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月,東北博物館(遼寧省博物館前身)舉辦《偉大祖國古代藝術特展》,“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卷”為展品之一,千年遺珍首次公之于眾,引起極大關注。2004年11月,此幅畫卷回沈“省親”,展出再次引起轟動。
50多年來,相繼發(fā)表的有關論文、專書300多篇(部),涉及美術史、科技史、經濟史、醫(yī)學史、民俗學、地志學等諸多領域,相關報道更難以數(shù)計。可見《清明上河圖》在公眾與學界的影響之深廣,無任何一件繪畫名跡可與之比擬,堪稱“千年奇畫”。
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對諸如:《清明上河圖》創(chuàng)作于何時、所畫的是哪一季節(jié)、畫卷是否完整、此畫是否引發(fā)一出尤物害人的悲劇、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清明上河圖》(《石渠寶笈三編》延春閣著錄本,以下稱“北京本”)是否為原跡?談一些新的見解。
一、《清明上河圖》創(chuàng)作于何時?
《清明上河圖》的作者張擇端是何時人,歷來有三種說法:即北宋說、南宋說與金人說。
南宋說,大多追隨一些明、清學者的觀點。如明董其昌:“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南宋時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清孫承澤也說:“上河圖乃南宋人追憶故京之盛,而寫清明繁盛之景也”。
持金人說者又可分為兩種情形,一種認為,張擇端生于北宋,歸金(或北俘)之后,作《清明上河圖》。臺灣學者劉淵臨、日本學者新藤武弘等持此觀點。另一種主張,張擇端生長于金代,游學于燕京(中都),后進入金中央畫署(或畫局)一類機構,飽覽了金人從汴京擄獲來的北宋御府圖畫珍品,并參以己意,繪出《清明上河圖》。內地學者孔憲易持此觀點。
孔憲易《張擇端非宋人辨》認為張擇端是金代人,其主要依據(jù)是對《清明上河圖》卷后張著題跋中“京師”二字的理解。張著題跋的全文是:
翰林張擇端,字正道,東武人也。幼讀書,游學于京師,后習繪事。本工其界畫,尤嗜于舟車、市橋郭徑,別成家數(shù)也。按《向氏評論圖畫記》云:“《西湖爭標圖》、《清明上河圖》選入神品”,藏者宜寶之。大定丙午(1186)清明后一日,燕山張著跋。
孔氏指出:張著非北宋遺民,因此,其跋文中的“京師”,絕非指北宋京師(今河南開封),而是指金中都燕京(今北京),這是考證張擇端為金人的“一個重要關鍵”。
孔氏恰恰忽視了對《向氏評論圖畫記》一書的深入分析。如果換一個角度看待這一問題,就會得出截然不同的認識:張著跋中所記張擇端事跡,是引自其跋中所云《向氏評論圖畫記》一書。向氏一書論著錄了張擇端的兩件畫作被選入神品,自然也要記載畫家的生平簡介。而向氏一書出自北宋人之手,書中所說的“京師”,是指北宋都城汴京。
《向氏評論圖畫記》是目前所知最早著錄張擇端及其《清明上河圖》的典籍,盡管該書早已失傳,但仍可借助現(xiàn)有的文獻資料,探尋其成書時間及其作者。
徐邦達曾懷疑《向氏評論圖畫記》的作者是向水(字若冰)。其跋《宋李成茂林遠岫圖》(今藏遼寧省博物館)云:“右李營丘成所作《茂林遠岫圖》,即曽祖母事先曽祖金紫時,奩具中小曲屏,大父少卿靖康間南渡,與趙昌、徐熙花攜以來,今皆保藏,敬書所自,以詔后世。嘉定己卯(1219)歲冬至日,古汴向水若冰”。元陸友《研北雜志》卷上云:“韓侂胄(1152~1207)閱古堂圖書,皆出于向若冰鑒定?!彼沃苊堋豆镄岭s識前集·向胡命子名》:“吳興向氏,欽圣后族也,有三子,常訪客于名,長曰渙、次曰汗、曰水”。
可知向水乃北宋神宗向皇后一族,其先人世居高官,家富收藏,向水本人亦精于鑒賞;其跋《宋李成茂林遠岫圖》筆跡老成,且云“以詔后世”,當表明此時(嘉定十二年,1219)向水年事已高。若以此時向水為70歲推算,其生年約在1149年前后,即南宋高宗紹興(1131~1162)年間。其距金張著1186年題跋僅30余年,一部著錄歷代眾多名跡的書籍,是短時期內難以完成的,況且,其書流傳至北方張著手中,也需要一定的時間,故《向氏評論圖畫記》出自向水之手的可能性極小。
清沈嘉轍、吳焯等《南宋雜事詩》卷三有詩:
寒食平章上?;兀t堂下獨興哀。騃兒不解藏書畫,可見吳興向氏來。
詩中講述南宋權臣賈似道以小利誘得歷代名跡,典出周密《向氏書畫》。
謝巍《中國畫學著作考錄》一書著錄并考證了《向氏評論圖畫記》,其中,引周密《癸辛雜識后集·向氏書畫》:
