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北京晚報》曾刊登過潘晶一篇回憶301（1必須讀幺）醫(yī)院的文章，俺是最近才看到的。寫得挺好。好在哪？“真實”！
俺看的回憶錄多了去了，許多人在回憶中不是一口官話就是自吹互吹，再不就是鞭撻時政或貶低他人，全講真話，實事求是地講述事物、客觀分析原因結果、得出規(guī)律性結論、好看耐看的回憶錄也有，不過，比較少。
潘晶回憶301往事的文章之所以有意思，就在于她所說“我父母皆解放后首屆軍醫(yī)大學生，1960年先后調入301，我8歲遭遇文革，純正的一年級小豆包，在301大院初長成。童稚的眼光，看到哪，想到哪，就寫到哪”。
為了不破壞潘晶同學原來文章的格局，同時也為了俺表述方便，就以對話形式展開這場錯時隔空的“閑侃”，算是紀念記憶里那個曾經(jīng)的301，也算是對俺們兒時生活的一份懷念和禮贊。
301的標志----蘇式病房大樓
俺：“一說‘301’，大家都知道是指‘解放軍總醫(yī)院’?？?01的番號，最早卻是華北軍區(qū)衛(wèi)生學校的，這所學校一建國改成了野戰(zhàn)醫(yī)院。
北京城和平解放后，中國最好的醫(yī)學院?！獏f(xié)和醫(yī)學院及附屬協(xié)和醫(yī)院接受解放軍軍管，駐京部隊和機關人員都到協(xié)和等幾個醫(yī)院就醫(yī)。1950年后，北京各國外交機構增多，外交人員及親屬也在協(xié)和看病。周總理感到外國人與軍隊人員摻和在一起，雙方既不方便，也不利于保密安全，遂指示軍隊總部抓緊論證新建一所高水平軍隊醫(yī)院的可能。1951年總長聶榮臻也向毛澤東提過組建‘軍隊自己的總醫(yī)院’的建議，毛主席原則同意。
這樣的好事，擱誰都雷厲風行?？偤笄诓亢芸炷贸隽恕谛卤本┙ù筢t(yī)院’的論證意見和籌備方案，并呈報毛澤東主席批準。
1952年，叫301番號的那所野戰(zhàn)醫(yī)院，正在五棵松建設400張床位的臨床學院，并準備從天津搬遷至北京。軍委總部決定，將這棟即將建設完成的醫(yī)院，移交當時已劃歸軍隊領導的中國協(xié)和醫(yī)學院，就叫‘中國協(xié)和醫(yī)學院第二臨床學院’。1953年8月5日，軍委總干部部下發(fā)了蒲榮欽任中國協(xié)和醫(yī)學院第二臨床學院院長的通知；二個月后，軍隊與協(xié)和撇清隸屬關系，醫(yī)院更名‘軍委直屬機關醫(yī)院’；1954年7月，在軍隊正規(guī)化建設中，醫(yī)院更名為解放軍第三〇一醫(yī)院。
轉了一圈，301的名號完全被在北京五棵松扎根落地的軍隊最大綜合醫(yī)院所頂替，原來小醫(yī)院的人員則有幸成為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到1957年，總參的編制名稱表中，已經(jīng)使用‘解放軍總醫(yī)院’了，‘301’的番號不再出現(xiàn)，可老百姓甚至軍隊上下都已叫順了嘴，還是‘301’、‘301’地叫著，改不過來”。
潘晶：“301大院最早的病房樓，完全是蘇聯(lián)式設計，即“凹”字型。大樓門口在凹心中間，兩側為辦公室，各種實驗室，階梯教室。兩側則是長長的病房，算地下共有七層，十六個病房，每個病房平均40幾張床。粗略估算有近700床位。
樓下的地下通道，四通八達，能到門診大樓，能通外科大樓，里面朝北有個巨大沉重的鐵門，據(jù)說通向地鐵，頂端到人類終點太平間。地道很寬大，但時常有人繞不出來。記得一次鄰居滕阿姨聊天說，傍晚看見一位老太太，問她出口路，結果次日早起上班，發(fā)現(xiàn)她睡在躺椅上，一問，還沒有找到出口吶。
凡去過北京各大大醫(yī)院的人，只要比較，都會贊嘆301這個病房樓的設計合理，大氣。只可惜受累了這些醫(yī)護人員，一輩子在醫(yī)院工作，同比同類，一天多走不少路啊，走路要快，成了他們的必須。
我每每邁上高高的臺階，進入大樓，印象深刻的是，左右兩側門框高懸著大大的牌子，醒目深藍色的“靜”字。我曾傻傻地問媽媽：為什么掛個靜字。她說：“病人治療和養(yǎng)病都需要安靜”。從此我進病房，就放低聲，竟成了一生的習慣。
301是1953建院的，當時能住進這個氣派的病房樓，必須是與軍隊有關的人。每個病房里都有專門的大南屋，做病人活動室和飯?zhí)?，里面有少見的黑白大電視，鎖在木頭架子上?；顒邮议T通到一個大長涼臺，以供患者曬太陽?！?。
俺：“說得很對！當時301院內的主要建筑都是‘蘇聯(lián)老大哥’幫助設計的，施工時還有蘇聯(lián)工程技術人員現(xiàn)場指導。據(jù)說門診樓、行政樓，還有內科、外科大樓、部分宿舍樓以及地下通道，基本是按照在圣彼得堡的蘇軍基洛夫醫(yī)學院建設圖紙拷貝改進的。
基洛夫醫(yī)學院大名鼎鼎，不但在蘇聯(lián)，就是在國際上也堪稱一流。它集蘇軍高等醫(yī)學教學、科研和保健為一體，匯集先進醫(yī)學裝備、頂尖醫(yī)學人才和高端研究課題，具有極好的供應保障能力。建國初到58年，外交‘一邊倒’，工業(yè)、國防全面學習蘇聯(lián)，按照這個標準建設301，可見，總醫(yī)院一起步就是瞄準了國際先進水平的。
