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男》:書寫80后生存真相
徐魯(作家、書評人)
寫作從來就是一樁孤獨的工作。它意味著,寫作者必須保持著一種對現(xiàn)實生活的警惕,保持著對周圍人們的一種疏離。當(dāng)你進入寫作的時候,也就意味著,你將獨自穿越一片茫茫的、未知的沙漠,你既是沙漠,同時也是旅人和駱駝。你將在孤獨中去創(chuàng)造新的孤獨。當(dāng)然,孤獨中會有星光、黎明和泉水,把你自己、也把你的讀者從黑暗和干渴中拯救出來。杜拉斯說:“只有寫作能夠救你。”而圣??诵跖謇锔嬖V我們:拯救一個人,就是要教給他口渴的感受,然后再給他一條通往泉水的道路。他借小王子之口說:“沙漠所以美,是因為在某個地方,藏著一口水井。”
劉聞雯的文字里,有一種杜拉斯式的疏離感和孤獨感。當(dāng)嚴酷和庸凡的社會現(xiàn)實讓我們清醒地看到,理想中和期待中的寫作的意義幾乎已經(jīng)消逝,那么,一個寫作者還在繼續(xù)堅持寫作的唯一理由,就只能是為了自己的內(nèi)心?;蛘哒f,只能是對每個人都必須為之做出某種歸屬和選擇的這個社會現(xiàn)實的一種無聲的“抵抗”。小說《變男》,就是劉聞雯假借梅悠這個人物而用尖銳、痛快的文學(xué)書寫,向現(xiàn)實世界呈現(xiàn)的一種不屈服、不盲從、也不放棄的反抗姿態(tài)。這種姿態(tài)是小說的女主人公、一位正處在奮斗狀態(tài)的青年作家梅悠的,也是年輕的劉聞雯的。一切的寫作都是旅程。美國詩人羅伯特·佩恩·沃倫說過:“幾乎所有的詩,都是詩人自傳的片斷。”從這個意義上說,在《變男》的女主人公梅悠身上,我們能看到小說作者自身的影像。或者說,這部小說正是她和她們這一代人自己的青春敘事。
小說有一個冷峻和尖銳的開端:“每天早上醒來,我都會驚出一身冷汗。我問自己,我在哪里?我什么時候死去?我都干了些什么?無論頭一天我是痛哭流涕還是醉生夢死,第二天早上醒來我都會誠惶誠恐。我去看了心理醫(yī)生,心理醫(yī)生告訴我……我很正常。而這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上去似乎都是正常人。他們四肢健全,可在我眼里,他們?nèi)袣埣?,都受了?nèi)傷。”小說一開始就呈現(xiàn)了主人公對這個世界和周圍的人們的疏離與緊張感。
是的,是一部關(guān)涉“80后”這一代人的生存困境、價值觀念和精神取向,書寫著這一代人的怕與愛、疲憊和無奈、喪失和凋零、悲歡與疼痛的現(xiàn)實主義小說。大多數(shù)人會認為,和他們的祖輩父輩相比,“80后”這一代人的成長路徑未免過于簡單和順暢,他們不曾經(jīng)歷什么社會動蕩,不曾有過青春的劫難,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饑餓、悲苦和寒冷,不曾經(jīng)歷過現(xiàn)實外力對他們的擊打、傷害和改變。其實不然。他們的成長過程和精神世界里同樣也有痛楚和恐懼,有掙扎、糾結(jié)與反抗,乃至不得不付出的生命祭獻。當(dāng)然,還有謊言、欺騙、沉淪和背叛?!蹲兡小愤@部小說所書寫的,正是他們這一代人所見證的生活真相、所承受的生活重量。尖銳的敘事,狂放不羈的思辨,冷峻的剖析,還有這一代人所特有的惡作劇式的、對一些舊有的家庭倫理和價值觀的解構(gòu),都通過凜冽和透徹的文字而直指人心。
小說的主人公梅悠,是一個過著“北漂”生活的漂亮女孩,也是一個正處在奮斗階段的青年作家。以小說里那個“富二代”張小楠的目光看來,這個女孩“不拜金,漂亮,有思想”。然而,她能夠按照自己的內(nèi)心去寫作,卻無法按照自己的內(nèi)心去生活。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悲劇,也是每個人所面臨的共同的生存困境。
生活是艱辛的。她一心想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憑自己的才能和努力去工作,去過一種有尊嚴的生活,去熱愛這個世界,去友好地對待每一個人,可是,她又必須去直面眼前的種種殘酷和卑鄙的現(xiàn)實:陰險的競爭、無處不在的拜金主義、爾虞我詐、世態(tài)炎涼、性騷擾、潛規(guī)則,以及戀愛中的謊言、欺騙、游戲和背叛。用她自己的話說,“我每每樂觀地去對待這個世界,世界卻總要呈現(xiàn)出灰暗的一面來打擊我?!碑?dāng)然,她也一再反問自己,借以給自己增添直面現(xiàn)實的勇氣和信心:“我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嗎?”