吳興向氏,后族也。其家三世好古,多收法書、名畫、古物。蓋當時諸公貴人,好尚者絕少;而向氏力事有余,故尤物多歸之。其一名士(土)彪者,所蓄石刻數(shù)千種,后多歸之吾家。其一名公明者,騃而誕,其母積鏹數(shù)百萬,他物稱是,母死專資飲博之費。名畫千種,各有籍記,所收源流甚詳。長城人劉瑄,字囦道,多能而狡獪,初游吳毅夫兄弟間,后遂登賈師憲之門,聞其家多珍玩,因結交,首有重遺,向喜過望,大設席以宴之,所陳莫非奇品。酒酣,劉索觀書、畫,則出畫目二大籍示之。劉喜甚,因假之歸,盡錄其副。言之賈公,賈大喜,因遣劉誘以利祿,遂按圖索驥,凡百余品皆六朝神品。遂酬以異姓將仕郎一澤公明,捆載之,以為謝焉。后為嘉興推官,以贓敗而死。其家遂藹然無孓遺矣!然余至其家,杰閣五間,悉貯書、畫、奇玩,雖裝潢錦綺,亦目所未睹,未論畫也……
謝書考證說:(1)是書為評論性質,而非止著錄面目之籍;(2)此書為二大本,其卷數(shù)當在二卷以上,收錄之畫有千種。其收有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等,則可知止于宣和以前;(3)暫以向宗回列為是書作者,以俟覓直證。(4)其傳本至少有三:一為金張著于大定二十六年所見者,一為向公明所藏者,一為劉瑄抄本。
上引各資料中,多涉及向氏一族中的人名,如向水、向士(土)彪、向公明等等。宋王明清《揮麈錄前錄》卷二載有向氏家族各輩份名字的排序:
河內向氏,文簡公(即向敏中,字常之——引者注)家也,文簡諸子,名連傳字,傳字生子,從系字,系字生,從宗字,欽圣憲肅(即神宗向皇后——引者注)兄弟也。宗字生子字,子字生水字,水字生土字,土字生公字。
由此可知,《癸辛雜識后集·向氏書畫》中之“向士彪”,應作“向土彪”;向宗回兄弟是長輩,次為“子”字輩,再次為向水、向土彪、向公明諸輩。
《向氏評論圖畫記》既以“向氏”命名,其必出自于當時聲名顯赫、好尚收藏、又不乏精于鑒賞之人的向氏后族。此一認識,當無疑義,至于該書的具體作者問題已顯得次要。
《向氏評論圖畫記》著錄了《清明上河圖》,也為探尋其成書的大致時間,提供了一個重要依據(jù),其時間是在《清明上河圖》完成之后、該書輾轉流傳至張著手中之前。也就是說,《向氏評論圖畫記》成書于北宋末年與南宋初年之間,鑒于其間有“靖康之難”及宋都南遷的動蕩,故《向氏評論圖畫記》很可能成書于北宋靖康(1126~1127)年間。
同時,也為探尋《清明上河圖》完成及其作者張擇端出生的大致時間,提供了一個重要依據(jù)。《清明上河圖》是張擇端的成名之作,也當是其年富力強之作,完成于《向氏評論圖畫記》成書之前,故鄭振鐸《〈清明上河圖〉的研究》推測:《清明上河圖》作于宣和之末(約1125年),此時作者40歲左右,其生年約在1085年。此說當去史實不遠。
進而,又為張擇端《西湖爭標圖》中之“西湖”,究竟畫的是杭州西湖,還是汴京“金明池”提供了一個答案?!断蚴显u論圖畫記》著錄《西湖爭標圖》于《清明上河圖》之前,表明前者必亦作于北宋時期,其描繪的當是汴京宮苑之一的“金明池”。孫機《金明池上的龍舟和水戲》一文指出,張擇端不應南渡,當時的杭州西湖上也未聞有龍舟爭標之事,“鑒于金明池當時通稱‘西池’,故《西湖爭標圖》也有可能即《西池爭標圖》之誤記。”此論妥當。
《向氏評論圖畫記》與張擇端及其作品之間的關系,列簡表如下:
張擇端出生(約1085年)→作《西湖(池)爭標圖》→作《清明上河圖》(約1125年完成)→《向氏評論圖畫記》著錄張擇端及其兩件作品→《向氏評論圖畫記》成書(約1126~1127年)→《清明上河圖》與《向氏評論圖畫記》同時或先后流藏北方→張著題跋(1186年)
綜上所述,如《向氏評論圖畫記》出于向氏后族、其成書于北宋末年之說不誤,則“南宋說”與“金代說”均難以成立。
二、《清明上河圖》畫的是“秋景”嗎?
關于《清明上河圖》畫名中的“清明”、“上河”的含義,有多種不同的說法。對“清明”一詞,有“清明節(jié)”、“清明坊”、“政治清明”等不同的解釋,進而引出“春景”、“秋景”、及“四時景”等見解。這些問題的澄清,既有助于對畫名意義的正確理解,也得以較為準確地把握畫家真正的表現(xiàn)意圖。
1981年,孔憲易《清明上河圖的“清明”質疑》一文,率先打破傳統(tǒng)的“清明節(jié)”之說。1984年,臺灣學者高木森再用其意,發(fā)表《葉落柳枯秋意濃——重釋清明上河圖的畫意》一文。此說曾引起一定的波動,及至今日仍有影響。如某電視臺的知識競猜節(jié)目中,就將《清明上河圖》所畫景色是“秋景”,列為“正確”答案。
孔氏的“秋景”說主要有大致有二點:(1)在畫面上有兩處掛“飲子”招牌的茶水桌,一處招牌上寫著“口暑飲子”(孔文原注:“暑”字也可能是“香”字);(2)酒店前的旗子(望子)上寫著“新酒”二字。根據(jù)《東京夢華錄》所記“中秋節(jié)前,諸店皆賣新酒”,因而圖中所畫的是“秋景”。
先說“飲子”招牌。其實,即使未見原圖,質量稍好的印刷品上,圖中所謂的“□暑飲子”之“暑”字,清楚可見是“香”字,而非“暑”字。
再說“新酒”。北宋張方平(1007~1091)《都下別友人》詩:
海內故人少,市樓新酒醇。與君與聊一醉,分袂此殘春。
南宋陸游《題跨湖橋下酒家》:
湖水綠于染,野花紅欲燃。春當三月半,狂勝十年前。小店開新酒,平橋上畫船,翩翩幸強健,不必愧華顛。
陸游《春日雜興》:
陰晴不定春猶淺,困健相兼病未蘇。見說市樓新酒美,杖頭今日一錢無。
這三首詩,皆談到“新酒”,季節(jié)是宋代的春天,地點也與酒樓相關,尤其是張方平《都下別友人》詩,描寫在都下(汴京)的酒樓中,以“新酒”為友人餞行。樓內出售“新酒”,樓外自然要懸掛“新酒”的旗子(望子)。如此,“新酒”是指中秋節(jié)前后,即《清明上河圖》描寫的是“秋景”之說,必難以立論。
1991年,臺灣學者蕭瓊瑞《清明上河圖畫名意義的再認識》一文,結合畫卷中所描繪的景物,博引廣征,對《清明上河圖》的畫名意義進行了較為透徹地分析。
蕭文指出,《東京夢華錄》關于“清明節(jié)”的記載有16項,被認為可與各本《清明上河圖》畫面,相互呼應者,計有4項:(1)野宴、(2)紙馬鋪、(3)門外土儀、(4)轎子裝飾。但此4項內容,在畫面的實際表現(xiàn)上,仍有諸多可疑之點。與《東京夢華錄》中所記載的清明習俗,甚至還有相當突兀、沖突的地方。檢驗畫面是否以“清明節(jié)”為主題,其重要標準就是清明“插柳”、“簪柳”(或稱“戴柳”)之風。考察目前得見的各個本子,幾無任何一個在“插柳”與“簪柳”的風俗上有所表現(xiàn)?!肚迕魃虾訄D》不以“清明節(jié)”當天情景,作為畫面描繪主題,應是可以確認之事。
蕭文進一步指出,畫題“清明”二字,當為“清明盛世”之意。張擇端以宣和年間的京都繁華、歌舞升平、郊市晏如為題材,稱頌“清明”,乃是極為切題合旨的作法。對應于“清明”的承平之意,“上河”的意義,亦變得較易理解,“清明”作形容詞用,之后銜接的應當是一個名詞——“上河”,即“汴河”之別稱。其畫意即為“描寫清平盛世,都城沿河兩岸人們繁華生活的情形。”
英國藝術史家蘇立文《中國藝術史》一書獨具卓見,認為這幅畫主要描寫開封城春天“清明節(jié)前”的景象。此“清明節(jié)前”數(shù)字,跳脫了“清明節(jié)當天”的看法,使人聯(lián)想到歷史悠久的三月三日“上巳節(jié)”。
明葉子奇《草木子》卷四下:“古人之節(jié),抑有義焉。如元旦、上已、重午、七夕、重陽,皆以竒陽立節(jié),偶月則否,此亦扶陽抑陰之義也?!?br />
農歷三月初三日(上巳日),也稱“重三”。宋楊萬里《誠齋集》卷三一《上巳寒食同日后圃行散》:“百五重三并一朝,風光不怕不嬌嬈。”陸游《劍南詩稿》卷五七《上巳》:“殘年登八十,佳日遇重三?!?br />
在宋代,宮廷內除了賜宴群臣百官與放假之外,皇帝每于上巳日,游幸金明池,以觀水嬉。在文人中間,上巳日則是飲酒賦詩、舞文弄墨的一個題材。韓琦(1008~1075)《上巳西溪同日清明》:
拍堤春水展輕紗,元巳清明景共嘉。人樂一時看開禊,飲隨節(jié)日發(fā)桐花。紅芳雨過糚新拂,綠柳含風帶盡斜。欲繼永和書盛事,愧無神筆走龍蛇。
韓氏作詩之日,恰逢上巳與清明兩個節(jié)日同在一天,詩題及詩中,均將“上巳”安排于“清明”之前,或表明與“清明”相比,詩人更看重“上巳”這一節(jié)日。
在民間,沈遘(1028~1067)《和少述春日四首之二》也有描述:
風流自古吳王國,一一湖山盡勝游。上已清明最佳節(jié),萬家臨禊錦維舟。
沈詩中描寫三月三日這一天,人們將舟楫裝飾一新,蕩漾于山水之間。這是江南的情景,北方的汴京自然也不例外。
上引韓、沈兩詩中,將“上巳”與“清明”連在一起,是因為這兩個節(jié)日挨得很近,有時前后僅相差幾天,甚至為同一天。這是由于“清明”是以“陽歷”(地球圍繞太陽一周為一年)計算,而“三月初三日”則按“陰歷”(月球圍繞地球一周為一月)計算。
“清明”即“清明節(jié)”之說,蓋發(fā)端于明李東陽(1447~1516)的題跋,其跋詩云:“宋家汴都全盛時,萬方玉帛梯航隨。清明上河俗所尚,傾城士女攜童兒。”其題曰:“上河云者,蓋其時俗所尚,若今之上冢然,故其盛如此也?!边@一認識對后人理解《清明上河圖》畫名的意義,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然而,有些清代學者并未受此束縛,而是將《清明上河圖》與“三月三日”(上巳節(jié))聯(lián)系在一起。
(1)顧鎮(zhèn)《虞東學詩》卷五引《詩·陳風》之二:“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榖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榖旦于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焙笞⒃疲?br />
《漢志》稱,陳俗巫鬼,引此二詩為證,則此二詩當為淫祀歌舞之事,如后世“清明上河”之類。
清方平潤《詩經原始》卷七,謂“東門之枌”三章與《詩·鄭風·溱洧》“采蘭贈勺大約相類”。臺灣學者莊申考“溱洧”詩云:鄭國的風俗,人們在三月的上巳日,到溱、洧的水邊集會,以“招魂續(xù)魂”、“拂除不祥”。由此可知,陳人“淫祀歌舞之事”,是在三月上巳之日。
(2)雍正《山西通志》卷十八“山川二”:
濟溪,在縣南五里……流泉活活,上已祓禊,有宋時“清明上河”之風。
可見,在古代山西地區(qū),人們在三月三日這一天的活動,有宋人“清明上河”之遺風。
上引二則資料,均未受“清明”即清明節(jié)之說的影響,而是將“清明上河”與“上巳日”相聯(lián)系,這種認識給人以啟示。
張擇端以春景入畫,名圖為“清明上河”,卻未描寫清明節(jié)當日的景物,使人聯(lián)想到春季中的另外一個重要節(jié)日——三月三日的上巳節(jié)。鑒于“上巳”與“清明”兩個節(jié)日相近,時前時后,時而又為同日,故《清明上河圖》題名之“清明”一詞,當為一語雙關,作為形容詞,有“清明盛世”之意,用來修飾名詞“上河”;作為副詞,有“上巳、清明時節(jié)”之意,以表示所繪內容之所處時間。如此,其畫名之意或可解釋為:圖中描寫的是“在上巳、清明時節(jié),清平盛世之汴京沿河兩岸人們的繁華生活?!?br />
在賞析畫卷中汴河上的船舶時,有一個引人注目的情形:河上的船只均朝往一個方向行駛;停泊船只的尾部亦均指一個方向。
汴河引黃河之水入河,受冬季封河及枯水期的影響,全年漕運的時間有限?!端问贰贰昂忧摹ゃ旰酉隆保骸霸S元年(1078)五月,西頭供奉官張從惠復言:‘汴口歲開閉,修堤防,通漕才二百余日……’”??梢娨荒曛校艿礁鞣N條件的限制,汴河要停航一百余日。而汴河有如京都的一條大動脈,《東京夢華錄》卷一“河道”:“運東南之糧,凡東南方物,自此入京城,公私仰給焉”。《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三0二:“發(fā)運司歲發(fā)頭運糧綱入汴,舊以清明日”,后雖有改變,但頭綱入汴仍于清明之際。每年春季開河放水之后,都城兩岸的人們必然翹首企盼漕運船只的早日到來。
圖中所畫船只均朝著一個方向,河中未見返航之船,此當為畫家的精意之筆:所畫上巳、清明之際,正值汴河開航不久,由東南而來、運送物資的綱船或私人商船,剛剛抵達,或抵達不久,返航的船只尚未起錨。這或許是張擇端選擇春景入畫的又一原因吧?
三、北京本是否完整?
北京本“完整”與“殘缺”之爭論,可謂仁智各見。
“完整說”,主要從主題與畫面上的分析上入手。
張安治《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研究》認為:“原畫并不缺少,……假如畫里要包括‘金明池’,這畫卷的內容就要從‘東水門’外的‘虹橋’向前發(fā)展,穿過全城,直到西部的‘順天門’外。即使畫家善于概括、刪節(jié),可是畫到‘金明池’部分,恐怕必然要把統(tǒng)治階級的奢侈享樂生活作為主要內容。這樣做和全畫的主題就會有不小的矛盾。至少會沖淡了主題”。
以對畫意主題的理解來判斷畫卷的完整與否,其本身就帶有較強的主觀意味,加之受到當時政治環(huán)境的束縛,認為畫了勞動人民,就不應該再描寫統(tǒng)治階層。這種認識的說服力必然有限。
“殘缺說”,依據(jù)有兩點,一是從歷代摹本看,二是明李東陽等人的跋文。
鄭振鐸《〈清明上河圖〉的研究》說:“這個長卷到了這里截然中止,令人有‘不足’之感。根據(jù)后來的許多本子,《清明上河圖》的場面還應該向前展開,要畫到金明池為止,很可能這個本子是佚去了后半的一部分?!?br />
孫機《金明池上的龍舟和水戲》一文,在研究了幾個版本的《元王振鵬金明池爭標圖》后指出:北京本《清明上河圖》,“……經過一處十字路口,畫卷就戛然而止,分明是一個殘卷。其完本往西還應畫出相國寺、州橋等東京城內有代表性的繁華市街,可惜后面的一大段已佚失不存。鄭振鐸先生說:‘根據(jù)后來的許多本子,《清明上河圖》的場面還應向前展開,要畫到金明池為止。’無疑是正確的判斷,因為只有這樣才是一卷首尾完整、橫亙東京的都城全景圖?!庇终f:身處元代的王振鵬,并不熟悉北宋的汴京風物,“王氏揮毫之前,胸中應有一先入為主的底樣,而此底樣或即《上河圖》未殘本(包括其摹本)的末段”。
歷代摹本于張擇端原作之研究不可或缺,各本雖在筆法與賦色上風格不同,但其所畫景物均較之北京本為多。故以歷代摹本為據(jù),認為北京本是個殘本,當屬較為客觀的認識。
劉九庵說:“……原圖在明李東陽時,據(jù)記長二丈后佚五尺,亦即現(xiàn)存圖尾至趙太丞家而止也?!蟛咳必幘丛a”。劉氏所據(jù)李東陽跋文,見于北京本卷后,其云:“……圖高不滿尺,長二丈有奇”,此一尺寸,較北京本長出許多,故劉氏說北京本《清明上河圖》“后佚五尺”,是事出有因。
說北京本是個殘本,其中包含三層意思,其一,卷首缺失與卷后題跋之缺失;其二,其畫心兩端之隔水,已非原物;其三,畫心本身殘缺。
(1)元楊準跋《清明上河圖》(見北京本卷后)云:“卷前有徽廟標題,后有亡金諸老詩若干首,私印之雜識于詩后者若干枚”。后人論及瘦金體標題,多有不同見解,如日本學者鈴木敬認為:“至于楊準至正十二年(1352)的跋所說的徽宗的標題,很有可能是傳為徽宗的孫子,并以徽宗繼承者自居的金章宗的瘦金書”。且不論瘦金標題為何人所書,北京本卷首缺失此標題及雙龍小印,則為不爭之事實。其缺失之時間,上限在元楊準題跋之后,下限在《清明上河圖》流傳至明李東陽手中、都穆題跋之前。
