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歐內(nèi)斯特熱愛當一個心理醫(yī)生。日復一日，他的病人邀請他進入生命中最隱秘的角落。日復一日，他寬慰病人，照顧病人，緩解他們的絕望。他得到的回饋是崇拜與喜愛，報酬也很豐厚。歐內(nèi)斯特時常想，如果不需要錢，他很愿意免費提供心理治療。如果福氣就是熱愛自己的工作，歐內(nèi)斯特的確感覺很有福氣。事實上比福氣還要好，他簡直是得到上天的恩寵。他找到了他的召喚，能夠信心滿滿地說，這就是我的位置，是我的才能、興趣與熱情所在。歐內(nèi)斯特沒有宗教信仰，但當他每天早上打開記事簿，看到那八九個預約病人的名字，他就會充滿一種非常接近宗教的情操。在這種時候，他會非常想要表達感謝某個人或某種事物，帶領他找到了他的召喚。早晨他會抬頭仰望，透過他的寓所天窗，透過晨霧，想象他的心理治療先師們飄浮在晨曦中。“謝謝您，謝謝您?！彼麜\。他感謝所有祖師們——所有曾經(jīng)對沮喪者施出援手的治療者。首先是那些最早的前輩，其形象幾乎無可辨認：耶穌、佛陀、蘇格拉底。在他們之下，比較清楚的是那些偉大的開山始祖?zhèn)儯耗岵伞⒖藸杽P郭爾、弗洛伊德、榮格。更近一點的是心理治療的前輩們：阿德勒、霍妮、沙利文、弗洛姆以及費倫奇等人的甜美笑容。幾年前，當他接受實習醫(yī)生訓練時，他遵循了所有年輕精神心理學家的野心道路，投身于神經(jīng)化學的研究——這是未來的黃金職業(yè)，但隨后陷入絕望之中，并向這些前輩祖師們求救。他們知道他迷失了方向。他不屬于科學實驗室，也不屬于四處散發(fā)藥片的精神醫(yī)藥學領域。序 曲8226;8226;診療椅上的謊言祖師們派來一個信使——一個滑稽而有力量的信使，帶領他前往他的命運。直到今天，歐內(nèi)斯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決定成為一個心理醫(yī)生，但他記得是什么時候。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也記得那位信使：西摩8226;特羅特，他只見過這個人一次，卻永遠改變了他的生命。六年前歐內(nèi)斯特的主任指派他到斯坦福醫(yī)院道德委員會擔任一期的委員，他的第一個懲戒對象就是特羅特醫(yī)生。西摩8226;特羅特當時71歲，是心理治療界的長老，也是美國心理治療協(xié)會的前主席，他被控與一位32歲的病人發(fā)生不正當?shù)男躁P系。當時歐內(nèi)斯特是心理治療副教授，結束駐院醫(yī)生訓練才四年。身為專職的神經(jīng)化學研究者，他對于心理治療的世界一無所知，也不知道自己會接到這個案子是因為沒有人敢碰：北加利福尼亞州老一輩心理醫(yī)生都仰慕敬畏西摩8226;特羅特。歐內(nèi)斯特選擇了醫(yī)院中一間嚴肅的辦公室作為面談的地點，他試著保持正式的態(tài)度，望著鐘等待特羅特醫(yī)生，控訴的檔案放在他面前，沒有打開。為了保持無私，歐內(nèi)斯特決定先與被控者面談，不帶任何先見，傾聽他的故事。他要事后再讀檔案，必要時也許舉行第二次面談。他聽見走廊傳來一陣輕敲聲。特羅特醫(yī)生是不是個盲人?沒有人告訴過他。輕敲聲接著是衣服聲，越來越近。歐內(nèi)斯特站起來，來到走廊。不是盲了，而是跛了。特羅特醫(yī)生在走廊中跌跌撞撞地前進，用兩根拐杖不平衡地支撐著，他彎著腰，拐杖舉得很開，雙手幾乎伸直。他的五官看起來仍然很健康，但已經(jīng)被皺紋與老人斑所侵襲，脖子皮膚松弛下垂，耳朵冒出白色毛發(fā)。不過年歲并沒有打倒這個人——某種年輕，甚至孩子氣的氣質(zhì)還在。是什么呢?也許是他的頭發(fā)，灰而濃密，剪得很短；或者是他的穿著，藍外套下是套頭的白毛衣。他們在走廊上彼此介紹。特羅特醫(yī)生又扭了幾步走進辦公室，他舉起拐杖，猛力轉(zhuǎn)了一個圈子，仿佛完全靠運氣一般，跌入他的椅子中。“正中紅心!嚇了你一跳吧，嗯?”歐內(nèi)斯特不想被分心：“你了解這次面談的目的吧，特羅特醫(yī)生?你了解我為什么要錄音吧?”“我聽說醫(yī)院當局想選我為本月最佳員工?！?p>歐內(nèi)斯特透過厚厚的鏡片凝視他，什么都沒說。“對不起，我知道你有工作要做，但當你年過70后，你也會說這種俏皮話的。不錯，上周剛好71歲。你幾歲，醫(yī)生?我忘了你的名字?！彼们米约侯~頭，“每一分鐘，都有好幾十個神經(jīng)細胞像蒼蠅一樣死掉。諷刺的是，我發(fā)表過四篇關于老年癡呆癥的論文——當然忘了登在什么刊物上，應該是很好的刊物。你知道嗎?”歐內(nèi)斯特搖搖頭。“所以你不知道，我也忘記了，這樣我們就扯平了。你知道老年癡呆癥的兩個好處嗎?你的老朋友變成了新朋友，還有你可以自己去藏復活節(jié)的彩蛋?！?p>盡管歐內(nèi)斯特感到有點惱火，但也禁不住露出微笑。“你尊姓大名，年齡與信仰?”“我是歐內(nèi)斯特8226;拉許醫(yī)生，其他方面目前并不重要，特羅特醫(yī)生。我們今天有許多事情要處理。”“我兒子40歲，你不可能更老。我知道你是從斯坦福實習醫(yī)生計劃畢業(yè)的，去年我在會議中聽過你的演說，很不錯，非常清晰?，F(xiàn)在是心理藥物大行其道，對不對?你們這一代接受了什么樣的心理治療訓練?到底有沒有?”歐內(nèi)斯特把手表脫下來放在桌上：“改天我很樂意寄給你一份斯坦福實習醫(yī)生的課程表，但現(xiàn)在請談正事，特羅特醫(yī)生。你最好以自己的說法，告訴我關于費里尼小姐的事?！?p>“好，好，好。你要我嚴肅點，你要我告訴你我的故事，坐好了，孩子，我要告訴你一個故事，我們從頭開始說。那是在大約四年前——至少四年前……我把這個病人的病歷都放亂了……你的控訴文件上是怎么說的?什么?你還沒有讀過?懶惰嗎?還是想避免不科學的成見?”“請繼續(xù)說，特羅特醫(yī)生?！?p>“面談的首要原則就是創(chuàng)造溫暖互信的氣氛?，F(xiàn)在你已經(jīng)非常有技巧地做到了這一點，我感到非常自在，可以談論痛苦與難堪的事情了。啊——你聽懂了，對我得小心點，拉許醫(yī)生。我有40年察言觀色的經(jīng)驗。我非常在行，如果你不再打岔，我就要開始了。準備好了嗎?“幾年前——讓我們說四年好了，一個叫貝拉的女子走進或者說是強迫自己走進我的辦公室。她大約三十來歲，家庭背景富裕，瑞士與意大利裔，非常沮喪。在夏天穿著一件長袖罩衫，顯然是個割腕者，手腕上都是疤痕。如果你在夏天看到穿長袖的沮喪病人，總是要先懷疑割腕或吸毒，拉許醫(yī)生。她長相美麗，皮膚白皙，目光誘人，穿著高雅。真的很有格調(diào)，但已經(jīng)快要人老色衰了。“很長久的自我毀滅歷史。什么都有——吸毒，依賴一切，什么都不放過。當我第一次看到她時，她又開始酗酒，也打一點海洛因，但還沒有真正上癮。她似乎不善于上癮——有些人會是這樣，但她很努力要上癮。還有飲食失調(diào)，主要是厭食癥，但有時候是貪食癥。我已經(jīng)提過割腕，雙手腕上下都是疤痕——她喜歡這種痛苦與鮮血，只有在那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活著。你常聽病人這么說，她住過醫(yī)院好幾次，都很短暫，總是在一兩天后就出院。當她離開時，醫(yī)護人員會歡呼，她是制造騷動的天才。你記得艾里克8226;伯恩(Eric Berne)的《人間游戲》(Games People Play)嗎?“沒有?大概不屬于你的年代。老天，我覺得真老。好書，伯恩一點也不笨。讀讀看，不該遺忘他。“結了婚，沒子女。她拒絕生小孩——說世界過于殘酷，不能讓小孩來受苦。丈夫很不錯，但夫妻關系很差。他非常想要小孩，兩人常常為此吵架。他是個投資銀行家，像她父親一樣時常出差，結婚幾年后，他的精力消耗光了，或者只是用在賺錢上——他的收入不差，但從來沒有像她父親那樣賺大錢。永遠在忙碌，陪著計算機睡覺。也許與計算機親熱也不一定，誰曉得?反正他不再與貝拉親熱就是了。她的說法是，他已經(jīng)逃避與她親熱好幾年了，也許因為氣她不愿生小孩。他們到底為什么結婚，誰也不知道。他是在基督科學教派的家庭中長大，堅決拒絕接受婚姻咨詢或任何形式的心理治療，但她承認她從來沒有真正要求過他。還有什么呢?請指點我一下，拉許醫(yī)生。“她以前的心理治療?好，很重要的問題。我總是在剛開始的30分鐘就問這個問題。她自從青少年起就一直沒停過心理治療，或試圖接受心理治療。她看過日內(nèi)瓦的所有心理醫(yī)生，有一段時間還乘車到蘇黎世接受治療，來美國上大學，也是一個接一個換醫(yī)生，多半只看過一次，有三四個醫(yī)生看了幾個月，但從來沒有跟定任何一個。貝拉非常挑剔，沒有人足夠好或適合她。在所有心理醫(yī)生身上都找到問題，比如太正式，太自大，太批判，太屈從，太像做生意，太老，太忙著下診斷，太重視公式。心理醫(yī)學?心理測驗?行為準則?別提了，任何人只要提到這些字眼，就立刻出局。還有什么呢?“她怎么選中我的?好問題，拉許醫(yī)生一一抓住重點，而且加快我們的腳步。你會是個好心理醫(yī)生。當我聽你演說時就有這種感覺，很清晰的頭腦，當你講解你的資料時就表露無遺。我也喜歡你的個案說明，特別是你與病人的互動，我從你身上看到很正確的直覺?？?226;羅杰斯曾經(jīng)說：‘別花時間訓練心理醫(yī)生，而應該花時間挑選適合的人。’我一直覺得此話非常有道理。“我說到什么地方了?哦，她是怎么找上我的，她的婦科醫(yī)生是我以前的病人，告訴她說我是個很實在的家伙，不亂來，愿意為病人把手弄臟。她到圖書館查閱我的資料，喜歡我在15年前寫的一篇文章，討論榮格的一個觀念——為每個病人創(chuàng)造一套新的治療語言。你知道那篇文章嗎?不知道?刊登在《正統(tǒng)心理學期刊》上，我會寄給你一份。我比榮格還進一步。我建議我們?yōu)槊總€病人創(chuàng)造一套新的治療方式，我們要認真考慮每個病人的獨特性，為每個病人創(chuàng)造出一套獨特的心理治療方案。