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千秋盟友誼雙璧返他鄉(xiāng)

屈指交情幾斷魂，波流云影幻難論。
　　荒墳樹絕徐君劍，暮市蛛羅翟相門。
　　誰解綈袍憐范叔，空傳一飯贈王孫。
　　扶危自是英雄事，莫向庸流浪乞恩。

　　世態(tài)淡涼，俗語常道得好：“只有錦上添花，沒有雪中送炭。”即如一個富人，是極吝嗇，半個錢不舍的，卻道，我盡意奉承他，或者也憐我，得他資給；一個做官的，是極薄情，不認(rèn)得人的，卻道，我盡心鉆拱他，或者也喜我，得他提攜，一介窮人，還要東補(bǔ)西折，把去送他。若是個處困時，把那小人圖報的心去度量他：年幼的，道這人小，沒長養(yǎng)；年老的，道人老，沒回殘；文士笑他窮酸；武夫笑他白木；謹(jǐn)慎的說道沒作為；豪爽的道他忒放縱。高不是，低不是，只惹憎嫌，再沒憐惜。就是錢過北斗，任他堆積；米爛成倉，任他爛卻，怎肯扶危濟(jì)困？況這個人又不是我至親至友！不□（似）豪俠漢子，不以親疏起見，偏要在困窮中留意。
　　昔日王文成陽明先生，他征江西桃源賊，問賊道：“如何聚得人攏？”
　　他道：“平生見好漢不肯放過。有急周急，有危解危，故此人人知感?！?br />　　陽明先生對各官道：“盜亦有道。若是如今人，見危而坐視，是強(qiáng)盜不如了?！?br />　　國初曾有一個杜環(huán)，原籍江西廬陵。后來因父親一元游宦江南，就居金陵。他父親在日，曾與一個兵部主事常允恭交好。不期允恭客死九江府，單單剩得一個六十歲母親張氏。要回家回不得，日夕在九江城下哭。
　　有人指引她道：“安慶知府譚教先是妳嘉興人。怎不去見他？”
　　張氏想起，也是兒子同筆硯朋友。常日過安慶時，他曾送下程、請酒，稱她做伯母，畢竟有情。誰料官情紙薄。去見時，門上見她衣衫藍(lán)褸、侍從無人，不與報見。及至千難萬難得一見，卻又不理。只得到金陵來。
　　其時一元已歿。這張氏問到杜家，說起情事，杜環(huán)就留她在家。其妻馬氏，就將自己衣服與她，將她通身藍(lán)褸的盡皆換去。住了一日，張氏心不死，又尋別家。走了幾家，并沒人理，只得又轉(zhuǎn)杜家?！　∷驄D□□（如同）待父母般，絕無一毫怠慢。那張氏習(xí)久了，卻忘記自己流寓人家，還放出舊日太奶奶躁急求全生性來。他夫妻全不介意。
　　屢寫書叫他次子伯章，決不肯來。似此十年，杜環(huán)做了奉祀，差祭南鎮(zhèn)，與伯章相遇，道他母親記念。伯章全不在心，歇了三年方來?！　∮种刀怒h(huán)生辰，母子抱頭而哭，一家驚駭，他恬然不動。
　　不數(shù)月，伯章哄母親道：“去去來接母親?！闭l知一去竟不復(fù)來。那杜環(huán)整整供她二十年。死了，又為殯殮。夫以愛子尚不能養(yǎng)母，而友人之子反能周給，豈不是節(jié)義漢子！
　　不知還有一個：這人姓王名冕，字孟端，浙江紹興府諸暨人。他生在元末，也就不肯出來做官。夫耕婦織，度這歲月。卻讀得一肚皮好書，便韜略星卜，無所不曉；做得一手好文字，至詩歌柬札，無所不工。
　　有一個吉進(jìn)，他見他有才學(xué)，道：“王兄，我看你肚里來得，怎守著這把鋤頭柄？做不官來，便做個吏。你看如今來了這此韃官，一些民情不知，好似山牛，憑他牽鼻。告狀叫準(zhǔn)便準(zhǔn)，叫不準(zhǔn)便不準(zhǔn)；問事說充軍就充軍，說徒罪就徒罪。都是這開門按鈔、大秤分金。你怎么守死善道？”
　　王孟端仰天哈哈大笑道：“你看，如今做官的什樣人，我去與他作吏？你說吏好，不知他講公事談天說地；論比較縮腦低頭，得幾貫枉法錢，常拼得徒流絞斬；略惹著風(fēng)流罪，也不免夾打敲捶。挨挨擠擠，每與這些門子書手成群；擺擺搖搖，也同那起皂隸甲首為伍。日日捧了案卷，似草木般立在丹墀。何如我或笑、或歌、或行、或住，都得自快，這便是燕雀不知鴻鵠志了?！?br />　　后邊喪了妻，也不復(fù)娶。把田產(chǎn)托了家奴管理，自客游錢塘。與一個錢塘盧太，字大來交好，一似兄弟一般。又連著個詩酒朋友：青田劉伯溫。他常與伯溫、大來，每遇時和景明，便縱酒西湖六橋之上，或時周游兩峰、二竺，登高陟險，步履如飛。大來嬌怯不能從，孟端笑他道：“只好做個文弱書生?！?br />　　一日，席地醉飲湖堤，見西北異云起。眾人道是景云。正分了個‘夏云多奇峰’韻，要做詩。伯溫道：“什么景云！這是王者氣，在金陵。數(shù)年后吾當(dāng)輔之?！斌@得坐客面如土色，都走了去。連盧大來也道：“兄何狂□（易）如此？”也□□□（嚇走了）。只有王孟端陪著他，捏住酒盅不放。伯溫跳起身歌道：
　　云堆五彩起龍紋，下有真人自軼群，
　　愿借長風(fēng)一相傍，定教麟閣勒奇勛。
　　王孟端也跳起來歌道：
　　胸濯清江現(xiàn)[木蒥]紋，壯心寧肯狎鷗群，
　　茫茫四字誰堪與？且讓兒曹浪策勛。
　　兩個大醉而散。
　　閑中兩人勸他出仕，道：“兄，你看如今在這邊做官的：不曉政事，一味要錢的，這是貪官；不惟要錢，又大殺戮，這是酷官；還又嫉賢妒能，妄作妄為，這是蠢官。你道得是行我的志么？丈夫遇合有時，不可躁進(jìn)?！?br />　　更數(shù)年，盧大來因人薦入京，做了灤州學(xué)正。劉伯溫也做了行省都事。只是伯溫又為與行省丞相議論臺州反賊方國珍事，丞相要招，伯溫主剿。丞相得了錢，怪伯溫阻撓他，劾道：“擅作威福?！鼻艚?，要殺他。王孟端便著家人不時過江看視。自己便往京師為他申理?！　〈藭r脫脫丞相當(dāng)國。他間關(guān)到京，投書丞相道：

　　法戒無將，罪莫加于已著；惡深省事，威□□□□（豈貸于倒）謀？枕戈橫槊，宜伸忠義之心；臥鼓弢弓，適長□□（奸頑）之志。海賊方國珍，蜂虱余蠕，瘡痏微毒。揭竿□□（斥清），疑如蟻斗床頭；弄楫波濤，恰似漚漂海內(nèi)。固宜減茲朝食，何意愎彼老謀？假以職銜，是叛亂作縉紳階級，列之仕路，衣冠竟盜賊品流。欲彌亂而亂彌增，欲除賊而賊更起。況復(fù)誤入敵彀，堅拒良圖。都事劉基，白羽揮奇，欲盡舟中之?dāng)?；赤忱報國，巧借幾前之籌。只慷慨而佐末談，豈守閫而妄誅戮。坐以擅作威福，干法不倫；竟?fàn)枡M付羈囚，有冤誰雪？楚棄范增，孤心膂將無似之；宋殺岳飛，快仇讎諒不異也！伏愿相公，秤心評事，握發(fā)下賢。謂叛賊猶賜之生全，寧幕僚混加之戮辱？不能責(zé)之剿捕，試一割于鉛刀。請得放之田里，使洗愆于守劍。敢敷塵議，乞賜海涵。　　書上。脫脫丞相看畢，即行文江浙丞相，釋放劉伯溫。又薦他做翰林承旨。王孟端道：“此處。不久，將生荊棘，□（走）狐兔，排賢嫉正，連脫公還恐不免，我緣何在此？”且往灤州探望盧大來。
　　只見盧大來兩邊相見。盧大來訴說：“此處都是一班韃子。不省得我漢人言語，又不認(rèn)得漢人文字，哪個曉尊師、重傅？況且南人不服水土，一妻已是病亡，剩下兩個小女，無人撫養(yǎng)。我也不久圖南回，所苦又是盤費俱無。方悔仕路之難。”
　　王孟端道：“你今日才得知么？比如你是個窮教職，人雖不忌你的才，卻輕你甘清受淡，把一個豪杰肝腸，英雄的胸次都磨壞了。你還有志氣，熬不過來，求歸。有那些熬不過，便去干求這些門生，或是需索這些門生。勒拜見、要節(jié)禮，瑣瑣碎碎，成何光景？又如劉伯溫，有志得展，人又忌他的才。本是為國家陳大計，反說他多事，反說他貪功，這個臟骯之身，可堪得么？我如今去便遨游五岳、三山，做個放人。歸只飲酒做詩，做了廢士什要緊？五斗折腰，把這笑與陶淵明笑。兄且寧耐□□□（安目下呵）遍走齊魯諸山，再還錢塘，探望伯溫?！本蛣e了盧大來。大來不勝凄愴。
　　他走登州，看海市；登泰山，□（登）南天門，過東、西二天門，摩秦?zé)o字碑；踞日觀，觀日出，□□（倚秦）觀望陜西；越觀望會稽；上丈人、蓮花諸峰，□□□□（石經(jīng)、桃花）諸峪；過黃□（峴）、雁飛眾嶺；入白云、水廉、黃花、□□□□（各洞，盥漱）、玉女、王母、白龍各池，又憩五大夫松下，□□□（聽風(fēng)聲）。然后走闕里，拜孔廟，遨游廣陵、金陵、姑蘇，半載方到家?！　⒉疁匾训盟?，放歸青田隱居。不期盧大來在灤州因喪偶，悲思成了病，不數(shù)月，懨懨不起。想起有兩個女兒，一個馨蘭，一個傲菊，無所依托，只得寫書寄與王孟端道：　　弟際蹇運，遠(yuǎn)官幽燕。復(fù)遘危疾，行將就木，計不得復(fù)奉色笑矣。弱女馨蘭、傲菊，倘因友誼，曲賜周旋，使縉紳之弱女，不落腥膻，則予目且瞑。唯君圖之。
　　孟端回杭不過數(shù)日，正要往看伯溫，忽接這書，大驚道：“這事我須為了之！”便將所有田產(chǎn)，除可以資給老仆，余盡折價與人，得銀五十余兩，盡帶了，往灤州進(jìn)發(fā)。
　　行至高郵，適值丞相脫脫率大兵往討張士誠，為□（邏）兵所捉，捉見贊畫龔伯璲。
　　孟端道：“我諸暨王冕也。豈肯從賊作奸細(xì)乎？”　　伯璲忙下階相迎道：“某久從丞相，知先生大名。今丞相統(tǒng)大兵至此，正缺參謀，幸天賜先生助我丞相。愿屈先生共事，同滅巨賊?！?br />　　王孟端道：“先生，焉有權(quán)臣在內(nèi)，大將能立功于外？今日功成，則有震主之威；不成，適起讒譖之口，方為脫公進(jìn)退無據(jù)。雖是這般說，小生辱脫公有一日之知，當(dāng)為效力。但是我友人歿在灤州，遺有二女，托我攜歸杭。脫公此處尚有公等，二女灤州之托更無依倚。去心甚急，不可頃刻淹滯?！?br />　　龔伯璲道：“這等，公急友誼，小生也不能淹留?！本驮谘采谑孔淅镞?，追出王孟端原挈行李，又贈銀三十兩?！　⊥趺隙瞬豢鲜眨彶j道：“公此去灤州，也是客邊?？仲Y用不足，不妨收過?！边€贈他鞍馬、上都公干火牌一張，道：“得此可一路無阻?！庇植畋o(hù)送一程。
　　果然，王孟端得鞍馬、火牌，一路直抵灤州。到州學(xué)探訪時，只見道：“盧爺已歿，如今新學(xué)正孛羅忽木已到任了?！?br />　　問他家眷時，道：“他有兩個小姐，一個小廝。一個大小姐，十三歲，因盧爺歿了，沒有棺木，州里各位老爺，一位是蒙古人，一位色目人、一位西域人都與盧爺沒往來，停了兩日，沒有棺木，大小姐沒極奈何，只得賣身在本州萬戶忽雷博家。得他棺木一口、銀一兩、米一石，看殯殮盧爺去了。還有一個小廝、一位十歲小姐守著棺木。新爺?shù)饺?，只得移在城外，搭一個草舍安身。說道近日也沒得吃用，那小廝出來求乞，不知真不真?！薄　⊥趺隙吮愠龀峭鈱?。問到一個所在，但見：
　　茹茹梗編連作壁，盡未搪泥；蘆葦片搭蓋成篷，權(quán)時作瓦。繩樞欲斷，當(dāng)不得刮地狂風(fēng)。柴戶偏疏，更逢著透空密雪。內(nèi)停一口柳木材，香煙久冷；更安著一個破沙罐，粒米全無。草衣木食，哪里似昔日嬌娥；鵠面鳩形，恰見個今日小廝。可是：
　　逢人便落他鄉(xiāng)淚，若個曾推故舊心？
　　王孟端一問，正是盧大來棺木、家眷，便撫棺大哭道：“仕兄，可惜你南方豪士，倒做了北士游魂！”那小姐與小廝也趕來嚶嚶的哭了一場。終是舊家規(guī)模，過來拜謝了。王孟端見她垢面篷頭、有衫無褲，甚是傷感。問她姐姐消息，道：“姐姐為沒有棺木，自賣在忽雷萬戶家。前日小廝乞食到他家，只見姐姐在那廂把了他兩碗小米飯，說府中道她拿得多了，要打，不知怎么？”王孟端便就近尋了一所房兒住下。自到忽雷府中來。

