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今天再說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已近于玩笑，以“產(chǎn)地”論品質(zhì)就更是笑話。科莫的絲巾還是“意大利制造”的嗎？從巴黎出口的衣服還是“法國制造”的嗎？“原產(chǎn)地國家”能被界定嗎？于曉丹我在紐約進入時裝行業(yè)后，每個季度總要經(jīng)手掛著各種標牌從印度、巴基斯坦、柬埔寨、土耳其、越南等國，當然也包括中國運進美國的衣服。初做助理設(shè)計師時，我的工作還包括核查主標和洗標文字?，F(xiàn)在回憶，“哪里制造”這幾個字我關(guān)注最少，因為標牌上的其他文字都有出錯的可能，這行字卻極少錯?！澳睦镏圃臁睂τ谖?，就是每天打交道的那些人、那個工廠所在的那個遙遠的國家，很少想它背后還會有什么重要意義。意義當然是有的。在我從小助理向著更高級的設(shè)計師職位奮斗的之前和之后的二十年中，世界制造業(yè)氛圍、市場格局、消費方式都發(fā)生了巨大變化，“哪里制造”的話題其實一直不斷——不僅中國人關(guān)注，歐洲人、美國人也關(guān)注；不僅對消費者重要，對全世界的生產(chǎn)商、法律制定者以及海關(guān)執(zhí)法人員都重要，只是重要的原因和結(jié)果可能不盡相同罷了，特別是產(chǎn)品的價位越高，奢侈程度越高，對“哪里制造”就越敏感。這幾個字除了反映著產(chǎn)品背后巨大的經(jīng)濟利益，也左右著全世界微妙的消費心理，去年在國內(nèi)發(fā)生的“達芬奇家具”事件，說到底，其核心問題不就是：這些家具究竟是在哪里制造的？可問題是，如果確實是在意大利制造，“達芬奇家具”的問題就迎刃而解了嗎？如果不是，它是否就應該理所應當?shù)乇慌卸ㄟ^失？這其實并不是一個用“yes”或“no” 就能輕易回答的問題。1997年8226;科莫的絲巾還是“意大利制造”的嗎？在“全球化”，或更明確一點，“全球供應鏈”模式出現(xiàn)之前，人們在中國買到的東西大多是中國制造的，在意大利買到的東西也大多是意大利制造的。那時候，要想在地球的另一端進行生產(chǎn)，再把產(chǎn)品運回地球的這一端銷售，其代價不可想象。但今天，這樣的情形不但被想象了，而且已變成幾乎所有制造業(yè)的現(xiàn)實。蘋果公司的任何產(chǎn)品如今都是在美國設(shè)計，在海外生產(chǎn)，再銷往世界各地。1960年，在美國銷售的產(chǎn)品價值只有8%來自進口，1980年是14%，到2009年，差不多是60%了。意大利過去是世界主要出口絲綢制品的國家，它所擁有的奢侈品品牌大多有一類以絲綢為原材料的服裝服飾?？颇?jīng)是意大利的絲綢之都，20年前，假如你有一條意大利品牌的絲巾，其原料很有可能就來自科莫。1981年，歐洲90%的絲綢出口靠9萬多科莫人支撐，他們生產(chǎn)的布料或絲巾、領(lǐng)帶、襯衫等成品銷往米蘭、巴黎、倫敦及大洋彼岸的紐約。這些絲制品，尤其是絲巾的價格昂貴，古奇或菲拉格慕品牌店（非下線店或直銷店）里出售的90厘米見方的一條，售價近400美金；巴黎的愛馬仕就更離譜，最高售價近千元。絲綢之于科莫，就像龍蝦之于美國的緬因州，既是城市的象征，也是城市賴以生存的產(chǎn)業(yè)。據(jù)《紐約時報》報道說，明顯的變化是從1980年代開始的。先是科莫不再生產(chǎn)生絲，隨后整個意大利都不再生產(chǎn)生絲。再后來，絲線也不在意大利紡了，連布也不在意大利織了。絲綢布料出口曾經(jīng)占意大利總出口價值的5%，到1990年代初，意大利竟從絲綢出口大國轉(zhuǎn)為進口國。今天，你手里握著的一條標有“意大利制造”的絲巾，很有可能只有最后一道生產(chǎn)工序——給裁好的布料包邊是在意大利的某個工廠里完成的，當然，也是在這里被掛上“意大利制造”標牌的。