說實在的，北京兩家特大型醫(yī)院：協(xié)和與301，它們的建筑風格都很難說是哪種類型。
老協(xié)和是美國洛克菲勒基金會1917—1921年出資蓋的，但它卻是傳統(tǒng)中式綠色琉璃瓦大屋頂、西式墻體建筑，質量沒得說，花費超過預算一大截。不過，據(jù)說施工時在豫王府宅地挖出不少金銀，美國人不但沒虧反而賺了。
老301則既不屬中式也非俄式建筑風格，完全按照現(xiàn)代風格設計施工的，質量雖然比不上協(xié)和，也是頂呱呱的，花了多少鈔票，恐怕只有總后領導和財務部門知道了。
兩座老醫(yī)院的主體建筑物都不高，主要原因有兩點：一是當時地價不貴，沒必要往高里蓋。建301那時，無非是讓沙窩村挪挪地方、搬個家，最多許愿‘醫(yī)院建好招勤雜工，沙窩鄉(xiāng)親們優(yōu)先錄用’就得了。擱現(xiàn)在，好嘛！經(jīng)濟社會,不搞出個天價土地出讓金，不撈個高額拆遷費，不瞬間把‘沙窩’變金窩，咱都不好意思叫‘沙窩人’。二是是因為那會兒電梯還是奢侈品，一般地方用不起。醫(yī)院里，行動不便的患者，要到其它樓層就診治療，醫(yī)護人員或親屬就推著病床，走在樓內寬敞的‘之字形’斜坡上，大家已經(jīng)感覺很方便了。
再告訴你一個故事。301的內科樓是平頂?shù)?，周圍高大的楊樹樹梢與頂層平臺幾乎平齊。初冬時節(jié)，一群群烏鴉從北方飛來，盤旋啼叫，傍晚經(jīng)常落在這些沒有葉子的大楊樹枝杈上，往往出現(xiàn)樹樹之上皆烏黑的景觀。俺們天黑后就上過內科樓平頂，躡手躡腳潛行到屋頂邊沿，用氣槍打烏鴉，一槍一個準沒跑兒?！?br>
潘晶：“截止‘文革’，大院有門診大樓，南樓（高干樓）、外科大樓，樓層越來越高，而蘇式病房樓改為內科大樓。直到本世紀初，它是老舊樓里最后被拆除的。當聽說它被拆時，我內心忽地一動，301大院標志性的病房樓，走過半個世紀，完成救人無數(shù)的使命，而現(xiàn)在的建筑，再也沒有老樓的寬敞、明亮、敦實和環(huán)保了”。
俺：“往事不堪回首??！301大院應該有50公頃左右的面積，文革前，里面容積率最多只有1：0.5，各種樹木、灌木、花草交錯種植，茂密生長，整個院子就是一個大花園、大植物園。看看，院中央的蘋果園、六樓北側的桃園、南樓南側的梨園、東北角的葡萄園，和諧地鑲嵌在建筑布局之中，而且果樹種的都是優(yōu)良品種，葡萄倍兒甜、蘋果特香、蜜梨極脆、桃子個大。
這一切，使整個院子春有花、夏有蔭、秋有果、冬有景，將現(xiàn)代化的軍隊頂級醫(yī)院裝飾和襯托的生氣盎然、美奪天工。
孩子們在這樣一個大院子里，如同孫悟空看守蟠桃園——閑不住嘴。五月的杏子七月的桃、八九月的蜜梨十月的棗，至于蘋果、葡萄、核桃那就是從青吃到熟。雖然果園也拉鐵絲網(wǎng)，也有人看著，但小孩子誰能看得住，逮著了都是自己干部的孩子又能拿他怎么地？！不好意思，隨便問一句，潘妹有過這方面體驗嗎？”
301的特殊任務--高干醫(yī)療
潘晶：“301除了負責全軍在京的醫(yī)療救助治療任務，還主要管理軍界高干保健醫(yī)療，專門建立南樓病房，簡稱“高干樓”。病房間為賓館式配置，現(xiàn)在看著無所謂，可當時算相當奢侈了。大樓周圍明暗崗哨，只要稍微走近大樓，灌木里立刻走出執(zhí)勤戰(zhàn)士，低聲堅定地說，這邊不能過！到‘文革’期間，有多少將帥被押著進去，平抬出來，其中的秘密，估計很難說清。我發(fā)小同學曹衛(wèi)東（現(xiàn)海軍某所副研究員），曾采訪了N多當事人，早些年就寫下《紅病歷》，揭露了許多當年的內幕”。
俺：“院里的南樓是1962年2月建成的，挖地基時運出來的土堆在南樓南側梨園邊，形成一座東西走向的小山，后來在上面栽種了松樹、柳樹，成為大院里唯一的山景。在南樓住院的都是高級領導，而高干的健康及治療情況是秘密，甚至是國家機密。所以，不分工南樓工作的院領導、沒有治療護理任務的醫(yī)護人員，都自覺不到南樓去。當時，俺去南樓看望老首長，一踩上厚厚陷腳的紅地毯，進入靜謐、豪華的寬敞走廊，都會有一種震懾感，馬上會收斂起淘氣、多動的毛病，不自覺地老實、莊嚴了許多。
301北門、南門和南樓的崗哨均由警衛(wèi)連戰(zhàn)士負責，大院西墻邊建有一排平房，那是連隊營房。房前是菜地，后面是沙坑、單雙杠、籃球場和豬圈。以后豬圈不見了，估計是不衛(wèi)生，上面不讓養(yǎng)豬了，再后來，菜地也平了。警衛(wèi)連是北京衛(wèi)戍區(qū)編制，接受衛(wèi)戍區(qū)和301保衛(wèi)處雙重領導，主要任務就是站崗放哨，偶爾也看見他們出操、練瞄準、打捕俘拳。
曹衛(wèi)東同學寫的《紅病歷》俺沒看過，不知到里面都披露出什么‘內幕’。有一段時間，社會上亂傳，‘文革’期間，醫(yī)生秉承‘上面’旨意故意加害老帥老首長。俺可以肯定地說，301的領導和專家們沒有為了政治目的、以醫(yī)療為手段迫害老前輩的，哪怕他是受批判、當時被定為了階級敵人。多年至今，也沒有查實、證明301曾有一起醫(yī)療故意傷害的案子。