“咖啡?好，我要來一點，純咖啡，謝謝。她就是這樣找上了我，你接下來的問題應該是——為什么呢?一點也不錯，就是這個問題，對任何新病人都很有價值。答案是她會從事很危險的性活動。她自己都知道。她總是會做這類的事情，但是情況越來越嚴重。比如開車到一輛巴士或卡車旁邊，對方駕駛的高度可以看到她的車子內(nèi)部，然后她拉起裙子開始自慰，時速80公里。真是瘋狂。然后她會下交流道。如果另一輛車的駕駛員跟她一起下來，她就會停車，到另一輛車中，與駕駛員鬼混。非常危險，而且做過許多次。她是如此容易失去控制，當她感覺無聊時，她會去三流酒吧挑一個男人。她喜歡置身于危險的環(huán)境，被陌生而有暴力傾向的男人所包圍。不僅男人可能危險，那些被她搶走生意的妓女也仇恨她。她們威脅她，她必須不斷搬家。至于艾滋病、皰疹、安全性交、避孕套?她好像從未聽過。“所以貝拉剛開始時就是這樣。你明白了嗎?你有什么問題?還是要我繼續(xù)說下去?好。所以，在我們第一次會診時，我不知如何通過了她的測驗。她又回來接受第二次，然后第三次會診，于是我們開始治療，每周兩次，有時候三次。我花了一個小時記錄她與先前心理醫(yī)生的治療歷史。當你開始看一個困難的病人時，這總是個好策略，拉許醫(yī)生。查明他們怎么治療她，然后避免他們的錯誤。忘了什么‘病人尚未準備接受治療’的鬼話!應該是‘治療尚未準備好接受病人’才對。但你必須夠大膽，夠創(chuàng)意，才能為每個病人創(chuàng)造一套新的治療方式。“對貝拉8226;費里尼這樣的病人，不能使用傳統(tǒng)的技巧。如果我堅持平常的專業(yè)角色——詢問歷史、反思、同理心、解析——噗，她就消失不見了。相信我，直接再見。她對所有以前的心理醫(yī)生就是如此——其中不乏聲譽良好的。你知道這個老故事，手術十分成功，可惜病人死了。“我使用什么技巧?恐怕你沒聽懂。我的技巧就是放棄一切技巧!我不是自作聰明，拉許醫(yī)生——這是任何好治療的首要條件。如果你要成為一個心理醫(yī)生，這也應該成為你的規(guī)矩。我要更有人性，更少點機械。我不會定下治療計劃——當你開業(yè)40年后，你也不會。我只是信任我的直覺。但對于像你這樣剛入門的人來說，我想這不是很公平?；仡欉^去，貝拉的病狀最顯著的地方，是她的沖動。她產(chǎn)生了欲望——砰，她就要付之行動。我記得我想要加強她對于挫敗的容忍，那是我的起點，我在治療中的第一個，也是最主要的目標。讓我想一想，我們怎么開始的?很難記得怎么開始的，沒有筆記，又是這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說我的筆記掉了，我看得出你面露疑色。筆記已經(jīng)沒了，兩年前我搬辦公室時不見的，你只能相信我。“我所記得的是，開始時事情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我不知道為什么，但貝拉立刻接受了我。不可能因為我英俊吧，我那時候剛做過白內(nèi)障手術，我的眼睛腫得不得了，我的運動失調(diào)對于性能力也沒有幫助……如果你想知道，那是一種家族遺傳的腦部運動失調(diào)。已經(jīng)越來越糟了……未來一定要用行走支架，再一兩年吧，三四年后就要坐輪椅了。生命就是如此！“我想貝拉喜歡我，因為我把她當成一個人看待。我的做法就像你現(xiàn)在一樣——我要告訴你，拉許醫(yī)生，我很感激你這么做。我沒有讀她的病歷，我蒙著眼會見她，想要以全新的觀點來了解她。貝拉從來都不是一個診斷，或一個邊緣人格，或一個飲食失調(diào)患者，或一個沖動的反社會分子。這是我對待所有病人的方式，我也希望永遠不會成為你的一個診斷而已。“什么，我是否認為應該要有診斷?嗯，我知道你們這些畢業(yè)生，還有整個心理藥物界，都要靠診斷才能過活。心理治療期刊上充滿了無意義的討論，關于診斷的細枝末節(jié)，未來的廢物。我知道在某些精神癥狀中，診斷是很重要的，但在日常生活的心理治療中，診斷的功用很小，甚至有負面的影響。有沒有想過，當你第一次看病人時往往很容易作診斷，而當你越來越認識病人后，診斷卻反而越來越困難?私底下問問任何心理醫(yī)生——他們也會告訴你同樣的話!換句話說，確定度與知識成反比。心理學真是一門好科學，不是嗎?“我要說的是，拉許醫(yī)生，我不僅不為貝拉下診斷，我根本連想都沒想過，到現(xiàn)在仍是如此。盡管發(fā)生了這些事情，盡管她對我這樣子，我仍然不會。我想她也知道。我們只是兩個人進行接觸。我喜歡貝拉，一直都非常喜歡!她也知道。也許這才是重點。“貝拉并不適合談話治療。她沖動，以行動為主，對自己不感興趣，不會反省，無法進行自由聯(lián)想。傳統(tǒng)心理治療的項目如自我檢驗、反省等，她都一敗涂地，于是她對自己感到更失望。這就是為什么她的心理治療總是失??；這就是為什么我必須以其他方式抓住她的注意力；這就是為什么我必須為貝拉創(chuàng)造出新的治療方式。“例如?嗯，讓我給你一個早期治療的例子。也許是在第三或第四個月，我正專注在她的自毀性性行為，詢問她到底希望從男人身上得到什么，包括她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她的父親。但我毫無進展。她非常抗拒談論過去——她說與其他醫(yī)生討論過太多次了。而且她認為碰觸過去只是為了找借口逃避責任。她讀過我所寫的心理治療書籍，逐字逐句引述我所說的話。我真是氣得牙癢癢的，當病人用你自己的書來拒絕你，真可算是抓到了要害。“有一次，我要她描述早期的白日夢或性愛的幻想，最后為了敷衍我，她談起一個從她八九歲就不斷重復發(fā)生的幻想——外面狂風暴雨，她又冷又濕地進入屋內(nèi)，一個年紀很大的人在等她。他擁抱她，脫掉她的濕衣服，用一條又大又暖的毛巾擦干她，給她喝熱咖啡。于是我建議我們角色扮演，我要她走出辦公室，再進來時假裝又濕又冷。當然我跳過了脫衣服的部分，從浴室拿出一條大毛巾，用力擦拭她——不帶任何性意味，就像我平常一樣。我‘擦干’她的背與頭發(fā)，然后用毛巾裹住她，讓她坐著，為她泡了一杯速溶的熱咖啡。“別問我為什么選擇在那時候這么做。當你像我一樣有經(jīng)驗后，你會信任你的直覺。這個做法改變了一切。貝拉無言地坐著，開始熱淚盈眶，然后她像個嬰兒一樣大哭。貝拉從來沒有在心理治療時哭過，她的抗拒就這樣融化了。“我為何說她的抗拒融化了?我的意思是，她開始信任我，相信我們是在同一邊。專業(yè)上的說法，拉許醫(yī)生，是‘醫(yī)療上的結盟’(therɑpeutic ɑlliɑnce)，之后她成為一個真正的病人。重要的內(nèi)容開始冒出來。她開始期待下一次的診療，心理治療成為她的生命中心。她一再告訴我，我對她而言有多么重要，而當時我們才治療了三個月。“我是否讓自己變得過于重要?不，拉許醫(yī)生，在心理治療剛開始時，心理醫(yī)生再怎么重要都不為過。甚至連弗洛伊德都使用這個策略，以一種移情的精神官能癥狀來取代原來的癥狀——這是用來控制自毀性癥狀的好方法。“你看來有點懷疑。嗯，當病人對心理醫(yī)生產(chǎn)生迷戀——對每次診療都充滿期待，在沒有診療時幻想與醫(yī)生對話，最后原來的癥狀就會被心理治療所取代。換言之，原來由內(nèi)在因素所驅(qū)使的癥狀開始隨著治療關系而消長。“不，謝謝，不用再給我咖啡了，歐內(nèi)斯特。但是你請喝一些。你不介意我叫你歐內(nèi)斯特吧?好。繼續(xù)下去，我抓住這次進展，盡力增加我對貝拉的重要性。我回答所有她問我的問題，關于我生命的種種，我鼓勵她的正面行為。我告訴她，她是一個多么聰明美麗的女人。我很痛恨她對待自己的態(tài)度，非常直接地告訴了她。這些都不困難，我只需要實話實說。“稍早你問我，我的技巧是什么。也許最好的回答只是我說實話。漸漸地，我在她的幻想生活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她會陷入關于我倆的幻想——只是坐在一起握著手，我陪她玩嬰兒的游戲，喂她吃東西等。有一次她帶了一罐果凍與湯匙，要我真的來喂她——我照辦了，她非常高興。“聽起來很無邪，是不是?但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有一道陰影籠罩著。當時我就知道，當她說我喂她時她會感到興奮，我就知道了。當她說她要去劃獨木舟，也許每周花兩三天，這樣她就可以獨自一人，漂浮在水上，幻想與我在一起。那時候我就知道，我知道我的做法很冒險，但這是計算中的危險。我要繼續(xù)建立正面的移情，借此來對抗她的自毀傾向。“幾個月后，我對她變得非常重要，我可以開始探討她的病況了。首先，我專注于生死攸關的項目，比如艾滋病、三流酒吧、公路上的鬼混。她接受艾滋病原檢查——沒有帶原，謝天謝地。我記得等待艾滋病檢查報告的那兩星期，讓我告訴你，我像她一樣緊張。“你有沒有病人等待艾滋病檢查報告?沒有?嗯，歐內(nèi)斯特，那段等待時間是一個好機會，你可以用來進行真正的治療。在這幾天內(nèi)，病人將面對他們自己的死亡，也許是這輩子頭一次。你可以在這時候幫助他們檢視與重新安排他們的優(yōu)先級，把生命與行為放在真正重要的事物上，有時候我稱之為存在主義式震撼治療法。但貝拉沒有受影響，她太過于消極了，就像許多其他自毀性的病人，貝拉對陌生人一點也不畏懼。“我教導她關于艾滋病與皰疹的知識——她簡直是個奇跡，什么都沒有感染。還有安全性交，怕她實在忍不住，我教她到更安全的地方找男人，比如網(wǎng)球俱樂部、學校父母會、書店。貝拉真是有一手!她能在五六分鐘內(nèi)與英俊的陌生人搭上線，有時候毫無覺察的妻子就在三米之外。我必須承認我嫉妒她，大多數(shù)女人不會欣賞她們在這方面的運道。你能想象一個男人，特別是像我這樣的糟老頭，能如此隨心所欲地接觸異性嗎?“除了我所告訴你的一切，貝拉還有一點讓人驚訝的地方，就是她的絕對誠實。在我們頭幾次會診時，我們決定要開始進行治療，我說出了我的基本條件——完全誠實。