那么現(xiàn)在這些絲綢布料是從哪里來的？答案多半是：中國。那么，從法律意義上講，最后在意大利完成的這些絲巾還算“意大利制造” 嗎？從前也許算，但到1997年，至少對美國來說，差點就是個問號了。因為1996年，美國政府頒布了新的“進口法”，特別規(guī)定絲巾要符合“意大利制造”的要求，必須滿足一個條件：絲巾的布料加工及處理，比如染色、印花、過漿等，至少要有四個步驟在意大利完成。如果這個新法令被嚴格執(zhí)行的話，那么意大利出口到美國的這些絲巾絕大多數(shù)將改掛“中國制造”，而非“意大利制造”的標簽。這一法令令意大利人非常痛苦。當年的《紐約時報》這樣報道意大利絲綢協(xié)會秘書長圭多8226;特塔瑪尼的反應：他憤怒地用拳頭砸著面前的桌子說，“那么這張桌子是不是得寫‘巴西制造’？就因為提供這個木料的樹長在巴西！”痛苦，是因為那時候美國已是意大利最大的絲綢客戶。絲巾之所以被特別提及，是因為其生產(chǎn)工序簡單，售價卻高，很長一段時間，在意大利紡織工業(yè)的出口收入中占著很大比例。而正因為它從原料到成品所需工序簡單，便很難符合美國新進口法的要求。因此，此法令若執(zhí)行，意大利的絲巾生產(chǎn)商和經(jīng)銷商所受的傷害將最嚴重。美國頒布這個法令，其起因說起來，也與中國有關(guān)。那一時期，由于紡織品配額等政策限制，國際上出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通過第三國轉(zhuǎn)口貿(mào)易”的方式，以規(guī)避各種關(guān)稅，這就傷害到美國的利益，特別是紡織工人的利益。在歐洲工業(yè)官員的壓力下，這條新法令最后看來并沒有執(zhí)行。2000年8226;從巴黎出口的衣服還是“法國制造”的嗎？十一二年前，我第一次去米蘭出差，驚異地發(fā)現(xiàn)街上隨處可見熟悉的中國面孔，即使不會說意大利語也不擔心迷路。跟他們搭訕，聽出他們大多操著浙江口音，多半在溫州人開的衣廠里做工。后來去巴黎，也遇到類似情形，只是巴黎相對大，不像米蘭那么明顯。回到美國不久，就接連看到消息，這樣的工廠在巴黎很多，在意大利更多：米蘭有，羅馬、佛羅倫薩等有傳統(tǒng)制造工業(yè)的城市里都有。佛羅倫薩附近的普拉托目前已是歐洲最大的中國人聚集地，中國人注冊的紡織企業(yè)比意大利人注冊的還多200家。中國除了向歐洲出口了大量絲綢原料，從1980年代開始，也向歐洲“輸送”了大量低價勞動力。于是，有人提問：在這種情形下，意大利制造的絲巾即使最后一道工序是在意大利的某個工廠里完成的，就真的是“意大利制造”的嗎？了解行業(yè)內(nèi)幕的人會回答你：未必。因為很有可能，這些意大利的某工廠，便是由這些中國移民開的。這些工廠里的工人常常不具合法身份，以每小時2歐元或每月120美元的薪酬，幾乎24小時輪班倒地生產(chǎn)著掛“意大利制造”標牌的服裝服飾。像蘋果公司可以連夜把工人叫起來趕做iPhone一樣，這些工廠也可以在幾個星期，甚至幾天里完成1000件由下包合同商指定樣式和顏色的連衣裙。這個速度和彈性讓歐洲人驚嘆不已，也激起了很多負面反應。他們認為大量工作機會被中國人搶走了，已經(jīng)存在上百年的工業(yè)傳統(tǒng)節(jié)奏被中國人徹底打亂了?？颇脑S多中小企業(yè)甚至都已倒閉，它從傳統(tǒng)的制造業(yè)城市變成了一座國際旅游城市。普拉托市外郊在2000年前后漸漸形成一個“快捷式時尚”工業(yè)區(qū)，街上到處是中國服裝批發(fā)商。附近的停車場上，常常停著一排來自歐洲各地的貨車，里面坐著滿面焦慮的零售商，就等著這些批發(fā)商盡快拿出“意大利制造”的服裝，由他們運回各自國家，再加價賣給當?shù)仡櫩汀?p>2005年8226;“原產(chǎn)地國家”能被界定嗎？一家專門銷售法國品牌瓏驤(Longchamp)的網(wǎng)站從2005年開始不斷受到顧客質(zhì)疑——他們銷售的瓏驤包到底是“法國制造”還是“中國制造”。