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樣的詩才是好詩
------由郭曉琦的詩歌想到的
作者/張恒璽
詩,作為文學(xué)藝術(shù)的驕子,以它特有的聲情韻律,感染著萬千讀者,影響著人們的精神世界。詩,是心靈的歌,感情的火,思想的光。
1916年8月23日,胡適先生寫下中國第一首白話詩《兩只蝴蝶》(原題《朋友》),發(fā)表在1917年2月的《新青年》雜志。自此之后,一個不同于漢賦、不同于唐詩、不同于宋詞、不同于元曲、不同于明清小說的文體開始出現(xiàn),這就是中國新詩的初始。
新詩走到今天,漫長的九十多年里,涌現(xiàn)出了大量的有成績的詩人和詩歌作品,給世人留下了寶貴的精神財富。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社會的進步,人們涉取知識和精神財富的途徑不光是依靠紙質(zhì)的書本,網(wǎng)絡(luò)的介入使人們的閱讀習(xí)慣和寫 作習(xí)慣有了很大的改變。很多快餐式的作品占領(lǐng)了網(wǎng)絡(luò)這一面積巨大的陣地。于是很多文學(xué)作品被速成,成了吸引眼球的東西。匆匆地讀過,匆匆地忘記,在腦海中留不下任何印象。
詩歌,這一特殊的分行文字,在一些人眼里,在一些人手中,分行變得很隨便,表達變得很隨變,毫無技巧可言,毫無知識積累可言。于是,詩歌變得不再純粹。
近來,讀到第六屆華文青年詩人獎獲得者郭曉琦的作品,一下子想到了很多。感覺這才是真正的詩歌,才是真正的文字,才是具生命力的文字。
郭曉琦是甘肅慶陽人,是我的老鄉(xiāng),我并不認(rèn)識他。從他的新浪博客可以看出,他已是中國現(xiàn)代詩創(chuàng)作中極有成績的一個人。郭曉琦博客上的詩歌我都下載打印了,一首一首地看,一句一句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由他的詩歌,我想到了許多關(guān)于現(xiàn)代詩的東西,想到了,什么樣的詩才是好詩。也許,題目有些大,范圍也有點大,但的的確確是我對現(xiàn)代詩的一點不成熟的體會。
什么樣的詩才是好詩,我的觀點如下:
一、好詩的意境是純樸的。
在郭曉琦的詩里,我們看不到多么豪華的詞語。他的每一首詩,都充滿了農(nóng)村的氣息,農(nóng)民的氣息,土地的氣息。他寫《東面的冰草梁》,他寫《西邊的鷂子嶺》,他寫他“總也描述不好”的故鄉(xiāng),他寫《拾荒的老人》,他寫許多農(nóng)村的人和事,場景都是農(nóng)村生活中的一個細節(jié),一個片斷。
我知道,我一直喜歡著村莊東邊的冰草梁
它并不高峻,仿佛一頭歇晌的老牛
橫臥著,裸露出干硬的脊梁
很多個晴朗的早晨,我都會看見一輪血紅的朝陽
倏忽一下,從梁頂上跳出來
簡單,迅捷
刺眼的光芒,會一直照進潦草的村莊
照進母親的小木格窗子
我知道,總有一些人,每天都要從冰草梁上翻過去
去不遠的鎮(zhèn)子,縣城
或者更遠的遠方
也總有一些人,要從冰草梁上翻過來,回到村莊
-------《東面的冰草梁》
在這首詩里,看不到一個現(xiàn)代化的東西,過來過去都是那個長滿冰草的梁,潦草的村莊,母親的小木格窗子,都是土里土氣的東西。但是,就是這些土生土長土頭土腦的東西,讓我們在純樸中領(lǐng)略到了純樸的魅力,文字的魅力,詩歌的魅力。
不光是這一首詩歌,他的大部分詩歌都是捕捉農(nóng)村生活的某一瞬間,某一情景來進行表達。讓我們看看他的一些詩歌的題目吧:《牧羊人》、《草原》、《對一座廢棄宅院的簡單描述》、《記憶:一個村莊的從前》、《彎腰》、《屋頂上有一只布谷鳥在叫》、《牛車緩慢》、《一只葫蘆被鋸成兩半》、《一個吼著秦腔從山上下來》等等。讀這些詩歌,就好像漫步于生我養(yǎng)我的村莊,或安靜,或不安,到處都充滿了誘人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一經(jīng)詩人的筆,便是一首首絕好的詩歌。
