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人在職場和人在商場是不一樣的，他們有著不同的“生存指南”，一如潘石屹所說，“職場小說帶給我們的只是生存的技術性手段，而創(chuàng)業(yè)小說將和我們分享物競天成的刺激和快感?！?p> 這話是老潘對于王強的新書《創(chuàng)始人》的推薦語，卻一下子把王強從職場小說的混亂江湖里摘出去了。 作為中國“職場小說”的開創(chuàng)者，王強并不喜歡被貼上“職場小說教父”的標簽。不過，他已經(jīng)學會不再刻意抗拒。在夏季的最后一個午后，他對《中國企業(yè)家》說，“只是個稱謂而已，人家叫你什么不一定真把你當作什么，你也不要真把自己當作什么。同樣，人家把你看作什么、定義成什么，你不要就認為自己真是什么了?！鳖H有些閱盡千帆的淡然。 但最初，王強也做不到如此超脫。他自嘲雖然在職場歷練了很多、見識了很多人的嘴臉、被人下過絆子、也給人下過絆子，但依然“擰巴”。 他總結說：“中國的職場太擰巴，所有人都不專業(yè)。打工者在學習打工，管理者在學習管理，老板也在學習怎樣做老板?！薄度ψ尤μ住啡壳撤N程度上便是這種“擰巴”的產(chǎn)物。在這系列半自傳體的小說里，四個男主角身上都有他的影子。 但他沒想過開創(chuàng)什么小說門類，甚至覺得“職場小說”這個詞有點可笑，根本達到不了弗洛伊德所說的本我-自我-超我境界?！跋瘛抖爬氂洝愤@種，就是第一層的東西，它像一幅速寫、白描，告訴了沒進過外企的人那是什么東西，但并沒有告訴人們那背后的東西是什么，所以它只適合剛畢業(yè)的女孩子?！?p> 說這話倒不是王強同行相輕，《圈子圈套》再暢銷，也比不上《杜拉拉升職記》21次加印、突破80萬冊的銷量，還改編成了熱門話劇、電影和電視劇。 他承認，“第一層也有好處，人在職場，如果不能把自己提升到第三層次，還不如干脆停留在第一層次。第二個層次是最難受的、最痛苦的，就像屈原，眾人皆醉我獨醒，那是最慘的?！?p> 王強改寫創(chuàng)業(yè)題材也許不是偶然，職場小說的老槍們都開始轉型：《輸贏》的作者付遙轉寫歷史小說《獵天下》，《浮沉》的作者崔曼莉推出民國背景的《琉璃時代》。王強說，“我相信職場小說還會有人寫、有人看，只是我總愿意去嘗試新的東西?！度ψ尤μ住芬恢痹诟嬖V讀者如何在職場做好一只‘螞蟻’，可是人除了做一只‘螞蟻’，其實還可以努力去做一個自由的人?！?p> 貴圈很亂 自身作為一個不斷“換個活法兒”的人，王強的職業(yè)經(jīng)歷可謂一帆風順，七年間就從聯(lián)想的銷售人員成為跨國公司高管及中國區(qū)總經(jīng)理。 在他看來，商業(yè)世界不存在什么英雄，也無所謂道德而言，不過是一個個項目、業(yè)績，成者王侯敗者寇而已。 “馬云講什么阿里巴巴的最高準則是讓客戶得到最大的價值，類似這種都是忽悠、洗腦和自我貼金。這些只是讓客戶滿意的手段，而不是目的。公司的目的就只有一個，股東利益最大化。舍此之外，皆為手段。” “任正非最近講，華為應該讓一線聽得見炮火的人來決策，假如2003年我看到，我可能眼淚都會下來。但現(xiàn)在再看到這種東西，我只會微微一笑，這依然是一個手段，不是什么救星、什么英明決策，更不是什么里程碑式的東西，過一段時間也會變的?！?p> 王強對朗訊賄賂門、力拓間諜案等丑聞淡然視之，認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古今中外莫不如此。如果被抓住的可能性和代價很小，總會有人躍躍欲試?！熬拖裉咭粯樱莻€桿就是目標、就是障礙，我就要跨過去，至于是否犯規(guī)、需不需要終身禁賽，那是裁判考慮的問題?！?p> 而這種赤裸裸的現(xiàn)實，是“狼文化”滋生的土壤。