店主為此制作了一個標準答案：“大部分折疊包在中國制造，少數(shù)限量版如‘埃菲爾鐵塔’和‘自由女神像’在法國制造，但它們都具有同樣的瓏驤品質(zhì)，也有一些在突尼斯制造。”為了確保答案正確，店主還給瓏驤公司寫信求證。公司回復說：我們對質(zhì)量的保證是以“由瓏驤制造”而非“在哪里制造”為根本，即“Made by Longchamp”而不是 “Made in××”。這雖然是個優(yōu)雅的回復，卻可能無法改變消費者渴望了解“原產(chǎn)地國”的微妙心理。有些消費者相對愿意選擇產(chǎn)自本國的產(chǎn)品，比如全球化剛開始時，很多美國消費者情愿選擇美國制造或至少是美國組裝的產(chǎn)品，以表達支持美國本土工業(yè)的姿態(tài)。當然這只是那時的姿態(tài)而已，今天的美國人早已全面徹底地接受了消耗他國原材料而制造的產(chǎn)品。另一方面，有些消費者對來自某些國家的產(chǎn)品懷有特別的戒心甚至敵意，這在高檔品或奢侈品領(lǐng)域表現(xiàn)尤其明顯。比如，坦率地說，很多中國人都更愿意購買掛有非中國制造標簽的產(chǎn)品，而且似乎任何檔次都如此。我自己與國內(nèi)合作的品牌，當我們討論主標和洗標內(nèi)容時，我在國內(nèi)的同伴就建議不要寫“中國制造”的字樣。這就是一些研究者早已發(fā)現(xiàn)的現(xiàn)象。消費者在選擇奢侈品時，尤其喜歡用“原產(chǎn)地國”作為他們做決定的參考或決定因素。“達芬奇家具”事件兩次高潮，其實都利用了這種心理而找到社會的支持。一次是說它假冒意大利制造實為中國制造而招致大眾的否定；一次是用各種方法證明它的確為意大利制造，又贏得了社會的同情。我的一位有錢朋友，家里正好用的都是從達芬奇家具店買的家具。第一次高潮時她仿佛做了見不得人的事，第二次高潮時就好似狠狠地吐了口惡氣。2011年8226;LV還是從前的LV嗎？路易威登家族中的“老花經(jīng)典”系列，是路易的兒子喬治在1896年設(shè)計的，據(jù)說那三朵花的靈感來自19世紀晚期的“日本主義運動”。雖然這個說法一直沒被證實，但被證實的是，到2006年年底，40%的日本人擁有至少一件路易威登產(chǎn)品，而且大多是老花系列的。日本海嘯過后，報紙和互聯(lián)網(wǎng)上曾出現(xiàn)過一幀幸存者照片，照片里兩名婦女緊緊靠在一起，兩人手里都拎著路易威登包，其中一只也正是辨識度極高的經(jīng)典老花款，售價在1000～ 1500美金之間。不知道這兩只包買自哪里，是不是這個價格，這兩個女人的身份是什么？這么問，是因為現(xiàn)在的路易威登不像從前只有香榭麗舍大道上的一家店鋪，銷售的全都是在巴黎郊區(qū)塞納河畔阿尼耶爾市路易威登老巢里的手工制作，購買者多半是老派貴族?，F(xiàn)在的路易威登仍然在香榭麗舍大道那座美麗的七層小樓里，但這個logo同時也是紐約中國城幾乎每間店鋪裝點門面的主角。幾年前，在海關(guān)嚴格管制假冒名牌出入境之前，從北京或上海到紐約的飛機上，LV是出現(xiàn)在女性旅行者手上最多的裝飾品。中國人對奢侈品牌的熱情更是無與倫比，但同時還能在如此懸殊的品質(zhì)空間里各取所需，無怪乎讓世界輿論有“中國人攪亂了奢侈品市場”的說法。但我不能同意這個說法，即使從表面看，這說法也有失偏頗。因為奢侈品市場說到底還是先被歐洲自己“攪亂”的，中國人即使摸了魚也是在已渾的水里摸到的，水若至清怎么會有魚可摸？現(xiàn)在我們所知道的奢侈品品牌公司，大多始自一百多年前某個人開的店鋪。這個人常常是位謙卑的藝術(shù)家，埋頭創(chuàng)作著世界上最美麗的手工制品為皇室宮廷服務(wù)。后來隨著君主制的衰落，個人資本的出現(xiàn)，奢侈品制作的對象轉(zhuǎn)變?yōu)闅W洲老派貴族和美國新興資本家，如鋼鐵大王、鐵路大王等。