因為她的堅忍,她不曾被生活打倒在地。但是,一個純凈的靈魂的獲得必須經(jīng)歷血水的浸泡和沸泉的洗滌,一個年輕生命的成長,也必須去經(jīng)受現(xiàn)實生活的百般磨練和擠壓?!拔艺驹跁r間的中軸線上,忐忑不安。我是個好孩子,一個快被蒼白的生活活活憋死的好孩子?!彼⌒∧昙o卻仿佛歷盡滄桑、受盡誘惑。她善于思考,頭腦清醒,因此也就更能感知自己內(nèi)心的糾結(jié)和痛苦。她看清了一切,知道自己不能這樣活著,但是卻只能無力地掙扎、反抗,在內(nèi)心里拼命吶喊。她不斷地在戀愛,卻又一次次地失敗,不是遇人不淑,被人傷害,就是因為自己太清醒,反而無法投入地去愛。
從南京到北京,從成都到云南……生活不停地驅(qū)趕著她、磨練著她、考驗著她,同時逼迫著她在深夜里用文字去說出它的重量。當(dāng)所有人都身處陰溝,她卻常常獨自去仰望星空。
“你生活在車子里,而我生活在世界里;你生活在天花板下,而我生活在藍天下。”“人生僅僅兩萬天,而青春更加短暫,我不希望自己每天都在重復(fù)著昨天……我渴望經(jīng)歷不同的生活,哪怕是痛苦?!闭沁@種帶有理想主義、浪漫主義,甚至還有一點英雄主義色彩的情結(jié),成了支撐梅悠不折不從、自尊自信的最后的支柱。
小說里引用了《云上的日子》的一句臺詞:“你害怕的是死亡,而我害怕的是生存?!睆拿酚坪退呐笥褌兩砩?,我們看到了這一代人的極端糟糕的生存環(huán)境給他們帶來的生存恐懼。他們就像生活在《雙城記》所描寫的艱難時世里: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失望的冬天;他們擁有一切,他們又一無所有。——迷茫、感傷和凜冽的青春氣息,通過飄忽、疏離和緊張的文字傳達出來,委曲而又冷艷。
一方面是隱忍、堅強和不屈,是內(nèi)心的抵抗和掙扎;另一方面是率性、開朗和單純,是真誠的寬容和原諒。而后者往往是外表,前者包含在后者之中。梅悠覺得自己就像藝術(shù)家羅丹的情人克洛岱爾·卡米爾,“從她的身上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眼淚,也有歡欣。“我知道淚水里包含的不僅是傷感,更多的是一種蛻變,就好像桑蠶破繭的熱烈。……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變得更加的堅強?!笨?,這就是這一代人的成長。
張愛玲曾經(jīng)這樣發(fā)問:你還年輕么?不要緊,很快就會老了。梅悠這一代人,也就在這樣的掙扎和突破里,從最初告別了各自的校園,而匆匆走到了奔向三十歲的路途上。誰說時間沒有重量?誰說他們所經(jīng)歷的只是生活的“不能承受之輕”?不,他們也同樣是在承受著生活的“不能承受之重”。
小說里有這樣一個細節(jié):當(dāng)畸形的家庭和社會使得彭韋熙這個男孩隨波逐流、幾經(jīng)折騰而欲罷不能的時候,梅悠這樣看著這個熟睡中的男孩:“他喜歡把身體蜷縮起來睡,像一只沒有安全感的貓,更像一個躺在母體里的胚胎。他的眼角已經(jīng)浮現(xiàn)一絲皺紋,好像才剛剛開始長大就已經(jīng)老去。我把他擁入懷中,此時此刻,我覺得他就是我的孩子,一個沒有發(fā)育健全的孩子?!?/p>
這樣的細節(jié),呈現(xiàn)出了一種溫暖的成長關(guān)懷和人生悲憫情懷。顯然,作者并非在書寫她的同齡人的“生活秀”,而是在寫著這一代人的“青春劫”。沉痛的敘事背后,是對這個時代和這個社會的無聲的控訴和抗議。
在這部小說里,作者把社會批判的觸角伸到了主人公目光和心靈所及的許多階層,甚至是那些弱勢群體和非主流人群。例如,她寫到了這樣一些艱辛地生存著的年輕人:“我似乎看到在某個陰暗的角落居住著一群非主流人群,他們穿著黑色的衣服,臉上的妝容濃重而又怪異。他們常年不見太陽,不是他們見不到,而是他們不愿意去見。終于有一天,他們所有的人都從陰暗的角落里走出來,陽光刺射到他們身上。他們每個人都發(fā)出厭惡的叫聲。他們承受不了陽光,陽光像一把利器一樣灼傷著他們?!?/p>