當過醫(yī)生的都知道，同樣治療方法用在甲身上很好，用在乙身上就死了；一般人都能接受的醫(yī)療技術給某個人用，卻出事了。這就是生命的個體化差異。再者說，高級首長治療一般都有專家組，共同研究制定治療方案，還要經(jīng)過更高領導審查批準。所有醫(yī)療程序、所用藥品都記錄在案、簽名負責，哪是誰想害就能害那么簡單的事?。∷?，因為治療效果不理想或者治療對象結束了生命，就誣賴醫(yī)生害人，那完全是源自‘蘇聯(lián)醫(yī)生政治謀殺案’不正常、不理智、十分荒誕思維的延續(xù)。
衛(wèi)東出現(xiàn)在電視上，開始覺的臉有些熟，但不知道他也在301院里呆過。他的同行，見天上電視講裝備、空軍指揮學院的陳宏同學，也是301的子弟，陳宏媽闞明禮老師在婦產(chǎn)科工作多年，后來514組建，闞老師去那個醫(yī)院當婦產(chǎn)科主任了。
說到這，咱再接著聊幾句題外話。現(xiàn)在，電視節(jié)目里軍事題材的有點兒多、有點兒濫，‘軍事專家’滿天飛，不管男女老少，不論當兵長短，誰都敢給自己別上‘軍事專家’的名頭。明明是一位退役飛行員，或者是一個軍事雜志編輯，又或是一名教員、研究人員，你就直說是‘軍事評論員’、‘戰(zhàn)史教授’、‘武器裝備研究員’得了，誰也不會小瞧你。為什么非要標榜自己是什么‘軍事專家’吶？軍事專家不就是軍事家嗎？我軍就中央軍委確定的毛澤東等36位軍事家，真弄不懂什么時候又自封出這么多頭‘大瓣蒜’來？！”
潘晶：“改革開放后，高干病患越來越多，南樓裝不下，301在大院外東面征地，又蓋起了十幾層的高干病房大樓，戒備森嚴，一般人難入”。
俺：“不是在‘東面’，而是在大院西側1974年建起了一個高干病房樓，俗稱‘新南樓’；1985年又建成了“西院”，使高干保健床位翻了十幾番。
老南樓因為見證過包括鄧小平在內的許多中央首長的人生終點，雖然它已經(jīng)是院里最矮的建筑物，但依然保留著，估計以后也不會拆。這兩年，據(jù)說還在海南島搞了一個分院，那里藍天碧海、四季常綠，適合療養(yǎng)與休閑，分院門類齊全，建設標準挺高，恐怕也主要是為高干們服務的”。
301的娛樂地--俱樂部禮堂
潘晶：“301大院的大禮堂，里面有成排的鐵架椅子，前面還配有長條桌子。后面空地架著兵乓球臺，兒時周日常來此，家長打球，孩子們在椅子群里捉迷藏，大家都叫禮堂為俱樂部”。
俺：“‘禮堂’這個詞中國古已有之，‘俱樂部’則是日本人翻譯了英語CLUB，又傳到了中國。禮堂首先要夠規(guī)模，像總后、政治學院那禮堂，確實夠水平。301的禮堂實在稱不上‘大’，就是一個頭北尾南、門朝東開的一層磚混結構平房，撐死了能坐下三、四百人。由于這里還有娛樂功能，叫‘俱樂部’恰如其分，也比較時尚、新潮和平民。
話說回來，任何醫(yī)院都開不了‘全體人員’會議，因為有值班的、手術的、門診的、急救的。301開大會一般是機關人員、科室主任副主任、護士長參加，所以這個‘俱樂部’蠻夠用”。
潘晶：“文革期間，俱樂部可成了我們大院孩子的聚焦地，因為總有批判電影看，神秘地吸引著我。
看批判電影可有年齡限制，初中以前的都行，而我們小學的堅決不許進！對此我可有辦法，每次提前兩小時溜進去，藏在大窗戶臺上，貼著玻璃站著，用紅黑絨布兩層的大厚窗簾，將自己圍裹起來，死等開演。不到10歲的我，稀里糊涂看個熱鬧，但《武訓傳》印象深刻，辦學堂，做教育，竟也成了我長大想當老師的夢想。
上世紀80年代，301南門的俱樂部最早被拆除，原地又蓋起了兩層高的大禮堂，偶爾看場電影，感覺人在其中，沒有了過去的親切熱鬧勁，多了些許陌生的擁擠”。
俺：“記得這個‘俱樂部’歸政治部管，里面除擺有乒乓球桌，還有撲克牌、棋類和閱覽室，可以打牌、下棋、借閱圖書。
‘文革’中，這里可不是只看批判電影的地場，1966年至1967年它是所謂‘階級斗爭’的主場地，當時不少院首長和權威專家都在此被護校的‘紅色造反隊’、工人的‘工造隊’、醫(yī)護人員的‘井岡山’等‘革命群眾’批斗過，其中‘靳來川院長、白崇友政委、蒲榮欽副院長、李尚武副政委’四人因種種原因被反復批斗，甚至被打被罰、遭受人身侮辱。俺曾在冬日看見，在‘俱樂部’臺階上，幾個造反派把靳院長的兒子靳樂揍得倒地不起，靳樂的皮帽子也被扔上了‘俱樂部’房頂”。
301的游泳池----孩子們的嘉年華
潘晶：“仔細回憶，蓋游泳池是文革前一年，建在白色護校樓的后邊。一個大池子，大約有6道X50米，每道有石頭砌成的跳臺。同等寬度，還有個小孩的蘑菇池。
我記得一張票二分，印成比8分郵票還小一半的薄紙票。經(jīng)常拿著票到泳池，紙都化了。游泳池每天開四場，上、中、下、傍晚。文革那幾年沒學上，一到夏天，全院的孩子，大大小小，男男女女像過節(jié)一樣，如波浪翻滾著涌向泳池，等大門一開，哇哇亂叫，瘋一般地沖進更衣室，搶占掛衣服釘子（那時的更衣室里，墻壁上貼木條，木條上有大釘子，哪有衣柜?。?，整個泳池全部讓孩子們占領了。那幾年的露天游泳，大大小小的孩子各個曬得像黑鐵塔。走到院外常被追問，這孩子怎么變得這么黑呀。