那個時候的奢侈品不僅是一件物品，更是社會身份的象征，代表著有傳統(tǒng)的歷史、高級的品質(zhì)、有個性的生活態(tài)度。那時候從個體手工制作發(fā)展出的奢侈品工業(yè)也不過是小型家庭企業(yè)，只為極其有限的合適顧客提供極其小量的制作，手工的品質(zhì)一直保持不變。這種情形一直持續(xù)到1960年代。在中國消滅階級追求人人平等的時候，世界范圍尤其是西方社會實際也發(fā)生著類似的政治革命。分明的階層界限被打破了，任何人都可以爬上政治和經(jīng)濟的階梯，有資本就可以享受過去只有貴族才有資格享受的“高貴”生活品質(zhì)。人們受教育程度和旅行的機會也比一百年前大大提高，眼界擴展后必然是品味的提升，對好東西開始認識并火速需求起來。于是，1980年代末，億萬財團嗅到了奢侈品行業(yè)的商機，開始買下或侵吞這些家庭式小作坊，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原先靠經(jīng)營酒發(fā)財，后來買下路易威登、迪奧、芬迪、古奇等十幾個奢侈品牌LVMH公司。這些財團放大品牌身份，通過各種宣傳和營銷手段造就新消費階層，把小型的奢侈品工業(yè)變成了現(xiàn)如今年銷售額高達157萬億美元的龐然大物，并美其名曰奢侈品的“民主化”。這個民主化的目的被這些資本大財團解釋為：讓人人都有享受奢侈品的權(quán)利和可能。這聽起來確實是個好主意，但為了實現(xiàn)這個平等，他們還要借用這些品牌不平等的傳統(tǒng)，拿這些品牌的舊日品質(zhì)當最大賣點。于是，他們?nèi)月暦Q這些產(chǎn)品是在歐洲手工生產(chǎn)的。在當今資本主義社會，誰都知道人工最昂貴，這些奢侈品的價格這么高就應該被理解，而且隨著好的手工勞動者的日益減少，這些奢侈品的價格會越來越高。但曲高和寡，太貴畢竟不能實現(xiàn)這種財團的利益夢想，于是他們同時給這些奢侈品牌追加下線品牌，比如Giorgio Armani（阿瑪尼）旗下現(xiàn)在就有EmporiorArmani，Armani Collezioni，ArmaniJe ans，Armani Exchange，ArmaniJunior等商標，讓各個年齡、各種經(jīng)濟背景的消費者都有購買這一品牌的可能。豎向擴張之后再橫向擴張，除了服裝服飾，阿瑪尼如今還經(jīng)營家居用品、化妝品、首飾、酒店度假地等產(chǎn)業(yè)，品牌的觸角伸向生活的方方面面，被活活打造成一個龐大的商業(yè)帝國。阿瑪尼如此，其他奢侈品牌無一不如此。大多數(shù)消費者只知道這是阿瑪尼，根本分不清在紐約州一個叫Woodbury直銷店里的阿瑪尼跟五大道上的阿瑪尼有什么不同。很多消費者甚至連“奧特萊斯”的實質(zhì)是什么都搞不清，以為它真的像宣傳的那樣因為是“廠家直銷”所以才價格便宜，連我自己也是在行業(yè)里做了以后才恍然大悟。原來同一個品牌，同一款式，賣給五大道高檔百貨店和賣給奧特萊斯店所用的面料和輔料不會是同一個價位，給前者可以用2元一米的德國蕾絲，后者常常只能用五六角一米的中國蕾絲替代。而且，即使你想都用，也用得起2元的，五大道的百貨店也不允許你給奧特萊斯店用。今天再說奢侈品是身份的象征已近于玩笑，那些有錢的明星如果真的追求身份和個性，我覺得，倒不妨追求一些不為人所知的獨立品牌。就像很多有品位的人懂得看獨立制作的小電影一樣，明白獨立才有創(chuàng)作激情，才有自由的想象力，獨立才是智慧和身份的真正體現(xiàn)。好萊塢明星基努8226;里維斯參加電影活動，從不穿大牌，這似乎更增添了他的魅力。以“產(chǎn)地”論品質(zhì)就更是笑話，決定達芬奇家具的好壞只應該是產(chǎn)品的內(nèi)在品質(zhì)。好的品質(zhì)即使是非洲難民營制造也不可磨滅，惡俗的品質(zhì)即使是凡爾賽宮制造也是垃圾。奢侈品的民主化貌似正義，實際是資本主義玩的最大計謀，它利用的好像是我們對平等的渴求，對好生活的向往，其實是我們最深層的虛榮和不愿意做自我選擇的懶惰。