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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部吃完了，便站起來，穿上一件約有八成新的花格呢短大衣，抻了抻兩袖和后襟，又拿出一把梳子，對著嵌在墻壁凹陷處的一塊鏡子殘片，慢慢梳理幾乎齊腰的長辨，然后將它們在腦后盤成兩圈發(fā)簪。那安詳?shù)纳袂?，頗象一位居家的少婦，在一整清晨的慵倦之后．將要提籃上街采買……
我突然想起了江姐。在電影里，歌劇里，她臨刑前不也是這樣從從容容，干干凈凈嗎?如果說剛才那位管教干部的話，已經(jīng)使我的心里有點亂，那么現(xiàn)在更象是扔進去一堆毛，心里堵得厲害。目睹并參予對美的毀滅，總是殘酷的，何況它又讓我聯(lián)想到一位著名的共產(chǎn)黨人。我只有拼命調(diào)動起“無產(chǎn)階級義憤”來，我這樣分析她，她肯定是在做戲，抑或她根本是在表示無聲的不服。而我是絕對得相信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世上人海茫茫不抓別人，就逮你進這死囚號子，會憑白無故嗎？！
又象是我在做戲，突然，一股熱力竄上來，我牙齒咬得“咯噔”一聲，五指也攥得緊緊的，我在心里喊道：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我是軍人，面對丑陋的精生白骨要打，面對化妝成美女的毒蛇更要打!
幾個公安押鐘海源去監(jiān)獄禮堂開公判大會。我和小游趕緊出來，去監(jiān)獄門口看囚車的位置。一看，囚車上站了一個穿白大褂，戴副大口罩的軍人，臉上幾乎只露出了一對眼睛。
軍醫(yī)自我介紹道：“我是來給死囚打針的。這針，是進口的，昨晚從上?？者\來。為了保腎，必須在死囚行刑前注射三針，可這種針劑特別痛，等下你們得特別小心，不能讓她亂喊，更不能讓她掙扎．”
我跳下車廂，黃副營長也剛巧從前面駕駛室里出來，他半卷雙袖，右手拎著一支半自動步槍。我不禁問道：“副營長，上了刑場到底誰開槍？”“我！”他這干脆利落一聲，將我的心敲得挺復雜的。既象是卸下了什么重負，又象是壓上了什么遺撼，既松松的，又癢庠的……
不一會，兩名公安將鐘海源從監(jiān)獄門口押了過來，她五花大綁，雙手反剪，胸前吊著一塊勾有大紅叉的“現(xiàn)行反革命鐘海源”的大牌子。我們的任務正是由囚犯上車開始，我拉小游趕緊上了車，待鐘海源押到車邊。我們彎下腰，一人抓住她的一個肩膀，提了上來。這一提，心都提虛了，原以為得用大力氣，可提在手里，幾乎象提一個空蕩蕩的紙箱……
我們將她頂在車廂前板處，一般的死囚這時總表現(xiàn)出狂亂狀態(tài)，雙手綁住了，可頭亂撞，腳亂踢，紛飛的唾沫也成了武器。為了制服狂亂，我們早學過押解程式，我與小游，—人一只腳板踩死了她的腳面，并以膝蓋頂住她的腿部，然后各人的兩手，一手抓肩，一手攥住她被反剪的那只手，她卻紋絲不動。因為距離太近了，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她的肌膚不僅是白皙而且是白得有點怪誕，有些透明，顴骨下的一絲絲毛細血管，都能看見……
兩名穿警服的公安也上了囚車，其中一個擠在我與小游的中間，揪住了鐘海源的頭發(fā)。囚車開動了，前面是一輛北京吉普，坐著法院方面的人員，后面也是一輛卡車。車上是擔任刑場警戒的五班戰(zhàn)士。車隊向左拐，開進了附近的南昌化纖廠，這是座女犯監(jiān)獄，幾百名剛上班的女犯，全從車間里趕了出來，站在廠中心大道兩側(cè)，以極為復雜的神態(tài)，目睹著一條生命的離去，同時也領(lǐng)受這流動的、形象的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震懾．
在廠區(qū)緩緩轉(zhuǎn)了一圈后，出廠門，又向新建縣城駛?cè)ァＦ鸪?，仍象是為了某種宣傳效果，車子開得很慢，兩邊的路人越圍越多，我不斷聽到有人感喟：’這個女的真年輕，究竟犯了什么罪呀?要槍斃她……”還有不少人緊追不舍，臉上紅光撲撲，眼里抑制不住的興奮，似乎這囚車正演一臺文武全行的大戲。
到了縣城電影院對面的分岔路口，車隊的速度加快了，而且隨領(lǐng)頭的吉普七拐八彎，連我也給轉(zhuǎn)得有點暈乎。再出縣城，尾隨的群眾都紿甩了，兩名公安似乎角色的意識相當強，—旦失去了觀眾，揪頭發(fā)的也不揪了，一起去了車廂后面抽煙、聊天......這時，穿白大褂的軍人拍了一下我的肩，我明白了，他是要我作好打針的準備。我碰了碰小游，要他靠邊點，然后我用前胸靠緊鐘海源的后背，拼死老命地將她頂死在車廂前板上．
我回過頭來，大吃了一驚！那軍人正用針頭吸針劑，可那針管不是玻璃的，而是金屬的，又長又粗，象是獸醫(yī)給體碩皮厚的牛馬使的，甭說真打，就是看上一眼，我也猛一冷顫……
那軍人過來了，揪起鐘海源的衣襟，在她腰部兩側(cè)各打了一針。又要我讓了讓，在她的臀部上打了一針，這一針就是隔著幾層褲子這么戳進去的，他的動作異常利落，利落得讓人感到這不是在給一個血肉之軀打針，而是在刀劈一棵干燥得松柴......雖然我穿的是一件棉衣，可還是明顯感到她因為全身揪痛而發(fā)出的劇烈顫抖，當最后一針戳進去時，猝然之中，我甚至聽見了她體內(nèi)的某種異響，既象是什么在撕扯，又象是什么在擠裂?？伤炖铮樝聛?，沒有一針吱聲……
車隊開進了一條土路邊的山凹。三面環(huán)山，中間是塊籃球場般大的平地，山上是些半大不小的松樹，臨路口處，有一口池塘．一輛白色的救護車停在了路口上。另一輛帶蓬的綠色軍車?？吭谏侥_邊，汽車牌號被報紙糊住了，后面的蓬簾也打下了。旁邊，零零散散站了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可里面均未著軍裝。
囚車停住了，我和小游先跳下車，又從兩名公安手里接鐘海源下車。按原定計劃，我們得押她去執(zhí)行位置，可后面那輛車也許是拋錨了，沒有刑場警戒不能執(zhí)行，這一拖延，土路上又冒出了一批圍觀的人。公安們當即拔槍上前攔住，許是刑場的氣氛在起作用，沒有誰敢喧嘩。他們望著這個五花大綁的女人，她望了一會這些多是農(nóng)民的人們。他們衣著破舊，顏色沉悶。而后，視線又越過他們，投向遠處碧芮芮秧苗的無際平疇。眼睛越來越明亮．眼神也愈加空靈，仿佛看到了綠野之上，細風之中，有—片春之精靈在自由地翔舞，仿佛她的靈魂已經(jīng)悠然化進了那片春之精靈……
（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