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jīng)被稱為“理想斗士”的梁曉聲,在上世紀80年代以《今夜有暴風雪》、《雪城》等作品描繪一代知青的青春年華。如果要為他設定一個關鍵詞,那一定是“理想”。但隨著時代的變遷和商業(yè)社會的猝然來臨,梁曉聲也開始了從理想主義向人文主義的悄然轉變
?梁曉聲的新小說《伊人,伊人》放在案頭,40余萬字的長度,四分之一世紀的重量,書寫的卻是與以往完全不同的主題:愛情。?
?“人們習慣于在我的小說中看到理想主義的人物形象,看到悲歡離合、大起大落的命運。而我,特別希望寫出一部與以往打上‘梁記’風格的小說不一樣的作品,”梁曉聲對《第一財經(jīng)日報》表示。因此,梁曉聲刻意剪除了宏偉的背景,整部小說似乎也無關理想,簡單的情節(jié)、簡單的人物關系,一切像暴風雨過后歸于平靜。是平淡的,也是唯美的?!拔覍懥艘粋€關于大愛的故事。在物欲橫流的世界里,我們需要愛與被愛?!绷簳月曊f。
小說主人公喬喬和喬祺的生活,也是梁曉聲自己渴望的生活——無數(shù)次,他在公開場合坦言,江南小鎮(zhèn)的生活將讓他倍感親切,“兩三排磚房,門前養(yǎng)鴨養(yǎng)雞,有洗澡的熱水,這是最幸福的?!比绻挲g能夠倒退十幾年,他會像喬祺一樣,在小說的兩位女主人公秦岑和喬喬中,選擇與喬喬在鄉(xiāng)間生活:“喬喬所需極少,她對于幸福的概念很簡單。一個男人和喬喬生活在一起,他會變得簡單,變得快樂。”
他仍居住在北京簡陋的房子里,不用電腦,亦沒有手機,保持過最簡單的生活,唯有寫作讓他安心:“我習慣了,伏案心就會定下來?!?
只是,小說的最后,他宣布了喬喬的死亡,如同物質生活的盤剝有時讓他這個所求極少的人也感到無所適從:“我必須宣布喬喬的幻滅。即使他們依然相互支撐,當他們過江到對面城市的時候,錢可能就不夠花了。他們居住的坡底村,可能慢慢地也會變成江那邊的世界?!?
于是他嘆息:“小說中還是有理想主義的成分。其實我知道自己太理想化了。我知道,他們不可能真正幸福?!彼擦私猓释慕闲℃?zhèn)生活是地主生活,并非真正的農(nóng)民生活:“當你遭遇到真正殘酷人生的時候,一個知識分子還能說什么呢?”他很無奈。有很多事情,并非靠一根筆桿子所能改變。但他,仍然執(zhí)著于用寫作來尋找社會公正?;蛟S,20余年的理想并未褪色,改變的只是形式。他在一個文學已經(jīng)降到最小值的時代里,找尋一個“最俗?;?、最泛濫”的情愛題材,以一種“最不可能、最冒險”的方式,來追問當代:理想的分量,究竟還有多重?理想主義包含獻身的意義
《第一財經(jīng)日報》:你在北大荒度過了將近7年的時間,并在那里開始你的小說創(chuàng)作。那一時期,有什么事情對你的寫作產(chǎn)生特別重大的影響嗎?