她必須承諾分享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件，包括吸毒、沖動的性行為、割腕、幻想等所有事情。否則我們就是在浪費她的時間。但如果她坦誠相告一切，她就可以相信我會陪她到底。她答應了，我們慎重地握手表示達成約定。“而據(jù)我所知，她遵守了她的承諾。事實上，部分是由于我的緣故，因為如果發(fā)生了嚴重的失常行為，例如她又割了手腕或上酒吧，我就會分析到死為止。我會堅持冗長而深入地調(diào)查出事前所發(fā)生的一切。‘拜托，貝拉，’我會說，‘我必須要聽你說明出事前的一切，讓我能夠了解。當天稍早的事件，你的想法，你的感覺，你的幻想?！@會逼得貝拉受不了——她還有其他事情想談，不愿意把診療時間花在這上面，光是這樣就能夠幫她控制住沖動。“內(nèi)省?貝拉的治療并不注重內(nèi)省。哦，她開始明白她在沖動行為之前多半會體驗到非常空虛死寂的感覺，在剛開始時，冒險、割腕與性都是為了想要填補空虛，掌握生命。“但貝拉不明白的是，這些嘗試都沒有用。每一項舉動都有反效果，都會導致更深的恥辱與更加瘋狂、更自毀的嘗試，貝拉總是無法了解她的行為會有后果。“所以內(nèi)省沒有幫助。我必須想別的辦法——我試了書中所有的做法來幫助她控制沖動。我們寫下了一張關于她的自毀沖動清單，她同意在她再犯之前會先打電話給我，讓我有機會勸她不要去。但她很少打電話——她不愿意打擾我。她內(nèi)心覺得我對她的承諾很薄弱，我很快就會厭倦她，把她甩了。我無法讓她打消這種想法。她要我給她某個具體的事物，讓她隨身帶在身上，這樣她就更能控制自己。我叫她在辦公室中選一樣東西。她從我口袋里抽出手帕。我給了她，但是先在上面寫下了一些她的沖動動機：我感覺好像死了，所以要傷害自己來感覺活著。我必須冒險才能感覺生命。我感覺空虛，所以用藥物、食物與精液來填滿自己。但這都是暫時的快感。結果我會更羞愧，更空虛，更死氣沉沉。“我要貝拉每次感到?jīng)_動時，就拿出手帕來沉思靜默。“你看來好像很懷疑，歐內(nèi)斯特，你不贊同嗎?為什么?太過于?；ㄕ?不見得。我同意看起來很像?；ㄕ?，但在緊急狀況需要非常手段。對于無法客觀自省的病人，我發(fā)現(xiàn)具體的事物很有幫助。我的一位老師路易斯8226;希爾是個天才，當他要去度假時，他會對一個小瓶子吐氣，然后把小瓶子交給嚴重的精神分裂病人，要病人掛在胸前。“你認為那也是花招吧，歐內(nèi)斯特?讓我用另一個更適當?shù)脑~來形容：創(chuàng)意。記得我說過，為每個病人創(chuàng)造一套新的治療法嗎?這正是我的意思。你還沒有提出最重要的問題。“有沒有效?沒錯，就是這個問題。唯一正確的問題。忘記所有規(guī)則。是的，有效!對希爾醫(yī)生的病人有效，對貝拉也有效，她隨身帶著我的手帕，逐漸能夠控制住她的沖動。她的‘出軌’漸漸越來越少發(fā)生，不久我們便能在診療時轉(zhuǎn)移注意力到別的地方。“什么?只是移情性的治療?顯然你很不以為然，歐內(nèi)斯特，這樣很好——能產(chǎn)生好問題。你能夠抓住真正的重點。讓我告訴你，你目前的方向錯誤——你不應該當一個精神化學家。嗯，弗洛伊德對于‘移情治療’的批評已經(jīng)有100年了。雖然他的有些見解能夠成立，但基本上是錯誤的。“相信我，只要你能切入自毀行為，不管你是怎么做的，都算是可觀的成就。第一步就是要打破自我仇恨與毀滅的惡性循環(huán)，然后是羞愧所帶來的更多恨意。雖然貝拉從來沒有表達，但是她的墮落行為所帶來的羞愧與恨意是難以想象的，心理醫(yī)生要扭轉(zhuǎn)這種過程?？▊?226;霍妮(Karen Horney)曾經(jīng)說……你讀過霍妮的書嗎，歐內(nèi)斯特?“可惜，但這似乎是我們領域中主要理論家的命運——他們的教誨只能流傳一代?；裟菔俏易钕矏鄣睦碚摷抑?，我在學習時讀過她所有的著作。她最好的一本，《精神官能癥與人性成長》(Neuroses and Human Growth)，已經(jīng)有50年了，但那是關于心理治療最好的一本書——而且沒有任何專門術語。我要把我的那本給你讀，在那本書的某處，她提出很簡單而有力量的觀點：‘如果你想要對自己感到自豪，就去做能讓你驕傲的事情?！?p>“我已經(jīng)不知道說到哪里去了。請幫助我回到正題，歐內(nèi)斯特。我與貝拉的關系?當然，那就是我們今天真正要談的，對不對?在那方面有很多有趣的發(fā)展。但我知道你的委員會最感興趣的就是肉體上的接觸。貝拉從一開始就很在意。我習慣觸摸我所有的病人，不管男女，每次診療都會——通常在結束時握握手或拍拍肩膀。嗯，貝拉并不喜歡這樣，她拒絕握我的手，開始說些風涼話，如‘這是治療學會核準的握手嗎?’或‘你能不能更正經(jīng)一點?’“有時候她會在結束時擁抱我——都是很友善，沒有性意味的。然后下一次診療時她會笑我的行為，我的正經(jīng)，當她擁抱我時，我變得僵硬起來。這里的僵硬是指我的身體，而不是我身體的某個部分。歐內(nèi)斯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很不會打撲克牌，我們還沒有到達情欲的階段。等我們到了，我會提醒你。“她也抱怨我對于年歲的計較。她說如果她又老又有智慧，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擁抱她。她也許說得對。貝拉非常重視身體上的接觸：她堅持我們應該碰觸，一直堅持，要求，要求，從來不停止。但我可以了解：貝拉的成長過程缺乏觸摸。她的母親在她還是嬰兒時就死了，她是被一群冷漠的瑞士家庭教師撫養(yǎng)長大的。還有她父親!這個父親有細菌恐懼癥，從來不會碰她，在家中總是要戴手套，要仆人清洗與熨平所有的鈔票。“經(jīng)過一年后，我開始放輕松些，或被貝拉的要求所軟化，以叔父般的擁抱作為會診的結束。但是她總是不滿足，在擁抱時總想吻我的臉頰。我總要求她尊重界線，而她總是要試探。我不知道對她說教過多少次，給她多少有關的書本與文章，要她閱讀。但她就像個躲在母親身體里的小孩——一個非常迷人的母親身體——而她渴望身體的接觸。她能不能把椅子靠近些?我能不能握著她的手幾分鐘?我們能不能一起坐在沙發(fā)上?我能不能只是用手摟著她，安靜地坐著，或去散步，而不是談話?“她真的很有說服力?！髂?，’她會說，‘你很會談論關于為每個病人創(chuàng)造新的治療方式，但你漏掉的是‘只要是在辦公室就可以’或‘只要不違反心理醫(yī)生的中年中產(chǎn)階級舒適感就可以。’她嘲笑我躲在美國心理治療學會的心理治療準則后面。她知道我也參與了那些準則的制定，因為我曾經(jīng)是治療學會的主席。她指責我被自己的規(guī)矩所限制了，她批評我沒有讀我自己寫的東西?！銖娬{(diào)要尊重每個病人的獨特性，然后你又假裝一套規(guī)則可以適用于所有病人。我們都被歸于一類，’她說，‘仿佛所有病人都一樣?！詈笏偸沁@么問：‘什么才重要?遵守規(guī)則?躲在你的辦公室?還是做對病人最有利的事?’“其他時候她會批評我的‘防衛(wèi)式治療’：‘你總是擔心會被人控告。你們這些心理醫(yī)生在律師面前膽小如鼠，同時卻鼓勵你們的病人擁抱自由。你真的認為我會控告你嗎?你還不了解我嗎，西摩?你正在拯救我的生命，我愛你!’“你知道的，歐內(nèi)斯特，她說得不錯，我毫無招架之力，我是很膽怯，我是在防衛(wèi)我的準則，即使在某些情況，我知道這些準則對治療無助。我把我的膽怯與對事業(yè)的擔心，看得比病人的利益還重要。真的，如果你沒有從利害關系的位置來看這件事，讓她坐在我身旁，握著我的手，根本沒有什么不對。事實上，每次我這么做之后，都毫不例外地為治療充了電：她不再那么防衛(wèi)，比較信任我，讓我能進入她的內(nèi)心世界。“什么?心理治療究竟需不需要嚴格的準則?當然需要。請繼續(xù)聽下去，歐內(nèi)斯特。我的問題是，貝拉會攻擊任何規(guī)矩，就像牛看到紅布。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我設下了界線，她就要試探。她會穿很薄的衣服，里面不穿內(nèi)衣。當我對此有意見時，她又會取笑我對身體的保守態(tài)度。她說我想要知道她內(nèi)心的一切，但不敢碰她的皮膚。有幾次她抱怨胸部有硬塊，要我檢查她——我當然不愿意。她會述說對我的性幻想好幾個小時之久，懇求我與她親熱一次就好。她的理由之一是，與我親熱一次，就能打破她的執(zhí)迷。她會發(fā)現(xiàn)其實沒什么了不起的，于是就能夠轉(zhuǎn)而思索生命中其他的課題。“她對性的露骨暗示讓我感到如何?好問題，歐內(nèi)斯特，但這與調(diào)查有關嗎?“你不確定?有關的是我的行為——我是因此而受到批判——而不是我的感受或想法。要動用私刑時，沒人會去關心感受或想法!但如果你能關掉錄音機幾分鐘，我就告訴你。把這當成我的忠告。你讀過里爾克(Rilke)的《給年輕詩人的信》嗎?嗯，把這當成是我給年輕心理醫(yī)生的信好了。“很好。也請你放下筆來，歐內(nèi)斯特，只要聽我說就好。你想知道這對我有何影響?一個美麗的女人迷戀我，每天自慰時都想著我，懇求我與她上床，不停地談著她對我的幻想——你想我會感覺如何?看看我!兩根拐杖，越來越糟糕，越來越丑——我的臉快被皺紋吞沒了，身體也快要散了。“我承認，我只是人。我開始受到影響。如果那一天我們要診療，當天早上我穿衣服時就會想，要穿什么樣的襯衫?她不喜歡寬紋的，她說那讓我看起來過于自足。還有要擦什么樣的刮胡水?她比較喜歡哪一種，每次當我要考慮用哪一種時，通常會用她喜歡的。一天在她的網(wǎng)球俱樂部，她遇見了我的一位同事——一個自戀的書呆子，總是想與我競爭，當她得知他與我共事后，就找他談起我。他與我的關系使她興奮，于是她就跟他回家。想想看，這個蠢材與這個大美人上了床，卻不曉得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而我又不能告訴他，真是氣死我了!“但是被病人吸引是一回事，實際付諸行動又是另一回事。我努力抗拒，不停自我分析，并且向幾位朋友咨詢，試著在診療時處理。