都穆(1459~1525)都穆《南濠居士文跋》卷四有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
是圖藏閣老長沙(李東陽)公家。公以穆游門下,且頗知書畫,每暇日,輒出所藏命穆品評,此蓋公平生所寶秘者?!瓐D有金大定丙午燕山張著跋,云:翰林張擇端,字正道,東武人也。幼讀書,游學京師,后習繪事,工于界畫,自成一家。又引《向氏圖畫記》謂:擇端復有《西湖爭標圖》與此并入神品。元至正壬辰西昌楊準跋則謂:前有徽廟標題,后有亡金諸老詩及私印若干,今皆不存。長沙公自為詩,細書其后。
都跋云“徽宗標題”及卷后“亡金諸老詩及私印若干,今皆不存”,可知都氏于李東陽處觀賞《清明上河圖》之時,宋徽宗標題與金諸老跋詩已被人裁去。朱存理(1444~1513)與都穆等交好,其《鐵網(wǎng)珊瑚》著錄有“張翰林清明上河圖”,其中張著題跋之后,僅記有元楊準的跋文。此當表明于朱氏著錄之時,張公藥等四人跋詩已不在卷中。然北京本卷后金張公藥等四人跋詩均完好無缺,表明此四跋詩曾經失而復得,乃令人慶幸之事。
(2)北京本畫心的前、后隔水已非原物。細觀全卷,前隔水鈐有“畢瀧審定”、“硻士寶玩”、“審定名跡”等印,后隔水鈐有“婁東畢沅鑒藏”、“太華主人”、清嘉慶“三希堂精鑒璽”、“宜子孫”、清宣統(tǒng)“無逸齋精鑒璽”等印,在與后隔水相接的畫心下部,殘留半印一,印文待識;在與后隔水相接的張著跋紙之首,上、下兩端留有“翰林”、“珍賞”半印各一,中間有半印一,印文不識。
“畢瀧”,即畢沅之二弟?!俺櫴繉毻妗?、“審定名跡”二印,亦數(shù)見于尾紙,從所鈐位置看,此二印為陸費墀(?~1790)私印??芍肚迕魃虾訄D》流傳至清乾?。?736~1795)間,先后由陸、畢二氏收藏。
北京本畫心之前后隔水上均無早于陸費墀、畢沅(1730~1797)兄弟的收藏印鑒,以及畫心與跋紙的幾方半印等情況表明,原圖的前后隔水被人換去。
按常理,在重新揭裱古畫時,應盡量留下原隔水等原物,以保存有關書畫遞藏的重要印記。再從畫心的狀況看,原圖前后隔水也不至于殘破至無法修復的程度。故推斷今北京本在轉至陸氏或畢氏手中后,曾經重新裝裱,且在裝裱時被人有意換去前后隔水。
陸氏、畢氏均為鑒藏之家,必深知原有隔水上的印鑒等是畫卷遞藏有緒的重要物證,尤其是《清明上河圖》,現(xiàn)存畫幅本身全無作者的題識、署款與印記,后人僅據(jù)張著的跋文,推斷畫卷是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如果無故換去原有前后隔水,無異于割斷了畫心與前后題跋之間的聯(lián)系。重新裝裱者出于何種動機,竟甘愿冒如此風險而換去原有隔水?
(3)李東陽兩次題跋于卷尾。其一云:“……圖高不滿尺,長二丈有奇……其卷軸完整如故?!贝税嫌诿髡乱液ィ?510),可知當時全圖是完整的。
邵寶(1460~1527)也曾為《清明上河圖》題跋,其墨跡雖不知去向,但跋文尚在。清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匯考》(吳興蔣氏密均樓藏本)著錄有“張翰林清明上河圖卷”。在書中空白書葉處,有行書小字手抄邵寶等人題跋數(shù)篇。抄錄此數(shù)跋者為何人、又抄于何時,尚難以考察。然從鑒古書社民國間景印本看,此抄錄之時間較早,且其所抄必有所據(jù)。
邵寶,字國賢,號二泉,無錫人,為李東陽之門生。其跋云:
圖高不滿尺,長不抵三丈,其間若貴賤、若男女、若老幼、少壯,無不活活森森真出乎其上;若城市、若郊原、若橋坊第肆,無不纖纖悉悉攝入乎其中。令人反復展玩,洞心駭目,閱者而神力欲耗,而作者精妙未窮,信千古之大觀,人間之異寶。雖然,但想其工之苦,而未想其心之猶苦也。當建炎之秋,汴州之地,民物庶富,不繼可虞,君臣優(yōu)靡淫樂有漸,明盛憂危之志,敢懷而不敢言,以不言之意而繪為圖。令人反復展閱,觸于目而警于心,溢于縑毫素絢之先。於戲!其在斯乎!其在斯乎!二泉邵寶識。
邵跋中“當建炎之秋,汴州之地,民物庶富”之句,疑有筆誤;邵氏又從畫中讀出“盛世警言”,值得深思,這些姑且不論。唯其提及《清明上河圖》之尺寸:“圖高不滿尺,長不抵三丈”,令人關注。邵氏出自李東陽門下,李、邵二人對圖卷尺寸的描述,高均不滿尺,其長度一云“二丈有奇”,一云“不抵三丈”,二人所跋當為同一畫卷。
李跋云“長二丈有奇”,即長度二丈有余。至于“余”數(shù)為幾,則難以推斷。然邵跋云“長不抵三丈”,當謂畫卷長度接近三丈,至少,應在二丈五尺以上,否則,不當云“長不抵三丈”。
按明尺與今尺相差無幾,北京本長度為5.28米,《石渠寶笈三編》著錄為長一丈六尺五寸,可知當時一尺合今尺0.32米。假若以原圖長二丈四尺計算,約合今尺7米有余。以此減去北京本之長5.28米,尚短缺2米左右。故劉九庵說北京本“后佚五尺”,當與事實相去不遠。
四、《清明上河圖》是否引發(fā)過一出“尤物害人”的悲???
