? ?根據(jù)西格蒙德自己的說法，他流亡的決定是個人信仰突然完全改變的結果—這一啟示性的時刻發(fā)生在柏林的德國外交部，這可是一個不可能的地點。西格蒙德后來告訴喬治8226;斯坦納，1933年3月9日，他曾與外交部部長康斯坦丁8226;馮8226;紐賴特會談，紐賴特是巴本任命的職業(yè)外交官，他將有近5年的時間在希特勒手下任職。

我說我對一系列事件深感憂慮，馮8226;紐賴特問我應該如何處理，我答道（為這次談話已認真準備），雖然興登堡年事已高，但他不是納粹，如果像馮8226;紐賴特這樣的人跟興登堡說除掉希特勒，他會那么做的，而且有軍隊的支持。事實上，魏瑪《憲法》里有一段話，如果總理違反基本的法律，總統(tǒng)有權采取行動。紐賴特答道：“你說得對。我很明白，興登堡完全信任我，我可以像你說的那樣影響他，但這有風險，我不能那么做。從國家的角度，我還不被認為是可靠的。”與馮8226;紐賴特的會談，對我來說像一次神秘的經(jīng)歷。我醒了，坐車回家后，我告訴妻子收拾行李?！叭绻T8226;紐賴特承認我是對的，但又說他無能為力，我還能做什么？”　

后來的作家重復這則生動的故事，但任何留存下的文件并沒有提到這則故事。西格蒙德的日記里沒有記錄過和紐賴特的會談，雖然我們也不知道它是否發(fā)生：紐賴特這位來自施瓦本的貴族是西格蒙德父母的近鄰，在西格蒙德童年時期，常到烏亨費爾斯做客。不過，有證據(jù)顯示，去紐約出差，加上德國反猶勢力的高漲，促使西格蒙德把妻子和孩子送往伊娃父母在瑞典的家。這發(fā)生在西格蒙德回憶與紐賴特進行會談的3周以后。

1933年3月27日，西格蒙德詳盡地闡述了他如何反抗德國現(xiàn)在猖獗的反猶主義，包括和馬克斯8226;瑙曼的一次會面，后者是親納粹的猶太人，他組建了德國國家猶太人聯(lián)盟。歷史更久的德國猶太教公民中央聯(lián)盟就這一主題發(fā)表聲明，沃伯格批評該聲明“缺乏熱情”，他規(guī)勸瑙曼和他在納粹運動中認識的其他一些人，“激進的反猶主義實際是不可能的（不可能作出種族的診斷，不可能執(zhí)行種族的鑒別，每一個關于純種人的假設都是虛假的，道德上形成不能包容的品性，鼓吹一種建立在血統(tǒng)成分上的共同生活，而不是建立在充滿力量的性格和內(nèi)心的活力上）”。這種論調(diào)顯然不能招來太多支持，馬克斯讓西格蒙德去紐約見他們的親戚和在庫恩–洛布公司的同事，西格蒙德欣然答應。但他不放心把妻子和孩子留在德國，鑒于納粹“過分之舉”所帶來的威脅，如果威脅進一步升級，可能危及他們的安全。再加上伊娃想探訪她殘疾的母親，這些是她幾天后帶孩子前往斯德哥爾摩的原因。西格蒙德也勸他母親離開德國，并把她送往瑞士的親戚家。

沃伯格非常明白，這些倉促的安排也許意味著一次重大訣別。他想“當我們返回德國時，我們的家和我們的生活方式是否還能像我們離開時那樣”：

沒有什么創(chuàng)傷或冤屈可以破壞一個人在德國當家做主的感覺，但當這個人的工作、個人自由和個人尊嚴被剝奪時，他也許必須作出符合邏輯的結論，就像19世紀中葉德國最偉大的愛國者們在他們離開祖國時所作的，不是為了放棄與祖國的紐帶，相反，帶著喜悅和恢復的力量，為祖國和它的重生而奮斗。