所有人都放棄選擇什么是對自己最合適的，不才給那些只為賺錢的商人提供了可乘之機？“如果”只有24小時“如果”每天都在進步，今天談成了一家咖啡店代售，明天多了一個會員客戶，后天引進了新的設(shè)備，“一切都為她帶來一種‘實打?qū)崱男老病薄?p>張卓只有德國人才能在中國賣保質(zhì)期只有24小時的果汁，這需要有超強的責任心和把控細節(jié)的能力，還要能抵抗住中國人喜歡高速擴張的誘惑。“我不知道外面的水怎么樣？現(xiàn)在也不太愿意喝別人做的水?！钡聡烁祩悾‵loEysler）掏出隨身攜帶的水壺，用力吸吸管。在中國，傅倫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吃不好”：首先，他屏蔽了那些在北京專門為外國人配送的西餐，因為“味道不好”；其次，他拒絕食用賽百味的三明治和麥當勞的漢堡，這類大型連鎖快餐都被傅倫定義為“沒營養(yǎng)”；中餐，他不喜歡油膩，最愛吃的是“宮保雞丁”和“煮毛豆”。在“喝”的問題上，苦惱更多。歐洲的礦泉水多為氣泡類，來到中國后，傅倫必須讓自己適應沒有味道的白開水。去超市選購果汁，他閱讀完包裝背后的成分說明后搖頭，這與他定義的新鮮健康相差甚遠。于是，他只好喝啤酒，來中國的這幾年，體重驟增。在中國生活的日子里，傅倫喜歡自帶白開水：無論在咖啡館、辦公室還是走路時，一口渴，他就會旁若無人地掏出水壺。大部分中國人會“嘲笑”這個34歲，身高近一米九的外國男人，但他毫不在意，畢竟，自己做的水才放心。9月2日中午，傅倫謝絕了中國下屬一起吃飯的邀請，從碩大的黑色的雙肩包里取出前一天晚上準備好的午飯：黃瓜和西紅柿攪拌成碎泥，一片德式奶酪，兩片黑麥面包，配1升的白開水。從小，傅倫的父母就禁止孩子們食用麥當勞、肯德基，這個德國家庭對“糖類”的攝入持有苛刻的觀念?！拔抑乐袊硕加X得吃糖沒有大問題。你們最關(guān)注的是少鹽少油。但在德國，我們是不吃不喝有太多糖的東西，我媽媽很小心糖，”傅倫說，“她教給我，超市里的各種飲料不過是有糖的水，喝咖啡時也不要加奶或糖?！?p>德意志家庭堅固的飲食觀讓傅倫在中國面臨著“無飯可吃”、“無水可喝”的窘境——這也是他和他的鮮榨果汁生意“如果”（iFJuice）的前傳。這個生意的起點是解決“個人溫飽”。五年前，他問朋友：“在中國，我要做當日鮮榨的果汁，保質(zhì)期不長，為的是供應給和我一樣注重健康的人。這樣能不能賺錢？”絕大多數(shù)答案是“不能”。“正因為都說‘不能’，我才決心做?！备祩愓f，“那時，沒有人可以想到我的果汁可以發(fā)展成這樣，中國發(fā)展得太快，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當日鮮榨”的果汁臨近黃昏，是傅倫一天里最緊張的時刻。他的鮮榨果汁目前只有一天的保質(zhì)期。這意味著，過了晚上六點，賣不掉的果汁將被退回。配送員將果汁運回公司，供傅倫和他40多個中國員工任意享用。但顯然，每喝下去一口，大家的情緒都復雜而微妙。創(chuàng)辦“如果”的第二年，傅倫在新發(fā)地租下了一個400平方米的工廠。每天下午兩點，來自加利福尼亞的橙子、山東的西瓜、泰國的芒果經(jīng)由水果批發(fā)市場集中到工廠。水果被塞進一臺專門負責清洗水果的大型機器中，一陣轟隆隆過后，三臺美國進口的榨汁機會將成噸的水果去皮榨汁，無菌工作車間，五六名工人調(diào)味裝瓶，包裝分兩種：小的300毫升，大的1.5升。9月2日，周五，350升的果汁被裝進大大小小500個密封瓶中。晚十點，榨汁工作結(jié)束，新鮮果汁半成品等待第二天清晨被送往位于新城國際的店鋪，或送往高檔寫字樓、五星級酒店、咖啡店和提前預訂的會員家中，小部分擺放在店內(nèi)。據(jù)傅倫介紹，現(xiàn)在50%的零售客戶是中國人。每年的3月至9月是“如果”營業(yè)額最好的時段，每天退掉的果汁占總產(chǎn)量的5%。入冬后，因為貨源不足和北方糟糕的氣候，“如果”的業(yè)績略顯消沉。