這也是這一代人所隱藏起來的傷痛。他們年輕的身心已經(jīng)被這個時代的利器所戕害。作者借梅悠之口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認為最好的小說應(yīng)該接近真實的生活?!边@是對的。且看她寫梅悠和另一個北漂男孩夏風(fēng)一起晚餐的那一段:
“我們把燈關(guān)掉,點著蠟燭,倒上紅酒,開始了簡陋的燭光晚餐。這種氛圍一點也不小資,因為我們都是一群北漂的窮孩子,因為相似的經(jīng)歷讓我們坐到一張桌子上吃飯。我們是故作情調(diào)的無產(chǎn)階級,正因為如此我們什么也不怕,什么也敢做。而我偏偏又愛上了無產(chǎn)階級的大無畏精神。我們喜歡擺弄出那么一副品位和情調(diào),喜歡奢侈那么一把,實際上那都是平時省吃儉用出來的?!弊髡咦约河兄氨逼鄙畹恼媲薪?jīng)歷和感受,因此寫到這個群體的生活尤其感同身受。
小說里也對這一代人成長過程中所領(lǐng)受的失敗的教育提出了質(zhì)疑和批判,用一種近乎惡作劇的方式做出了解構(gòu)和諷刺。例如梅悠的成長:“我的成長有點離經(jīng)叛道,母親是做教育的,所以對我的管教十分嚴厲,父母和所有的家長一樣望女成鳳,兒時帶我去學(xué)鋼琴,我卻把樂器室的架子鼓給敲破了;他們帶我去學(xué)畫畫,我卻把老師家魚缸里的金魚給弄死了;把我丟在家里,我溜出門自學(xué)學(xué)會了游泳……我是閻王不要的小孩?!睒O端功利化和畸形的、失敗的教育方式,養(yǎng)成了這一代人叛逆、抗?fàn)幒蛻岩傻男愿?,也使這一代人從小就對世界失去了信任感和安全感。
如果說,性格堅忍、誓不與卑鄙的生活現(xiàn)實妥協(xié)的梅悠是這一代人中的理想主義者,那么,小說里的另一個人物、梅悠的閨友孔靈,則是代表著這一代人中為金錢和功利所屈服,獻出了自己的身體和靈魂而與嚴酷的現(xiàn)實生活達成了和解,心甘情愿地在現(xiàn)實生活的潛規(guī)則面前束手就范的一類人。
“這個世界上什么可以靠得住呢?感情?男人?那是扯淡,只有名與錢是可以被你牢牢抓住的。”“我只相信自己能抓住的東西?!边@就是這個充滿欲望的社會現(xiàn)實讓孔靈得出的最后結(jié)論。生活很快就把她變成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功利主義者。
在梅悠看來,孔靈的選擇并非孔靈之過,真正的罪過仍然源自這個丑陋和卑鄙生活現(xiàn)實。面對孔靈的屈服,小說里沉痛地寫道:“此刻的孔靈,我不知道是應(yīng)該恭喜她還是憐憫她,但是我的心卻有些隱隱作痛。倘若愛情果真能為金錢屈服,那么她也會為別的東西所屈服。不過這樣看來,它已經(jīng)不能稱之為愛情了??嘴`的痛就是我的痛,孔靈的無奈就是我的無奈?!?/p>
這部小說給我們刻畫了一系列“80后”的青春畫像。除了梅悠、孔靈,還有星星、夏風(fēng)、張小楠、彭韋熙、林憶藤等等。他們各有不同的家庭背景和奮斗經(jīng)歷。“我的經(jīng)歷造就了我,孔靈的經(jīng)歷造就了孔靈,而星星的經(jīng)歷造就了星星?!蔽覀兛吹?,作者不憚于以最冷酷、最尖銳的文字,來揭開遮蔽著這些同齡人的溫情脈脈的青春面紗,讓我們看到了一些更真實、更凌厲、更殘酷的生存真相,看到了他們的改變、失去、離散、悲傷和哀愁,也看到了他們的“少年劫”和“青春祭”,他們的屈服、利己和被世俗社會的迅速異化。就像梅悠對孔靈所說的那樣:縱然你已經(jīng)過上了所謂“上流社會的生活”,我卻看不到你肆無忌憚的笑,看不到你發(fā)自內(nèi)心的快樂了。
小說所呈現(xiàn)的這一代人的生活,也如米蘭·昆德拉筆下的青春風(fēng)景:它是由穿著高筒靴和化裝服的年輕人在上面踩踏的一個舞臺,他們在舞臺上做作而又相當(dāng)認真地說著他們記住的話,說著他們狂熱地相信但又未必全然懂得它們的分量的話語。而只有當(dāng)他們一一地去經(jīng)歷了,去品嘗了,方才明白眼淚是咸的,血是熱的,心會痛的。