我一再告訴她，我絕不可能與她發(fā)生性關系，如果我做了，我會遺憾終身。我說她需要一個優(yōu)良的心理醫(yī)生，而不是一個殘廢的老情人。但我承認我被她所吸引，我要她不要坐得這么靠近，因為一旦肉體的接觸使我興奮，在心理治療上就會失去效果。我采取專斷的態(tài)度：我堅持我比她看得遠，知道如何治療她，她不可能比我更清楚。“好，好，你可以再打開錄音機了，我想我已經(jīng)回答了你的問題。所以，我們像這樣過了一年，努力防范癥狀發(fā)生。她有很多次出軌，但整體而言我們做得不錯。我知道這不是治本之道，我只是在克制她，提供一個固定的環(huán)境，保護她從一次診療到下一次。但我可以聽見時鐘滴答作響；她越來越顯得焦躁與疲倦。“然后有一天她進辦公室來，看起來非常狼狽。街上有些干凈的新毒品，她承認她差一點就要去買了。‘我不能一輩子生活在挫敗中，’她說，‘我非常努力想要成功，但我已經(jīng)沒力氣了。我知道我自己，我知道我自己，我知道我會怎么做。你想要讓我活著，而我要與你一起努力。我想我做得到，但我需要一些報償!是的，是的，西摩，我知道你要說什么，我已經(jīng)倒背如流了。你要說我已經(jīng)得到報償了，我的報償就是比較好的生活，對自己感覺好些，尊重自己，不會想要自殺。但這些東西都不夠，太遙遠了，太空虛了，我需要能摸到它，我需要摸到它!’“我開始說些安慰的話語，但她打斷我的話。她的挫折感越來越激烈，于是提出一個絕望的請求：‘西摩，配合我，用我的方式。求求你。如果我保持干凈一整年——真的干凈，你知道我的意思：沒有毒品，不暴食，不上酒吧，不割手腕，什么都不做——那么就獎勵我!給我一些報償!答應帶我去夏威夷一個星期。我們像一對男女一樣去，而不是醫(yī)生與病人。不要笑，西摩，我是說真的——非常認真。我需要，西摩，只要一次，把我的需要放在規(guī)矩前面，這一次就順著我吧?！?p>“帶她去夏威夷一個星期!你笑了，歐內(nèi)斯特，我也是。真是荒謬!我就像你一樣：一笑置之。我想要不理會，就像以前不理會她所有的下流提議，但這次她的態(tài)度更為急迫，更為不祥，也更為堅持。她不肯放過我，我無法打消她的念頭。當我告訴她不可能時，她開始討價還價：她把維持干凈的時間延長到一年半，把夏威夷換成舊金山，把一星期的假期縮短成五天，然后是四天。“在每次診療之間，我發(fā)現(xiàn)自己會去想貝拉的提議。我無法克制，我在心中玩味這個念頭。一年半——18個月——的好行為?不可能！荒謬！她絕對做不到。我們?yōu)楹我速M時間談這個呢?“但是假設——只是做個思想實驗，我告訴自己——她真的能夠改變行為18個月?想想這個主意，歐內(nèi)斯特，想想它的可能性。你難道不會同意，這個沖動夸張的女人能自我控制地過18個月，沒有毒癮，不再割腕，擺脫一切自我毀滅，難道她不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什么?邊緣型的病人玩弄把戲?你是這么說嗎?歐內(nèi)斯特，如果你這么想，你永遠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心理醫(yī)生。這就是稍早時我說過的，診斷的危險性。邊緣型病人形形色色。標準對人只有壞處。你治療的不是標準；你必須治療標準后的那個人，而不是標準。這個貝拉，這個有血有肉的金發(fā)女郎，如果能采取完全不同的行為方式生活18個月之久，難道不會產(chǎn)生本質(zhì)上的改變?“你不愿意接受?我不怪你——以你現(xiàn)在的地位，加上那個錄音機。只要你自己在心中回答自己。不，讓我為你回答：我相信天下所有心理醫(yī)生都會同意，如果貝拉不再受她的沖動所控制，她會成為一個迥然不同的人。她會發(fā)展出不同的價值，生活中不同的優(yōu)先級，不同的看法。她會清醒過來，張開她的眼睛，看到現(xiàn)實，也許看到她自己的美與價值。她也會對我有不同的看法，就像你看我的方式：一個糟老頭。一旦看到了現(xiàn)實，她的情欲移情，她的反常癖好就會消失而去，同時也包括她的夏威夷幻想。“什么，歐內(nèi)斯特?我會不會懷念這種情欲移情?會不會難過?當然會!當然會!我喜愛被人愛慕。誰不會?你不會嗎?“好啦，歐內(nèi)斯特，你不會嗎?當你演講完后，你不喜歡熱烈的掌聲嗎?你不喜歡人們圍繞著你，尤其是女人嗎?“很好!我很欣賞你的誠實。不需要感到慚愧。誰不喜歡?這是我們的天性。繼續(xù)說下去，我會懷念她的愛慕，我會覺得若有所失，但那是我的工作職責：引導她看到現(xiàn)實，幫助她成長，離開我，甚至忘了我。老天可憐我。
“嗯，隨著時間慢慢過去，我對貝拉的提議越來越感興趣。18個月規(guī)規(guī)矩矩，她這么提議，而且這還是初步的提議。我很善于討價還價，一定能得到更多，增加機會，提供更多的空間，實實在在發(fā)生改變。我想到了其他可以要求的事情：也許要她參加團體治療，還有更費力的，要求她丈夫也參加夫妻治療。“我從早到晚都在想貝拉的提議，一刻都無法拋開。我是個愛打賭的人，而且我的勝算頗大。如果貝拉賭輸了，如果她犯了規(guī)——吸毒，暴食，上酒吧或割腕——也沒什么損失，我們只是回到了原來的出發(fā)點。就算我只能從她身上得到幾周或幾個月的節(jié)制，也對我的治療有幫助。如果貝拉贏了，她會改頭換面，不會想要向我索取獎品。這真是太容易了，毫無風險，而且我很有機會能拯救這個女人。“我喜愛行動，喜愛競賽，什么都賭——棒球賽、籃球賽。高中畢業(yè)后我加入海軍，以在船上玩撲克贏來的錢讀完大學；我在紐約實習時，沒事的晚上都在產(chǎn)科與醫(yī)生們賭錢。產(chǎn)房旁邊的醫(yī)生休息室中總有牌局進行，每當缺人手時，醫(yī)生就會要播音員廣播尋找‘布萊克醫(yī)生’。每當我聽見廣播，就會盡快趕去。他們都是一群好醫(yī)生，但牌技極差。你知道的，歐內(nèi)斯特，當時的實習醫(yī)生幾乎沒有薪水，年終時其他實習醫(yī)生都欠了一屁股債。我呢?我開著新車前往新醫(yī)院擔任駐院醫(yī)生，全都要感謝那些產(chǎn)科醫(yī)生。“回到貝拉。我考慮了她的賭注好幾個星期，然后有一天，我決定孤注一擲了。我告訴貝拉，我能了解她需要獎勵，于是我開始認真地議價。我堅持要兩年。她非常感激我如此認真考慮，于是答應了所有的條件，我們很快草擬一份確實而清楚的合約。她要做到的是保持兩年的干凈：不吸毒(包括酒)，不割腕，不暴食暴瀉，不在酒吧或公路上勾引男人，不進行任何危險的性行為。我想就是這樣了。哦，還有，她必須開始參加團體治療，并與她丈夫一起參加夫妻治療。我要做到的是在舊金山與她共度一個周末：一切行程細節(jié)與旅館都由她全權做主，我只能任她安排。“貝拉非常認真。交涉結束后，她建議我們正式立誓，她帶了一本圣經(jīng)，我們都以圣經(jīng)發(fā)誓要遵守這份合約，然后我們嚴肅地握手。“我們像以前一樣會診。每星期會面兩次、三次也許更多，但她丈夫開始對診療費用發(fā)牢騷。貝拉保持潔凈后，我們就不需要多花時間分析她的‘出軌’，分析更快速與深入。夢境、幻想，一切都可以拿來談。我首次看到她對自己產(chǎn)生好奇；她選修了大學中關于病態(tài)心理學的課程，開始寫她早年生活的自傳。漸漸地，她想起更多兒時的回憶，她如何在多名冷淡的保姆中尋求一位新的母親，大部分保姆只做了幾個月就走了，因為受不了她父親瘋狂的潔癖與規(guī)矩。他對細菌的恐懼控制了她的整個生活。想象一下：她在14歲之前都沒有上學，完全在家中接受教育，因為他怕她會帶細菌回家，所以她沒有什么親密的朋友，很少有機會與朋友一起用餐。他禁止她晚上出去，她也害怕讓朋友見到她父親吃飯的儀式：戴著手套，每一道菜之間都要洗手，檢查仆人的手是否干凈，也不準她去借書。她喜愛的一位保姆由于讓她與朋友交換衣服穿，當場就被開除。她的童年與女兒身份在14歲時驟然結束。她被送到寄宿學校就讀，之后她與父親只有零星的會晤。她父親很快就再婚了。新妻子是個美麗的女人，但以前是個妓女。根據(jù)一位老處女姑媽說，新妻子只是她父親過去14年所結交的許多妓女之一。貝拉對此進行了她首次的精神分析嘗試，她認為這就是為什么她父親會覺得骯臟，總是要洗手，不肯讓他的皮膚碰觸到她。“在那幾個月中，貝拉若是提到有關我們賭注的事，完全只是表達她的感激，她稱之為‘前所未有的肯定’。她知道這個賭注是給予她的一個禮物；不像先前的心理醫(yī)生所給的‘禮物’：口頭上的贊美，解析，承諾，‘治療上的關切’……這個禮物是實質(zhì)的，可碰觸的。這是我愿意幫助她的確切證據(jù)，也證明了我對她的愛。她說她從來沒有這樣被愛過。從來沒有人把她放在自己的利益之前，放在規(guī)矩之前。她父親當然沒有，從來沒有脫下手套撫摸她，直到10年前過世，每年都送她相同的生日禮物：一卷百元大鈔，每一張代表她的一歲，每一張都洗得干干凈凈，熨得平平整整。“這個賭注還有另一個意義。我愿意為她而改變規(guī)矩。她說她最喜歡的一點是，我愿意冒險，面對自己的陰影?！阋灿蓄B皮與黑暗的一面?！f，‘所以你才如此了解我。我覺得我們好像是雙胞胎?！?p>“我想可能正因為如此，我與她才一見如故。她立刻就知道我是她的心理醫(yī)生——我臉上的惡作劇神情，玩世不恭的眼神。她洞悉了我的底細。真是個小滑頭。“而且，我完全了解她的意思，我可以從其他人身上看到同樣的東西。歐內(nèi)斯特，請關掉錄音機一會兒就好，謝謝。我要說的是，我也從你身上看到。你與我，我們坐在這個辦公桌的兩邊，但我們有某種東西相同。我告訴你，我很善于看人，很少出錯。“不同意?少來!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正是因為如此，你才如此充滿興趣地聆聽我的故事?比興趣還強烈，我稱之為著迷也不為過。不錯，歐內(nèi)斯特，你與我。你在我的情況中也會如此。你也會接下我的魔鬼賭注。“你在搖頭。當然!但我不是對你的頭腦說話。我是對你的心。還有，也許你不僅從我身上看到你自己，你也從貝拉身上看到你自己。我們?nèi)齻€其實沒有什么兩樣!好了，讓我們回到主題上。