王強極為反感“狼文化”，甚至把華為等很多民營企業(yè)有意識的灌輸，直斥為“摧殘人性”和“奴化”。但他并不認為老板這樣做是錯的，承認自己在那個位置上也會那么做。 換言之，不是不該洗腦，而是不能“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治理公司和治國是一樣的，儒家、法家、道家、陰陽家都是手段，沒有高下之分，但目的是實現(xiàn)股東利益最大化，手段一定要與時俱進?！爱敵跄愕膯T工是60后、70后，現(xiàn)在則是80后、90后，過去是PC時代，現(xiàn)在是網(wǎng)絡時代，你還用那套管理方法當然不對了。你不能一邊喊著‘板凳要坐十年冷’、‘燒不死的鳥才是鳳凰’，一邊宣傳‘公司是我家’、‘決不讓雷鋒吃虧’，那不是自打嘴巴嗎?” 同樣，錯的還有相信這些洗腦宣傳的員工。“做一份工，你要做到專業(yè)化，但你不能指望別人來代替你愛惜自己，這是你最根本的一個原則?！?p> 各種“職場偽書”的流行更加劇了混亂。王強說，像《沒有任何借口》、《水煮三國》、《跟王熙鳳學管理》、《跟解放軍學管理》、《潛伏在辦公室》等拿歷史來牽強附會地簡單套用在職場上的書籍，是“最扯淡、最毀人的東西”。他下斷語：“凡是一本書被大量團購，被老板們買來給員工看，要求寫讀后感的，一定是統(tǒng)治者用來毒害員工的工具?！?p> 他儼然“背叛”了自己曾經(jīng)屬于的那個“圈子”，戳穿了一些明星職業(yè)經(jīng)理人的光環(huán)：“什么‘打工皇帝’、‘打工也是一種創(chuàng)業(yè)’，打工就是打工，太監(jiān)就是太監(jiān)，再小的老板也是老板，再大的太監(jiān)也是奴才，就這么回事。唐駿為什么離開微軟?微軟中國當時有多少人在等著看唐駿的笑話——利用大量公司資源為自己樹碑立傳、提高知名度，這跟灰色收入、貪污沒什么兩樣，這是外企的‘天條’?！?p> 王強擔任過軟件廠商Siebel中國區(qū)的首任總經(jīng)理?！昂谓?jīng)華無論在用友還是金蝶，他都黯然離開，在Siebel時也一樣，他坐的位置是五六年前我坐過的，結果Siebel被并購時第一個裁的就是他?！?p> 外企的江湖水也深，王強們已經(jīng)不愿意當棋子了。但后來者仍然前仆后繼，最新出版了《做單》一書的胡震生也點破了職場小說的硬傷，“《杜拉拉升職記》等小說的共性就是沒有成長和職業(yè)道德，通篇都在講如何獲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所以讀者看到的都是別人設下的圈子和圈套。”胡想扮演的是“職場小說里的郎咸平”。 于天上看見深淵 作別以前的圈子，不再受制于圈套，王強現(xiàn)定居加拿大溫哥華。寫書、做天使投資人、給一些公司當董事，構成了他目前的主要生活。 “每一段經(jīng)歷都是財富。以前我總是不滿足，否定自己的過去否定得很厲害，老是在那里分析錯誤一、錯誤二，失敗一、失敗二什么的，現(xiàn)在我明白可以有一個目標，有一個努力的方向，但用不著否定現(xiàn)在。” 并不是他在職場受的傷害太深，其實從一開始，王強的理想就破滅了。 在清華讀書時，王強的目標很明確。他對時事、政治有著強烈的興趣，最初的人生規(guī)劃是想“工程師治國”，通過工程師——總工程師——國家部委這樣的路徑踏入仕途。 “那時候別人都習慣去教學樓上自習，而我泡在清華圖書館里看書，一面墻一面墻地看，看得最多的是《魯迅全集》。”他脫口而出：“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魯迅《野草·墓碣文》) 至此，王強也才恍然明白自己后來在職場為什么那么冷靜、虛無了，《圈子圈套》號稱“商戰(zhàn)寶典、銷售圣經(jīng)”，里面滿是內幕、欺詐和切膚的冰涼。