成年后，大院小孩遇到一起，提起誰會水，就說明誰住的大院里有游泳池，會水的，一定心里沾沾竊喜吧。我現(xiàn)在與水合一，保持游泳，時常很想念當年301的游泳池呀”。
俺：“建露天游泳池確實是301當年的一件大事。準確地說，研究修建游泳池是在1963年底，1964年乘全軍‘大比武’的東風把池子建了起來。地點不是護校樓后，而是西側。
因為游泳池不屬于編制規(guī)劃建筑，總后沒有專項撥款，建這個泳池的經(jīng)費大部分來自301自己多年節(jié)余，不足部分由工作人員捐款解決。你可以問問你爸媽，他們是不是也捐了錢啊？
為了最大限度地節(jié)省經(jīng)費，挖泳池由各部門工作人員和護校學員輪流上陣，泳池裝修也是很低標準，地上好象就是水泥，沒有瓷磚；更衣室你講的對，很簡陋的；周圍空地長滿雜草?？傊?，‘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缺少銀子百事哀啊”。
潘晶：“可惜好景不長，游泳池因地下滲水，使旁邊的護校樓地基傾斜，沒幾年關門大吉。后來干干的池里放了許多的稻草，我們幾個要好的小孩，經(jīng)常跑去躺在稻草垛上，曬著太陽，聊著大天。那時該受教育約束的孩子，無人管，無學上，真是一種悲哀啊”。
俺：“游泳池是孩子們夏天的一大樂兒，但你還忘了冬天的一大樂兒——滑冰。入冬后，北京氣溫降到0度以下，大院就會在護校前的廣場上潑冰場，冰場也就二百來平米范圍，周圍用草簾子或蘆席圍著，里邊擺一些長條凳。俺就是在這里學會的滑冰，開始用花樣刀，后來用球刀，再后來跑刀也行了?；叵肫饋恚晟俚陌硞?，一會兒在冰上疾駛，一會兒轉彎急停，冰刀刮起飛濺的冰沫，如同充滿活力的青春火花，不停地綻放……。
游泳池關閉，恐怕主要不是因護校樓地基沉降，而是因為太浪費水，是北京強調節(jié)水的結果。醫(yī)院本身就是用水大戶，當時游泳池沒有現(xiàn)在這種部分換水、池底吸污的技術，換水就是全部放干，人工洗刷池壁池底，干凈后再把池子放滿。想想看，標準泳池一次就要上千立方的水，一個夏季需要多少潔凈水吶？！
說到這里，接著聊聊護校。301護校是1954年12月搞起來的，護校樓肯定建得晚一些。一所好醫(yī)院必須具備三個條件：好環(huán)境、好設備、好專家。301一建院就到處尋摸專家大腕，當然主要是盯死協(xié)和，協(xié)和愿意給嗎？不用明說，你懂得！實際上，為支持軍事醫(yī)學科學院、301醫(yī)院建設，協(xié)和都輸送過專家?？墒牵膫€單位有嫌自己人才飽和、富裕的？
協(xié)和當時的院長是李宗恩，醫(yī)學泰斗級人物，脾氣極‘牛’：‘都給了你，我協(xié)和還開門不開門？！’但他也不敢跟軍隊硬頂，直接找到衛(wèi)生部長李德全，李部長是馮玉祥大將軍夫人，開會時順便到周總理面前叨嘮了一嘴?？偫戆l(fā)話了，你們不要總從協(xié)和挖人嘛，到全國各地調一些、自己培養(yǎng)一些，我看很好嘛！
周總理是軍委副主席，總理講話誰敢不聽?？偤竺鞔_指令，從協(xié)和調人到此為止，以后主要從幾個軍醫(yī)大學和各軍區(qū)調，不許再打協(xié)和的算盤了。這樣，兩家的人才之爭才算告一段落。301搞院史，九十年代的領導班子把醫(yī)院源頭定格在‘中國協(xié)和醫(yī)學院第二臨床醫(yī)學院’上，入了協(xié)和的‘族譜’。以后約定俗成，都跟著說，反倒不提那個‘華北軍區(qū)小野戰(zhàn)醫(yī)院’了。實際上，正根還應刨到華北軍區(qū)301上才對，按中國的老理兒：誰叫你姓了人家的姓，‘兒不嫌母丑’，祖宗再卑微也還是必須敬的。
到底被軍管過幾年，人家協(xié)和李院長也是明白人，為了不把關系弄僵，還是推薦了護理專家、留美博士聶毓嬋調301，聶隨即被任命為301副院長，主抓護理工作。301護校就是那個時候誕生的。
301護校出名，一是文革初造反。嗨！那幫穿軍裝、戴紅袖章的小丫頭（也有男生），個個像塞滿火藥的炮仗，隨時發(fā)作，逮誰炸誰。踢開黨委鬧‘革命’、斗總后領導、到軍隊單位串聯(lián)、沖三軍文藝演出，好象什么地方都少不了她們，301護校的知名度首先是讓她們生生給‘造’出來的。二是林彪‘選妃’。選來選去，最后定下的南京軍區(qū)前進歌舞團舞蹈演員張寧也在護校上學，只不過那時護校改為醫(yī)訓班，學員結業(yè)就能當醫(yī)生。張寧在院里上學很低調，只有極少人知道她是林家未來的兒媳婦，她身材高挑，面容清秀，有年青姑娘的典雅美，但很難說有多漂亮。
‘九一三’事件后，把與林彪有牽連的事都扒了出來。什么葉群選妃、什么林立果到靳來川院長家見張寧都曝了光，靳院長還被抓起來關了很長一段監(jiān)獄。靳來川是河南獲嘉縣人，17歲參加國民黨軍，在衛(wèi)生隊當護士、司藥；1931年寧都起義后參加紅軍。1964年晉升少將時，他的家鄉(xiāng)人以此為榮；遭此劫難，又讓家鄉(xiāng)人著實憋屈了一陣。后來老靳出來了，定下結論，也就休息了，直到1987年去世。