明代中后期以來,《清明上河圖》摹本疊出,產生了許多關于《清明上河圖》的奇聞異事。
明沈德符(1587~1642)《萬歷野獲篇》卷二《偽畫致禍》云:
嚴分宜(嵩)勢熾時,以諸珍寶盈溢,遂及書畫骨董雅事。時鄢懋卿以總鹺使江淮,胡宗憲、趙文華以督兵使吳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遺余力。時傳聞有《清明上河圖》手卷,宋張擇端畫,在故相王文?。耍╇凶蛹?,其家巨萬,難以阿堵動,乃托蘇人湯臣者往圖之。湯以善裝潢知名,客嚴門下,亦與婁江王思質(忬)中丞往還,乃說王購之。王時鎮(zhèn)薊門,即命湯善價求市,既不得,遂囑蘇人黃彪摹真本應命,黃亦畫家高手也。
嚴氏既得此卷,珍為異寶,用以為諸畫壓卷,置酒會諸貴人賞玩之。有妒王中丞者知其事,直發(fā)為贗本,嚴世蕃大慚怒,頓恨中丞,謂有意紿之,禍本自此成?;蛟萍礈赵箯m州(王世貞)伯仲自露始末,不知然否?
沈氏記述《清明上河圖》為權臣嚴嵩父子所垂涎,王世貞之父王忬(1507~1560)以贗本呈送,被人折穿,而招來禍害,本為望風撲影之說,又被一些文人墨客添枝加葉,變得更為離奇。后來還有人把《清明上河圖》引起冤案的傳聞,編寫成一出戲,就是傳奇《一捧雪》,成了民間傳統(tǒng)故事之一。
早在上個世紀30年代,知名學者吳晗對《清明上河圖》的收藏史作了研究,其中一些見解足為今日之借鑒。其《〈清明上河圖〉與〈金瓶梅〉的故事及其衍變》在指出王忬死于嚴氏父子之手時,特別強調:
一切關于王家和《清明上河圖》的紀載,都是任意捏造,牽強附會。無論他所說的是《輞川真跡》,是《清明上河圖》或《上湖圖》,是黃彪的臨本,是王鏊家藏本,或是王忬所藏的,都是“無中生有”,應該完全推翻。事實的根據(jù)一去,當然唐順之或湯裱背,甚至第三人的行譖或指證的傳說,都一起跟著肅清了。
王忬之子、世貞之弟世懋跋《宋徽宗雪江歸棹圖》云:
……而余亦幾罹其釁,乃為記顛末、示儆懼,令吾子孫毋復蹈而翁轍也。
其沉痛、警示之心態(tài),溢于言表。據(jù)此,張伯駒《叢碧書畫錄》指出:“觀此跋,甚似世傳《清明上河圖》與嚴世蕃之事,余疑《清明上河圖》事,即此圖之傳訛?!?br />
但還是有學者認為,王忬之死與《清明上河圖》有關。
徐邦達《〈清明上河圖〉的初步研究》說:
我看見過一通明人無款的尺牘,內中說道:“鳳州(王世貞)被誣,已有大老從中調護,大都可無虞,昨日二客過我,其一要道也,問鳳州事甚悉,初云聞其使酒難近,生對云,高興則有之,若醉后更了了,且覺柔和無難近也。又問市名畫事,生不知當何答,但權辭云,向聞嚴氏托其乃翁覓一畫,適為人所欺,市其贗本,因而致憾,不聞王氏自市,且非鳳州所與也……”?!笆忻嬍隆贝笾戮褪侵干虾訄D一事了??偨Y以上所有的材料,我的判斷,以為此畫可能是王忬從昆山顧鼎臣家替嚴氏收買,初次得到的,乃是一幅贗本,后來給人看破了,因此造成了兩家的仇隙,又加上其他種種關系,促使王忬遭到斬首東市之禍。上河真本以后還是給世蕃弄到手中,一直到敗沒后進入了“隆慶內府”。這一推測,大致是離事實相去不遠了。
劉九庵《有關〈清明上河圖〉的一通明人尺牘》說:
關于此畫的這段傳奇經歷,徐邦達與楊新先生的論文中均分別涉及……關于“市名畫”的公案,李日華《味水軒日記》、沈德符《野獲編》、顧公燮《消夏閑記》等明清人筆記皆有記載。大意是說,王世貞之父王忬嘗購得《清明上河圖》,或因不知其偽,或因不忍割舍,總之將一偽畫給了嚴氏。后嚴氏知其偽,怒而借故殺了王忬?!兑矮@編》記:“或云湯姓怨弇州伯仲(王世貞、世懋兄弟),自露始未,不知然否?”湯氏是蘇州一著名裱褙匠人,世貞兄弟是否因得罪此人而招禍,不得而知,但這則筆記(信札)透露了王世貞與此事有瓜葛,不獨是其父王忬一人?!C上所述,可以明了此札之內容、背景之本末,足可證明因《清明上河圖》確曾發(fā)生過一幕因尤物而賈禍的悲劇,后世流傳的許多傳奇般的故事,雖細節(jié)不同,但確有一定的史實依據(jù)。
其實,只要細心品味王世貞的有關話語,即可知其父王忬之死與《清明上河圖》并無干系。
王世貞《觚不觚錄》說:
分宜(嚴嵩)當國,而子世蕃挾以行黷,天下之金玉寶貨,無所不致。其最后乃始及法書名畫,蓋始以免俗且斗侈耳。而至其所欲得,往往假總督撫按之勢以脅之,至有破家殞命者。分宜敗什九入天府……
這分明是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在談論因《清明上河圖》引發(fā)的悲劇。
王世貞跋《清明上河圖別本》云:
張擇端清明上河圖有真贗本,余俱獲寓目。真本人物、舟車、橋道、宮室、皆細于發(fā),而絕老勁有力。初落墨相家,尋籍入天府,為穆廟所愛……而清明上河一圖,歷四百年而大顯,至勞權相出死構,再損千金之直而后得。嘻!亦已甚矣!