　　這忽雷是個蒙古人。祖蔭金牌萬戶，鎮(zhèn)守灤州。他是個勝老虎的將軍，家中還有個賽獅子的奶奶。大凡北方人生得身體長大，女人才到十三歲便可破身。當(dāng)日大小姐自家在街上號泣賣身，忽雷博見她好個身分兒，又憐她是個孝女，討了她。不曾請教得奶奶。付銀殯葬后，領(lǐng)去參見奶奶，只得叩了個頭。問她哪里人，小姐道：“錢塘人。”她也不懂。倒是側(cè)邊丫鬟道：“是南方人?！眴柕溃骸皫讱q了？”答應(yīng)十三歲。只見那奶奶顏色一變，只為她雖然哭泣得憔悴了些，本來原是修眉媚臉標(biāo)致的，又道是在時年紀(jì)，怎不妒忌？
　　巧巧兒忽雷博回家來，問奶奶道：“新討的丫鬟來了么？她也是個仕宦之女?！?br />　　奶奶道：“可是門當(dāng)戶對的哩！”
　　忽雷道：“咱沒什狗意，只憐她是個孝心女兒?！?br />　　奶奶道：“咱正怪妳憐她哩！”吩咐新娶丫鬟叫做“定奴”，只教她灶前使用。
　　苦的是南邊一個媚柔小姐，卻做了北虜粗使丫鬟。南邊燒的是柴，北邊燒的是煤，先是去弄不著；南邊食物精致，北邊食物粗糲，整治又不對綹。要去求這些丫鬟教道，這邊說：“去那邊，不曉！”那邊說：“來這邊，不明！”整治的再不得中意。南邊妝扮是二柳梳頭，那奶奶道：“咱見不得這怪樣！”定要把來分做十來路，打細(xì)細(xì)辮兒披在頭上。韃扮都是赤腳，見了她一雙小小金蓮，她把自己腳伸出來，對小姐道：“咱這里都這般走得路，妳那纏得尖尖的什么樣？快解去了！”小姐只得披了頭、赤了腳，在廚下做些粗用。晚間著兩個丫頭伴著她宿，行坐處有兩個奶奶心腹丫頭貴哥、福兒跟定，又常常時搬嘴弄舌，去得半年，不知打過了幾次。若是忽略雷遇著，來討了個饒，更不好了，越要脫剝了衣裳打個半死。虧得一個老丫頭都盧凡事遮蓋她。也只是遮蓋的人少，搠舌頭的多。幾番要尋自盡，常常有伴著，又沒個空隙，只是自怨罷了。

　　一日，在灶前聽得外面一個小花子叫喚聲音廝熟，便開后門一看，卻是小廝琴兒。看了，兩淚交流，正是：
　　相見無言慘且傷，青衣作使淚成行。
　　誰知更有堪憐者，灑泣長街懷故鄉(xiāng)。
　　忙把自己不曾吃的兩碗小米飯與他。湊巧福兒見了，道：“怪小浪淫婦，是妳孤老來？怎大碗飯與他？”
　　小姐道：“是我不吃的。”
　　福兒道：“妳不吃，家里人吃不得？”
　　又虧得都盧道：“罷，姐姐。她把與人須餓了她，不餓我。與她遮蓋些。”那琴兒見了光景，便飛跑，也不曾說得什的，小姐也不曾問得。常想道：“我父親臨歿曾有話道：‘我將你二人托王孟端來搬取回杭，定不流落?！恢醪蟻砻?？就來，還恐路上兵戈阻隔，只恐回南的話也是空。但是妹兒在外，畢竟也求乞，這事如何結(jié)果？”

　　不料王孟端一到，第二日便拿一個名貼來拜忽雷萬戶。相見，孟端道：“學(xué)生有一甥女，是學(xué)正盧大來女。聞得她賣身在府中，學(xué)生特備原價取贖，望乞?qū)④娍畯摹＿@便生死感激的事?！?br />　　忽雷道：“待問房下?！本土敉趺隙嗽跁砍圆?。著人問奶奶，只見貴哥道：“怕是爺使的見識，見奶奶難為了她，待贖了出去，外邊快活。”　　奶奶道：“怕不敢么？”
　　福兒道：“爺料沒這膽氣。奶奶既不喜她，不若等她贖去，也省得咱們照管。只是多要她些罷了?！蹦棠搪犃耍溃骸耙藘稍瓋r，八兩飯錢，許她贖去?！?br />　　忽雷笑道：“哪要得許多？”
　　王孟端道：“不難?！毕仍谛渲腥〕鲢y子八兩交與忽雷，道：“停會學(xué)生再送四兩，取人便了。”
　　隨即去時，那奶奶不容忽雷相見，著這兩個丫鬟傳話，直勒到十六兩，才發(fā)人出來。王孟端叫乘轎子，抬了到城下。小姐向材前大哭，又姊妹兩個哭了一場，然后拜謝王孟端道：“若非恩伯，姊妹二人都向他鄉(xiāng)流落?！?br />　　王孟端道：“這是朋友當(dāng)為之事，何必致謝?！本蜑樗⒚?、小廝做些孝服，雇了人夫車輛。車至張家灣，雇船由通惠河回?！　〈藭r脫脫丞相被讒譖謫死，贊畫龔伯璲棄職舊隱。前山東、江淮一帶賊盜仍舊蜂起，山東是田豐，高郵張士誠，共余草竊，往往而是。也不知擔(dān)了多少干系，吃了多少驚恐，用了多少銀兩，得到杭州，把他材送到南高峰祖墳安葬了。先時，盧大來長女已許把一個許彩帛子，后邊聞他死在灤州，女兒料不得回來，正要改娶人家，得王孟端帶他二女來，也復(fù)尋初約。次女，孟端也為她擇一士人。自己就在杭州，替盧大來照管二女。

　　不覺五年，二女俱已出嫁。金華、嚴(yán)州俱已歸我太祖。江南參加政事胡大海，訪有劉伯溫、宋景濂、章溢，差人資送至建康。伯溫□（曾）對大海道：“吾友王孟端，年雖老，王佐才也，不在吾下。公可辟置帳下。”留書一封。胡參政悄悄著人來杭州請他。
　　這日，王孟端自湖上醉歸，恰遇一人送書，拆開看時，乃是劉伯溫書，道：
　　弟以急于吐奇，誤投盲者，微見幾不脫虎口。雖然躁進(jìn)招尤，懷寶亦罪。以兄王佐之才，與草木同腐，豈所樂歟？幕府好賢下士，倘能出其底蘊，以佐蕩平，管樂之勛，當(dāng)再見今日。時不可失，唯知者亟乘之耳！
　　王孟端得書，道：“我當(dāng)日與劉伯溫痛飲西湖，見西北天子氣，已知金陵有王者興。今金陵兵馬所向成功，伯溫居內(nèi)，我當(dāng)居外，共興王業(yè)?！本蜅壖襾淼教m溪。聞得金華府中變，苗將蔣英、劉震作亂，刺死胡參政，他便創(chuàng)議守城，自又到嚴(yán)州李文忠左丞處借兵報仇，直抵城下。蔣英、劉震連夜奔降張士誠。
　　李左丞便辟他在幕下。凡一應(yīng)軍機(jī)進(jìn)止都與商議。此時張士誠聞得金、處兩府都?xì)⒘随?zhèn)守，大亂。他急差大將呂珍領(lǐng)兵十萬攻打諸、全。孟端與李左丞計議：先大張榜文、虛張聲勢，驚恐他軍心；又差人進(jìn)城關(guān)合守將謝再興，內(nèi)外夾攻，殺得呂珍大敗而走。
　　次年四月，諸、全守將謝再興，把城子叛降張士誠，攻打東陽。他又與李左丞來救東陽。創(chuàng)議要在五指巖立新城，可與謝再興相拒。李左丞就著他管理。他數(shù)日之間早已筑成二城深池，是一個雄鎮(zhèn)。張士誠差李伯升領(lǐng)兵攻城，那邊百計攻打，他多方備御。李左丞親來救應(yīng)。李伯升又是大敗。
　　后來李左丞奉命取杭州，張士誠□□□□□□（平章潘原明，遣）人乞降，孟端勸左丞推心納之，因與左丞輕騎入城受降，左丞就著孟端，協(xié)同原明鎮(zhèn)守杭州，時已六十余。未幾，以勞卒于杭州。盧氏為持三年喪，如父喪一般。識者猶以孟端有才未盡用，不得如劉伯溫共成大業(yè)，是所深恨。然于朋友分誼，則已無少遺恨，豈不是今人之所當(dāng)觀法。