“等一下!在你打開錄音機之前，歐內(nèi)斯特，讓我再說一件事。你以為我在乎這個狗屎道德委員會嗎?他們能怎么樣?不讓我到醫(yī)院看病嗎?我已經(jīng)70歲了，我的事業(yè)已經(jīng)結束了，這我很清楚。所以我為什么要告訴你這一切事情?為了能產(chǎn)生一些好的結果。也許你會接受一點點的我，讓我進入你的血液中，讓我教導你。記住，歐內(nèi)斯特，當我說你能面對你的陰影，我的說法是正面的——我的意思是，你有勇氣與胸襟成為一個偉大的心理醫(yī)生。打開錄音機吧，歐內(nèi)斯特，不需要回答我。當一個人70歲時，就不需要聽回答了。“好，說到哪里了?嗯，第一年過去了，貝拉做得非常不錯，完全沒有出軌。她完全保持干凈，對我只有很少的要求。有時候她會要求坐在我身邊，我伸手摟住她，我們就這樣坐著幾分鐘，這樣總能使她放松下來，使診療更有效果。診療結束時，我總是給她兄長般的擁抱，她會含蓄地在我臉頰上留下女兒般的親吻。她丈夫拒絕參加夫妻治療，但同意與一位基督科學教派人士會談數(shù)次。貝拉說他們的溝通有所改善，對彼此的關系都比較滿意了一些。“在第16個月的時候，一切仍然很好。沒有海洛因——沒有任何毒品——沒有割腕，沒有暴食與暴瀉，或任何自我毀滅的行為。她參加了一些旁門左道的活動——一個與通靈者有關，一個前世治療團體，一個與海草營養(yǎng)學家有關，典型的加州騙人玩意，無傷大雅。她與她丈夫也重新開始性生活，她也與我的同事玩一點點性游戲——那個她在網(wǎng)球俱樂部認識的渾蛋。但至少那是安全性交，比以前的酒吧或公路尋歡要好得多了。“那是我所見過最劇烈的治療轉(zhuǎn)變，貝拉說那是她一輩子最快樂的一段時間。我向你挑戰(zhàn)，歐內(nèi)斯特，看你敢不敢把她列入你的后續(xù)研究，她會成為一個明星病人!把她與任何藥物治療相比較：利培酮（Risperidone），百憂解，帕羅西?。≒axil），怡諾斯（Effexor），威博雋（Wellbutrin），隨便你舉出什么藥物，都比不上我的治療方法。這是我所做過最棒的治療，但我卻無法發(fā)表。發(fā)表?我連告訴別人都不行。直到現(xiàn)在!你是我第一個真正的聽眾。“在第18個月的時候，會診開始改變。剛開始很隱約，越來越多關于我們舊金山之旅的話題開始出現(xiàn)，不久貝拉在每次會診時都會提到。她每天早上都會賴床一個小時，做著關于我們共度周末的白日夢：像是睡在我的懷中，打電話點早餐在床上吃，然后開車到風景區(qū)吃午餐，接著是午睡。她幻想著我們結了婚，晚上迎接我回家。她說只要她知道我會回家，她就能快樂地過一輩子。她不需要占用很多我的時間，她愿意當一個小老婆，每個星期只要我陪她幾個小時——這樣她就可以永遠活得健康快樂。“嗯，你可以想象，這時候我開始有點不安，然后非常不安。我開始收拾殘局，努力幫助她面對現(xiàn)實。幾乎每次會診，我都會談到我的年齡。再過三四年我就要坐輪椅了，再過10年我就是80歲了。我問她，她以為我能活多久。我家族中的男性都死得很早，在我這個年紀，我父親已經(jīng)入土15年了，她至少會比我再多活25年。我甚至開始在她面前假裝我的神經(jīng)疾病更為嚴重，有一次我故意跌倒。我一再強調(diào)，老年人沒有什么力氣。在晚上八點半就要上床。上次看十點新聞是在五年前。我的視力衰退，肩膀發(fā)炎，消化不良，胃腸脹氣，便秘。我甚至還想弄個助聽器來戴，只為了制造效果。“但這一切都是拙劣的手法。完全大錯特錯!這只使她變得更為渴望。她很病態(tài)地渴望我衰弱或癱瘓，幻想我中了風，我妻子離開我，于是她就搬進來照顧我。她最喜歡的照顧幻想是：為我泡茶，為我洗澡，為我換睡衣，為我擦痱子粉，然后脫掉她的衣服，鉆進被單中躺在我身旁。“到了第20個月時，貝拉的進展更為明顯。她參加了匿名戒毒團體，每星期三次。她自愿到學校教導女學生避孕與防范艾滋病，也得到當?shù)卮髮W的MBA入學許可。“什么，歐內(nèi)斯特?我怎么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懷疑她。我知道她有她的問題，但對我說實話似乎是她不得不做的一件事。我想我提過，在我們診療剛開始時，我們同意要對彼此完全誠實。在剛開始治療的幾星期，她隱藏了幾件事沒說，但是她受不了；她相信我可以看透她的內(nèi)心，會不愿意再治療她。她都等不到下次會診，每次結束后就會打電話給我。有一次還是在半夜，坦承一切。“但你的問題很好。這件事情關系重大，不能只是聽信她的話，我做了你會做的：我查證了所有可能的消息來源，我也與她丈夫見過幾次面。他拒絕接受治療，但同意過來幫助貝拉，他證實了她所說的一切。他也允許我接觸他的基督科學教派指導人——很諷刺的，這位指導人正在攻讀臨床心理學博士，也讀過我的書——她也證實了貝拉的說法：為婚姻而努力，沒有割腕，沒有吸毒，參加社區(qū)工作。貝拉沒有說謊。“所以換成你會怎么做，歐內(nèi)斯特?什么?根本就不會置身于這種處境?是，是，我知道?，F(xiàn)成的答案。你真讓我失望。告訴我，歐內(nèi)斯特，如果你不會置身于這種處境，那么你會在哪里?回到你的實驗室?或進圖書館?你會很安全。正當而且舒適。但病人會如何?早就跑了!就像貝拉先前的20位心理醫(yī)生——他們都采取安全的做法。但我不一樣，我是個迷失靈魂的拯救者，我拒絕放棄病人。我會累壞自己，冒險嘗試一切來救病人。我一輩子的事業(yè)都是如此。你知道我的名聲嗎?去問問其他人，問問你的主任，他知道。他把十幾個病人介紹給我，我是最后的救援心理醫(yī)生，別人放棄的病人都會交給我。你在點頭?你聽到有人這么說過?很好!這樣你就知道我不是個老糊涂。“所以請考慮我的處境!我到底應該怎么做?我開始有點慌了。我使出一切阻止的手段：我開始瘋狂地分析，仿佛不分析就會死。我分析所有能夠分析的。我對她的幻想開始感到不耐煩。“例如，貝拉幻想我們結了婚，然后她愿意一個星期只苦等與我相處的那幾個小時?！@是什么樣的生活?什么樣的夫妻關系?’我問她。這根本不是夫妻關系，這是巫術。從我的觀點來想，我會說：她想從這種安排中得到什么?光靠我每星期幾小時就可以治療她——這根本不切實際。這算是關系嗎?不是!我們對彼此并不實際；她把我當成一個偶像，她感覺空虛，于是希望吸收我的精華來填補她自己。難道她看不出來自己的做法?把象征當成了現(xiàn)實?“貝拉很嚴肅地點頭同意我的分析，然后繼續(xù)她的編織。她在匿名戒毒協(xié)會學習了編織，最后幾周時她不停地趕工編織一件毛衣，準備讓我在舊金山周末穿。我找不到任何方法可以動搖她。是的，她同意她也許過于依賴幻想，也許她所要的是一個老智者的原型。但有這么糟糕嗎?除了她的企管碩士課程之外，她也旁聽了人類學的課程。她提醒我，許多人類的生活都根據(jù)不合理的觀念如圖騰、轉(zhuǎn)世、天堂與地獄，甚至治療上的移情性療法，與弗洛伊德的神化?！灰苡茫涂梢杂?，’她說，‘想到我們將在一起度周末，這就很管用。這是我畢生最美好的一段時間，感覺好像我嫁給了你。我在等待，知道你很快就會回家；這使我能好好活下去，使我心滿意足?！f完后她就繼續(xù)編織。那件該死的毛衣!我很想把它從她手中搶過來。“到了第24個月，我方寸大亂。我開始連哄帶騙，推托加上哀求。我對她說教愛情：‘你說你愛我，但愛是一種關系，愛是關心對方的成長。你關心過我嗎?關心我的感覺嗎?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內(nèi)疚，我的恐懼，這件事對我自尊上的打擊，知道我自己犯下不道德的事?還有這件事對我名譽的打擊，我所冒的危險——我的職業(yè)，我的婚姻?’“‘你有多少次提醒我，’貝拉回答，‘我們只是處于人類處境中的兩個人——不多也不少?你要我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這輩子首次信任人?，F(xiàn)在我要你信任我，這將是我們的秘密，我會帶到我的墳墓里。不管發(fā)生了什么，永遠也不泄露!至于你的自尊、內(nèi)疚與職業(yè)上的擔心，嗯，還有什么比你這個治療者能治療我更重要?你要讓規(guī)矩與名聲比道德優(yōu)先嗎?’你有一個好答案嗎，歐內(nèi)斯特?我沒有。“她隱約地暗示，如果我反悔會有什么影響。她為了這趟周末之旅活了兩年，她還能再信任任何心理醫(yī)生嗎?或任何人嗎?她讓我知道，這是足以讓我內(nèi)疚一輩子的一件事。她不需要說很多，我知道我若背叛她會有什么后果。她超過兩年沒有自我毀滅，但我一點也不懷疑，她隨時都可以再犯。坦白說，我相信如果我反悔，貝拉就會自殺。我仍然想要逃離這個陷阱，但我越來越?jīng)]力氣了。“‘我70歲，你34歲，’我告訴她，‘我們睡在一起實在很不自然。’“‘卓別林、基辛格、畢加索、亨伯與洛麗塔(《洛麗塔》一書中角色)?！惱卮?，甚至沒有從編織中抬起頭來。“‘你已經(jīng)把它變成有點惡心的程度，’我告訴她，‘一切都被夸張，遠離現(xiàn)實。這個周末可能會讓你大失所望?！?p>“‘大失所望將是最好的一件事，’她回答，‘你知道，可以打破我對你的執(zhí)迷，我的“情欲移情”。這對你的治療沒有壞處。’“我繼續(xù)求她：‘以我的年齡來說，我沒有什么精力了。’“‘西摩，’她笑我，‘你真是讓我感到意外。你還是不懂，精力或性交根本不重要。我要你陪我，抱著我，把我當成一個人，當成一個女人，而不是病人。況且，西摩，’她舉起織了一半的毛衣放在臉前，故作害羞狀地從毛衣洞里望著我說，‘我要給你畢生最爽的性愛!’“然后時間到了。24個月過去了，我別無選擇，只能還債給魔鬼。如果我反悔，我知道后果將不堪設想。但如果我遵守諾言，那么誰知道結果如何?也許她說得對，也許這會打破對我的執(zhí)迷，也許沒有情欲移情，她的能量就能用在與丈夫關系的改善上，她還會保持對治療的信心。過幾年我就會退休，她會找其他心理醫(yī)生。也許在舊金山與貝拉度周末會是非常好的治療步驟。“什么，歐內(nèi)斯特?這是我的反移情?就像你一樣，我轉(zhuǎn)得天昏地暗。我試著不列入考慮，我不是在反移情——我相信我沒有其他合理的選擇。