此跋作于王忬死后多年,略帶一種旁觀者加嘲諷的語氣。若王父之死確與《清明上河圖》有關,王世貞怎能如此談論此事?這與前引世懋跋《宋徽宗雪江歸棹圖》所云,可謂涇渭分明。
王世貞《弇州四部稿》還有《湯生裝潢為國朝第一手,博雅多識尤妙賞鑒家,其別余也,出古紙索贈言,拈二絕句應之》詩,其一云:
鍾王顧陸幾千年,賴汝風神次第傳。落魄此生看莫笑,一身還是米家船。
詩中的“湯生”,即前述《清明上河圖》傳聞的關鍵人物之一“湯裱背”。此詩寫作之時間,當在1559年以后,此正值王忬遭遇諂害之際或之后。如果湯裱背確為揭發(fā)王忬“作假”的禍首,王世貞怎能為其作詩并加以稱贊,又將其收入自己的文集中呢?
五、北京本是否為張擇端原跡?
北京本是否為北宋畫家張擇端的真跡?盡管大多數(shù)學者持肯定意見,但還有一些學者提出疑問:
(一)從繪畫風格上看,北京本呈現(xiàn)出南宋,甚至是元代的畫風。
早在1965年,內地學者童書業(yè)寫有《張擇端〈清明上河圖〉辨》一文,他說:
今傳的所謂“真本”恐怕不是明代人所重視的本子。據(jù)畫法觀察:樹法源出北宋,筆墨接近南宋后期,已頗有元意,石法亦為宋、元間畫格,人物、屋宇則大致尚屈宋法。其寫作時代不能晚過明代中葉……時代不能在南宋以前者,主要是:枯樹作蟹爪枝,簡而力弱,取與傳世較可靠的郭熙畫本比較,筆力已很不夠,南宋中葉以前人畫樹更是勁拔有力,不會畫成這個樣子。這種頹放的筆墨很像出自元人,元人仿宋的畫多有近此的。但此圖規(guī)格猶是宋法。柳樹的用筆更是粗簡,置之北宋初年猶可,置之南、北宋間,那時人的畫法,根據(jù)傳世大多數(shù)近真的畫跡看來,是比較謹嚴的,本圖過于粗陋寫意,逼近元人。石法竟多干筆,尤為可疑,我們知道:真正的干筆皴擦之法,是始自南宋末葉,而暢于元代的。坡紋畫法拙樸似元人,更不類宋法。整個畫幅,就形樸看,雖在郭熙、李唐之間,還符合張擇端的時代,可是元人筆意太多,終有可疑之處。本圖很有可能是元人的仿本。如果我的假定還不錯的話,則本圖還是較早之本,可以考見南宋時代院人仿本的真相,也可上推出張擇端原本的面貌來(所以風景也還符合北宋時代的真相),因此,還是很可珍貴的!傳世宋畫多為明本,本圖獨多元意,所以相當拙樸,但是這種拙樸不是很古的拙樸,而是元人的拙樸耳。
在繪畫風格的判斷上,與童書業(yè)見解相近的還有日本學者米澤嘉圃,他說:
二、三年前《中國畫報》印出此卷的部分段落,雖然有些細部模糊,不夠清晰,但給人的印象非等閑之物。后來見到文物出版社印刷的大型圖版時,令人驚嘆不已,是近期少有的佳事和收獲,創(chuàng)作年代很可能在元代,甚至可以追朔到南宋時期。
日本學者鈴木敬《中國繪畫史——南宋繪畫(15)》圖版59《清明上河圖》的標題是:“(傳)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卷”。通常,在書畫作品的名稱前加有“(傳)”的字樣,即表示對此件作品的時代或作者存在疑問。
鈴木敬又說:
實際考察過這一圖卷的人,只要不管他所處的政治、社會地位的話,都會以為北平故宮本(即“北京本”——引者注)是真跡……本畫卷從右下方往左上方采連續(xù)的動態(tài)斜線,這是相當具意圖性的作法,但是作者的視點卻很少搖動。正如多數(shù)論者所指,本畫卷是以非常豐富的素描經驗為基礎畫成的,但描法本身卻具有相當多的南宋成分……我對于此畫卷之作于金這件事,仍舊非常關心。不過那并不違背北宋末、南宋初之間的中國畫的概念。我想像它是“靖康之難”被擄往北方的畫匠之一所制作。如古原君所說,很可能是像王士元、燕文貴等皂隸之輩。因為如同前述,金人占領開封,是連人帶物在內,一起吸收了中國的文化。因此從這個意義來看,自然說是金人制作的。它的制作很可能是為了懷念已經荒廢的開封盛時往事。

(二)從繪畫內容上看,北京本不能名之為《清明上河圖》。
臺北學者呂佛庭《評延春閣本〈清明上河圖〉》一文說:
細觀此卷,無論山水林屋,城郭橋梁,鞍馬人物,用筆皆蒼勁樸厚,確是宋畫,固無疑問。然即此卷所畫之景物與虹橋表現(xiàn)之真實,以及用筆之神韻觀之,確定此卷不惟不是清明上河圖,尤非出于張擇端之手筆。茲將疑點及理由分別簡述如左:
(1)全局景物皆為暮冬與初春之景,柳未發(fā)葉,不似清明。
(2)人物形態(tài)似趕年市,不似清明上河游樂之象。
(3)此圖所畫虹橋,寫實逼真,非對景就寫莫辦,張擇端身為翰林,決不屑於稠人廣眾之中仆伏橋邊,展紙揮毫而寫真也。(古今文人觀念不同)。
(4)此畫筆法熟練蒼老,非年逾耳順不能到。擇端中年之筆不當如是也。
(5)擇端在宣和時,其藝既為皇帝所重,何以宣和畫譜未列其名?