這里提到的是1848年革命，在某種程度上它是具有諷刺意味的。當沃伯格預訂前往紐約的頭等艙時，他絕不是追隨卡爾8226;馬克思的腳步。無論如何，他被美國吸引的另一個原因是有可能動員沃伯格家族的美國分支—尤其是吉米，他認為吉米在1931年危機期間是潛在的盟友—抗衡馬克斯對漢堡公司的管理（在西格蒙德看來是管理不當）。然而，他向岳父表明，他離開德國的主要動機是出于政治。選舉暴露出德國保守右翼的弱點，突出了“激進分子”的“虐待情緒”，增加了“丹頓與羅伯斯庇爾對決的概率（希特勒相當于米拉博，戈林相當于丹頓，戈培爾相當于羅伯斯庇爾）”。西格蒙德之前批評“德國資產(chǎn)階層的失敗、它的惰性、拜金主義和怯懦”，自大選后他對“德國人民群眾的粗魯和殘暴”深感迷茫，特別是抵制猶太人運動，這是“有良知的猶太人在心理上或物質(zhì)上所不能容忍的”?！拔乙呀?jīng)開始考慮移居?！彼寡浴＜{粹有意管理德國公民出國旅游的消息，使他對祖國正在發(fā)生的事情愈加感到“羞辱”，他堅信自我放逐—在必須逃亡前—是唯一可能的選擇?！跋Ｌ乩盏囊靶U群眾偃旗息鼓，恐怕需要很長時間，”他在跨大西洋的航行中思索著?！霸谶@期間，最愛國的人……通過在海外奮斗，將為他們的祖國做得更多。”　?

但移居到哪里呢？顯然美國是一個選擇，它是20世紀20年代世界經(jīng)濟最具活力的國家，也是到目前為止西格蒙德待的時間最長的海外國家。他于4月6日抵達紐約，不清楚他是否明確討論遷往紐約的可能性，但這似乎很有可能。莫蒂默8226;希夫也許愿意讓他擔任合伙人，或者至少去庫恩–洛布公司工作。5周后，正當西格蒙德的旅程接近尾聲時，他的助手從布拉格打來電話敦促他“不要回家”，西格蒙德已把業(yè)務遷到布拉格，以避免納粹竊聽電話。問題是，1931年《靜止協(xié)議》使沃伯格家族在德國有大量資產(chǎn)持續(xù)被凍結，該協(xié)議規(guī)定暫停償還德國在大蕭條前獲得的外國貸款，吉米8226;沃伯格和庫恩–洛布公司的其他合伙人都不想讓西格蒙德放棄他在德國的崗位。他是德國家族企業(yè)中值得信任的一員，他們希望這個人能和新政權開展業(yè)務，不只和亞爾瑪8226;沙赫特，后者現(xiàn)在又被推上帝國銀行的行長（他之前為抗議“楊計劃”辭去該職，該計劃旨在調(diào)整賠款時間，得名于美國商人兼總統(tǒng)顧問歐文8226;D8226;楊）。如果西格蒙德移居，一切希望將變成泡影。他的助理警告說：“沙赫特不在場時被人算計……納粹中的布爾什維克派系日漸強大……如果美國的銀行在下周，能以60%或70%的折扣出售在德國的貸款套現(xiàn)，即使事態(tài)不會惡化，西格蒙德也強烈敦促它們這么做。”（吉米8226;沃伯格冷酷地形容這是“令人高興的消息！”）

第二個可能性是瑞典。西格蒙德在去紐約前，明確詢問過岳父，自己在斯德哥爾摩是否有位置。菲利普森的回答坦率且?guī)в泄ЬS。在那種形勢下，經(jīng)濟陰影開始籠罩瑞典，對“一個有你這種資歷，特別是在紐約和倫敦有極廣泛人脈關系的人”，沒有合適的位子。第三個可能性當然是英格蘭。鑒于西格蒙德后來在倫敦的成功，而倫敦是他的第三個選擇，這也許會令人驚奇，倫敦甚至是排在阿姆斯特丹后的第四個選擇。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不得不被岳父說服考慮倫敦的可能性。1933年5月，西格蒙德曾在英格蘭短暫停留，菲利普森富有預見性地說，沃伯格具有“可以令你取得在德國同樣成功的素質(zhì)，在此之前你有多少位富有天賦的移民同胞取得過成功”：?