大量的新鮮橙汁、芒果汁被倒掉。曾有人建議：干脆讓“如果”鮮榨果汁變成在48小時內(nèi)飲用，因為它的質(zhì)量是沒問題的。傅倫立刻就像個孩子一樣生起氣來：“我的品牌一直告訴大家是‘當日鮮榨’，這一點絕對不能造假。否則，就變成了一件騙人的事情?！?p>一瓶300毫升的“如果”鮮榨橙汁定價18元，要從4個橙子中榨取——兩個是美國的夏橙，兩個來自湖北。前者甜度高，后者酸度高，初秋季節(jié)，這兩種橙子被認為是“完美搭檔”。“我的果汁不添加任何糖分，所以要用果味調(diào)果味。”傅倫說：“你喝大品牌的果汁可能一年四季的口感是一樣的，但我們的果汁在不同季節(jié)會有不同的口感?！?p>“如果”的采購員保羅來自西藏，常年泡在新發(fā)地選購水果。9月，海南的香蕉斷貨漲價，保羅選用菲律賓的進口香蕉替代。有關(guān)水果，他是半個專家，靠口感就可以檢驗出水果的優(yōu)劣：“9月，北京最好的蘋果是山東產(chǎn)的，西瓜是海南的夠甜，在這個季節(jié)，國產(chǎn)的橙子不好，高品質(zhì)的要從美國佛羅里達州進口?！?p>周五，傅倫奔赴新發(fā)地，目的地是“如果”的生產(chǎn)車間，20公里的路程，每兩周一次。傅倫一邊用iPhone回復郵件，一邊交代坐在后座的助理琳達催促上海工廠盡快將果汁瓶發(fā)到北京?！吧虾９S回復說周一沒有那么多量，可能發(fā)不了貨?！薄傲者_，我建議你再催一次，實在不行，就讓他們有多少發(fā)來多少，好嗎？”對下屬，傅倫的態(tài)度多是“我建議”、“我認為”，然后會在結(jié)尾加一個大大的“反問”。琳達喜歡傅倫的溫和有禮，但也見識到了他德國式的工作節(jié)奏。2010年年底她來到“如果”公司工作，幾個月前開始做傅倫的助理。某天早晨她打開郵箱，看到傅倫連續(xù)發(fā)了兩封郵件，時間分別是凌晨和早上六點?！八y道不睡覺嗎？”琳達疑惑。金牛座的傅倫很享受“工作狂”的外號，他的生活圈子基本圍繞在“麗都（家）——紫荊豪庭（辦公室）——新發(fā)地（工廠）——新城國際（直營店）”。沒有周末，也絕少有業(yè)余生活。有時他和家人朋友吃飯，琳達也會接到郵件：“琳達，我今天去的這個餐館很不錯，也許適合果汁的售賣，你可以跟他們聯(lián)系一下?！?p>車開過四方橋，周遭的景象發(fā)生變化：高檔寫字樓逐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屁股后面冒著黑煙的大貨車和路邊各類嘈雜的露天雜貨市場。傅倫忽然感嘆：“這里（南城）和朝陽太不同了，但西城又是另外一個樣子。這個城市太有意思了?！?p>德國人的生意作為一個嚴謹?shù)牡聡?，傅倫總也搞不懂中國的市場和政策，有些問題來自他完全想象不到的地方。比如，相關(guān)部門一面認可“如果”的新鮮，一邊擔心“太過新鮮的東西是否絕對安全”。傅倫同意安全對于食品來說最重要的，但是不需要犧牲營養(yǎng)，他要提供的是既安全又有營養(yǎng)的果汁。有一些人勸傅倫：“你做兌水的，加入防腐劑反而簡單，麻煩少很多?！?p>傅倫后來才明白，這個市場最大的問題是缺乏信任：“人們給孩子買牛奶害怕，買蔬菜、水果只敢選擇有機的，可有機的也經(jīng)常是騙人的。我最煩心的事是孩子們沒有真正可信賴的食品。麥當勞、肯德基對身體太不好了?！?p>“回扣、返點”這些中國的商業(yè)潛規(guī)則傅倫已經(jīng)習慣了，他的財務(wù)和銷售再也不用在辦公室里苦口婆心跟他溝通商業(yè)規(guī)則里的中國奧秘。今年中秋，傅倫主動問銷售：“要不要送點月餅給客戶？”