我現(xiàn)在仍然相信如此，即使發(fā)生了這一切事情，我也能夠接受我的處境。我這么一個快要死的老頭，每天都承受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病變，視力衰退，沒有性生活——我老婆通常不喜歡放棄什么，但早就放棄了性。而我對貝拉的著迷?我不否認：她讓我著迷。當她說她要讓我享受最棒的性愛，我可以聽見我的身體又開始轉(zhuǎn)動起來。但讓我告訴你，還有這臺錄音機，讓我清清楚楚地說——我不是為了這個才這么做!你或道德委員會也許對此不感興趣，但對我可有生死攸關的重要性，我從來沒有打破我與貝拉的協(xié)約，我從來沒有打破我與任何病人的協(xié)約，我從來沒有把自己的需要看得比他們更重要。“至于剩下來的故事，我想你很清楚。你的文件上都有記錄。貝拉與我在周六到了舊金山的海灘旅館會面共進早餐，然后一直共處到周日黃昏。我們告訴各自的家人，我安排了一次周末的長程治療，大約每年我會與十幾個病人進行兩次這種團體聚會。事實上，貝拉在第一年治療時曾經(jīng)參加過這種團體聚會。“你有沒有帶過這樣的團體，歐內(nèi)斯特?沒有?讓我告訴你，這種團體非常有效果……瘋狂地加速治療。你應該知道這種團體，等我們再見面時，情況不同時，我會告訴你這些團體的詳情。我已經(jīng)帶領這種團體35年了。“回到那個周末，如果讓你聽這么久，卻不說出高潮，未免有點不公平。我能告訴你什么呢?我想要告訴你什么?我要保持我的尊嚴，我的心理醫(yī)生身份，但沒有維持很久——等我們住進旅館后，貝拉立刻就解除了我的武裝，我們很快就成為男人與女人，還有其他一切，貝拉所預料的事都發(fā)生了。“我不騙你，歐內(nèi)斯特。我愛死了那個周末的每一分鐘，大多數(shù)時間我們都在床上度過。我有點擔心這么多年沒用，我的管子已經(jīng)阻塞了。但貝拉是個絕佳的水管匠，一番整修之后，一切功能都恢復了正常。“三年來我嘲笑貝拉生活在幻想中，并把我的現(xiàn)實硬加在她身上?，F(xiàn)在，在一個周末，我進入了她的世界，發(fā)現(xiàn)生活在幻想王國中并不算壞。她是我的青春之泉。我每個小時都變得更為年輕。我的步伐更為穩(wěn)健，抬頭挺胸，看起來更高了。歐內(nèi)斯特，我告訴你，我想要號叫一番。貝拉也注意到了?！@就是你需要的，西摩。這也是我希望從你身上得到的——被擁抱，擁抱你，給予我的愛。你了解嗎，這是我畢生首次給予愛，不可怕吧?’“她哭了很多次。我的淚腺也打開了，我也哭了。她那個周末給予我如此多。我這一輩子職業(yè)中都在給予，這是首次我得到回饋，真正的回饋。仿佛她為了我所治療過的所有病人回報我。“但是之后又回到了現(xiàn)實生活，周末結束了，貝拉與我又開始每星期兩次的診療。我從來沒有料到會輸?shù)暨@次打賭，所以我也沒有任何事后的應變計劃。我試著回到以往的正式做法，但是經(jīng)過一兩次診療后，我知道有了大問題，親密過的人幾乎不可能再回復客套正式的關系。盡管我努力嘗試，一種頑皮的感情取代了嚴肅的治療。有時候貝拉要求坐在我的腿上。她時常擁抱愛撫，我想要阻止她，我試著保持正經(jīng)的職業(yè)倫理，但是，我不得不承認，這已經(jīng)不是治療了。“我宣布暫停，嚴肅地建議，我們有兩個選擇：我們可以恢復嚴肅的治療，非肉體的傳統(tǒng)關系，或者我們擺脫做治療的外表，試著建立純粹的社交關系。而‘社交’并不意味著性交：我不想要增加問題。我說過，我曾經(jīng)寫過指導方針，譴責醫(yī)生與病人在治療后發(fā)生性關系。我也很清楚地告訴她，既然我們不再做治療，我不能再向她收錢。“這些選擇貝拉都不接受，恢復正式的治療似乎很虛偽。治療不是應該完全不玩游戲嗎?至于不再收費，那也不可能。她丈夫在家里就有辦公室，大多數(shù)時間都待在家中。如果她不寫治療的支票，她要怎么解釋每星期固定去看兩次心理醫(yī)生?“貝拉嘲笑我對于治療的狹窄定義?！覀冊谝黄稹H密地嬉戲，碰觸，真正的愛——這才是治療。而且是很好的治療。你為什么看不出來，西摩?’她問?！行У闹委煵痪褪呛弥委焼?你忘了你對于治療所謂的“一個重要問題”嗎?有沒有效?我的治療不是有效嗎?我不是在繼續(xù)進步嗎?我沒有亂來，沒有癥狀，讀完了研究生，要開始新的生活。你改變了我，西摩，現(xiàn)在你只需要每星期花兩個小時與我親近，就能保持我的改變?！?p>“貝拉真是個小滑頭，而且越來越厲害。我想不出什么反對的意見來批評這種不是很好的治療方法。“我知道這不可能是好方法，但是我過于喜歡這個方法。慢慢地，我明白自己遇上了大麻煩。任何人看到我們倆在一起，都會認為是我在利用病人的移情滿足私欲。要不然我就是個高價的老牛郎!“我不知道該怎么辦。顯然我無法咨詢?nèi)魏稳恕抑廊思視趺凑f，而我還不準備放棄。我也無法介紹她給其他心理醫(yī)生——她不會走。但坦白說，我也沒有堅持這個做法。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說我的壞話?有幾晚我睡不著，想著她告訴其他心理醫(yī)生關于我的事。你知道心理醫(yī)生們多么愛談論先前心理醫(yī)生的閑言閑語——他們就是喜歡聽到西摩8226;特羅特的八卦。但我無法要求她保護我——要她保密會傷害她接下來的治療。“所以我越來越感到緊張，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完全沒有料到最后一切爆發(fā)時的猛烈。一天晚上我回家，發(fā)現(xiàn)屋子一片漆黑，我的妻子走了。前門釘了四張我與貝拉的照片：一張是我們在舊金山旅館柜臺前準備登記；另一張是我們拿著行李，一起進入房間；第三張是旅館登記簿的特寫——貝拉付了現(xiàn)金，并登記為西摩夫妻；第四張是我們倆在金門大橋觀景處擁抱在一起。“屋子里的廚房桌上，我發(fā)現(xiàn)兩封信：一封是貝拉丈夫?qū)懡o我妻子的，說她也許會對這些照片感興趣，讓她知道她丈夫是怎么治療他的妻子的。他說他寄了一封同樣的信給醫(yī)學道德委員會，最后威脅說如果我再去見貝拉，法律訴訟將是我最起碼要擔心的一件事。第二封信是我妻子寫的，簡單扼要，叫我不用解釋了。我要談就與她的律師談。她給我24小時收拾離開這個屋子。“所以，歐內(nèi)斯特，現(xiàn)在就到了這里。我還能告訴你什么呢?“他怎么會有這些照片?一定是雇用了私家偵探跟蹤我們。真是諷刺——當貝拉開始好轉(zhuǎn)時，她丈夫卻選擇了離去!但誰知道呢?也許他一直想要尋找出路，也許貝拉讓他筋疲力盡了。“我再也沒有見過貝拉。我只知道一位老同事的傳言——而且不是很好。她丈夫跟她離了婚，最后帶著財產(chǎn)溜出了國。他已經(jīng)懷疑貝拉好幾個月，因為他在她皮包里發(fā)現(xiàn)了避孕套。當然，這更是諷刺：因為治療才使她停止自我毀滅，愿意使用避孕套。“最后我聽到的是，貝拉的情況極糟——又回到了原點。所有過去的習慣都回來了：兩次因為自殺而住院——一次割腕，一次藥物過量。她將會毀滅自己，我知道。她又試了三位心理醫(yī)生，然后一個個開除掉，拒絕進一步的治療，現(xiàn)在又開始吸更強的毒品。“你知道最糟糕的是什么嗎?我知道我能幫助她，即使現(xiàn)在都能，我很確定，但是法庭禁止我見她或與她說話，否則將有嚴重的處分。她曾經(jīng)留下幾個電話錄音，但我的律師警告我，如果我不想坐牢，就不要回她電話。他告訴貝拉關于法庭的禁令。最后，她不再打電話了。“我要怎么辦?你是說關于貝拉嗎?很困難。不能回她電話讓我痛不欲生，但我也不喜歡坐牢。我知道只要能談10分鐘，我對她能有多大的幫助，即使是現(xiàn)在。請關掉錄音機一下子，歐內(nèi)斯特。我想我不能讓她就此沉淪，我這樣子無法面對我自己。“所以，歐內(nèi)斯特，這就是我故事的尾聲，完結了。讓我告訴你，我不想這樣結束我的事業(yè)。貝拉是這個悲劇中的主角，但這個情況對我也非常糟糕。她的律師要求她索取賠償——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他們會非常饑渴，醫(yī)療失當?shù)墓偎緦⒃趲讉€月內(nèi)舉行。“沮喪?我當然沮喪。誰不會?我稱之為正當?shù)木趩省沂莻€可悲的老頭：失望，孤獨，充滿自疑，晚節(jié)不保。“不，歐內(nèi)斯特，這不是藥物能治療的沮喪。沒有生理上的特征如失眠，體重減輕等，什么都沒有。謝謝你的建議。“不，不想自殺，雖然我承認我受到黑暗面的吸引，但我是個求生者，我會躲到地窖中舔我的傷口。“是的，非常孤獨。我妻子與我基于習慣而生活在一起許多年了。我一向為了我的工作而活；我的婚姻是次要。我妻子總是說我與病人的接觸滿足了我的一切需要，她說得對，但她不是因為這樣才離開我。我的病癥惡化迅速，我想她不是那么希望成為我的終生護士。我覺得她趁機擺脫了這個命運，我不怪她。“不，我不需要看什么心理醫(yī)生，我說過我的沮喪不是病征，我很感激你的建議，歐內(nèi)斯特，但我是個很難應付的病人。目前我在舔我自己的傷口，而我舔得很好。“如果你打電話來察看我的狀況，我沒有問題。你的建議讓我很感動。但是請放心，歐內(nèi)斯特，我是個很頑強的家伙，我會沒事的。”說到這里，西摩8226;特羅特拿起他的拐杖，離開了房間。歐內(nèi)斯特仍然坐著，聆聽拐杖聲漸漸遠去。歐內(nèi)斯特兩個星期后打電話過去，特羅特醫(yī)生再度拒絕接受任何協(xié)助。幾分鐘內(nèi)他就把話題轉(zhuǎn)到歐內(nèi)斯特的前途，再次表達他深信歐內(nèi)斯特當心理藥物學家是辜負了他的天賦：他生來是個心理醫(yī)生，必須達成這項使命才對。他邀請歐內(nèi)斯特吃午餐來進一步討論，但歐內(nèi)斯特婉拒了。“我真是太疏忽了，”特羅特醫(yī)生的回答沒有絲毫諷刺，“對不起。我建議你轉(zhuǎn)換職業(yè)，但是如果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你的新職業(yè)就完蛋了。”