‘歲月是把殺豬刀，英雄美人最挨刀’。不久前，看到一組張寧在國外生活的照片，以及與佛門大師的合影，當年苗條、秀氣的張寧，完全變成一個體態(tài)臃腫、贅肉橫生、珠光寶氣的老家婦了”。
301唯一的蘇氏筒子樓----孩子家養(yǎng)變散養(yǎng)
潘晶：“醫(yī)院工作，最最忙的應算病房醫(yī)生。我母親就是其中之一。她每天從早起睜眼到晚上睡覺，除了午飯、晚飯回家一下，幾乎都活在病房里，根本無時間管孩子，他們沒有8小時工作制，也沒有人逼迫，但總是放心不下她的病人，要觀察手術后情況，總之，感覺她的病人比我們小孩更重要！我曾追問過媽媽，為什么你那么忙？她回答道：“因為301是軍隊最頂級的醫(yī)院，所有醫(yī)院轉來的病人，只能留下治療，別無選擇！”我想50年代的人奉獻無悔之精神，皆來自他們的使命和責任心吧”。
俺：“你媽媽是好樣的。不知道她叫什么，也許俺認得。醫(yī)護人員工作強度大、太忙是普遍現(xiàn)象。301當時那些大腕：蔣士燾、黃克剛、黃克維、黃大顯、陸惟善、陳景云、蔡醒華、張福星、匡培根、洪民、周繼林、黃孝邁、蘇鴻熙、許殿乙、牟善初、姜泗長、黃宛、李耕田、田牛、吳在東……，哪一個不是勤勉努力，平易待人，辛苦有加??！
當時的風氣就是全心全意為病人服務，哪會借機撈名氣發(fā)大財，如果膽敢那樣干，早把你整趴下了。就是當上主任、院領導，選上學部委員，也是先做好醫(yī)生本分，沒有什么特權。
姜泗長教授的事大家太熟悉了，這里不再贅言。別的不說，就姜老一輩子謙虛、低調勁兒，一般人就做不到。他還真不是裝出來的，完全是大家、真人的自然流露。后來，姜泗長成了全軍模范典型，人家照樣平易、和藹地接人待物，沒有一點架子。真是達到了‘大音希聲，大象無形’的境界。俺感到，要理解毛主席‘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后’的教誨，讀懂姜泗長就行了。姜老兒子姜誼、小馬都和俺們玩過，好長時間卻沒有聯(lián)系了。
黃克剛、黃克維、黃大顯是一個家族的，克剛是父親、大顯是兒子、克維是伯伯。黃大顯來301最早，1954年到職工作，三年后父親調到301，再三年后伯伯也進了301。黃家三教授，為301內科發(fā)展，尤其是心內和神經(jīng)病理的發(fā)展鞠躬盡瘁，效力終生，醫(yī)學界傳為佳話，他們也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精彩故事。
蔣士燾教授是301第一任放射科主任，在老一代醫(yī)學專家里是資格更老的之一。江蘇鎮(zhèn)江人，美國哈佛醫(yī)學院畢業(yè)。當過黃埔軍校南京本校軍醫(yī)處長、國民黨軍政部軍醫(yī)副總監(jiān)，掛過國軍少將軍銜。記得他是個胖老頭，留著山羊胡子，為人挺和善。
據(jù)說，蔣老放射診斷水平高，工作認真仔細，業(yè)務要求嚴格。但保留不少舊社會官場習氣，張口閉口‘兄弟我……’。他喜歡擺龍門針，曾擺貨‘兄弟我比委員長（1887年生）小三歲，比毛主席（1893年生）大三歲’；‘當年兄弟我給委員長看病后，委員長都很客氣，請我先出門’；‘兄弟我當少將比院里的少將早20年’等。先不說蔣老您的出身，就光這些話，‘文革’之中必死無疑。
這些話，今天根本不算什么，可能都是真話，但在‘文革’時這些全成了政治問題，讓造反派一分析一上綱，那還得了？！你就是最典型的‘三反份子’、是最大的反動派、是美帝蔣匪幫的孝子賢孫。在反復批斗后，蔣士燾被趕出八樓，在北墻靠近動物房的簡陋小平房中居住，1968年病逝。
總之，301老一代專家里，隨便拎出一個說說，都厚重的令人瞠目結舌、贊嘆不已。”
潘晶：“301大院里形式上分南北兩塊，南邊是病區(qū)，北邊是宿舍區(qū)，大小樓十幾座，我家住在唯一的蘇氏設計的筒子樓里，四層高樓（高度相當現(xiàn)在的六層），有兩個尖尖的屋頂，冬暖夏涼。樓的兩側都有寬大的樓梯，光滑的大木頭扶手，成了孩子們現(xiàn)成的滑梯，尤其小男孩們，下樓一出溜滑下去，速度極快。它沒有電視劇里擁擠不堪的走廊，我們樓道寬大，每個樓層有一個大水房，東西各兩個大伙房，每家一塊地方，能放幾百塊煤，一個小碗櫥和一個爐子?！?/p>
俺：“小潘同學，俺覺得你與大多數(shù)美女一樣，缺少方向感。301大院分為南北兩個區(qū)是正確的，但南邊是宿舍區(qū)，北邊是醫(yī)療區(qū)，你剛好弄反了。
文革前，宿舍樓并不多。六樓在宿舍區(qū)最北面、三層建筑，每戶140平米，住部分院首長和科主任。張良德副院長、丁志輝副院長、李尚武副政委、王雁冰副院長家都住這里，院務部長陳策住中間單元一層，陳是四方面軍的老紅軍，夏天常穿一雙腳面有紅絨球的草鞋，家里一串都是女兒，老二政政長的最漂亮。
七樓，二層建筑，可以說是連體別墅，每戶約160平米左右，住院首長和醫(yī)學權威。靳來川院長、白崇友政委、劉景晏副政委、蒲榮欽副院長、洪民教授等住這里。
八樓，二層建筑，是院里最好的房子，面積比七樓大一些，約180平米，裝修也較高檔，有落地窗。住的全是頂級醫(yī)學權威，由此體現(xiàn)出當時黨的知識分子政策。