傅倫聳聳肩：“很多事我都懂了，但我絕不做違法的事情。”2003年，傅倫去上海大眾汽車公司實習，這是他第一次來中國。從虹橋機場到大眾公司所在的安亭是一個半小時車程，他算了算，在德國，這段路程可以從慕尼黑開到紐倫堡，足以跨州。兒時，他出生在法蘭克福附近的城市美因茨（Mainz），長大后，隨父母搬到了德國第三大城市慕尼黑。大學期間，他去倫敦旅游，回來后覺得慕尼黑“太小，太沒意思了”。來上海前，他對世界上其他的地方很好奇：“我喜歡Urban（城市化）的地方，在德國，只有柏林有一點這樣的氣質(zhì)，其他城市太小了。記得我剛來上海，一下飛機看到這么多人，就想，這個城市一定很有意思?！?p>2003年3月，傅倫結(jié)束實習回國。半年后，拿到經(jīng)濟學學士，申請加入大眾，被派到中國。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換成了北京。在大眾，傅倫負責采購，一年中的多數(shù)時間在出差，從江蘇到湖北、東北，飛機降落后進酒店，開完會走人。在大眾工作三年，他沒能擴大自己的生活圈子：少數(shù)的娛樂是和德國同事去三里屯喝酒，能說的中文僅限于打車指揮司機“左轉(zhuǎn)，右轉(zhuǎn)”。2006年，公司內(nèi)部調(diào)整，加大汽車零件的出口業(yè)務(wù)。傅倫對工作失去興趣，想換到其他部門，未果。他決定辭職，而且計劃先好好學中文。在一次聚會中，他認識了德國人漢斯。漢斯是一名律師，素食主義者，兩人見面不約而同地抱怨起中國的飲食?！拔液蜐h斯之前的工作和吃喝一點關(guān)系沒有，但我們都比較注意身體。聊完天，我們決定在中國做一個能讓人放心喝下去的鮮榨果汁?！?p>對于兩個德國人來說“放心喝下”的鮮榨果汁必須滿足幾個條件：無濃縮，當日鮮榨，100%新鮮水果，不含添加劑、防腐劑。傅倫形容“就像小時候媽媽為我榨的果汁”。從2006年5月到2007年年底，傅倫和漢斯用一年半的時間準備創(chuàng)業(yè)。他們用典型德國人的認真態(tài)度學習不同種類的水果，比較榨汁機器，了解加工過程，研制果汁口感，去中國香港和泰國考察鮮榨果汁市場。誕生于英國的鮮榨果汁Innocent給他們很大啟示，但英國公司是找人代工貼牌。在中國，傅倫沒有找到這樣的工廠。朋友向傅倫推薦過一家中國知名果汁生產(chǎn)廠，參觀后，傅倫很生氣：“他們說是純果汁鮮榨，但用了別的東西，包裝上也不寫明，這絕對不行?！?p>繞了一圈，傅倫發(fā)現(xiàn)：自己想做的這個果汁的確很難，從采購生產(chǎn)加工到銷售都需要他親力親為。2007年底，傅倫和漢斯共拿出30萬人民幣，成立了“如果”鮮榨果汁。傅倫負責銷售經(jīng)營，漢斯掌管采購研制產(chǎn)品。他們首先需要抵抗的是來自中國朋友們的善意勸告，一個中國朋友告訴傅倫：“你一瓶果汁必須定價50元，中國做生意面對兩類客戶，一種很有錢，一種很窮?！备祩惡ε拢骸耙粋€公司如果只為賺錢，東西只賣給有錢人，我真的不敢做。我們想把產(chǎn)品介紹給更多的中產(chǎn)階級，那才是占人口比重最多的群體。我們需要讓這些人了解一種新的產(chǎn)品，就是真正的鮮榨純果汁，我們需要培育新的市場。”生意的轉(zhuǎn)機發(fā)生在2008年奧運會前，麗思卡爾頓酒店希望“如果”為酒店提供早晨的果汁，但不能用“如果”的品牌。此前，“如果”一天的果汁產(chǎn)量是50升，果汁加工在新城國際30平方米的小店里就可以做。麗思卡爾頓則需要30至50升果汁——果汁機器被搬到酒店廚房。隨著奧運會來臨，更多的五星級酒店找到傅倫，產(chǎn)量的成倍增長促使他們在新發(fā)地租用了工廠。酒店的需求攤薄了“如果”的成本。“夏天，我們在中國找不到上好品質(zhì)的橙子，需要從美國進口。一個集裝箱是10噸，單靠做品牌，小企業(yè)根本消化不了這個量。酒店的大量訂單讓‘如果’有了規(guī)模效應?！备祩愓f：“但這不是我做生意的目的，最終我還是要做自己的牌子?！?p>“錢來得越快越壞”傅倫剛得到一筆10萬美元的投資，用于購買專業(yè)的果汁殺菌和自動包裝設(shè)備。這樣一來，他就可將一天的保質(zhì)期延長到兩天——保質(zhì)期延長意味著果汁銷售渠道的擴展。但他還在找至少200萬元人民幣的投資，用于品牌建設(shè)和開更多零售店。