(6)此圖筆墨位置雖妙,然而稍乏士氣。擇端幼讀書,為翰林,學養(yǎng)甚深,其畫格亦必不如是也。
評鑒古畫,貴在具有“正法眼”之識別能力,不能過分相信古人題跋或其他文字浮泛贊美之詞。故筆者僅就畫之本身可疑之點,提供海內外專家公開討論。
內地學者劉益安《〈清明上河圖〉舊說疏證》一文,“以史證圖”,認為北京本所畫非北宋首都汴京。劉文近2萬言,試摘錄其要點如下:
(1)圖中之“門樓”,既非東水門,亦非內城的角子門;
(2)圖中之“城墻”,與史料所載北宋京師之城墻相去甚遠;
(3)圖中之“虹橋”,既非東水門外七里的虹橋,亦非新城內的上、下土橋;
(4)圖中之街道,“盤曲迂回,屋宇鋪面也參差錯落,且有突出侵街部份。街道旁樹木,排列不成行列”,與文獻所載京師之街道“大異其趣”;
(5)圖中之“汴河”,與史料所載有兩大矛盾之處:一是與北宋汴京和汴河之間的關系及位置“大相徑庭”。二是沒有堤防。在談及此點時,劉文說:
今觀《清明上河圖》中所繪之河流,河水與兩岸齊平,毫無堤防痕跡,如果水位稍漲,兩岸市區(qū)房屋即將被淹沒。只有在許多地方,河床深而水位又穩(wěn)的地下河才是這種形式。汴京附近的汴河就不然了,它漲落無常又“水行地上”,根本就不可能沒有河堤,也不可能如《圖》中所繪的形狀。作者張擇端自“幼讀書游學京師”,自應熟悉汴河故事及特點;他又是以寫實傾向見長的畫家,如果他在描繪京師的汴河,怎能置世人熟知目睹的汴河基本外貌、置事關全城生命財產安全、高峻的千里長堤于不顧,畫出與京師汴河特點完全相反的河流呢?顯然,作者畫的并不是汴京附近的汴河。
(三)結合北京本的現(xiàn)狀以及卷后金張著的題跋與圖卷的關聯(lián),還有明李東陽的題跋與圖卷所繪內容相對照,提出兩點疑問。
有關北京本的現(xiàn)狀,前文在談到北京本是否完整時已有提及,即《清明上河圖》卷后金張公藥等四人跋詩曾經失而復得,并且在清初重新裝裱時被人換去畫心前后的原有隔水。這些表明,《清明上河圖》在流傳過程中曾被人有意做過手腳。
還有,張跋今紙與圖卷絹本之高度雖然均為24.8厘米,但張跋原紙要比今紙高出一些。其理由是,張跋各行的首字已接近紙的上緣,其中第5行“神品”之“神”的豎筆,其上端幾乎與紙的上緣相當。張跋各行的末字,亦接近紙的下緣,尤其是第2行“尤嗜于(舟車)”之“于(於)”,似被裁掉少許(見圖)。試想,張著當年落筆作跋時,于跋紙的上下兩端必留出一些空白,即原跋紙要比今紙高出一些。而張跋之所以變?yōu)楝F(xiàn)在“頂天立地”的狀況,是后人“削足適履”的結果,即將張著等人的題跋與《清明上河圖》原圖拆開分離之后,在與今北京本拼合對接時,為了使跋紙與圖卷的高度相等,而將跋紙的上下兩端裁切掉一些。
李東陽是《清明上河圖》的收藏者之一,在40多年中間,他前后三次見到此圖,其兩次題跋對所畫內容,作了詳細的描述。然而,經過比較之后,卻發(fā)現(xiàn)李東陽跋中所記的一些景物,不見于今北京本之畫面。有以下幾點:
(1)“山則巍然則高,頹然而卑,洼然而空”(山巒高聳陡峭、起伏綿延);
(2)“亦有驅牛種田者”(有農夫扶犁耕地);
(3)“又有以板為輿,無輪箱而陸曳者”(有一種不以棕作蓋、前有六頭牲畜牽引的軟棚車);
(4)“執(zhí)斧鋸者”(操工具做木工的人)。
其中(2)、(3)、(4),劉淵臨《清明上河圖綜合研究》已指出??紤]到北京本的后半部分殘缺,故這四點中的若干畫面,或可能出現(xiàn)于圖卷的后部,因殘缺而無法見到。但是,其中(1)、(2)兩點,即“山巒高聳陡峭、綿延起伏”、“農夫扶犁耕地”的畫面,必出現(xiàn)于郊野之中,也就是畫卷開頭的部分。而北京本前半部分卻沒有這兩點景物。此當表明,李東陽的兩次題跋并非為其而作。
當然,懷疑北京本非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原跡,并不等于否定其重要價值。多年來大量的研究已經證明,在諸多傳世的《清明上河圖》中,以北京本的時代為最早,也最接近原圖的風貌,僅此一點,已彌足珍貴。隨著各方面研究的不斷深入,北京本的重要意義必將更加得到體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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