八樓往南是幼兒園，隔馬路應該就是九樓了，那座樓最長，住的人也最多。不知是不是你家曾住過的樓？
上述一溜樓的東側還有幾座樓，與六樓并列的二層建筑應該是十樓，住醫(yī)務、政治、院務部門領導和處長們，好象也住醫(yī)生。
以后在十樓正南蓋了一座新樓，單元很小，分給職工住。它的前面就是護士樓，住的都是單身護士、值班護士。
你再仔細說說你家住過的那座樓吧！”
潘晶：“這個特大的筒子樓，因文革、手術，家長大多繁忙不著家，孩子們的聯(lián)系更緊密。一個樓四層，大小娃娃近百口，也分好幾伙幫派，有想當頭的，從小就顯露，比如：崔志勇總逼小的們喊自己司令（因白血病離世）。最能折騰的是高小兵，他經(jīng)常組織小男孩們列隊，齊刷刷地跺著腳步，唱著“鬼子進村進行曲”在樓道里一層一層地穿行，隊伍越帶越長，很是壯觀和震撼，印象頗深啊。
而我屬跟屁蟲型，就喜歡跟著老三屆的姐姐們，聽她們說話，央求著帶我玩。牢記大名的有：范陵江、高小青、周婭妮、周燕妮、張叢仁、田慧、關力等等。最影響我的是與我家隔一個門范陵江姐姐，她父親范平是普外的手術高手，經(jīng)常去南樓給將軍們會診。姐姐是68屆的，比我大五歲，在北京女八中。我經(jīng)常泡在她家里，聽她對著收音機唱那八個樣板戲，幾乎滾瓜爛熟。有時關上門，她會悄悄地教我《外國民歌200首》的曲子，只許小聲哼唱。當時文革，老歌禁唱，那我也學會許多，像珊瑚頌、洪湖水浪打浪。每次跟著大姐姐們，關起門來，聽著外國歌曲，打著拍子，特別興奮和快樂。
五樓里二層東，住著劉濤家，我們倆生日只差一周。幼兒園同班，跳舞是舞伴，小學同班，算標準的發(fā)小，每天近乎形影不離。他父親劉修敏是普內的教導員，文革因出身地主，首先被甄別出來，發(fā)配銀川總后賀蘭山干校。他爹前腳剛走，院里又通知她媽媽帶孩子必須跟去。我傻傻地看著她媽媽一個弱小的女子，帶著三個幫不上手的孩子，把全家行李打包，送走她們那天，回到家我痛快地哭了一通，才緩過勁來。后來看批判電影《怒潮》，聽到插曲《送別》時，一下觸疼送走發(fā)小的神經(jīng)。從此《送別》，竟成了我思念她的旋律?，F(xiàn)在劉濤在美國做職業(yè)醫(yī)護培訓講師，去年我們見面聊到那時，當時最受傷的是她歷史老師的母親，八十有余的老太太說：叔叔發(fā)配時，我還問組織，我們家屬能否跟著過去？組織答：不行！可一周后，為什么又轟我們走呢？我想歷史的冤事多了，誰這輩子沒趕上過幾個呢！
我們五樓里孩子們最露臉的，算是盧世璧院士的大閨女盧靜，在央視主持一次春晚，就嫁人外國了。
五樓里還有我班的幾個男生：許杰、史白云、曹松。現(xiàn)在不知道你們在何方??？”
俺：“院里的孩子，上小學五、六年紀以上的，幾乎都參加了‘文革’。先是在中午、下午下班時間站路口朗誦毛主席語錄、唱語錄歌，宣傳毛澤東思想；后來又一窩蜂地出去串聯(lián)，小學、初中的孩子懂什么串聯(lián)？！純粹圖一個交通、吃住全免費，撒開了跑的大旅游。有的回來后又再出去，有的把大城市跑了個遍，還有邪門的跑到越南想?yún)?zhàn)被遣送回來。張良德的小兒子張慶國參加了‘首都紅衛(wèi)兵聯(lián)合行動委員會’，簡稱‘聯(lián)動’，被抓起來關‘局子’里倆月，出來后俺們問他‘滋味怎么樣’？他說，‘穿橡皮衣服最難受’。據(jù)說，那種衣服套上一充氣，沒人敢不老實。
學校不上課，俺們都干什么？先是在院里玩，后來就騎自行車串大院，從空軍、海軍、通信兵、炮兵、總后、裝司到政治學院、軍事醫(yī)學科學院都跑遍了，然后就去頤和園、圓明園、十三陵、八達嶺，還去城東紅星人民公社找能掙錢的活干，讓人家楞給哄了出來。
那會兒，一身舊軍裝、一輛好的自行車就是最拔份兒的。冬天，呢軍裝外罩上藍制服，穿高腰將校靴、戴黑皮薄手套才叫‘酷’；自行車要錳鋼、26寸、全包鏈、轉鈴、帶腳蹬套，還要把車座兒拔到最高，蹶腚騎才有派?，F(xiàn)在講給年青人聽，人家都說：‘親，你們那會兒真是屬劉姥姥的——土鱉土翻了’！
進城回來自行車蹬累了，過公主墳后就等38路公共汽車，汽車開行中俺們用手扒住后門邊框，讓汽車帶著走。汽車快進站了，把手松開自行車還能滑很遠，然后再接著扒。好在那些年基建工程兵正在修地鐵，沒有盾構技術，開槽挖老深老寬的大溝，邊上用板子檔上。因此馬路窄了很多，公共汽車開不很快，所以院里許多孩子扒車，也沒見誰出過事。但俺今天要鄭重告之：看過此文的孩子嚴禁效法，一旦出事，后果概由家長負責。
院里孩子眾多，出息了的也不少。知道的有：田牛的兒子田嘉禾，在本院PT室當主任；闞明禮的女兒陳鈺，在本院免疫室當過主任；張良德的大兒子張慶良，在海軍醫(yī)學研究所當過研究員；劉景晏的兒子劉如光，當過第二軍醫(yī)大學副政委，小女兒劉垣，當過總參直屬門診部副主任；楊忠孝女兒楊云，當過海政歌舞團獨唱演員，出過個人CD；許殿乙的小兒子許可夫，在美國辦公司很成功，他還精于橋牌，在國內與丁關根過過招，在國外還獲得過獎項…………。”
301的大食堂----孩子們的美食基地
潘晶：“軍隊大院特色之一，除了工區(qū)，家屬樓，就是都有大食堂。301機構分為部，內科一部、外科二部、南樓三部、門診四部、機關五部。大食堂也按照部門分成五個小食堂。每個食堂都有固定的飯票，不許穿堂吃飯。