當(dāng)然,一本書無論有多么沉重有多少痛,也永遠不會像生活一樣沉重和使人痛苦。這個世界的痛楚還在加深,悲傷正逆流成河。但生活還在繼續(xù)。甚至當(dāng)你對這個世界失望的時候,生活依然在繼續(xù)。
“而我要做的就是繼續(xù)并努力地去經(jīng)歷,去感受,去作為。”梅悠如是說。是的,你只應(yīng)該冷靜、勇敢和堅忍地去面對它,而不是逃避和沉淪。
縱然生活一次次捉弄和欺騙了年輕的梅悠,讓她一次次從愛情中失望地離去,但是,她對未來的熱情之火還在燃燒。她仍然會一次次地擦干眼淚,拖起自己小小的行李箱,去趕下一列火車和下一個航班。
她也知道,一切試圖與這種現(xiàn)實達成和解的想法都可能是不道德的,是天真和徒勞的。也許,對于一個能夠用自己的思想和文字來反抗這個欲壑難填、功利十足的世界的年輕人來說,寫作,就是一種最好的存在方式。只要是思想家和智者,就會是痛苦的。是做“痛苦的哲學(xué)家”還是做“快樂的豬”,就看你怎樣去選擇了。幸運的是,在梅悠身上,我們也看到了一種可貴的“懷疑精神”。她用自己的經(jīng)歷和小說,在不斷地探討這樣一個人生命題:如果說,愛不能再繼續(xù)下去了,那么,它真的會終止嗎?如果說,它會終止,那么,它當(dāng)初真的是愛嗎?也因此,她的糾結(jié)和痛苦從未間斷過。她是一只渴望突破而不斷掙扎的蠶蛹。
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部小說也始終在傳達著一種積極向上和堅忍不屈的勵志精神,是一部真實呈現(xiàn)“80后”一代人成長軌跡的“奮斗小說”。
作者曾借書中人物之口,這樣評價梅悠的小說風(fēng)格:“他們說,我的小說和一般小說的寫法不一樣……把小說當(dāng)電影寫……太追求創(chuàng)新和自由。這大概是一本沒有文體的書,似雜文,似小說,似傳記。”用這幾句話來看待《變男》,倒不失為一種既省事又貼切的方式。
具體說來,小說里大段大段的思辨和議論,頗具凌厲的雜文風(fēng);男女主人公悲歡交織的故事,構(gòu)成小說的主干部分;而在主人公梅悠身上,又分明帶著劉聞雯自己的成長自傳的色彩。
同時,劉聞雯在這部小說的語言上,也盡情地呈現(xiàn)了她那種獨特的充滿張力的“語感”。例如她寫梅悠失戀后的那種孤獨和復(fù)雜的心境:“我走在北京的冬天里,蕭條光禿的街道,幾縷陽光穿透大氣層、云端來到我的面前,親吻著我的額頭。北京的風(fēng)是有溫度的,因為在那一刻里,我感到一絲溫暖滑過我的臉頰?!边€有梅悠在經(jīng)歷了又一次失戀的痛苦之后,重新振作起來的感受:“……陽光在黑云里散發(fā)著黑色光芒,用力,用力,終于它將兩片黑云推開,仿佛打開了那扇即將關(guān)閉的萬惡之門。我看著它,微笑。眼淚滑過我的眼角。成長在每一次絢爛里,自由在每一分獨自里。我失去了嗎?沒有。我得到了嗎?是的?!边@樣的敘事語言,不僅有幾分杜拉斯電影小說的飄忽和疏離,也帶著點米蘭·昆德拉式的思辨和冷峻的意味。
“你害怕死亡嗎?……幾十年后我們都會變成灰燼?!痹凇蹲兡小返奈猜?,作者借小說里的人物之口如此發(fā)問。這使我想到了杜拉斯的預(yù)言:“寫作可以使人走得很遠……直至最后的了結(jié)?!?/p>
那么,你還敢玩這個游戲嗎?小說的最后一句是:“我再次點點頭?!焙翢o疑問,寫作這朵孤獨的玫瑰,只會向?qū)儆谧约旱拿鄯渚`放。
附記:本文系作者有關(guān)“80后作家與作品”系列書評之一。其他相關(guān)書評請參閱:《施初曉和她的“疼痛小說”》,《文學(xué)報》2012年1月12日;《在疼痛中開放的馬蹄蓮》,《文藝新觀察》2011年第4期;《練習(xí)曲停止之處》,《文學(xué)報》2012年3月9日;《鄉(xiāng)土之愛永恒》,《南方文壇》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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