第十一回捐金非有意得地豈無心

干濟(jì)吾儒事，何愁篋底空？
　　脫驂非市俠，贈麥豈貪功。
　　飯起王孫色，金憐管叔窮。
　　不教徐市媼，千載獨稱雄。

　　天下事物盡有可以無心得，不可有心求。自錢財至女色、房屋、官祿，無件不然。還有為父母思量，利及一身，為一身思量，利及后嗣，這是風(fēng)水一說。聽信了這些堪輿，道：此處來龍好、沙水好；前有案山，后有靠；合什格局，出什官吏，揖金謀求。被堪輿背地打偏手，或是堪輿結(jié)連富戶，做造風(fēng)水、囤地騙人。甚至兩邊俱系富家，不肯歸并一家；或是兩人都謀此地，至于爭訟。后來富貴未見，目前先見不安。還有這些風(fēng)水（先生），見他喜好風(fēng)水，都來騙他：先一個為他造墳，已是說得極好，教他賞盡錢財；后邊一個又來破發(fā)，道是不好，應(yīng)行遷改，把個父母搬來搬去，骨殖也不得安閑。不知這風(fēng)水卻有自然而來的。
　　如我朝太祖葬父，升至獨龍岡，風(fēng)雨大至。只聞空中道：“誰人奪我地？”下邊應(yīng)道：“朱某！”太祖因雨暫回。明日已自成墳。這是帝王之地，所不必言。
　　就如我杭一大家，延堪輿看風(fēng)水。只待點穴。忽兩堪輿自有在那廂商議道：“穴在某處。他明日禮厚點與他；不厚，與他右手那塊地?！辈黄跒橐粋€陪堂聽了。
　　次日，見堪輿所點卻是右手的，他就用心。后來道：“如今生時與你朝夕，不知死后得與你一塊么？”因問他求了這塊地，如今簪纓不絕。
　　一家亦因堪輿商議，為女兒聽了，道在□□□（楊梅樹）下，后來也用計討了，如今代代顯宦。這都有鬼使神差般。
　　但有一人，卻又憑小小一件陰騭，卻得了一塊地，后來也至發(fā)身。
　　話說福建三山有一個秀才，姓林名茂，字森甫。他世代習(xí)儒，弱冠進(jìn)了一個學(xué)。只是破屋數(shù)椽，瘠田數(shù)畝，僅可支持，不能充給。娶了一個妻黃氏，做人極□□□□（其溫柔，見）道理，甘淡泊。常道這些□□□（秀才一）入了學(xué)，便去□□□□□□□□□□□□□□□□□□□□（說公話事，得了人些錢財，不管事之曲直，去貼官府）的臉皮，稱的是老父師、太宗師，認(rèn)的是舍親敝友。不□（知）若說為人伸冤，也多了這些俠氣。若是黨邪排正，□□（也損）陰騭，鎮(zhèn)日府、縣前奴顏婢膝，也不惜羽翎。若為□（窮）所使，便處一小館。一來可以藉他些束修脩，資家中薪水；二來可以益加進(jìn)修。蓋人做了一個先生，每日畢竟要講書。也須先理會一番，然后可講與學(xué)生。就是學(xué)生庸下，他來問也須忖量與他開發(fā)。至于作文，也須意見、格局、詞華勝似學(xué)生，方無愧于心，故此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處館也難。豪宦人家，他先主一個□（定），要尋好先生，定要平日考得起的。這些秀才見他□（豪）宦可擾，也人上央人去謀?；蚴怯H家，或是好友，甚是出薦館錢與他陪堂，要他幫襯，如何輪得到平常人？況且一捱進(jìn)身，雖作些名士模樣，卻也謙卑巽順，籠絡(luò)了主翁；貓鼠同眠，收羅了小廝。又這等和光同塵，親厚了學(xué)生，道人都是好奉承的，講書有句象，便道：“特解”；作文有一句是，便與密圈。在人前與他父母前稱揚，學(xué)生怎不喜他？這便是待向上學(xué)生了。還有學(xué)生好懶惰的，便任他早眠晏起，讀書也得，不讀書也得；作文也可，不作文也可。就是家中有嚴(yán)父，反為他修飾，自做些文字與他應(yīng)名。若父親面試，畢竟串他小廝，與他傳遞。臨考畢竟掇哄主人，為央份上，引領(lǐng)學(xué)生為尋代考。甚至不肖的?；蜴位蛸€，還與幫閑。只要固目下館，哪顧學(xué)生后來不通，后來不成器？故此闊館也輪不著林森甫。僅在一個顏家，處一個半斤小館。是兩個小鬼頭兒：一個聰明些，卻耍頑；一個本份些，卻又讀不出書。喜得一個森甫有坐性，又肯講貫，把一個頑的拘束到不敢頑，那鈍的也不甚鈍。學(xué)生雖是暫時苦惱，主翁甚是歡喜。

　　捱到年，先生喜得脫離苦根，又得束脩到手，辭了東家起身。東翁整了一桌相待。臨行送了脩儀，著個小廝挑了行李相送回家。
　　一窗燈影映青氈，書債今宵暫息肩。
　　不作鳳凰將九子，且親鴛鴦學(xué)雙騫。
　　床頭聲斷歌魚鋏，囊底欣余潤筆錢?！　∧?zhèn)孤另，情緣久別意偏堅。
　　不說森甫在路?！　∏艺f麻葉渡口有個農(nóng)民，姓支名佩德，年紀(jì)已近三十歲。父母早亡，遺得幾畝荒山、兩畝田地耕種過活。只是沒了妻室，每日出入定要鎖門，三餐定要自家炊煮；年年春夏衣服定要央人，出些縫補(bǔ)錢、漿粉錢，甚是沒手沒腳。到夜來，雖是辛苦的人一覺睡到天亮，但遇了冬天長夜，也便醒一兩個更次，竟翻覆不寧。腳底下一冷，直冷到腿上；腳尖一縮，直縮到嘴邊，甚是難過。

　　一日回來吃飯，同伴有人鋤地，他就把鋤頭留在地上?；亓巳r，卻被人藏過。問人，彼此推調(diào)。他叫道：“是哪個兒子藏過我的？”　　一尖嘴的道：“你兒子還沒有娘哩！”眾人一齊笑將起來。他就認(rèn)真，說人笑他沒有老婆，他一發(fā)動情起來。
　　回去坐在門前納悶。一個鄰舍老人家巫婆，見了他道：“支大官，一發(fā)回來得早！你為煮粥煮飯，一日生活只有半日做。況又沒個洗衣補(bǔ)裳的，甚不便當(dāng)。何不尋個門當(dāng)戶對的？也完終身一件事?！?br />　　支佩德道：“正要在這里尋親，沒好人家?！?br />　　巫婆道：“你真要尋親，我倒有個好頭代。是北鄉(xiāng)鄭三山的女兒，十八歲。且是生得好，煮茶做飯、織布績麻件件會得?？锏靡粋€銀子，她自有私房，倒有兩個銀子賠嫁。極好，極相應(yīng)！”
　　支佩德道：“她肯把我這窮光棍？”
　　巫婆道：“單頭獨頸，有什不好？”
　　支佩德道：“還沒有這許多銀子?！?br />　　巫婆道：“有底樁的，便借兩兩何妨？”支佩德聽了，心花也開。　　第二天，安排個東道，請她起媒。巫婆道：“這虧你自安排！若一討進(jìn)門，你就安閑了。”吃了個媽媽風(fēng)回去。
　　擇日去到那邊說，鄭家道他窮。巫婆道：“他自己有房子住，有田有地。走去就做家主婆，絕好人家！他并不要你賠嫁。你自打意不過，與他些，他料不爭你?！编嵢铰牭貌灰r嫁，也便應(yīng)承。
　　他來回報，支佩德也樂然。問她財禮，巫婆道：“多也依不得，少也拿不出，好歹一斤銀子罷?！薄　≈宓?lián)u頭道：“來不得。我積攢幾年共得九兩，如今哪里又得這幾兩銀子？”巫婆道：“有他作主，便借些上，一個二婚頭也得八九兩。她須是黃花閨女，少也得十二兩。還有謝親、轉(zhuǎn)送、催妝、導(dǎo)白，也要三四兩?！敝宓伦远炔荒?。
　　巫婆道：“天下沒有娘兒兩個嫁爺兒兩個事！你且思量，若要借，與你借。除這家，再沒相應(yīng)親事了?！?br />　　支佩德思量了一夜，道：“不做得親，怕散了這宗銀子，又被人笑沒家婆。說有賠嫁，不若借來使了，后來典當(dāng)還他?！?br />　　算計定了，來見巫婆道：“承婆婆好意，只是哪家肯借？”
　　巫婆道：“若要借，我房主鄒副使家廣放私債。那大管家常催租到我這里，我替你說?！惫灰徽f就肯。九折五分錢借了六兩，約就還。巫婆來與他作主，先是十兩，后來加雜項二兩，共十二兩。多余二三兩拿來安排酒席。做了親。
　　廿七八光棍遇了十八九嬌娘，妳精我壯，且是過得好?！　〉皇青嵓乙仓皇莻€窮人家，將餅卷肉也不曾陪得。拿來時，兩只黑漆箱、馬桶、腳桶、梳桌、兀凳。那邊件件都算錢，這邊件件都做不得正經(jīng)。又經(jīng)支佩德先時只顧得自己一張嘴，如今兩張嘴，還添妻家人情面份，只可度日，不能積落還人?！　∴u衙逼討，起初指望賠嫁，后來見光景也只平常，也不好說要他的典當(dāng)。及至逼得緊，去開口，女人也欣然，卻不成錢，當(dāng)不得三、五兩，只得挪些利錢與他。管家來，請他吃些酒做花椒錢。

　　拖了三年，除還債，到本利八兩。那時年久要清。情愿將自己地一塊寫與，不要。又將山賣與人，都不捉手。也曾要與顏家，顏家道逼年無銀。先時管家日日來□（討），里邊有個管家看他女人生得甚好，欺心占他的，串了巫婆嚇要送官，巫婆打合女人準(zhǔn)與他。正在家逼寫婚書。那女人急了，道：“我是好人家兒女，怎與人做奴才？我拼一個死，叫鄒家也吃場官司。”
　　外邊爭執(zhí)，不知里邊事，她竟開了后門，趕到渡頭，哭了一場，正待投水。這原是娶妻的事：先時要娶妻，臨渴掘井；后來女家需索，捶雪填井；臨完債逼，少不得投河奔井。
　　不期遇了救星。林森甫看見婦人向水悲哭，也便疑心，就連忙趕上。見她跳時，一把扯住，道：“不要短見！”女人只得住了。問她原故，她將前后細(xì)訴：　　羞向豪門曳綺羅，一番愁絕蹙雙蛾。
　　恨隨流水流難盡，拼把朱顏逐綠波。
　　森甫道：“娘子，妳所見差了。妳今日不死，豪家有妳作抵，還不難為妳丈夫。如妳死，那債仍在妳丈夫身上還，畢竟受累了。妳道妳死，妳丈夫與母家可以告他威逼。不知如今鄉(xiāng)宦家逼死一個人，哪個官肯難為他？也是枉然！喜得我囊中有銀八兩。如今贈妳，妳可抵還還人。不可作此短見?！北愫D中去檢此銀。
　　只見主家仆拿住道：“林相公，你辛苦一年才得這幾兩銀子。怎聽她花言，空手回去？未免不是做局哄你的，不可與她?！薄　∩Φ溃骸拔乙言S她。你道她是假？幸遇我來，若不遇我，她已投河了，還哄得誰？”竟取出來雙手遞與。這娘子千恩萬謝接了。
　　又問：“相公高姓？后日若有一日，可以圖報。”森甫笑而不對。倒是仆人道：“這是三山林森甫相公。若日后有得報他，今日也不消尋死了。”兩邊各自分手。
　　森甫分了手，回到家中。卻去問妻子覓得幾分生活錢，犒勞仆人。仆人再三推了不要，自回家去。到晚，森甫對其妻趑趄的道：“適才路上遇著一個婦人，只為丈夫欠了宦家銀八兩無還，（要）將她準(zhǔn)折，婦人不欲，竟至要投水。甚是可憐?！?br />　　那黃氏見他回時不拿銀子用，反向黃氏取還，道：“或是成錠的，不舍得用?！?br />　　及半晌不見拿出來，也待問他。聽得此語，已心會了，道：“何不把束脩濟(jì)她，免她一死?！?br />　　森甫道：“卑人業(yè)已贈之，也曉得娘子有同志。只是年事已逼，恐用度不敷?！?br />　　黃氏道：“官人既慨然救人，何故又作此想？田中所入，足備朝夕薪水之費；我女工所得，足以當(dāng)之?！酰ㄍ┪鸾橐??！鄙β犃?，也覺欣然。