你熟諳英國商業(yè)生活中英國人的特殊心態(tài)。我認為，果斷的作風適合你，你熟悉不成文的規(guī)則，那就是對人要公平和慷慨……雖然你不是體育健將，但你在金融城總是受到朋友們的尊敬和愛戴。你是德國猶太人的事實，不論在開始或以后都不會被人遺忘，但你有關系、經(jīng)驗，并擅長外交事務（英國事務）。我有一種感覺，你可以成為那種愿意利用好自己優(yōu)勢的人，起碼不會讓優(yōu)勢貶值，你也很快會被英國精英階層所接納。

西格蒙德收到信后過了幾天，似乎要將他所面臨的抉擇擬人化，他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從倫敦去哈里奇的火車上，他將在那里乘渡輪返回歐洲大陸，火車上同行的不是別人，正是瑪琳8226;迪特里希和沙赫特本人。帝國銀行行長力圖向沃伯格保證，德國新一代領導人會“講理”，盡管他們現(xiàn)在都帶著“固執(zhí)和野蠻”。但沙赫特對希特勒的熱情，只不過確認了沃伯格對希特勒的印象，雖然希特勒充滿“新鮮與活力”，不過卻“極端不可靠”。現(xiàn)在，沃伯格相信，只有“很糟的經(jīng)歷，才會讓納粹回歸情理或者警醒他們的追隨者”，他預計這一過程需要“4~8年的時間”。因此，他必須移民，但一定非得是倫敦，而不是紐約嗎？“英格蘭總是重在內(nèi)部的靜謐、堅毅和安全，”他在東行的火車上寫道，窗外是東安格里恩單調(diào)的景色，“但美國經(jīng)濟更健康、更強大，而就是在這方面，英格蘭近年敗下陣來?！蓖瑫r，臨近的歐洲大陸正朝著經(jīng)濟和政治的“巴爾干化”發(fā)展。不清楚這一趨勢將如何影響大英帝國，但明顯的三個主要的受惠者將是“歐洲以外的三大帝國，即美國、俄羅斯和日本”。

沃伯格后來提到連夜遷移，雖然聽起來很浪漫，但他又在德國待了一年。在這期間，他不停地出差—兩次去倫敦、柏林，一次去法蘭克福、伯爾尼、巴塞爾、蘇黎世和巴黎。不過，他繼續(xù)在漢堡辦公。直到1934年3月，他還在權衡法西斯主義的利與弊：

法西斯專政……表面上有很大的吸引力：街道干凈、列車準時、乞丐很少、房屋整潔、制服筆挺、列隊威武、行進整齊劃一。表面上很好，引人側目，這就是為什么法西斯主義能贏得膚淺的大多數(shù)人。但獨裁者不會問，國家會怎樣，他們的支持者贊嘆目前的成功，卻不問最終為此付出的代價有多高。因此，結果經(jīng)常是經(jīng)濟上入不敷出，《憲法》上出現(xiàn)一個領導、大眾被領導，但在這兩者中間毫無領導力可言。

沃伯格預言，德國“不僅在物質(zhì)生活水平上，而且在精神追求上急速下降”，這將最終導致“道德無政府主義，甚至是戰(zhàn)爭？”這個問號是巨大的。不過，他對德國的武裝速度，尤其是德國空軍裝備建設的速度觀察得越多，就越確信戰(zhàn)爭將是德國在希特勒領導下的最終目的地。沃伯格現(xiàn)在認為希特勒“只靠有組織的暴力創(chuàng)建和統(tǒng)治一個帝國，他沒有任何更好的精神品質(zhì)”。沃伯格已經(jīng)察覺出希特勒是一個鋌而走險的人。主要問題是：在德國經(jīng)濟被高速軍備拖垮前，西方民主國家會不會向希特勒屈服？他敏銳地總結道，最有可能的結果將是由納粹政權挑起的一場戰(zhàn)爭，作為由自己造成的經(jīng)濟危機的出路，這樣的一種冒險不可避免地將以“災難”收場。

與此同時，納粹政權的反猶主義沒有減弱的征兆，相反，到1935年，用沃伯格的話說，正朝著“反猶共產(chǎn)主義”方向發(fā)展。他逐漸看出，希特勒的意愿是要“消滅猶太教”，為了這個目的，他可以依靠群眾支持。雖然沃伯格在1934年4月正式成為英國的外籍居留者，但在那之后又過了幾個月，他和妻子才最終決定移民，即使在這個階段，他們的目的地還是未知數(shù)。伊娃8226;沃伯格顯然傾向于巴黎。但是，她的丈夫越來越想在倫敦開創(chuàng)一番事業(yè)，他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自己有40%的時間是在倫敦，雖然這違背他自己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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