我家是一部食堂，廚師趕上個湖北的老人家，大鍋飯也做得滋味不錯。一部二部三部食堂是個大大平房隔開的，中間三角地有個木臺，放著一個老舊的電話機，是為了病房隨時找人用的，有時一個電話來，一桌子人，撂下飯碗，站起都跑了（病房有搶救啦）。
從木臺可以看到其它食堂吃什么，趕上眼饞的，口水大口涌出，抹一把是常事。
因為飯票不流通，想吃其它食堂飯，成了我的心病。比如早飯吃油餅，我們食堂每周四一次。到那天，我們都不懶覺，硬著頭皮爬起來，也要趕去吃油餅（因為一人一個喲）。其它食堂炸油餅時間不一，為了吃，就找其他部里的孩子換飯票，有時被師傅認出來，轟走不賣。起個大早，沒吃上油餅，心里會難過半天。
后來，我與各部食堂愛吃的孩子建立了關系，可經(jīng)常換飯吃。你覺得這個好，我打出來給你，而你再幫我買個那個，一來一往，皆是吃飯的樂趣。
每天中午到食堂吃飯，是孩子們高興的事。我們幾個女生經(jīng)常開展比賽吃飯，看誰最快最多，我算是能吃的之一，四兩米飯，一盤土豆絲，不到兩分鐘吞下，雖然沒當兵，卻從小養(yǎng)成了吃飯快的毛病，至今都惡習難改呀。
每年大食堂會餐，是最令孩子們開心的，年三十中午一頓，八一建軍節(jié)中午一頓。我們每個小孩交1元錢，夠八人就給開一桌，8個菜一個湯，基本都是肉。好多平時不吃食堂的，也來湊熱鬧。每年的這兩頓飯可以掄開腮幫子吃，直到肚滿，扶墻而出。而我更喜歡吃會餐后的第二頓折籮，所有的滋味滿滿沁在菜里，尤其是紅燒油炸肉皮，到了次日，味道濃香，老解饞了，那味道至今難忘呀?！?br>
俺：“301的食堂是挺多，做飯師傅最好的集中在南樓，除了手藝好，還得出身好，政治思想可靠；接下來是家屬區(qū)的小食堂，也就是給院首長和醫(yī)學權威們服務的小灶，花樣多、份量足，關鍵可以點菜現(xiàn)炒；接下來是各病室食堂，病號標準擺著，搞不好病人提意見，上下都要過問；最后是你講的那幾個大食堂。俺印象里，好象‘俱樂部’也當過食堂。
飯食好不好都是相對的。潘妹聽過‘珍珠白玉翡翠湯’的故事嗎？說朱元璋落難時，餓的不行，一農婦將剩飯剩豆腐和菜葉子倒進刷鍋水中，加鹽煮后給他吃，狼吞虎咽那叫一個香，抹嘴后問‘此羹何名’？農婦戲稱‘珍珠白玉翡翠湯’。朱當皇上后，讓御廚使用山珍海味烹制，卻怎么也吃不出當年那個味道了。
301的食堂，59至62年期間也很慘。嚴格定量，粗糧為主，極少有肉，沒有會餐。因為菜里幾乎看不見油，休養(yǎng)員鬧意見，懷疑廚師沾了便宜，廚師們很委屈。后來某大師傅發(fā)明改‘暗油為明油’的烹飪伎倆，即燒菜前不擱油，菜出鍋前，再將有限食油淋上拌勻。由于菜上桌后油光閃亮，得到就餐群眾一致好評。此伎倆曾一度得到推廣?，F(xiàn)在這樣干，廚師不被罵死才見鬼呢！
那時，生活用品尤其食品奇缺,肚里沒油水，看什么都懷疑甚至被想象成是吃的。‘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們小美女都那么能吃，何況是正長身體時的男孩子們！當時，俺聽過一個令人震驚的故事，多年難忘。有一漢子，實在餓的不行，提前藏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犄角旮旯里，商場關門沒發(fā)現(xiàn)他。半夜哥們出來，一腦門兒扎高價食品專柜里，估計就是張秉貴賣貨的地場，先糖后點心地一頓狂造，什么‘自來紅、自來白、桃酥、綠豆糕、薩其瑪’整個遍。早晨職工上班，發(fā)現(xiàn)該漢子躺地上撐得直哼哼。送派出所后，他渴，警察還沒審問，他先要杯水喝，水剛喝完，‘砰’一聲立馬撐死了。
話說回來，軍隊在供應方面比地方有保障，再說還是軍隊頂級醫(yī)院，虧了誰也不能虧了301！所以301的食堂總體還是辦得不錯的。63年后，國民經(jīng)濟不斷好轉，食堂逐漸充滿生氣。熬白菜梆子不見了，煮蘿卜塊也隱退了。代之而起的是醬牛肉、豬頭肉、炸花生米、涼拌海帶絲、白切羊肉、熏魚塊、鹵雞爪豬爪等涼菜，熱菜像魚香肉絲、宮保雞丁、回鍋肉、粉蒸肉、糖醋排骨、紅燒魚、炸帶魚段、蝦皮雞蛋羹、青椒炒肝尖、溜大腸等輪番上陣，主食有包子、餃子、餡餅、大餅、面條、米飯、刀切饅頭、蔥油花卷、糖三角、紅綠絲發(fā)糕……，食堂里經(jīng)常是香氣撲鼻、人聲鼎沸。
俺們一吃飽，又想著折騰了。不知誰先發(fā)現(xiàn)，到食堂會計窗口，不但可以買飯票，還能將飯票退成錢，會計既不過問也不會告家長。買飯票是長輩的事，退飯票可就俺自己說了算了。遂決定，每頓省著吃，攢上倆月退二、三元錢，好到外面賣自己喜歡的零食和用品。那時，一分錢就能買糖和鉛筆，五毛錢對孩子就是大數(shù)了，何況幾元呢？！
為了自己生產(chǎn)副食，301在豐臺搞了一個農場，有四、五個師傅、百十畝地，主要種菜養(yǎng)豬，俺去那里住下勞動過一陣。在那里第一次吃到成熟裂口苦瓜里紅紅的籽皮，苦瓜是苦的，籽皮卻是甜的，真是另人匪夷所思。