　　挨到除夜，一物不買。親族一個林深送酒一壺與他。他夫妻收了他的，沖上些水，又把與小廝不收的銀子買了半斤蝦，把糟汁煮了，兩個分歲。森甫口占兩句道：
　　江蝦糟汁煮，清酒水來□淘。
　　兩個大笑了一場，且窮快活。外邊這些鄰人親族見他一件不買，道：“好兩個苦作人家的！忙了一年，魚肉不舍得買。”　　后邊有傳他濟(jì)人這節(jié)事，有的道：“虧他這等慷慨！還虧他妻子倒也不絮聒他！”
　　有的道：“沒有計窮儒！八兩銀子坐放一年，也得兩數(shù)利錢。怎輕易與人？可不一年白弄卯。便分些兒與他也罷，竟把一主銀子與人。這婦人倒不落水，他銀子倒落水了?！彼踩稳俗h論，毫無追悔。

　　除夜睡時，卻夢到一個所在，但見：

　　宇開白玉，屋鑄黃金。琉璃瓦沉沉耀碧，翡翠舒翎，玳瑁樓的的飛光，虬龍脫海。碧欄桿外，列的是幾多瑤草琪花；白石街中，種的是幾樹怪松古柏。觸目是朱門瑤戶，入耳總仙樂奇音。卻如八翼扣□（天）門，好似一靈來海藏。
　　信步行去，只見柱上有聯(lián)，鐫著金字道：
　　門關(guān)金鎖鎖，簾卷玉鉤鉤。
　　須臾，過了黃金階，漸上白玉臺。只見廊下轉(zhuǎn)出一個道者，金冠翠裳，貝帶朱履，道：“林生何以至此？”森甫就躬身作禮。那道者將出袖中一紙，乃詩二句。道：　　鷓鴣之地不堪求，麋鹿眠處是真穴。
　　道：“足下識之?！毖杂櫍嘁径鴦e。醒來，正是三更。
　　森甫道：“這夢畢竟有些奇怪?！?br />　　次日，即把“門關(guān)”二句寫了□□（個對）聯(lián)，粘在柱上。只見來的親友見了，都笑：“有這等□□（文理）不通秀才，與你家有什相干？寫在這邊?！庇钟幸粋€輕薄的道：“待我與他換兩句。是：

　　蓬戶遮蘆席，葦簾掛竹鉤。

　　有這樣狂人！”那森甫自信是奇兆。到了正月盡，主家來請。他自收拾書籍前往?！　‘?dāng)日主人重他真誠，后來小廝回去，說他舍錢救人，就也敬他個尚義。著實禮待他。
　　一日，東翁因人道他祖墳風(fēng)水庸常，不能發(fā)□（秀）去尋一個楊堪輿來。他自稱“楊救貧”之后，他的派頭與人不同。他知道，人說風(fēng)水先生常態(tài)是父做子受，又道攛哄人買大地、打偏手。他便改了這腔，看見主家雖富，卻是臭吝不肯舍錢，風(fēng)水將就去得。他便著實贊揚道：“不消遷改?！币娪腥雎?，方才叫他買地造墳。卻又叫他兩邊自行交易，自不沾手。不知那賣主怕他打退船鼓，也聽他。又見窮秀才闊宦，便也與他白出力一番，使他揚名。故此人人都道他好。
　　顏家□□□（便用著）他，他初見賣弄道：“某老先生是我與他定穴，如今乃郎又發(fā)；某老先生無子，是我為他修改，如今連生二子；某宅是我與他遷葬，如今家事大發(fā)；某宅是我定向，如今乃郎進(jìn)學(xué)。如今顏老先生見愛，須為覓一大地，可以發(fā)財、發(fā)福的?！闭f得顏老好生歡喜，就留在書房中歇宿。
　　森甫也因他是個方外，也禮貌他?！酰ㄖ穑┤臻g與顏老各處看地，晚間來宿歇。顏老與楊堪輿、林森甫三個兒一桌兒吃飯，顏老談起森甫至誠有余，又慈祥慷慨：“舊歲在舍下解館回去，遇見一婦人將赴水。問她，是為債逼，丈夫要賣她，故此自盡。森甫就把束脩盡行助她，這是極難得事。”　　楊堪輿道：“那婦人可曾相識么？”
　　森甫道：“至今尚不知她是何等人家，住何處，叫什名字?！?br />　　楊堪輿道：“若不曾深知，怕是設(shè)局?！?br />　　森甫道：“吾盡吾心，也不道她詐。”
　　堪輿道：“有理，有理。如此立心，必發(fā)無疑。但科第雖憑陰騭，也靠陰宅。佳城何處？可容一觀么？”
　　森甫不覺顏色慘然道：“學(xué)生家徒四壁，亡親尚未得歸淺土?！?br />　　楊堪輿道：“何不覓吉地葬之？學(xué)生當(dāng)為效勞。包你尋一催官地，一葬就發(fā)。”
　　森甫道：“只恐家貧不能得大地?！?br />　　楊堪輿道：“這不在大錢才有，人用了大錢，買了大片山地，卻不成穴。就理看來，左右前后，環(huán)拱關(guān)鎖盡好，穴不在這里。人偶用一二兩，得一塊地，卻可發(fā)人富貴，這只在有造化的遇著?！?br />　　顏老道：“先生若果尋得，有價錢相應(yīng)的，學(xué)生便買了送先生?！?br />　　楊堪輿道：“這也不可急遽，待我留心尋訪便了?！?br />　　那楊堪輿為顏家尋了地，為他定向、點穴，事已將完，因閑暇在山中閑步，見一塊地，大有光景。歸來道：“今日看見一地，可以腰金，但未知是何人地，明早同往一看，與主家計議?！?br />　　次日，森甫與楊堪輿與去，將到地上，忽見一個鹿劈頭跳來，兩人吃了一驚。到地上看時，草都壓倒，是鹿眠在此，見人驚去。　　楊堪輿道：“這是金鎖玉鉤形，那鹿眠處正是穴。若得來為先生一做，包你不三年發(fā)高魁，官至金紫。得半畝之地也便夠了，但不知是誰家山地?！?br />　　林森甫心中暗想：“地形與夢中詩暗合，穴又與道者所贈詩相券。”便也歡喜。
　　佳氣郁菁蔥，山回亥向龍，
　　牛眠開勝域，折臂有三公。
　　正在那邊徘徊觀看，欲待問，只見這隔數(shù)畝之遠(yuǎn)，有個人在那邊鋤地，因家中送飯來，便坐地上吃飯。森甫便往問他，將次走到面前，那婦似有些認(rèn)得，便道：“相公不是三山林相公么？”
　　堪輿道：“怎這婦人認(rèn)得？”婦人便向男子前說了幾句，那男子正是支佩德，丟了碗，與婦人向森甫倒身下拜，道：“舊年歲底，因欠宦債，要賣妻抵償，她不愿，赴水，得恩人與銀八兩，不致身死。今日山妻得生，小人還得山妻在這廂送飯，都是相公恩德。”
　　森甫扶起道：“小事何足掛齒?！币騿枺骸跋喙蚝问碌酱耍俊?br />　　森甫道：“因?qū)灥氐酱恕！?br />　　佩德道：“已有了么？”　　堪輿道：“看中此處一地，但不知是誰家的？”　　支佩德道：“此山數(shù)畝皆我產(chǎn)業(yè)，若還可用，即當(dāng)奉送。”
　　堪輿便領(lǐng)著他，指著：“適才鹿眠處是這塊地略可。”
　　支佩德道：“自此起，正我的地?！北阒尴葰w，烹了家中一只雞，遂苦苦邀了森甫與楊堪輿到家，買了兩壇水酒。道：“聊為恩人點饑。”
　　吃完，即當(dāng)面紙一張，寫了山的四至都圖，道出買與林處，楊堪輿作中，送與森甫，森甫決不肯收。楊堪輿把森甫捏一把，道：“這地是難得的，且將機(jī)就機(jī)?！?br />　　森甫再三堅持道：“當(dāng)日債逼，使你無妻，今日白花你產(chǎn)，使你必致失所，這斷不可。”　　支佩德道：“這邊山地極賤，都與相公不過值得七八兩，怎還要價？”
　　森甫道：“我當(dāng)日與你，原無心求償，你肯賣與我，必須奉價收契?！?br />　　楊堪輿道：“林先生不必過執(zhí)?！鄙Σ豢?。
　　次日，支佩德自將契送到顏家。恰遇顏老。問：“兩個有些面善?！薄　〉溃骸拔沂怯行┱J(rèn)得你，哪里會來？”　　支佩德道：“是舊年少了鄒副使債，他來追逼，曾央間壁鐘達(dá)泉來，要賣產(chǎn)與老爹，連見二次，老爹回復(fù)。后來年底催逼得緊，房下要投河，得這邊林相公救了，贈銀八兩。昨日林相公同一位楊先生看地，正是小人的，特寫契送來的。”
　　顏老道：“舊歲林相公贈銀的，正是你令正？”又嘆息道：“我遍處尋地，舊年送地來不要，他無心求地，卻送將來?？梢姺彩掠袛?shù)，不可強(qiáng)求。”領(lǐng)進(jìn)來見了森甫。
　　顏老道：“即是他愿將與先生，先生不妨受他的。況前已贈他銀子，不為白要他產(chǎn)。”森甫只是不肯，兩邊推了半日。
　　顏老道：“老夫原言助價。”到里邊拿出銀三兩付他，遂收了契，楊堪輿便與定向點穴。
　　支佩德卻又一力來管造。
　　擇了日，森甫去把兩口棺木移來，掘下去果然熱氣如蒸，人人都道是好墳，楊堪輿有眼力。不知若沒有森甫贈銀一節(jié)，要圖他地也煩難哩。
　　森甫此時學(xué)力已達(dá)，本年取了科舉，次年弘治戊午，中了福建榜經(jīng)魁。已未連捷，自知縣升主事，轉(zhuǎn)員外。又遷郎中，直至湖廣按察司副使。歷任都存寬厚仁慈，腰了金。這雖是森甫學(xué)問足以取科第，又命中帶得來。也因積這陰功，就獲這陰地，可為好施之勸。