其實,我這里所說的純樸,是關(guān)乎詩歌意境的一個問題。一切優(yōu)秀的詩篇的意境,莫不是客觀生活在詩人頭腦中的反映的產(chǎn)物。詩的意境,是生活的現(xiàn)象,又體現(xiàn)著生活的本質(zhì)。詩的意境是新穎的,但較之現(xiàn)實生活更美。而郭曉琦正是將這些具體的生活場景,簡單、樸素、純樸的生活場景美化之后,給我們呈現(xiàn)了一幅幅簡單、樸素、純樸的繪畫作品,讓我們在那一種純樸的意境中感受生活的美,這就是詩歌。
我個人認(rèn)為,關(guān)注農(nóng)村,懷念農(nóng)村,描述農(nóng)村,將是未來詩歌不可推卸的責(zé)任。因為農(nóng)村,是我們靈魂誕生的地方,是記錄每一個人成長的地方,是我們腦海中印象最深的地方。任何時候,我們不能忘記,我,或者我們的祖先,都曾是正兒八經(jīng)的農(nóng)民,樸實的農(nóng)民。曾在那片土地上,流過耕耘的汗水,發(fā)出過高興的笑聲,也曾有過悲傷的淚水。關(guān)注農(nóng)村,就是關(guān)注生命,就是關(guān)注人類生存最本質(zhì)的地方。而要寫好這些詩歌,沒有那些最美的意境是不行的。寫出來的詩歌,必須是純樸的,不粘染任何現(xiàn)你的東西。也就是說,我希望在這些詩歌里,看到昏暗的煤油燈,而不希望看到那些特別現(xiàn)代化的電燈。希望看到郭曉琦筆下潦草的村莊,而不希望看到環(huán)境優(yōu)美的住宅小區(qū)。最樸實無華的東西,才是最真實的東西,這就是純樸,這就是我們詩歌應(yīng)追求的東西。
今天,有些詩人,找不見生活的本來面目,找不到活著的支點。在現(xiàn)代的繁華中騷動不安,寫出的文字不是無病呻吟,就是無事生非,讀后覺得那些文字其實沒有什么意義,覺得不踏實,不牢靠,沒有厚重感。這應(yīng)是現(xiàn)代詩克服的一個毛病。我們渴望那些真正美的詩歌。
二、好詩的語言是安靜的。
文學(xué)語言,尤其是詩的語言,作為藝術(shù)作品,它對于語言使用上美的要求不但在于一般的動聽(音美)、悅目(形美)、賞心(意美),而且更在于對魅力的追求和創(chuàng)造。誠如古羅馬詩人賀拉斯所言:“一首詩僅僅是具有美是不夠的,還必須有魅力,必須能按作者的愿望左右讀者的心靈?!倍膶W(xué)語言這種魅力的創(chuàng)造和呈現(xiàn),是跟修辭上積極手法的運用密切相關(guān)的。
郭曉琦詩歌的語言,最大的魅力就是安靜。在他的詩歌里,文字與文字的結(jié)合,是那樣的天衣無縫,水到渠成,是那樣的安靜,不喧囂,不浮躁。仔細閱讀他的每一首詩歌,都能感受到安靜的氣息。在《牛車緩慢》一詩中,詩人描述一個人的死,他的語言竟是出奇的安靜:
唱著唱著就累了,就枕著車上的一捆苜蓿
安靜地睡了
說是那一天下午,后河灣一帶的刺槐樹花
一下子全開了,粉白粉白
說是那一天下午,他破舊的牛車緩慢
緩慢……剛好適合他的睡眠
適合那條延伸的久陽里坑坑洼洼的鄉(xiāng)村土路
面對一個人的死,詩人語言是如此的安靜,但安靜之余,也有悲傷,也有思考,也有回味的余地。這就可以了,一首詩做到了這些,我們還乞求什么。
他的語言是平實的,是舒緩的,好像是慢慢的靜靜的講述一個故事。但平靜的語言之外,給我們傳達的東西卻很多。
2008年5月12日四川地震以后,作者寫了一首《我們都小如螞蟻》:
爺爺、奶奶,我們都小如螞蟻
爸爸、媽媽,我們都小如螞蟻
兄弟姐妹們,我們都小如螞蟻
孩子們,我們都小如螞蟻
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祖國西部廣闊的大地上
在秀麗的山區(qū)
在都江堰、綿陽、什邡、隴南
在汶川、北川、青川
理縣、茂縣、平武、黑水、文縣
在映秀鎮(zhèn)、旺秀鎮(zhèn)、臥龍鎮(zhèn)、漢旺鎮(zhèn)、聚源鎮(zhèn)、碧口鎮(zhèn)
……
但,我們都小如螞蟻
我們?nèi)粘龆鳎章涠?/p>
螞蟻一樣忙忙碌碌
螞蟻一樣,懷揣著小小的歡樂,簡單的愛
我們有螞蟻一樣卑微的命
有螞蟻一樣黑的命
大地,突然搖晃了一下

我們美麗的家園頃刻間垮塌,成為一片廢墟
我們死,我們生
相隔兩茫茫
但我們都不哭!我們還有螞蟻一樣的
堅韌和力量