他最終沒有走上仕途。盡管他20歲入黨，是系里最早的四個學生黨員之一，同一個黨支部開會的人，如今已有省部級的高官?！按笕悄?，中國發(fā)生了一些事，紛紛擾擾的背后充滿了圈套。我看到參與其中的人要么利用人，要么被人利用，其中絕大多數(shù)人是被利用的。很多事無法解釋、也無法評價，于是我覺得應該走公司、職場的另外一種仕途?！?p> 受《艾柯卡自傳》的影響，王強把銷售作為自己的第一選擇?！拔夜亲永镉袔追智甯撸幌矚g跟人搞關系，所以覺得自己適合做銷售。” 這位有些天真的“政治人才”在公司里如魚得水?！白鲣N售的人，特別是做大項目、大客戶的人，政治上都比較敏感。換句話講，都比較懂政治，也會搞政治。因為你必須從深層次去分析客戶高層內部錯綜復雜的利益糾葛、利害沖突，也要對自己內部有個清晰的把握，從中找出解決問題的渠道和方法?！?p> 《圈子圈套》記錄了內心是個虛無主義者的蛻變及墮落。 他陪客戶游山玩水，但生意沒做成，初出茅廬的青澀在書中化作小薛。他有些書生氣，這像鄧汶。霸氣的一面則投影在俞威身上?！拔乙郧霸谏虉錾稀⒃诠纠锔偁帟r，很多時候就是俞威那種做派?！度ψ尤μ住烽_始時俞威跟客戶聯(lián)手，狠狠玩了洪鈞一把，直接導致洪鈞下臺，現(xiàn)實中我就是這么做的?！?p> 更多的時候，王強是隱忍、克制、擰巴、永遠在權衡的洪鈞。他曾被架空到手下只剩一個秘書，身為老板卻沒有決定權，郁悶到在上班時間腳踏布鞋、身穿老頭衫坐在馬路牙子上發(fā)呆，但最終他與上級的上級聯(lián)手，把老外趕跑了。那是王強職場生涯中最得意的時刻，這段經(jīng)歷也構成了《圈子圈套1》的結尾。 但他像洪鈞一樣，時刻感覺到價值觀與行為之間的分裂，永遠在受排擠、掙扎和壓抑，背負著沉重的東西?！奥殘鼍拖褚粭l大河，大家都在隨波逐流，但也有不同的境界。第一層境界的人就像河里面漂著的西瓜，渾渾噩噩、懵懵懂懂，無所謂痛苦;第二層境界的人能抽出身來觀察自己的生存狀態(tài)，會難受、掙扎、痛苦;第三層境界近乎于禪，看透了，不會跟自己過不去，他清楚自己也在隨波逐流，但他沒什么不甘心，他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堅持的東西，能耐心等到各種條件成熟做自己想做的事?！?p> 至此，你也可以恍然了，原來這是一出職場“潛伏”版。 新書《創(chuàng)始人》講了一群人創(chuàng)業(yè)做“九幫網(wǎng)”的故事，同時也是本創(chuàng)業(yè)百科指南。雖然書商硬把它包裝成“中國創(chuàng)業(yè)小說的開山之作”，卻仍然落入了《合伙人》、《不得往生》甚至“贏在中國”之類的創(chuàng)業(yè)寫實和勵志俗套。 王強向往水的境界，“金木水火土，水是最強大的，因為水柔軟，在壓力下它會散開、會反擊，但它始終是自己，不會被任何東西壓垮。土不一樣，它擰巴，它要么被別人捏成泥巴，要么被揚棄，值得欣慰的是無論它被扔到哪兒，它還是土地的一分子?！?p> 他曾經(jīng)是“金”，表面光彩照人，但說化就化了;一度是“木”，似乎枝繁葉茂，但根基并不牢固;有時是“火”，看上去氣勢很盛，但一盆水潑上去就沒了。他現(xiàn)在很“土”。王強抬起手，在空中模擬水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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