梁曉聲:我是1966年畢業(yè)的“老三屆”,1968年到北大荒。北大荒和很多地方不一樣,那是一個小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正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中,我開始寫作。
但我早期的作品,受現(xiàn)實生活的影響不大,在精神上受蘇俄文學的影響更多。如俄羅斯文學中,有作品描繪十二月黨人被流放到西伯利亞,愛情追隨著他們,這種帶有一點悲壯色彩的故事對我影響很深。此外,共青團的理想也對我的寫作有潛移默化的作用。
《第一財經(jīng)日報》:有人說1984年是“梁曉聲年”,認為你在那個時候扛起了理想主義的大旗,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梁曉聲:我想,同為青年,當年的青年和今天的青年非常不一樣。如果再搞一次“上山下鄉(xiāng)運動”,把今天的獨生子女放到那個環(huán)境中去,苦悶、挫折、玩世不恭,這一切都會在很短時間內呈現(xiàn)出來。然而,那個時代的青年呈現(xiàn)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
那個時候還沒有“自我”兩個字,如果一個人流露出較鮮明的自我意識,他不是成為另類,就是成為受批判的對象。因此大家的群體意識和個人服從集體的意識非常明確。大家的基本共識是:“我是集體中一員,我必須忠實于集體?!币虼丝蛊D苦的能力特別強。我們的理想恐怕是這點。每個時代的年輕人都有理想,但理想和理想主義的差別在于:后者是含有隨時準備奉獻的精神在內的。為了別人、為了集體,隨時準備犧牲自我,富有犧牲精神的這樣一種主義才叫理想主義,否則和我們今天對于房子、車子、票子的追求有什么不同?

理想主義讓我遍體鱗傷
《第一財經(jīng)日報》:1993年、1994年前后,你也發(fā)表了一些文章,感慨“生活改變我們是極其容易的”。你是不是有過一段比較失落的時期?
梁曉聲:1993年的時候,我已經(jīng)會看,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說失落也對,我預感到時代的變化。1993年正處于這樣一個時代,人人都恨不得從商、下海、掙錢,那是一個極其浮躁的時代。
我們這一代人好像堅信,我們就是這個國家傳統(tǒng)意義上的最后一代,是與以后的新人們不一樣的人。但是我個人認為,當商業(yè)時代來臨的時候,很容易就使我們變得和下幾代一樣。
《伊人,伊人》中,我借用喬祺的口問當代人,問當代已經(jīng)超越貧窮的人:你們到底要什么?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非常奇怪的現(xiàn)象,貧困地區(qū)的百姓,當他們掙到一點錢,過年拿回家的時候,他們很快樂。但在城市里,很多人的快樂指數(shù)不高,他們在不斷折騰自己。已經(jīng)不窮的人想變成富有的人,因而變得焦躁不安。這跟國外是不一樣的,國外很多普通人的臉上都煥發(fā)著快意。
《第一財經(jīng)日報》:你渴望過一種簡單而幸福的生活。但有沒有想過,當商業(yè)狂潮一步步緊逼的時候,連簡單生活的權利也會被剝奪?
梁曉聲:所以,我還是有一點理想主義,嚴格說來,這樣生活也是不可能幸福的。電視、資訊、報紙、廣告,你的平房后邊可能就是豪宅,這些東西都在你身邊,它咄咄逼人。
《第一財經(jīng)日報》:你們的理想主義,讓你們遍體鱗傷。你自己有這種感覺嗎?
梁曉聲:有的。我想,我要在商業(yè)時代里站穩(wěn)腳跟不被沖動,我的腳下就必須有一塊穩(wěn)定的基石。對我來說,這塊基石就是我從20多歲開始從事的寫作。以前我們把寫作的意義盡量放大,放得越大,我們感覺越有重量,感覺自己站得越穩(wěn),因此就別無旁顧。因為你抓住一種意義,這種意義就超過任何物質的誘惑,超過其他享樂。現(xiàn)在,我不認為寫作這件事的值被擴大了,相反,我不得不承認,這個值已經(jīng)向最小的方向靠。但我必須還得相信它有一定的意義。否則,你就會被沖走,這并非指被遺忘,而是指變得和別人一樣。
抓住理想我才能繼續(xù)前進
《第一財經(jīng)日報》:1999年你為《保爾·柯察金》改編劇本的時候,對這個大家都很熟悉的人物進行了重新闡釋,你要借此回到人性的立場上?