傅倫在這期間約見了很多投資人。大部分人的口徑如出一轍：兩年后我可以幫你IPO（首次公開發(fā)行股票）。傅倫聽了這種話總是很緊張，擺擺手說：“好好好，感謝你，很高興認識你，再見。”按照德國人的思維方式，傅倫堅持認為“錢來得越快越壞”，自己也會受不了，所以他很緊張。他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在中國找錢很容易，難的是找到“和自己想法一致的人”。他要的是一種信任關(guān)系，只有相處時間越長，人和人之間才有信任。中國朋友經(jīng)常“責備”傅倫，說他這樣做生意太難太累。但他辯解說：“德國人做生意跟美國人不同，美國人喜歡做市場營銷，我們相信‘value for money（物有所值）’。好東西口口相傳，我做的就是好東西?！?p>9月5日早上9點半，在新城國際小區(qū)的“如果”店前，配送員小朱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跨上一輛橘黃色的電動自行車，開始一天的送貨。傅倫并沒有要求小朱一定要穿正裝，但小朱喜歡這樣，因為“顯得正式”。配貨員小朱賣過菜，擺過路邊攤，2011年因生意不好經(jīng)朋友介紹來“如果”當配送員?，F(xiàn)在，小朱在忙著考駕照，按慣例，報駕校的錢是公司掏的。“我沒有去大型快遞公司，是因為喜歡傅倫。而且在這里做配送員還是有盼頭的，據(jù)說現(xiàn)在的生產(chǎn)和采購經(jīng)理一開始就是干配送的?！?p>在為幾家位于三里屯的咖啡店和外賣店配完貨后，十點，小朱敲開了住在盈科中心的一家美國會員的家門。他們是“如果”的?？停裉焖麄冇嗁徚艘煌拔髑矍鄼幹?，每隔一天，女主人都會訂購一桶果汁，家里有聚會時會買得更多。對常居北京的外國人來說，“如果”滿足了他們對“新鮮健康”的要求，經(jīng)由她介紹，很多朋友都成為了“如果”的會員。如今，“如果”有100多個會員客戶，其中有演員何冰、宋丹丹。琳達2010年年底來到“如果”，她是被傅倫的真誠和笑容打動的，更為重要的是，她信任這個德國式的企業(yè)?！爱斈銥橐粋€好產(chǎn)品工作時，是受人尊敬的?！绷者_說，“我也有朋友做國際倒爺，一年100多萬，但我不喜歡?！敝霸诖蠊?，她只干自己份內(nèi)的事。在“如果”，她的工作會涉及人事、采購、客服。最近，傅倫談客戶也帶上了琳達。從2007年兩人用30萬元的創(chuàng)業(yè)資金創(chuàng)辦“如果”到2011年的若干股東、300萬元的總投資，如今，“如果”在北京有20個售賣點，180個會員，為10多家高檔酒店、20多家餐廳提供產(chǎn)品。2010年，“如果”年收入超過300萬元，共售出12萬瓶果汁，相當于每天銷售300—350升果汁。2011年，傅倫的目標是一年生產(chǎn)20萬瓶果汁。但琳達的朋友還是經(jīng)常問她：“你們公司都四年了，還這么小，沒前途啊。”琳達說：“我覺得中國社會太浮躁了?！?p>2011年9月，因為配貨量增大，“如果”的發(fā)貨地點從新城國際改到新發(fā)地，公司內(nèi)部就經(jīng)歷了短暫的混亂：改變配送路線、重新調(diào)整發(fā)貨程序等等。最大的難題是傅倫在猶豫是否要找第三方物流配送。最后，盡管成本比較高，他還是選擇自己來做：“我的果汁是鮮榨的，運輸要冷藏，我不相信第三方物流能認真地對待這件事情?！?p>“我們做的果汁肯定是一個好產(chǎn)品，之前的中國沒有這種東西?！绷者_為自己的老板辯護。對她而言，“如果”每天都在進步，今天談成了一家咖啡店代售，明天多了一個會員客戶，后天引進了新的設(shè)備，“一切都為她帶來一種‘實打?qū)崱男老病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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