農場里有兩條大狗，一黃一黑，見著軍人和俺們嗅一嗅一聲不吭，很順從，見老百姓那叫一個猖狂，所以周圍居民沒人敢進農場。農場還養(yǎng)著幾匹部隊退役的騾馬用來拉車，傍晚經(jīng)師傅同意，俺拉出最精神的棗紅馬騎上小跑一圈時，聽著馬蹄的響聲，看著下面跟著的倆狗，覺得自己就是《沙漠追匪記》電影里的我軍騎兵連長。
301許多工人師傅給俺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人數(shù)眾多、工種繁雜，有廚師、電工、洗衣工、管子工、花匠、磚瓦工、清潔工、服務社售貨員等，是301一支不可或缺的生力軍。其中一位叫‘小生子’的職工不知你認識嗎？俺想你肯定認識，301的老人應該都認識他，小生子應該早退休了，據(jù)說他就住沙溝那兒，現(xiàn)在還時不時晃到院里來。
當年，小生子比我們大一些，剛進院時跟著老職工干清掃工作。他個兒不高，挺壯實，脾氣比較擰，走路兩條胳膊往外劃，人堆里老遠就能被認出來。有的青工瞧不起小生子，老用不咸不淡的話刺嘍他、拿他開涮，我見他哭過兩回，他被逼急了，有時也回嘴反擊，以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
在院里經(jīng)?？匆娝┮簧硭{勞動布工作服，拿著大條帚清掃馬路，碰見他，俺們沒事也愿意跟他打招呼，聊上幾句。小生子有一絕活，挺讓俺們佩服，他騎平板三輪非常溜，能往一邊傾斜，兩輪著地一輪翹起，轉彎時不減速不順彎走，直接翹著一輪走直角。盡管俺們效法他也練過，但掌握的都不到位?！母铩校∩右泊魃狭思t袖章，成了造反派成員，記得俺們一群孩子還笑話過他，他憨憨地說‘咱文化不行，造什么反根本搞不清，不就是圖個少干點兒臟活累活嗎’！
在301干了幾十年，小生子應該快70了吧？希望他晚年幸福、快樂?！?br>
301子弟小學----北京友誼小學
潘晶：“301的孩子都在沙窩馬路對面的友誼小學上學，到中學就憑著分數(shù)考到不同學校了。我只上了一年級，會數(shù)數(shù)，認幾個字后文革停課，一下到6年級才回去上課。很清楚記得從兩位數(shù)乘法開始學起，至今難忘的是，不會速算，買菜不會算賬，加減法暈菜，整個是小學殘障哈。
我們友誼小學是裝司和301共有的，班里基本一個院一半的孩子，我最喜歡的同學叫康冰，拉練時我們緊挨著睡覺，生日僅差一個月，她爸爸是胸外康澧源主任，干練而精神，手術刀功好，按今天話，算有才氣的大帥哥。可惜他癌癥，英年早逝?？当仟毰?，跟爸爸特別親，好多年后才走出來。
我班的陸珊和陸松是一家的姐弟倆，因為他們都上有大哥哥大姐姐，比我們懂事，她爸爸就是我國著名的普外專家陸維善主任，還負責高干保健，給周總理看病。每次遇到陸伯伯，和藹可親，謙謙君子，與現(xiàn)在的大專家們截然不同啊。
文革前，我們算小豆包，復課回來，一下成了高年生，在四樓上課，下面三樓里都是各個年級的小豆包，因為不是一年一年讀上來的，始終無法找到六年級大姐大的威嚴。而心里還總想著那些大姐姐們，不知當兵在何方？是她們潛移默化，啟迪和教化了我這個小豆包。
復課后，工程兵設計院的子弟，從五一小學轉到我們班，班里一下活躍起來。特別記得女生馮建英、劉紅、邱鳳英，一副全新的面孔，讓我開始留意起身邊的同學了。
如今友誼小學的四層樓已為商業(yè)所用，其與旁邊炮司的培英小學合并，我們的小學不復存在。”
俺：“301的孩子上學，可分為城里和城外兩大塊。因為有些干部在城里有房，子女一般愿意上市里的學校，主要考慮教育質量和生活便利程度吧。但大多數(shù)還是在周圍學校上學。
早期，小的孩子上‘五一小學’比較多，因為學校離家比較遠，大部分學生都是全日制寄宿，周六晚回家、周日晚返校，文化老師管教學，生活老師管休息。因為是子弟小學，有些軍事化管理的味道，抓得比較緊。大點兒的上‘十一學校’、‘育英中學’，也是子弟學校。后來講究‘就近入學’，大院的孩子幾乎都上居民學?！颜x小學了。
經(jīng)過‘文革’的這一代孩子，學業(yè)都不完整。一般說來，一個人沒有系統(tǒng)完成小學到大學本科的連貫學習，都是有缺憾的?！母铩羞@一代，雖然后面有人上了工農兵大學，又或者改革開放后上了電大、夜大、自考、函大等，拿了大專、本科，甚至后來考上研究生，獲得了學位，盡管學比不學好，盡管自學也能成材，但都彌補不了人生那段寶貴時間的荒廢，不如連貫完成學制來得扎實、充盈。
這一代人大多已經(jīng)退休，剩下的再過幾年也將全部退出社會主流舞臺，正所謂‘人生易老天難老’、‘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拍在沙灘上’！
歷史是不能逆轉的，人生命運也是無法重新來過的。俺們只能把自己的經(jīng)歷和故事告訴后人，使更多的人有所啟發(fā)、有所振作，緊緊抓住屬于自己的每一個瞬間，珍惜這個實在不能說‘長’的人生過程，爭取讓生命的每一朵火花都燃燒的更加明亮、更加耀眼”。
潘晶：“301大院是我成長的地方，也是我無法忘記的地方?！?br>
俺：“應該說，301大院是俺們成長的地方，也是俺們永遠無法忘記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