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社會，越是看重“制服”，必定越輕視人的個體存在，同時其造假的空間也必定越可觀，反之，越依賴造假，它也必然越重視名份（它幾乎就意味著虛偽）這另一形態(tài)的“制服”，國人重視面子勝于一切，面子又何嘗不是一件“制服”？孔乙己的長衫就是件科舉時代的“制服”。以“制服”為主人公的電影也不在少數(shù)，俄羅斯的《小偷》（巴維爾·朱赫萊），就是用一件穿在小偷身上的軍服，暗示了欺世盜名的所謂紅色時代，德國早期的《最卑賤的人》（茂瑙）里，一件飯店服務(wù)生的制服引出一段悲欣交集的現(xiàn)世活劇，北野武的《花火》里，一件舊警服加一輛改裝的警車的復(fù)仇，讓日本警察制度無地自容，英國的喜劇片《理想警察》（羅伯特·阿什）里，一個只能在警察局洗車場工作的老兄，總喜歡掏出他父親的舊警服過把癮，可見“制服”乃是世人共同的情節(jié)。然而，當(dāng)一個中國版的“制服”故事上演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很難把自己排除出舞臺，做一個徹底的局外人，這大概就是電影的一種力量展示吧，而我們之中又有幾個活著的目的不是為了謀求這樣那樣的“制服”？

王小建是西安人氏。破敗不堪的臨時房里的一個服裝加工攤位，維系著小建一家的生計。刁亦男的影片《制服》開頭，小建的生存困境就明擺著，父親癱瘓在床，需母親定時擦背翻身，北方工業(yè)城市常見的昏黃磚墻的舊宿舍因為背光不利于養(yǎng)病，而每天背父親去曬太陽的承諾又被小建一次次延遲，直到小建終于背來一塊大鏡子擱在對面樓頂把陽光反射到父親床前，平時話不多只顧踩縫紉機的小建，還真有幾分小聰明。《制服》故事的展開，就和這小聰明有關(guān)，外加一點小勇氣，或者你也不妨認(rèn)為，后來的那件制服，就是一面奇異的鏡子。

影片的敘事不妨看作兩條線索的纏繞，一條屬于作為兒子的小建，一條則屬于苦苦掙扎于生存邊緣（包括情欲苦悶）的青年的小建，前一條線索里，他是弱勢方，在制服所代表的強勢方跟前，他像一個灰孫子，是一個被制服徹底“制服”的底層存在。父親的廠子和棉紡廠合并后實際上已經(jīng)把父親除名了，小建按規(guī)定去廠里登記，卻被門衛(wèi)夾槍帶棒趕將出來，隨后又被當(dāng)作疑似破壞分子，受保衛(wèi)干事或者派出所民警的訓(xùn)斥，還挨了幾下。后一條線索是影片的重點——給客人送衣服的途中遭遇暴雨，落湯雞一樣的小建無奈地?fù)Q上了兜里的衣服，那恰巧是一件短袖警服，穿著它，小建內(nèi)心是不安的，這有他包括點煙在內(nèi)的一系列肢體語言為證。一個躲雨的女孩過來借火，這一幕后來成為小建的初戀引子。這條線索圍繞著穿警服的小建展開，不久，一個警察常常在女孩上班的音像店附近執(zhí)勤，很快，兩人開起了鐘點房。

小建假借警察之名的非法行為其原始意圖并非見不得人的算計，他僅僅出于本能套上件干布衫，甚至于，此舉背后尚有避免影響市容觀瞻的一種卑微的善意，隨后收獲的那份未必靠譜的愛情更屬意外，然而這種意外是否折射出以貌取人的社會性怪癖？接著，父親病危，醫(yī)院里大筆費用待繳，被逼無奈的小建開始在較冷僻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地帶伏擊過往車輛收取罰款——影片的兩條線索于此合流，一個問題始終縈繞于我的腦海，小建的行為嚴(yán)格說來構(gòu)成犯罪無疑，但在當(dāng)代中國的語境里，定性為“穿著一件別人的衣裳亂收費”又有何不可呢？

影片《制服》是編劇過《愛情麻辣燙》的刁亦男首部編導(dǎo)作品，算是中國目下不多的純作者電影，拿過2003年溫哥華國際電影節(jié)龍虎大獎。不過，剪輯的突兀，節(jié)奏掌控的粗糙多少顯示了新手火候的未到，但越過技術(shù)層面，我倒覺得影片對于中國當(dāng)下社會的眾生相，有著并不膚淺的映照。警察（擴展開去包括所有穿制服者）作為國家機器和意志的符號，在現(xiàn)實社會里屢屢上演著一幕幕令老百姓錯諤不已的悲喜劇。影片的野心，不排除對警察這個特定身份做正反兩方面探詢的可能，說白了，個體的警察莫不是“制服與人”的結(jié)合體，冒牌的小建和他們比起來，只是缺少一個無形的“組織關(guān)系”而已。有趣的是，最后抓獲小建的真警察，恰恰是兩個言語粗魯?shù)谋阋拢布矗婢焐踔翢o需這身身份的標(biāo)志物，這組對照實際上把警察和非警察群體（制服內(nèi)外的兩個階層）給徹底混淆了——當(dāng)兩個沒有制服的警察和一個穿制服的人對峙時，善良的老百姓該如何區(qū)分其中的真?zhèn)?？它以吊詭的方式直取?dāng)代中國社會世態(tài)混亂、道德不振乃至誠信失陷的源頭。

現(xiàn)在把小建的罪行始末放一放，看看影片里真警察這一群體的行狀。小建父親廠里對付下崗工人的門衛(wèi)、保衛(wèi)干事之類算是來路正宗的有組織人選了吧，他們的嘴臉與流氓何異？派出所民警抓獲一批有鬧事嫌疑的下崗工人讓小建去指認(rèn)，采用的居然是完全不保護(hù)證人安全的面對面方式，秉公守法的小建很快遭到了報復(fù)，代表父親生路的鏡子就這樣被砸碎了。那個來音像店盤查的交通警尚算名正言順，但本質(zhì)上也是居高臨下、虛張聲勢而已。抓獲小建的兩個便衣勒令小建蹲下后便忙于買煙抽，客觀上成就了小建的成功逃脫，他們體力不支的失態(tài)身影，昭示了業(yè)務(wù)素養(yǎng)的底下，光天化日，一個假警察把兩個真警察遠(yuǎn)遠(yuǎn)地拋于身后，對于國之利器的這一手嘲諷，可謂大膽之極。

影片里還有一個警察被深深地藏了起來，那就是小建的客戶、制服的主人，從小建回答便衣盤問時回答的“北新中隊”一詞判斷，那主人是個貨真價實的交通警察。小建送貨上門遇上鐵將軍把門，良久，鄰居厭惡地回答了那個警察的去向，“出車禍了?！币粋€出車禍的警察背后藏著什么故事呢？別人的衣服做好了自己來取，只有他的衣服得小建送上門去，這又暗示了什么？小建視角里的聲色場所，警察又為什么偏偏缺席呢？

小建的幸運逃脫讓他避免了小武式的悲哀結(jié)局，這是影片于一片灰暗的敘述空間里等來的最大亮點，它甚至是古已有之的邊緣群體生存之道的光明濃縮，只要有足夠的與之周旋的智慧和勇氣，前途并非無望，何建軍的《蔓延》結(jié)尾，也同樣給街頭賣碟的電影文化推廣者以柳暗花明的出路，兩部影片為沒有組織關(guān)系的社會弱勢一方，給出了同聲的鼓勵，顯然都是基于作者對中國社會的一種共同認(rèn)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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