“不，西摩，”歐內(nèi)斯特首次直稱他的名字，“絕對不是這個理由。事實上，我有點難以啟齒，我準備在你的醫(yī)療失當民事訴訟中擔任專家證人?！?p>“不需要感到難堪，歐內(nèi)斯特。作證是你的責任。換成我是你，我也會如此。我們這一行很脆弱，到處都是威脅。我們有責任維護這個行業(yè)，保持水準。就算你一點也不相信我，至少相信我珍惜這份工作。我的一輩子都奉獻給它，因此我才會詳細向你說明原委——我要你知道這不是背叛的故事。我的行為都是出于信念，我知道聽起來很奇怪，但即使現(xiàn)在我都認為我做得沒錯，命運使正確的事看起來也變成了錯誤，我從來沒有背叛我的職業(yè)，也沒有背叛我的病人。不管未來如何，歐內(nèi)斯特，相信我。我相信我所做的：我絕不會背叛病人?！?p>歐內(nèi)斯特在民事訴訟中作證。西摩的律師引證了西摩已高的年事，衰退的判斷力，與行動上的缺陷，嘗試了很新鮮而絕望的辯護：律師說西摩才是受害者，而不是貝拉。但這個案子沒有希望，貝拉得到200萬元賠償——這是西摩的保險所能負擔的最高數(shù)目。她的律師本來可以要更多，但似乎沒什么必要，因為經(jīng)過離婚與官司費用后，西摩的口袋已經(jīng)空空了。這就是西摩8226;特羅特故事的公開版本結尾。審判之后沒多久，他就悄然離去，再也沒有人看到他，除了歐內(nèi)斯特在一年后接到一封沒有回郵地址的信。歐內(nèi)斯特還有幾分鐘時間，他的病人才會來。他忍不住再次拿起西摩8226;特羅特最后的一封信把玩。親愛的歐內(nèi)斯特：在那段丑惡的日子里，只有你對我的情況表示過關切。謝謝你，那是非常令人感動的表示。我很好，不知身在何處，也不希望被人找到。我欠你很多——至少應該給你寫這封信，附上我與貝拉的合照。背景是她的屋子。順便一提：貝拉最近有一筆很好的進賬。西摩歐內(nèi)斯特像平常一樣凝視著這張褪色的照片。在一個整齊的草坪上，西摩坐在一張輪椅中。貝拉站在他身后，憔悴而消瘦，雙手握著輪椅的扶手。她的眼睛朝下看。她背后是一棟優(yōu)雅的房屋，然后是熱帶海洋的碧海藍天。西摩面露微笑——很頑皮的傻笑。他一只手握著輪椅，另一只手拿起拐杖，快活地指著天際。也像平常一樣，歐內(nèi)斯特研究這張照片，感到有點不自在。他仔細凝視，想要鉆進照片中，發(fā)掘任何線索能看出西摩與貝拉的真正命運。他覺得可以從貝拉的眼睛看出端倪，看起來很憂郁，幾乎有點消沉。為什么?她已經(jīng)得到她想要的，不是嗎?他更靠近貝拉，想要抓住她的眼神，但她總是望向別處。第一章過去五年來，賈斯廷8226;阿斯特麗德每周三次，一早起來就去看歐內(nèi)斯特8226;拉許醫(yī)生。今天他的會診就如過去的700次一樣：早上七點半準時到達。賈斯廷在候診室中深吸一口氣，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沙發(fā)上，打開舊金山時報的運動版。但賈斯廷無法閱讀昨天的賽事。今天不行。有重大的事情發(fā)生了，值得紀念的事情。他折起報紙，望著歐內(nèi)斯特的門。八點整，歐內(nèi)斯特把特羅特醫(yī)生的卷宗放回檔案柜，瞄了瞄賈斯廷的病歷表，然后整理他的書桌，把報紙放進抽屜，咖啡杯收起來，還有玫瑰。就在打開門之前，他回顧自己的辦公室，沒有任何習慣的痕跡。很好。他打開門，兩人面對面，治療者與病人。賈斯廷手中拿著報紙；歐內(nèi)斯特的報紙藏在書桌里。賈斯廷穿著深藍色西服打著絲領帶；歐內(nèi)斯特穿著海藍色外套打著花領帶。兩個人都超重15磅，賈斯廷的多余體重在下巴與臉頰上，歐內(nèi)斯特的則是突出于小腹上。歐內(nèi)斯特修剪的胡須是他最整齊的特征。賈斯廷的神情不定，眼睛亂轉(zhuǎn)。歐內(nèi)斯特戴著很大的眼鏡，可以不眨眼地長時間凝視。“我離開了我妻子。”賈斯廷坐下來之后開口說，“昨天晚上。”“我剛搬了出來。晚上與勞拉共度。”他說這些話時平靜而面無表情，然后凝視著歐內(nèi)斯特。“就像這樣?”歐內(nèi)斯特安靜地問，沒有眨眼。“就像這樣。”賈斯廷微笑說，“當我知道時候到了，我沒有浪費一點時間?！?p>過去幾個月，他們的互動增加了些許幽默。通常歐內(nèi)斯特歡迎這種幽默，覺得很有益。但歐內(nèi)斯特的“就像這樣?”問句并不是幽默。他對于賈斯廷的聲明感到不安，甚至有點生氣!他治療賈斯廷五年了——這五年來一直努力想幫助他離開妻子!今天賈斯廷卻如此稀松平常地宣布他離開了妻子。第一章8226;8226;診療椅上的謊言歐內(nèi)斯特回想他們第一次會診，賈斯廷的第一句話：“我需要幫助來離婚!”歐內(nèi)斯特花了幾個月時間費心研究他的情況。最后他同意：賈斯廷應該離婚——這是歐內(nèi)斯特所見過最糟糕的一樁婚姻。接下來五年，歐內(nèi)斯特用盡一切心理治療的手法讓賈斯廷敢于離婚。每一次都失敗了。歐內(nèi)斯特是個不服輸?shù)男睦磲t(yī)生。沒有人敢說他不夠盡力。他的同事都認為他做得過多，治療過于積極。他的輔導醫(yī)生時常要提醒他：“喂，牛仔，慢一點!準備下馬吧。你不能強迫人們改變!”但是，最終連歐內(nèi)斯特都放棄了希望。雖然他還是很喜歡賈斯廷，希望賈斯廷能改變，但他慢慢相信，賈斯廷永遠不會離開妻子，賈斯廷的觀念已經(jīng)根深蒂固了，他會一輩子陷于一樁折磨人的婚姻中。歐內(nèi)斯特為賈斯廷設下更短程的目標：如何改善一樁壞婚姻，如何在工作上更自主，發(fā)展更好的人際關系。歐內(nèi)斯特在這方面也不輸于任何心理醫(yī)生，但實在很無聊。歐內(nèi)斯特必須克制自己打哈欠，不停移動眼鏡來保持清醒。他已經(jīng)不再與他的輔導醫(yī)生討論賈斯廷，他甚至考慮介紹賈斯廷看別的醫(yī)生。但是現(xiàn)在，今天，賈斯廷面無表情地宣布他離開妻子了!歐內(nèi)斯特為了隱藏自己的情緒，抽出一張衛(wèi)生紙開始擦拭眼鏡。“告訴我經(jīng)過，賈斯廷?！辈顒诺募记?他自己立刻就知道了。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錯誤——尋求信息——反移情?”稍后，他將與輔導醫(yī)生馬歇爾一起討論這些筆記。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應該主動要求信息。他為什么要鼓勵賈斯廷說下去?他不應該屈服于自己的好奇心。馬歇爾幾個星期前就說過：“要學習等待，讓賈斯廷告訴你一切，而不是你去征詢。如果他選擇不告訴你，那么你應該研究他為什么要來看你，付錢給你，卻又隱瞞住事實?！?p>歐內(nèi)斯特知道馬歇爾說得對。但是他不在乎技術上的正確與否——這不是一般的會診。沉睡的賈斯廷醒來了，離開了妻子!歐內(nèi)斯特望著這個病人：是他的想象，還是賈斯廷今天看起來更有力量?不再唯唯諾諾，不再口齒不清，不再坐立不安，也不會因為報紙落在地上而道歉。“嗯，我希望能多告訴你一些，但是沒什么好說的。一切都非常容易。我好像在自動駕駛。我只是走出了大門!”賈斯廷只說了這些。歐內(nèi)斯特又按捺不住了：“多說一些，賈斯廷。”“這與我的年輕朋友勞拉有關?！?p>賈斯廷很少提到勞拉，而每次提到時，總是“我的年輕朋友”。歐內(nèi)斯特很討厭這種說法，但他沒有顯露出來，只是保持沉默。“你知道我常常見她——也許我刻意不提到她。我不知道為何要隱瞞她，但我?guī)缀趺刻於家娝黄鸪晕绮?，散步，或去她的住處溫存一番。我越來越習慣她。然后昨天，勞拉很理所當然地說：‘是時候了，賈斯廷，你應該與我一起住了?！?p>“你知道嗎?”賈斯廷繼續(xù)說，“我想她說得對，的確是時候了?！?p>勞拉要他離開妻子，于是他就離開妻子。歐內(nèi)斯特想到了讀過的一篇文章，關于珊瑚礁魚群的交配行為。海洋生物學家可以輕易分辨主宰的母魚與公魚：只需要觀察母魚如何游泳，母魚會打亂其他公魚的游泳路線——除了主宰的公魚之外。美麗的母魚或人類，的確擁有不凡的力量!這個勞拉，才高中畢業(yè)，只是告訴賈斯廷應該離開妻子，他就俯首聽命。而他，歐內(nèi)斯特8226;拉許，有才華的心理醫(yī)生，浪費了五年時間卻不成功。“然后，”賈斯廷繼續(xù)說，“昨晚卡蘿也助我一臂之力，表現(xiàn)出她平常的惡婆娘模樣，‘你總是人在心不在，’她說，‘把你的椅子拉近一點!為什么要離這么遠?說話!看看我們!你從來都不會主動對我或孩子說些什么!你到底在什么地方?你的身體在這里——你卻不在!’吃完飯后，她正在碰碰撞撞地收拾餐盤時，她又說：‘我真不知道你為什么還要回家?’”“這時候，歐內(nèi)斯特，我突然想通了：卡蘿說得對。我為什么在乎呢?然后，就像這樣，我大聲說：‘卡蘿，你說得對。不管什么事，你都是對的!我不知道我為什么還要回家。你真是一點也沒錯?！?p>“于是，不多說半句，我走上樓梯，找到一個皮箱，塞進我能找到的一切東西，然后走出屋子。我想要再回去裝一個皮箱，你知道卡蘿，她會燒了我留下的一切；我想要回去拿我的電腦，她會用槌子砸了它。但我知道如果現(xiàn)在不走，就再也走不成了。我告訴自己，只要回去就輸了。我了解我自己，我了解卡蘿，所以我沒有左顧右盼，徑直往前走。在我要關門之前，我伸頭進去，也不知道卡蘿與孩子們聽不聽得見，我叫道：‘我會打電話回來?！缓笪揖挖s緊離開了那里!”賈斯廷深吸一口氣，朝后躺回椅子中說：“能說的就是這些了?！?p>“昨晚就是這樣?”賈斯廷點點頭：“我直接去了勞拉那里，我們整晚擁抱在一起。老天，今早離開時真難過。我?guī)缀鯚o法形容，真是難受?！?p>“試試看?！睔W內(nèi)斯特鼓勵他。“嗯，當我試著從勞拉懷中出來時，我腦中突然浮現(xiàn)一只阿米巴原蟲分裂為二的畫面——從高中生物課之后我就沒有想過這個畫面。我們像是一只阿米巴原蟲逐漸裂開，直到我們之間只有薄薄一層相連。然后，痛苦的一聲‘啪’，我們分開了。我站起來穿衣服，望著鐘，心里想：只要14個小時，我就可以回到床上與勞拉相擁在一起。然后我就來這里了。”“昨晚與卡蘿分手的場景，你害怕了好幾年。但現(xiàn)在你似乎精神高昂?！?p>“我說過，勞拉與我彼此相屬。她是個下凡的天使，我們天造地設。