第十二回坐懷能不亂秉正自無偏

《易》著如蘭，《詩》詠鳥鳴。滌瑕成徵媺，厥唯友生。貧賤相恤，富貴勿失。勢移心貞，跡遐情密。淡疑水而固疑潦，斯不愧五倫之一。

　　《朋友箴》

　　當(dāng)初劉孝標(biāo)曾做《廣絕交論》，著實說友道的?。贺敱M交疏，勢移交斷；見利相爭，見危相棄；忽然相與，可聽刎頸，一到要緊處，便只顧了自己。就如我朝閹宦李廣得寵，交結(jié)的便傳奉與官。有兩個好朋友，平日以道學(xué)自勵的。談及李廣得寵之事，一個道：“豈有向閹奴屈膝之理？”到次日，這個朋友背了他去見時，不料已先在那里多時了，此是趨利。就是上年逆黨用事時，攻擊楊、左的，內(nèi)中偏有楊、左知交；彈射崔、魏的，內(nèi)中偏有崔、魏知已。此豈故意要害人？不過要避一時之害。不知這些人原也不堪為友的。友他的也就是沒眼珠，不識人的人。若是我，要友他，畢竟要信得他過。似古時范張，千里不忘雞黍之約；似今時王鳳洲與楊焦山，不避利害，托妻寄子。我一為人友，也要似古時龐德公與司馬徽，彼此通家，不知誰客誰主；似今時馬士權(quán)待徐有貞，受刑瀕死，不肯妄招。到后來徐有貞在獄時，許他結(jié)親，出獄悔了，他全不介意。這才不愧朋友。若說一個因友及友，不肯負(fù)托，彼此相報，這也是不多見的人?！　∪缃駞s說一個人，我朝監(jiān)生，姓秦名翥，字鳳儀，湖廣嘉魚人氏。早年喪母，隨父在京做個上林苑監(jiān)副，便做京官子弟納了監(jiān)在北京。后邊丁憂回家，定了個梅氏，尚未做親。及至服滿，又值鄉(xiāng)試，他道待鄉(xiāng)試回來畢姻。帶了一個家人，叫做秦淮，一個小廝叫做秦京，收拾了行李，討了一只船，自長江而下。只見：

　　水連天去白，山夾岸來青，

　　葦浦喧風(fēng)葉，漁舲聚晚星。　　一路來，不一日，已到揚州。秦鳳儀想起有一個朋友，姓石，名可礪，字不磷，便要去訪他。不知這石不磷也是嘉魚人，做人高華倜儻，有膽氣，多至誠，與人然諾不侵。少年也弄八股頭做文字，累舉不第，道：“大丈夫怎么隨這幾個銅臭小兒，今日拜門生，明日討薦書，博這虛名。”就撇了書，做些古文詩歌，彈琴、擊劍，寫字、繪畫。卻不肯學(xué)這些假山人、假墨客，一味奴顏婢膝的捧粗腿，呵大卵胞；求薦書，東走西奔；鉆管家，如兄若弟。只因他有了才，又有俠氣，縉紳都與他相交，常往來兩京。此時僑寓在揚州城磚街上。

　　秦鳳儀到鈔關(guān)邊停了船。叫秦淮看船，帶了秦京，拿了些湖廣土儀：細(xì)篦、蓮肉、湘簟、鱘鰉魚鲊之類，一路來訪石不磷。

　　卻也有人曉得他，偶然得個人，說了住處。尋來，湊巧石不磷在家?！　?shù)間廳事，幾株花木，雖無車馬盈門，卻也有求詩的、乞畫的、拜訪的高朋滿座。一見鳳儀，兩個是至交，好生歡喜。忙送了這些人，延入書齋留飯。問些故鄉(xiāng)風(fēng)景，平日知交，并鳳儀向來起居。隨即置了酒，攜妓同游梅花嶺?！　”P桓半晌。秦鳳儀別了要下船。石不磷道：“故人難得相遇，便在此頑耍數(shù)日何妨？”

　　秦鳳儀道：“怕舟子不能擔(dān)待?！?br />
　　只見石不磷停了一會，便想些什么道：“這等，明日兄且為我暫住半晌，小弟還有事相托?！薄　▲P儀道：“拱候。”

　　次日，船家催開船，鳳儀道：“有事，且慢?！?br />
　　將次早飯時，石不磷卻自坐了一乘轎，又隨著一乘轎，家人挑了些箱籠行李之類，來到船邊。恰是石不磷和一個二八女子。這女子生得：　　花疑嬌艷柳疑柔，一段輕盈壓莫愁。

　　斜倚蓬窗漫流盼，卻如范蠡五湖游?！　∠铝舜?，叫女子見了秦鳳儀，就在側(cè)邊坐了。石不磷道：“這女子不是別人，就是敝友竇主事所娶之妾。揚州地方人家都養(yǎng)‘瘦馬’。不論大家小戶，都養(yǎng)幾個女子，教她吹彈歌舞，索人高價。故此娶妾的都在這里討人。尋個媒媽子，帶了五、七百開元錢，封做茶錢，各家女子出來相見，已自見了她舉動、身材、眉眼，都是一目可了的。那媒媽子又掀她唇，等人看她牙齒；卷她袖，等人看她手指；挈起裙子，看了腳；臨了又問她年紀(jì)，女子答應(yīng)一聲，聽她聲音。費了五七十個錢渾身相到?？投诒本?，過臨清，有個在京相與的內(nèi)鄉(xiāng)竇主事，他管臨清鈔關(guān)，托我此處娶妾。小弟為他娶了此女，但無人帶去，擔(dān)延許久，只道小弟負(fù)托。如今賢弟去，正從臨清過，可為小弟帶一帶去?！?br />
　　秦鳳儀聽了，半日做不得聲。心里想道：“她是寡女，我是孤男，點點船中，怎么容得？況此去路程二千里，日月頗久，恐生嫌疑？”正在應(yīng)不得、推不得時節(jié)，只見石不磷變色道：“此女就是賢弟用了，不過百金，怎么遲疑？”取出一封與竇主事書，放在桌上，他自登岸去了。

　　一葉新紅托便航，雨云為寄楚襄王，

　　知君固是柳下惠，白璧應(yīng)完入趙邦。　　這時秦鳳儀要推不能，卻把一個濕布衫穿在身上，好生難過。就在中艙另鋪下一個鋪與她歇宿，自己也就在那邊一張桌兒上焚香讀書。那女子始初來也嬌羞不安，在船兩日，一隙之地，日夕在面前，也怕不得許多羞，倒也來傳茶送水，服侍秦鳳儀。鳳儀好生不過意?！　⌒胁贿^一二日，早是高郵湖。這地方有俗語道：“高郵湖，蚊子大如鵝。”湖岸上有一座露筋廟。這廟中神道是一個女子，生前姑、嫂同行避難，借宿商人船中。夜間蚊子多，其嫂就宿在商人帳中，其姑不肯。不期蚊子來得多，自晚打撲到五鼓。身子弱，弄得筋骨都露，死在舟中。后人憐她節(jié)義，為她立廟，就名“露筋娘娘”。　　秦鳳儀到這地方，正值七月天氣。一晚，船外蚊子飛得如霧，響得似雷，船里邊磕頭撞腦都是。秦鳳儀有一頂紗帳，趕了數(shù)次，也不能盡絕。那女子來船慌促，石不磷不曾為她做得帳子，如何睡得？鳳儀睡了，聽她打撲再不停手，因想起露筋娘娘之事?？峙码y為了她，叫她床中來宿。女子初時也作腔，后邊只得和衣來睡在腳后。那家僮聽得，道：“我家主今日也有些熬不過了。這女兒子落了靛缸，也脫不得白了?！钡乖谀抢锾嬷魅丝旎?，替女子擔(dān)憂。

　　似此同眠宿起，到長淮，入清河，過呂梁洪，向閘河，已去了許多日子。

　　來到臨清，只見秦鳳儀寫了個名帖，叫小廝拿了石不磷這封書，來見竇主事。小廝把書捏捏道：“只怕不是原封了。”

　　到了衙門，伺候了半晌，請相見。見了，送上石不磷這封書，留茶，問下處，說在船中?！　「]主事就來回拜?？匆娛侵恍≈?，道：“先生寶眷也在舟中么？”

　　秦鳳儀道：“學(xué)生只一主一仆，沒有家眷。”只見那主事臉色一變，吃了一盅茶就回。

　　坐在川堂，好生不快，心里想道：“這石不磷好沒來由！這等一個標(biāo)致后生，又沒家眷，又千余里路，月余日子，你保得他兩個沒事么？”也不送下程請酒，只是悶坐，到晚想起：“石不磷既為我娶來，沒個不收的理?！狈愿廊∫怀宿I到水次抬這女子。這女子別時甚不勝情，把秦鳳儀謝了上轎。

　　到衙，那主事一看，果然是個絕色。又看她舉止都帶女子之態(tài)，冷笑道：“我不信。”便收拾臥房安下，這夜就宿在女子房中。

　　夜間一試，只見輕風(fēng)乍觸，落紅亂飛，春意方酣，嬌鶯哀囀。那竇主事好不快活！

　　又想道：“天下有這樣人？似我老竇見了這女子，也就不能禁持。他卻月余竟不動念，真是圣人了?！辈辉鸫玻惴愿?，叫：“秦相公處送雙下程一副，下請書：午間衙中一敘。”

　　這邊家人見竇主事怠慢，道：“我說想有些老成，竇爺怪了。”天明，秦鳳儀也催開船。

　　家人又道：“再消停，竇爺不喜歡，或者小奶奶還記念相公?！?br />
　　正開船不上一里，只見后邊一只小船飛趕來，道：“竇爺請秦相公！”趕上送了下程。

　　秦鳳儀不肯轉(zhuǎn)去，差人死不肯放，只得轉(zhuǎn)去?！　∠嘁姇r，竇主事好生感謝，道：“學(xué)生有眼不識先生，今之柳下惠了。學(xué)生即寫書謝石不磷，備道足下不辜所托。就是足下此行，必定連捷。學(xué)生曾記敝鄉(xiāng)有一節(jié)事：一個秀才探親，泊船渭河。夜間岸上火起，一女子赤身奔來，這秀才便把被與她擁了。過了一夜回去。后來在場中，有一個同號秀才做成文字，突然病發(fā)，道：‘可惜了這幾篇中得的文字，用不著。’竟與了這秀才。揭曉時，這秀才竟高中了。那做文字的秀才來拜，道：‘生平在文字上極忌刻，便一個字不肯與人看。那日竟欣然與了足下。雖是足下該中，或者還有陰德。’再三問他，那舉人道：‘曾記前歲泊船渭河，有一女因失火，赤身奔我，我不敢有一毫輕薄，護(hù)至?xí)运瓦€，或者是此事?！切悴疟阕呦聛恚魃蟽蓚€揖道：‘足下該中，該中！便學(xué)生效勞也是應(yīng)該的。前日女子，正是房下。當(dāng)日房下道及，學(xué)生不信天下有這好人，今日卻得相報。’自學(xué)生想起來，先生與小妾同舟月余，纖毫不染，絕勝那孝廉。但學(xué)生不知何以為報耳！”隨著妾出來拜謝，送兩名水手作贐禮。鳳儀堅辭。

　　竇主事道：“聊備京邸薪水，不必固辭?！庇智叵喙芗?，也賞銀二兩。自寫書謝不磷去了。正是：

　　臨岐一諾重千金，肯眷紅顏負(fù)寸心。

　　笑殺豫章殷傲士，尺書猶自付浮沉。　　秦鳳儀到京，恰值司成考試，取了前列。在西山習(xí)靜了幾時，一體入場。他是監(jiān)生，這“皿字號”中，除向已撥歷掛選，這是只望小就，無意中式的。又有民間俊秀，裝體面應(yīng)名，雖然進(jìn)場，寫來不成文字的。還有怕遞白卷被貼出，買了管貢院人，整整在土地廟里坐一日一夜的。實落可中的也不多，秦鳳儀便中了個經(jīng)魁。順天府中吃了鹿鳴宴。離家遠(yuǎn)，也不回去了，仍舊在西山里習(xí)靜。