在這首詩里,沒有直接表達悲痛的句子,但每一句每一節(jié)都有悲痛。甚至詩外的悲痛更加沉重。詩人用樸實無華的語言,安靜地描述著“小如螞蟻”的我們,描述我們的生活,描述我們的命運,描述我們的渺小和不堪一擊,也描述我們的堅韌和力量。沒有一個多余的字,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生機勃勃。
他的詩歌語言,用白描的手法,刻畫著生活中的美和丑。而每一個線條都找的極準(zhǔn),極有生命力。在他的語言里,我們看不到豪言壯語,看不到痛苦和悲傷,只是在安靜的表達里,看到了不安靜的東西,而這種不安靜,恰巧是讀者的心靈被共振后的產(chǎn)物。朱光潛說:“詩是最精妙的觀感表現(xiàn)于最精妙的語言?!?/p>
我們的詩歌,缺少的就是這種平淡但并不是無奇的東西。如我前面所說,一些詩人寫的東西,簡直不堪入目。文字與文字雜亂無章的堆砌,意思表達不清,看完以后不知詩歌告訴了我們什么,要我們想什么,要我們做什么。我有一位博客好友,每天都更新博客,每天都寫好幾首,但讀起來總覺得費勁。有時候,連一句都讀不下去。因為很難搞清楚作者想說什么,對理解整首詩造成了相當(dāng)大的困難。
因此,現(xiàn)代詩的語言在追求精煉、含蓄之外,還得追求安靜。
三、好詩是對生活更深入細致的挖掘。
每一種文學(xué)形式都離不開對生活的挖掘。而詩歌,不但要挖掘,還要用獨到的語言表達,這就要求詩人要用一顆敏銳的心去觀察生活,體驗生活,描寫生活,挖掘生活。沒有深入的挖掘,就沒有真實的感受,沒有真實的感受,就沒有真實的情感,沒有真實的情感,就寫不出好的文學(xué)作品。
現(xiàn)實生活在每一個人眼里也許都是一樣的,平平凡凡,日復(fù)一日,毫無新意。但在詩人眼里就不一樣了。幾乎每一個細小的東西,都能挖掘出一點新意。在農(nóng)村這個巨大的天地里,能挖掘的東西很多。而郭曉琦做到了這一點,他能在普通的生活里,找到能夠訴諸文字的感覺。而且,生命力極強,這就是他的詩歌。
在《挖荒的老人》里:
整個早晨,她都在料峭的風(fēng)中挖荒
艱難地彎腰,揪斷一些不知道名字的荒草
白生生的根須
她熟悉南風(fēng)和春天的腳步,她要走在前面
用籬笆圍一個恬靜的小園子
要在這片肥沃的處女地里
種上菠菜、蔥、黃瓜、西紅柿或者土豆
也許會栽上油桃、李子和蘋果樹苗
她一下又一下地挖
在西海固的大山里干部了一輩子,她不厭倦
也不急躁
一個在西海固生活了一輩子的老人,能忍住幾十年的寂寞,在自己的土地里,毫無怨言的使著自己的力氣。就這樣一個簡單的情節(jié),卻讓我們想到了老人的一生,老人的土地,以及我們的一生,及至更多的東西。
彎腰,一個極其簡單的動作,但在詩人的筆下,就不那么簡單了。通過詩歌,母親的勤勞,母親的一生,便呈現(xiàn)在我們眼前。
一年,二十年,五十年
彎腰,彎腰,彎腰
生活和命運
窮困和貧病
幸福和疼痛
每彎一次腰,她都將松動一次,縮短一次,破舊一次
作者視覺的獨特,構(gòu)思的新穎,不能不讓我們佩服。
優(yōu)秀的詩人,對生活的領(lǐng)悟能力較強,他能從普通的場景中找到不普通的一面,能用不簡單的語言加以藝術(shù)的表達,這就是好詩。我們說,要觀察生活。但怎么觀察,要觀察到什么程度,要從生活中想到那些東西,這就需要我們不斷地去努力了。
郭曉琦對他生活的農(nóng)村是非常熟悉的,他熟悉那里的“冰草梁”,“鷂子嶺”,熟悉那里“開闊的冬天”,農(nóng)村的“旱”,熟悉“草叢中還有什么”等等一切與農(nóng)村有關(guān)的場景。這些場景爛熟于心,變成文字的時候,自然具有極強的生命力。而這,也正是目前一些所謂的詩人所沒有的,或者是缺少的。現(xiàn)在的一些人,有些沒有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寫出的東西空洞無物,沒有新意,沒有深意,太膚淺,太輕薄。所以說,好詩都是生活最深處的東西。
我自己總這樣認(rèn)為,最美的文字,其實一直就在身邊。
總之,讀郭曉琦的詩歌,其實是一種享受,在我看來,他正是做到了這三點,他的詩歌才具有一種恒久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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