今天下午我們要去找公寓。她的住處太小了?！?p>天造地設!歐內(nèi)斯特想要偷笑。“要是，”賈斯廷繼續(xù)說，“要是勞拉早幾年出現(xiàn)就好了。我們談到要花多少房租。在路上我計算這些年花在心理治療上的錢。每周三次，五年之久——這樣要多少錢?七八萬塊?請不要介意，歐內(nèi)斯特，但我無法不想，要是勞拉五年前出現(xiàn)會是如何?也許我那時候就會離開卡蘿，結束治療。也許我就會多出八萬元來找房子!”歐內(nèi)斯特感到一陣燥熱。賈斯廷的話在他腦中回響，八萬元!不要介意?不要介意!但歐內(nèi)斯特沒有顯露絲毫情緒，沒有眨眼或為自己辯護。沒有必要。五年前勞拉只有14歲，而賈斯廷連擦屁股都要征求卡蘿同意，每天都要打電話給心理醫(yī)生，點個菜都需要妻子做主，如果她在早上沒有給他準備好衣服，他連要穿什么都沒個頭緒。而且都是他妻子在付錢，不是他——卡蘿賺的錢比他多三倍。如果不是五年的心理治療，他會有八萬塊錢!狗屎!五年前他連八塊錢都不知道要如何處理!但歐內(nèi)斯特沒有說這些話。他很自豪于自己的自制，顯然證明了自己身為心理醫(yī)生的成熟。他反而若無其事地問：“你的精神一直很高昂嗎?”“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這件事非常重大。你當然會有很多情緒吧?”但賈斯廷就是不肯配合歐內(nèi)斯特。他沒有透露什么，似乎保持距離，不信任。最后歐內(nèi)斯特明白，他必須專注于“過程”，而不是“內(nèi)容”——也就是說，專注于病人與醫(yī)生的關系上。“過程”是心理醫(yī)生的護身符，遇上困難時就會派上用場，也是心理醫(yī)生的職業(yè)秘密，使病人與心理醫(yī)生的談話不同于與親密朋友的談話。學習專注于過程上——也就是病人與醫(yī)生之間的關系——是他從他的輔導醫(yī)生馬歇爾那里學到的最有價值的教誨，也是他教給學生的法寶。這些年來，他逐漸明白“過程”不僅是難關時的護身符，而且是心理治療的核心。馬歇爾給他最有效的訓練，是讓他在每次會診時至少三次專注于過程上。“賈斯廷，”歐內(nèi)斯特開始嘗試，“我們能不能看看今天我們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事?”“什么?什么‘發(fā)生了什么事’?”更多的抗拒。賈斯廷在裝傻。但是歐內(nèi)斯特想，也許反抗，就算是被動的反抗也不算壞事。他想起了他花費多少時間在賈斯廷的迎合毛病上：他什么事都要道歉，什么都不敢要求，甚至不敢抱怨太陽照到眼睛，或要求把窗簾放下?；谶@種背景，歐內(nèi)斯特知道他該鼓勵賈斯廷堅持立場。今天的任務是幫助他把這種被動的反抗轉(zhuǎn)變成坦然的表達。“我的意思是，你覺得今天與我的談話如何?有點不太一樣，你不覺得嗎?”“你覺得如何呢?”賈斯廷問。哇!又是非常不“賈斯廷”的反應。一種獨立的宣言。要快樂，歐內(nèi)斯特想，就像老木匠第一次看到小木偶不用線就可以跳舞的心情。“問得好，賈斯廷。嗯，我感覺有距離，被遺漏，仿佛你發(fā)生了很重要的事情——不，不對。讓我這么說：仿佛你使很重要的事情發(fā)生了，但想要與我保持距離，仿佛你不想在這里了，仿佛你要把我排除在外?！?p>賈斯廷很贊同地點點頭：“很正確，歐內(nèi)斯特，真的很正確。我是有這種感覺，我想要與你保持距離，我想要繼續(xù)美好的感覺，不想被人從云端拉下來?！?p>“我會把你拉下來?我會把它搶走?”“你已經(jīng)試過了?！辟Z斯廷說，很罕見地直視歐內(nèi)斯特的眼睛。歐內(nèi)斯特疑惑地昂起眉毛。“剛才你問我是否一直精神高昂，不就是想要拉下我嗎?”歐內(nèi)斯特屏住呼吸。哇!由賈斯廷所發(fā)出的一個真正的挑戰(zhàn)。看來他還是從治療中學到了一些事情!現(xiàn)在換歐內(nèi)斯特裝傻了：“什么意思?”“我當然不是一直都感覺很好——對于永遠離開卡蘿與我的家人，我是有很復雜的情緒。難道你不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剛拋下了我所擁有的一切：我的家，我的筆記本電腦，我的孩子，我的衣服，我的腳踏車，我的球拍，我的領帶，我的大屏幕電視，我的錄像帶，我的CD。你知道卡蘿，她什么都不會給我，她會把我的所有東西都砸掉。哦……”賈斯廷發(fā)出呻吟，雙手交叉抱住肚子，仿佛被人揍了一拳。“痛苦就在這里……我可以感覺得到。但是今天，至少一天，我要忘掉這一切，至少幾個小時。而你不希望我忘掉，我終于離開卡蘿了，你甚至看起來不高興。”歐內(nèi)斯特有點快要撐不住了。難道他泄露得太多了嗎?換成馬歇爾會怎么做呢?見鬼，馬歇爾絕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你是不是呢?”賈斯廷再問一次。“我是不是什么?”就像個無法招架的拳擊手，歐內(nèi)斯特抱住對手好喘口氣。“對我所做的不太高興?”“你以為……”歐內(nèi)斯特拖時間，想要控制自己音調(diào)，“我對你的進展感到不高興?”“高興嗎?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賈斯廷回答。“那么你呢?”歐內(nèi)斯特又在虛與委蛇，“你高興嗎?”賈斯廷這次不理會歐內(nèi)斯特的敷衍。夠了。他需要歐內(nèi)斯特，而歐內(nèi)斯特卻撤退了?！案吲d?是的，還有害怕，以及決心，還有猶疑。一切都混在一起了?，F(xiàn)在最重要的是我絕不能回去。我已經(jīng)打破了束縛，現(xiàn)在要永遠離開?！?p>接下來的時間，歐內(nèi)斯特試著表示支持與鼓勵作為補償，“堅持你的立場……記住你渴望這樣做有多久了……你是為了你自己好……這可能是你所采取過最重要的行動?！?p>“我應不應該回去與卡蘿談談?經(jīng)過九年的婚姻，我至少應該與她談談吧?”“讓我們演練一下，”歐內(nèi)斯特建議，“如果你現(xiàn)在回去會發(fā)生什么事?”“大亂。你知道她能做出什么事，對我或?qū)λ约?。?p>歐內(nèi)斯特不需要被提醒，他很清楚記得賈斯廷一年前所描述的一件事?？ㄌ}的幾位律師同事在周日來家里共進輕松的午餐，早上賈斯廷、卡蘿與兩個孩子一起去買菜。賈斯廷負責煮菜，想要準備熏魚、圈餅、洋蔥炒蛋?？ㄌ}說太寒酸了，她不要。雖然賈斯廷提醒說，她的同事有半數(shù)是猶太人。賈斯廷決定堅持他的選擇，準備把車開到點心店?！安恍?，你這個渾蛋!”卡蘿吼道，用力把方向盤扭回來。最后他們的車子撞上了一臺停放在路邊的摩托車。卡蘿是只野貓、野狼，以非理性的態(tài)度橫行霸道。歐內(nèi)斯特想起賈斯廷所描述的另一次汽車意外。幾年前的一個溫暖的夏天晚上，她與賈斯廷在爭論要看什么電影——她要看“紫屋魔戀”，而他要看“魔鬼終結者續(xù)集”。她的聲音激昂，但賈斯廷那個星期受到歐內(nèi)斯特的鼓勵要堅持立場，拒絕讓步。最后她打開行駛中的車門說：“你這個可悲的笨蛋，我不愿意多花一分鐘與你在一起!”賈斯廷抓住她，她卻用指甲抓住他的手臂，當她跳下車時，在他手上劃出了四條血痕。當時車子時速約15公里。卡蘿跳下車后朝前沖了四五步，然后撞上一輛停放在路邊的車子。賈斯廷停下車，跑過去照顧她，四周聚集了人群觀看。她躺在街上，安靜而不省人事——絲襪被扯破，膝蓋血淋淋的，手部與臉部都有擦傷，而且手腕顯然骨折。當晚成為一場噩夢：救護車、急診室，還有被警方與醫(yī)療人員質(zhì)問的羞辱。賈斯廷深受驚嚇。他明白就算是有歐內(nèi)斯特的幫助，他也贏不了卡蘿。她什么都不在乎。跳車事件徹底打敗了賈斯廷。他再也無法反抗她，也無法離開她。她是個暴君，但他也需要暴君，就算離開一晚，都會讓他充滿焦慮。歐內(nèi)斯特會叫賈斯廷練習想象離開這樁婚姻，而他都會恐懼異常，他無法想象切斷與卡蘿的關系。直到勞拉出現(xiàn)——她19歲，美麗，天真，無畏暴君。“你覺得如何呢?”賈斯廷又問，“我是否應該像個男人一樣，與卡蘿談談?”歐內(nèi)斯特衡量他的選擇。賈斯廷需要一個強勢的女性：他是否只是換了一個暴君?再過幾年，他的新關系是否會變成原樣?但是，卡蘿實在是無可救藥。也許只要離開她，即使只要很短暫的時間，賈斯廷就能夠接受治療。“我很需要一些建議?！?p>就像其他心理醫(yī)生，歐內(nèi)斯特很不愿意提供直接建議——這種做法只輸不贏：如果建議有效，就會阻礙病人的進展；如果無效，則使醫(yī)生像個笨蛋。但是他別無選擇。“賈斯廷，我覺得現(xiàn)在去見她不是很明智。給她一點時間?；蛘哒乙晃恍睦磲t(yī)生陪你去見她，我愿意這么做，但更好的做法是，我給你介紹一位婚姻治療師。不是以前看過的，而是一位新的?！?p>歐內(nèi)斯特知道他的建議不會被采納：卡蘿總是會破壞婚姻治療。但是實際的建議，也就是所謂的“內(nèi)容”，在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過程”——言語背后的關系，他給予賈斯廷的支持，不再虛與委蛇，使治療能夠完滿。“如果你在下次會診前覺得有壓力，需要談談，盡管打電話來?！睔W內(nèi)斯特又補充。好技巧，賈斯廷看起來舒緩些。歐內(nèi)斯特恢復了他的尊嚴，他拯救了這次會診，他知道他的輔導醫(yī)生會贊同這些技巧，但他自己不贊同。他覺得自己不夠清楚，他沒有對賈斯廷開誠布公，他們之間并不真誠，這就是他最欣賞西摩8226;特羅特的地方。不管西摩犯了什么錯，他知道如何做到真誠。他仍然記得西摩所說的話：“我的技巧就是放棄一切技巧，我的技巧就是說實話。”會診結束時，發(fā)生了不尋常的事情。歐內(nèi)斯特習慣在每次會診時碰觸病人的身體。他與賈斯廷通常在結束時會握手。但今天沒有：歐內(nèi)斯特只是打開了門，當賈斯廷走出去時，他嚴肅地對他低下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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