　　恰好竇主事回京轉(zhuǎn)了員外，不時送薪米。到得春試時，又中了進(jìn)士。竇主事授他秘訣道：“卷子有差失，不便御覽?？蓭Шｓ俟沁M(jìn)去，遇差錯可以擦去。又‘皇帝陛下’四字，畢竟要在幅中，可以合式。”秦鳳儀用這法，果然得了二甲賜進(jìn)士出身。

　　未及選官，因與同鄉(xiāng)李天祥進(jìn)士、同年鄰智吉士交往，彼此□（都）上疏論時政，道：“進(jìn)君子，退小人，清政本，開言路”，觸忤了內(nèi)閣。票本道：“秦鳳儀與李天祥俱授繁劇衙門縣丞，使老成歷練?！崩舨砍兄?。天祥授陜西咸寧縣縣丞，鳳儀授廣西融縣縣丞。鳳儀也便辭了朝，別了竇員外。

　　竇員外著實安慰一番道：“煙瘴之地，好自保重。暫時外遷，畢竟升轉(zhuǎn)。年少仕路正長，不可介意。”又為他討了一張勘合，送了些禮。

　　一路出來，路經(jīng)揚州，秦鳳儀又去見了石不磷。石不磷道：“賢弟好操守！不惟于賢弟行撿無玷，抑且于小弟體面有光。當(dāng)賢弟沉吟時，已料賢弟必能終托。”因問他左遷之故，鳳儀備道其事。

　　石不磷道：“賢弟，官不論大小，好歹，總之要為國家干一番事。如今二衙不過是水利、清軍、管糧三事。若是水利，每年在農(nóng)工歇時，督率流通堤防，使旱時有得車來，水時有得泄去，使不至饑荒，是為民，也是為國。清軍，為國家足軍伍，也不要擾害無辜。管糧，不要縱歇家包納，科斂小民，不要縱斗斛、踢斛、淋尖，魚肉納戶；及時起解，為國也要為民。如今謫官還要做前任模樣，倨傲的討差回家，或是輕侮同列；懶惰的尋山問水，不理政事；不肖的謀差謀印，恣意擾民。這須不是索位而行的事。賢弟莫作腐話看?！币蛩退诮稹⒔箖缮降翘髁藘扇?。

　　不磷見柳州在蠻煙瘴雨中，怕他不堪，路上還恐有險阻，要同他到任。秦鳳儀道：“小弟浮名所使，兄何苦受此奔涉？”不磷不聽，陪他到家，做了親。相幫他雇了一只大船赴任。

　　行了幾日，正過洞庭，兩個坐在船上，縱酒狂歌。只見上流飛也似一只船來，水手一齊失色道：“不好了，賊船來了！”石不磷便擎刀在手。那船已是傍將過來，一撓鉤早搭在船上，一個人便跳過船來。那石不磷手快，一刀砍斷撓鉤。這邊順風(fēng)，那邊順?biāo)?，已離了半里多路。這強(qiáng)盜已是慌張了，石不磷卻又一刀剁去。此人一閃，不覺跌入艙中。石不磷舉刀便劈，秦鳳儀說道：“不可，不可！這些人盡有迫于饑寒，不得已為盜的，況且他也不曾劫我，何必殺他?！?br />
　　石不磷道：“只恐我們到他手里，他不肯留我?！北惴鏊饋?，只見這人呵：

　　闊額突然如豹，疏眸炯炯如星。

　　胡須一部似鋼針，啟口聲同雷震?！　〔o一毫懼怯。秦鳳儀道：“好一個好漢！快取酒與他壓驚?！?br />
　　秦淮道：“這是謝大王不殺恩了。”吃酒時，只見他狼吞虎嚼，也沒有一毫羞恥。

　　秦鳳儀道：“我看兄儀度應(yīng)非常人。但思兄在此胡行，不知殺了多少人，使人妻號子哭。若使方才兄一失手，恐兄妻子亦復(fù)如此，兄何不改之?！薄　∧侨说溃骸拔覐V西熟苗。每年夏秋之交，畢竟出來劫掠。今承吩咐，便當(dāng)改行?！薄　≌嬀茣r，船上人又喊道：“賊又來了！”卻是賊船道賊首被殺，齊來報仇。四櫓八槳，飛似趕來。

　　將近船，那人道：“不得無禮！”這干人只把船傍攏來，都不動手。這人便揮手向秦鳳儀、石不磷謝了，一躍而過，其船依舊箭般去了。

　　石不磷道：“饒人不是癡。若方才砍了他，如今一船也畢竟遭害，還是鳳儀遠(yuǎn)見?！?br />
　　鳳儀道：“偶然一哀憐他，也不曾慮到此事?！?br />
　　行了許久，到了湘潭。那邊也打發(fā)幾個人、一只船來迎接。石不磷便要辭回，秦鳳儀定要他到任上。不一日，到了任，只見景色甚是蕭條。去謁上司，有的重他一個新進(jìn)士；有的道他才得進(jìn)步就上本，是個狂生，不理他；還有的道他觸忤內(nèi)閣，遠(yuǎn)選來的，要得奉承內(nèi)閣，還凌轢他。

　　一個衙宇一發(fā)齊整，但見：　　爛柱巧鑲墨板，頹椽強(qiáng)飾紅檐。破地平東缺西宇，舊軟門前拼后補(bǔ)。穿堂巴斗大，紙糊窗每扇剩格子三條；私室廟堂般，朽竹笆每行擱瓦兒幾片。古桌半存漆，舊床無復(fù)紅。壁欹難礙月，門缺不關(guān)風(fēng)。

　　還有一班衙役更好氣象：

　　門子須如戟，皂隸背似弓。管門的向斜陽捉虱，買辦的沿路尋蔥。衣穿帽破步龍鐘，一似卑田院中都統(tǒng)。

　　每日也甚興頭：

　　立堂的，一庭青草；吆喝的，兩部鳴蛙。告狀，有幾個噪空庭烏雀嘴喳喳；跪拜，有一只騎出入搖鈴餓馬。

　　秦鳳儀看了這光景，與石不磷倒也好笑，做下一首詩，送石不磷看，道：

　　青青草色映簾浮，宦舍無人也自幽。

　　應(yīng)笑儒生有寒相，一庭光景冷于秋。

　　石不磷也作一首：

　　堪笑浮生似寄郵，漫將凄冷惱心頭，

　　相攜且看愚溪水，傲殺當(dāng)年柳柳州。

　　不數(shù)日，石不磷是個豪爽的人，看這衙齋冷落，又且拘局得緊，不能歌笑，竟辭秦鳳儀去了。鳳儀已自不堪，更撞柳州府缺堂官。一個署印二府，是個舉人，是內(nèi)閣同鄉(xiāng)。他看報曉得鳳儀是觸突時相選來的，意思要借他獻(xiàn)個勤勞兒，苦死去騰倒他。委他去采辦大木，到象山、烏蠻山各處。

　　這山俱是人跡罕到處所，里邊蚺蛇大有數(shù)圍，長有數(shù)十丈，虎、豹、猿、猱，無件不有。被秦鳳儀一火燒得飛走，也只數(shù)月，了了這差。他又還憎嫌他糜費，在家住得不上五七日，又道各峒熟苗累年拖欠糧未完，著他到峒征收。這些苗子有兩種：一種生苗，一種熟苗。生苗是不納糧當(dāng)差的。熟苗是納糧當(dāng)差的，只是貪財好殺，卻是一般。

　　衙門里人接著這差委的牌，各人都吃一驚道：“這所在沒錢賺，還要賠性命，這所在哪個去？”你告假，我托病，都躲了。只有幾個吃點定了，推不去的，共四個皂隸，一個馬夫，一個傘夫，一個書手，一個門子。

　　出得城，一個書手不見了。將次到山邊，一個傘夫把傘“撲”地甩在地下，裝肚疼再不起來，只得由門子打傘?！酢酢酢酰情_路的）皂隸又躲了。沒奈何□□□□□□（自帶了韁，叫）馬夫喝道?！酢酢酢酢＃情T子道）：“老虎來了！”喊了一聲，□□□□□（兩個又躲了）魆靜。秦鳳儀□□（看了）又好惱，又好笑，落落脫脫正信著馬走去。那山且是險峻：

　　谷暗不容日，山高常接云。

　　石橫紆馬足，流瀑濕人巾。

　　秦鳳儀正沒擺撥時，只聽得竹篠里簌簌響，鉆出兩個人來。秦鳳儀道：“你是靈巖峒熟苗么？我是你父母官。你快來與我控馬，引我峒里去。”這苗子看了不動。　　秦鳳儀道：“我是催你糧的，你快同我走?！敝灰娺@苗子便也為他帶了馬進(jìn)去。過了幾個山頭，漸有人家。竹籬茅舍，也成村景。走出些人來，言語侏[亻離]，身上穿件雜色彩衣，腰緊一方布，后邊垂一條，似狗尾一般。女人叫夫娘，穿紅著綠，耳帶金環(huán)，也有顏色。

　　見這兩個人為他牽馬，道：“是你爺娘來？”　　這兩個回道：“道是咱們父母官?！?br />
　　一路引去，聽得人紛紛道：“頭目來了！”卻是一個苗頭走來。

　　看了秦鳳儀便拜道：“恩人怎到這個所在來？”鳳儀一看，正是船上不殺他的強(qiáng)盜。

　　秦鳳儀跳下馬道：“我在此做了個融縣縣丞。府官委我來催糧?！?br />
　　這苗目道：“催糧再沒一個進(jìn)我峒來的。如今有我在，不妨且到我家坐地，我催與父母。”

　　到他家里，呼奴使婢，不下一個仕宦之家。擺列熊掌、鹿脯、山雞、野味與村酒。秦鳳儀叫那人同坐，那人道：“同坐，父母體便不尊了?！北闳デ闷疸~鼓，駝槍弄棒，趕上許多人來。

　　他與他不知講些什么，又著人去各峒說了。不三日之間，銀子的、布的、米谷的都拿來。那人道：“都要送出峒去?！弊约号c秦鳳儀控馬，引了這些人相隨送到山口，灑淚而別。

　　秦鳳儀自起地方夫，搬送到府，積年糧米都消。二府又道他得峒苗的贓，百般難為?！　∏∠驳靡粋€新太府來，這太府正是竇員外。臨出京時，去見內(nèi)閣。內(nèi)閣相見道：“這地方是個煙瘴地方，當(dāng)日曾有一個狂生妄言時政，選在那邊融縣做個縣丞。這個人不知還在否？但是這個不好地方，怎把先生選去？且暫去年余，學(xué)生做主，畢竟要優(yōu)擢足下。”

　　竇知府唯唯連聲而退。心下便想道：“怎老畜生你妨賢病國，阻塞言路，把一個言官弄到那廂，還放他不過？”想起，正是秦鳳儀。

　　又怕他有小人承內(nèi)閣之意，或者害他，即起身上任。只見不曾出城，有一個科道送書道：“秦生狂躁，唯足下料理之?！备]知府看了大惱。

　　路經(jīng)揚州，聞石不磷不在，也不尋訪。未到任，長差來迎，便問：“融縣秦縣丞好么？”眾人都道他好。

　　到了任，同知交盤庫藏文卷，內(nèi)有“各官賢否”。只見中間秦鳳儀的考語道：

　　恃才傲物，黷貨病民。

　　竇知府看了一笑，道：“老先生，秦生得罪當(dāng)路，與我、你何干？我們當(dāng)為國惜才，賢曰‘賢’，否曰‘否’，豈得為人作鷹犬?！迸靡粋€二府羞漸滿面，倒成了一個仇隙。