梁曉聲:對?!叭俗顚氋F的是生命……在臨去世的時候,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經(jīng)獻給了全世界最壯麗的事業(yè)——為人類的解放而斗爭”,這是一段我們從小就能背誦的話。但是,按照我的劇本,保爾逝世之前說出的不是別的話,而是“我愛過”。然后,這句話通過他的妻子傳達給其他人。我當時在改編《保爾·柯察金》的時候,我已經(jīng)將他定位為一個人,作為一個人,他一生無論為國家、為民族做了什么,都是他帶給別人的。對于他只有一次的生命,如果他沒有真實地愛過,或者獲得過愛,肯定是令人憂傷的。這是我的生命觀。
我也把這一生命觀用到喬喬身上。她沒有父母、沒有兒女、沒有牽掛,她知道自己生病以后,只要那份愛。喬祺把愛給了她,她的遺憾就少一些。這是我從改編《保爾·柯察金》的時候延續(xù)過來的情結,喬喬也會說:我愛過。所以我覺得,人生不計長短,如果我們的命運決定我們不是那種為時代和社會做動力的人,而只是一個普通人,最后我們也能說“我愛過”,就是一種安慰。
但如果我們真的去聆聽,我們會發(fā)現(xiàn)對愛感恩的人越來越少了。如果說以前的愛像松木、紅木,現(xiàn)在的愛就像合成板,質地變得非常疏松,但是喬祺和喬喬不一樣,雙方都因為擁有對方而對世界感恩。
《第一財經(jīng)日報》:在這種愛面前,宏大的理想也退位了,是嗎?
梁曉聲:一篇作品就是寫一些元素而已,在《伊人,伊人》中,我堅決不允許宏大背景進入,不允許特別戲劇化的情節(jié)進入,也不允許那種大張大合、特別激情的語言進入。這部作品和從前的理想主義沒有任何關系,剩下的就是一種情愫。
理想主義幾乎只能是非常時代的一種精神特質。在這樣一個俗常時代,人沒有信仰,我就是用最俗常的愛情作為主題,看看我的小說能變化到什么程度。其實這部小說對我來說,幾乎意味著是一種行為藝術,是我自己有意識地將自己放在一個大家都認為已經(jīng)泛濫成災的主題上。
《第一財經(jīng)日報》:你現(xiàn)在特別強調“人文主義”,這是不是一個在《今夜有暴風雪》的時代被遮蔽的立場?
梁曉聲:寫《今夜有暴風雪》的時候,我還想不到這些。此外,我的很多作品當時處于能發(fā)出來和不能發(fā)出來的邊緣,是理想主義拯救了它們,使它們能發(fā)表。
《第一財經(jīng)日報》:寫《伊人,伊人》是為了回到這個立場?
梁曉聲:《伊人,伊人》不能完全涵蓋這一立場,因為其中不包含社會公正。我還寫過很多雜文、議論文和散文,分解掉了追求社會公正的話題。
《第一財經(jīng)日報》:對你來說,“人文主義”的立場是否就是一種平民的立場、情感的立場?
梁曉聲:是的。為富不仁肯定是最令人嫌惡的。西方文化已經(jīng)成功地用200余年的時間教育了西方社會,使窮人在心理上自強、自立,同時,社會在道義上給窮人提供更多幫助。這也使富人了解到富人對社會公益的義務遠遠多于窮人,使他們明白那才是富人受人尊敬的一方面。而我們卻幫助富人炫耀他們擁有財富之后所過的那種得意的生活,以此在文化上進一步傷害窮人,傷害窮人的人生感覺。
《第一財經(jīng)日報》:雖然你已經(jīng)從某種意義上告別了理想主義,但還是理想主義支撐著你。
梁曉聲:說到底,所謂理想主義有一個特征,它總是企圖抓到一點,現(xiàn)在我抓住的就是人文主義,我一定要說服自己相信它。如果哪天這一點都在我的摟抱中動搖了,確實我不知道該怎樣生活下去。
人物檔案
梁曉聲1977年畢業(yè)于復旦大學中文系,1979年開始發(fā)表作品。1982年發(fā)表的短篇小說《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獲“全國優(yōu)秀小說獎”,使其一舉成名。之后,隨著中篇小說《今夜有暴風雪》、長篇小說《雪城》等作品的發(fā)表,梁曉聲成為知青小說代表作家,1984年因而被稱為“梁曉聲年”。著有短篇小說集《天若有情》、《白樺樹皮燈罩》、《死神》,中篇小說集《人間煙火》,長篇小說《一個紅衛(wèi)兵的自白》、《從復旦到北影》、《雪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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