　　數(shù)月后，秦鳳儀因差到府，與竇知府相見，竟留入私衙。秦鳳儀再三不肯，道是轄下，竇知府道：“我與足下舊日相知，豈以官職為嫌？”秦鳳儀只得進(jìn)去，把科道所托的書與秦鳳儀看了，又把同知的考語與看。

　　秦鳳儀道：“縣丞在此，也知得罪時相，恐人□□（再加）陷害，極其謹(jǐn)飭。年余奔走□□□（不能親）民事，何嘗擾民？反說通賄？”

　　竇知府道：“奸人橫□（口）誣人，豈必人之實有？便有不□□（實，于）足下何患？考語我這邊已改了道：

　　一勤蒞事，四知盟心。

　　秦鳳儀道：“這是臺臺培植，窮途德意，但恐為累?！?br />
　　竇知府笑道：“為朋友的死生以之。他嗔我，不過一削奪而已，何足介懷？足下道這一個知府足增重我么？就今日也為國家惜人材，增直氣，原非有私于足下。”因留秦鳳儀飲：

　　作客共天涯，相逢醉小齋。

　　趨炎圖所丑，盛德良所懷。

　　兩個飲酒時，又道：“前娶小妾，已是得子。去歲喪偶，全得小妾主持中饋?！倍ㄒ映鰜硐嘁?。

　　自此，各官見府尊與他相知，也沒人敢輕薄他。只是這二府與竇知府合氣，要出血在秦鳳儀身上。

　　巡按按臨時，一個揭貼，單揭他“采木冒破，受賄緩糧”。過堂時，按院便將揭帖內(nèi)事情，扳駁得緊?！　「]府尊力爭道：“采木不能取木，虛費工食，是冒破，他不半年采了許多木頭。征糧不能完糧，是得錢緩，他深入苗峒，盡完積欠。還有甚通賄？害人、媚人難為公道？”這會巡按也有個難為秦鳳儀光景，因“害人、媚人”一句簽了他心，倒避嫌不難為他。

　　停了半年，秦鳳儀得升同州州同。竇知府反因此與同知交訐，告了致仕，同秦鳳儀一路北回。秦鳳儀道：“因我反至相累?！?br />
　　竇知府道：“賢弟，官職、人都要的。若為我要高官，把人排陷，便一身暫榮，子孫不得昌盛。我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罷了！這不公道時世，還做什官？”

　　后來秦鳳儀考滿，再轉(zhuǎn)彰德通判，做了竇知府公祖，著實兩邊交好。給由升南工部主事，轉(zhuǎn)北兵部員外，升郎中，升揚州知府。恰好竇知府又薦地方人材，補(bǔ)鳳翔知府，升淮揚兵道。

　　此時石不磷方在廣陵，都會在一處。兩個厚贈石不磷，成一個巨富人。嗚呼！一言相托，不以女色更心，正是：

　　賢賢易色，一日定交。不以權(quán)勢易念，真乃貧賤見交情。

　　若石不磷非知人之杰，亦何以聯(lián)兩人之交。三人豈不足為世間反面寡情的對證！

第十三回匿頭計占紅顏發(fā)棺立蘇呆

金魚紫綬拜君恩，須念窮檐急撫存。

　　麗日中天清積晦，陽春遍地滿荒村。

　　四郊盜寢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勤勉弦歌歌化日，循良應(yīng)不愧乘軒。

　　讀圣賢書，所學(xué)何事？未做官時須辦有匡濟(jì)之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做官時更當(dāng)盡展經(jīng)綸之手。即如管撫字，須要興利除害，為百姓圖生計，不要尸位素餐；管錢谷，須要搜奸剔弊，為國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剝眾；管刑罰，須要洗冤雪枉，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樣葫蘆。這方不負(fù)讀書，不負(fù)為官。若是戴了一頂紗帽，或是作下司憑吏書，作上司憑府縣，一味準(zhǔn)詞狀，追紙贖，收禮物，豈不負(fù)了幼學(xué)壯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極廉潔不免太威嚴(yán)，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斷的有幾個：當(dāng)時有個黃紱，四川參政。忽一日，一陣旋風(fēng)在馬足邊刮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著人隨風(fēng)去，直至崇慶州西邊寺，吹入一個池塘里才住。黃參政竟往寺里，這些和尚出來迎接。他見兩個形容兇惡，他便將醋來洗他額角，只見洗出網(wǎng)巾痕來。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將尸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撈，果有尸首。

　　又有一位魯穆。出巡見一小蛇隨他轎子，后邊也走入池塘。魯公便干了池，見一死尸縋一磨盤在水底。他把磨盤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這謀死的人。

　　還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轎杠，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說衙人有椅，能言人禍福，哄人來看。駝猴出來，扯住一人，正是謀死弄猢猻花子的人。這幾位都能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個為死者伸冤，又為生者脫罪的。

　　我朝正統(tǒng)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馬，討貴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時，同僚夫人會酒，他夫人只荊釵布裙前去。只見這各位夫人，穿了錦繡，帶了金銀，大不快意?；貋?，石布政道：“適才會酒，妳坐第幾位？”

　　道：“第一位?！?br />
　　石布政道：“只為（我）不貪贓，所以到得這地位；若使要錢，怕第一位也沒妳坐份。”正是一個清廉的人，誰曉他卻又明決。

　　話說江西臨江府峽江縣有一個人家，姓柏名茂，號叫做清江，是個本縣書手。做人極是本分，不會得舞文弄法，瞞官作弊，只是賺些本份錢兒度日。抄狀要他抄狀錢，出牌要他出牌錢，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罷。眾人講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眾，也不知哪個打后手。就在家中，飯可少得，酒脫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亂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處便撞；垂著頭隨處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紀(jì)四十多歲，一發(fā)好酒。便是見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壯膽。人請他吃酒，也要潤潤喉嚨去，道打腳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還要吐他一身作謝。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個老婆藍(lán)氏，雖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稱：不到日午不梳頭，有時也便待明日總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時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膩；一兩麻績有二十日，一匹布織一月余；喜得兩不憎嫌。單生一女，叫名愛姐，極是出奇，她卻極有顏色，又肯修飾：　　眉蹙湘山雨后，身輕垂柳風(fēng)來，

　　雪里梅英作額，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只是爹娘連累，人都道她是酒鬼的女兒，不來說親。蹉跎日久，不覺早已十八歲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時常所有的?！　∫蝗眨袀€表兄，姓徐叫徐銘，是個暴發(fā)兒財主。年紀(jì)約莫二十六七，人物兒也齊整。極是好色，家中義兒媳婦、丫頭不擇好丑，沒一個肯放過。自小見表妹時已有心了。

　　正是這日，因告兩個租戶，要柏清江出一出牌。　　走進(jìn)門來，道：“母舅在家么？”此時柏清江已到衙門前，藍(lán)氏還未起。

　　愛姐走到中門邊，回道：“不在?！薄　∧撬{(lán)氏在樓上聽見是徐銘，平是極奉承他的，道：“愛姐，留里邊坐，我來了！”愛姐就留來里邊坐下，去煮茶。

　　藍(lán)氏先起來，床上纏了半日腳，穿好衣服，又去對鏡子掠頭，這邊愛姐早已拿茶出來了。徐銘把茶放在桌上，兩手按膝上，低了頭，癡癡看了道：“愛姑，我記得妳今年十八歲了。”

　　愛姐道：“是。”

　　徐銘道：“說還不曾吃茶哩！想妳嫂嫂十八歲已養(yǎng)兒子了?！?br />
　　愛姐道：“哥哥是兩個兒子么？”

　　徐銘道：“還有一個懷抱兒，雇奶子奶的，是三個?！?br />
　　愛姐道：“嫂子好么？”

　　徐銘故意差接頭道：“丑，趕不上妳個腳指頭！明日還要娶兩個妾?！薄　≌f時，藍(lán)氏下樓，問：“是為官司來么？”吃了茶，便要別去。

　　藍(lán)氏道：“明日我叫母舅來見你。”

　　徐銘道：“不消，我自來?！薄　〈稳?，果然來，竟進(jìn)里邊。見愛姐獨坐，像個思量什么的。他輕輕把她肩上一搭道：“母舅在么？”　　愛姐一驚，立起來道：“又出去了。昨日與他說，叫他等你，想是醉后忘了?！?br />
　　徐銘道：“舅母還未起來？”

　　愛姐道：“未起。我去叫來?！?br />
　　徐銘道：“不要驚醒她?！本鸵话殉稅劢阃！　劢愕溃骸斑@什么光景？”　　徐銘道：“我姊妹們何妨？”又扯她手道：“怎這一雙筍尖樣的手不帶一雙金鐲子與金戒指？”

　　愛姐道：“窮，哪得來？”

　　徐銘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頭媒，叫妳穿金戴銀不了。只是妳怎么謝媒？”靦靦腆腆的纏了一會，把她身上一個香囊扯了，道：“把這謝我罷！”隨即起身道：“我明日再來?！比チ?。

　　此時愛姐被他纏擾，已動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門前尋酒吃，藍(lán)氏不肯早起，這徐銘便把官事做了媒頭，日日早來，如入無人之境。

　　忽一日，拿了支金簪、兩個金戒子走來道：“賢妹，這回妳昨日香囊?！薄　劢愕溃骸笆裁次锸?？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愛，就收了。

　　徐銘道：“妹妹，我有一句話，不好對妳說，舅舅酒糊涂，不把妳親事在心，把妳青年誤了。妳嫂嫂妳見的，又丑又多病，我家里少妳這樣一個能干人。我與妳是姊妹，料不把來做小待?！?br />
　　愛姐道：“這要憑爹娘。”

　　徐銘道：“只要妳肯，怕他們不肯？”就把愛姐捧在膝上，把臉貼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對得妳過。若憑舅老這酒糟頭，尋不出好人?！薄　劢愕溃骸靶置脹]個做親的。”

　　徐銘道：“盡多，盡多。明做親多，暗做親的也不少?！?br />
　　愛姐笑道：“不要胡說。”一推立了起身。只聽得藍(lán)氏睡醒討臉湯。徐銘去了。

　　自此來來往往，眉留目戀，兩邊都弄得火滾。

　　一日，徐銘見無人，把愛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

　　愛姐道：“這使不得！若有茍且，我明日怎么嫁人？”

　　徐銘道：“原說嫁我?！?br />
　　愛姐道：“不曾議定?！?br />
　　徐銘道：“我們議定是了。”愛姐只是不肯。

　　徐銘雙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兒看上妳到如今，可憐可憐！”　　愛姐道：“哥哥不要歪纏，母親聽得不好?！?br />
　　徐銘道：“正要她聽得。聽得，強(qiáng)如央人說媒了。事已成，怕她不肯？”愛姐狠推，當(dāng)不得他懇懇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銘按住，撳在凳上。愛姐怕母親得知，只把手推鬼廝鬧，道：“罷，哥哥饒我罷！等做小時，憑你。”

　　徐銘道：“先后一般，便早上手些兒更妙?！?br />
　　愛姐只說一句“羞答答，成什模樣？”，也便俯從。

　　早一點著，愛姐失驚要走起來?？嗍桥氯酥?，不敢高聲。徐銘道：“因妳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兒的，不疼了。”愛姐只得聽他再試。柳腰輕擺，修眉半蹙，嚶嚶甚不勝情。徐銘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盡興。愛姐已覺煩苦極了，鮮紅溢于衣上。

　　嬌鶯占高枝，搖蕩飛紅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時落?！　》踩酥辉谝粫r錯，一時堅執(zhí)不定。貞女淫婦，只在這一念關(guān)頭。若一失手，后邊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兩次熟，兩個漸入佳境。興豪時，也便不覺丟出一二笑聲，也便有些動蕩聲息。藍(lán)氏有些疑心。

　　一日，聽得內(nèi)坐起邊竹椅“咯咯”有聲，忙輕輕蹙到樓門邊一張：卻是愛姐坐在椅上，徐銘站著，把愛姐兩腿架在臂上，愛姐兩支手摟住徐銘脖子，下面動蕩，上面親嘴不了。

　　藍(lán)氏見了，流水跑下樓來。兩個聽得響，丟手時，藍(lán)氏已到面前，要去打愛姐時，徐銘道：“舅母不要聲張，聲張起來，妳也不像（附注：沒臉皮）。我們兩個已說定，我娶她做小，只不好對舅母說。如今見了，要舅母做主調(diào)停了。十八九歲還把她留在家里，原也不是。”

　　愛姐獨養(yǎng)女兒，藍(lán)氏原不舍難為的，平日又極趨炎這徐銘，不覺把這氣丟在東洋大海，只說得幾聲：“你們不該做這事，叫我怎好？酒糊涂得知怎了？”只是嘆氣連聲。

　　徐銘低聲道：“這全要舅母遮蓋調(diào)停?！边@日也弄得一個愛姐躲來躲去，不敢見母親的面。

　　第二日，徐銘帶了一二十兩首飾來送藍(lán)氏，要她遮蓋。藍(lán)氏不收。徐銘再三求告，收了，道：“這酒糊涂沒酒時，他做人執(zhí)泥，說話未必聽；有了酒，他使酒性，一發(fā)難說話。他也只為千擇萬選，把女兒留到老大。若說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兩個做到其間，讓你暗來往吧?！比齻€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們自小往來的，也沒人疑心。任他兩個倒在樓上行事，藍(lán)氏在下觀風(fēng)?！　∪胀聛?，半年有余。藍(lán)氏自知女兒已破身，怕與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卻。那柏清江不知頭，道：“男大須婚，女長須嫁，怎只管留她在家，替妳做用？”

　　藍(lán)氏乘機(jī)道：“徐家外甥說要她。”

　　那柏清江帶了分酒，把桌來一掀，道：“我女兒怎與人做??？姑舅姊妹嫡嫡親，律上成親也要離異的。”藍(lán)氏與愛姐暗暗叫苦。

　　又值一個，也是本縣書手簡勝，他新喪妻，上無父母，下無兒女，家事也過得。因?qū)ぐ厍褰?，見了他女兒，央人來說。柏清江道他單頭獨頸，人也本分，要與他。娘兒兩個執(zhí)拗不定，行了禮，擇三月初五娶親。徐名知道也沒奈何?！　∫蝗兆邅硗麗劢?，愛姐便扯到后邊一個小園里，胡床上，把個頭眠緊在他懷里，道：“你害我，你負(fù)心！當(dāng)時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許娶我回去，怎竟不說起？如今叫我破罐子怎到人家去？”

　　徐銘道：“這是妳爹不肯。就是如今妳嫁的是簡小官，他在我后門邊住，做人極貧極狠，把一個花枝般妻子，叫她熬清守淡。又無日不打鬧，將來送了性命。如今把妳湊第二個?！?br />
　　愛姐道：“爹說他家事好?！?br />
　　徐銘道：“你家也做書手，只聽得妳爹打板子，不聽得妳爹賺銀子。”

　　愛姐聽了，好生不樂道：“適才你說在你后門頭，不如我做親后，竟走到你家來?！?br />
　　徐銘道：“他家沒了人，怕要問妳爹討人，累妳爹娘?！?br />
　　愛姐道：“若是我在他家里，說是破罐子，做出來到官，我畢竟說你強(qiáng)奸?！?br />
　　徐銘道：“強(qiáng)奸可是整半年奸去的？妳莫慌，我畢竟尋個兩全之策才好?！?br />
　　楊花漂泊滯人衣，怪殺春風(fēng)驚欲飛。

　　何得押衙輕借力，頓教紅粉出重圍。

　　愛姐道：“你作速計議。若我有事，你也不得干凈！”

　　徐銘一頭說，一頭還要來頑耍，被愛姐一推，道：“還有什心想纏帳？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須在明后日定下計策復(fù)我?！?br />
　　徐銘果然回去，粥飯沒心吃，在自己后園一個小書房里，行來坐去，要想個計策。只見一個奶娘王靚娘抱了他一個小兒子進(jìn)園來耍，就接他吃飯。這奶娘臉兒雖丑，身體苗條，與愛姐不甚相遠(yuǎn)，也掙得一雙好小腳。徐銘見了道：“這妮子我平日尋尋她，做殺張致。我與家人媳婦、丫頭有些帳目，她又來緝訪我，又到我老婆身邊挑撥，做她不著罷。”籌畫定了，來回復(fù)愛姐。愛姐歡喜，兩個又溫一溫舊，回來?！　∽鲇H這日，自去送她上轎。那個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請親眷。到晚，兩個論起都是輕車熟路，只是那愛姐卻怕做出來，故意的做腔做勢。見他立攏來，臉就通紅，略來看一看，不把頭低，便將臉側(cè)了，坐了燈前，再也不肯睡。簡小官催了幾次，道：“妳先睡”，她卻：

　　錦抹牢拴故殢郎，燈前羞自脫明珰。

　　香消金鴨難成寐，寸斷蘇州刺史腸。

　　漏下二鼓，那簡小官在床上摸擬半日，伸頭起來張一張，不見動靜。停一會又張，只見她雖是卸了妝，里衣不脫，靠在桌上，小簡道：“愛姑，夜深了，妳困倦了，睡了罷?！彼€不肯。小簡便一抱抱到床里，道：“不妨得，別個不知痛癢，我老經(jīng)紀(jì)，服侍個過的。難道不曉得路數(shù)？”要替她解衣?！　∨づつ竽笥挚梢粋€更次，倒在腰帶子與小衣帶子都打了七八個結(jié)，定不肯解。急得小簡情急，連把帶子扯斷。

　　她道行經(jīng)，小簡道：“這等早不說！叫我吃這許多力?！敝坏脫г谏磉叄烧{(diào)了一會睡了。

　　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見。家中一個小廝，叫做發(fā)財。

　　愛姐道：“你今做新郎，須帶了他去，還像模樣?！?br />
　　小簡道：“家中須沒人做茶飯與妳?！薄　劢愕溃骸安环?，單夫獨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毙『喡犃撕貌粴g喜?！　〕鲩T半晌，只見一個家人挑了兩個盒子，隨了一個婦人進(jìn)門。愛姐也不認(rèn)得。見了，道是徐家著人來望，送禮。愛姐便歡天喜地，忙將家中酒肴待她。那奶子道：“親娘，我近在這里，常要來的，不要這等費心?！睈劢惚愠秮硗哉寰婆c她。外邊家人正是徐豹，是個蠻牛，愛姐也與他酒吃。吃了一會，奶娘原去得此貨，又經(jīng)愛姐狠勸，吃個開懷，醉得動不得了。外邊徐豹忙趕來，道：“待我來服侍她?！睂⑺路撓拢袗劢銓⑸砩系囊路摿伺c她；內(nèi)外新衣與她穿扎停當(dāng)。這奶子醉得哼哼的，憑他兩個摶弄。徐豹叫愛姐快把桌上酒肴收拾，送來禮并奶子舊衣都收拾盒內(nèi)。怕存形跡被人識破。他早將奶子頭切下，放入盒里。愛姐扮做奶子，連忙出門。

　　紛紛雨血灑西風(fēng)，一葉新紅別院中。

　　紀(jì)信（附注：楚漢相爭時劉邦部將，曾假扮劉邦以誑楚，為項羽所殺。）計成能誑楚，是非應(yīng)自混重瞳。

　　徐銘已開后門接出來，挽著愛姐道：“沒人見么？”

　　愛姐道：“沒人?！薄　∮值溃骸安怀泽@么？”

　　愛姐道：“幾乎驚死，如今走還是抖的。”進(jìn)了后園，重賞了徐豹。又徐銘便一面叫人買材，將奶子頭盛了，雇仵作抬出去。

　　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東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見動疑。

　　況且她丈夫來時也好領(lǐng)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轎，竟趕到柏家。小簡也待起身。徐銘道：“簡妹丈當(dāng)日近鄰，如今新親，怎不等我陪一盅？”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罷，罷！晚間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連舍妹也怪我?！贝蠹乙恍λ蛣e了?！　≈灰娦『啂Я诵P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還是行經(jīng)?！?br />
　　踉踉蹌蹌走回，道：“愛姑，我回來了。妳娘上復(fù)妳，叫妳不要記掛?！闭哌M(jìn)門，忽見一個尸首，又沒了頭，吃上一驚，道：“是、是、是哪個的？”叫愛姑時，并不見應(yīng)，尋時并不見人。仔細(xì)看時，穿的正是愛姐衣服。他做親得兩三日，也認(rèn)不真，便放聲哭起“我的人”來，道：“什狠心賊！把我一個標(biāo)標(biāo)致致的真黃花老婆殺死了！”哭得振天響。

　　鄰舍問時，發(fā)財?shù)溃骸笆遣恢踩?，把我們新娘殺死?！?br />
　　眾人便跟進(jìn)來，見小簡看著個沒頭尸首哭。眾人道：“是你妻子么？”

　　小簡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見頭?！北娙硕嫉榔婀帧退ぃ⒉灰婎^。

　　眾人道：“這等該著人到她家里報?！毙『啽阒l(fā)財去報。柏清江吃得個沉醉，藍(lán)氏也睡了。聽得敲門，藍(lán)氏問時，是發(fā)財。得了這報，放聲大哭，把一個柏清江驚醒，道：“女大須嫁，這時她好不快活在那里，要妳哭？”

　　藍(lán)氏道：“活酒鬼，女兒都死了！”

　　柏江青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薄　∷{(lán)氏道：“現(xiàn)有人報?！薄　“厍褰@番也流水趕起來，道：“有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藍(lán)氏，反鎖了門，一徑趕到簡家。也只認(rèn)衣衫，哭兒哭肉，問小簡要頭?！　⌒『喌溃骸拔也旁谀慵襾?，我并不得知?！薄　“厍褰溃骸澳慵译y道沒人？”

　　小簡道：“實是沒人?！?br />
　　藍(lán)氏道：“我好端端一個人嫁你，你好端要還我個人，我只問你要！斧打鑿，鑿入木。”

　　小簡對這些鄰舍道：“今日曾有人來么？”道：“我們都出外生理，并不看見?！痹贈]一個人捉得頭路著。

　　大家道：“只除非是賊，他又不要這頭？又不曾拿家里什東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過了一夜。

　　天明，一齊去告，告在本縣鈕知縣手里。知縣問兩家口詞：一邊是嫁來的，須不關(guān)事；一邊又在丈人家才回，賊又不拿東西，奸又沒個蹤影。忙去請一個蒙四衙計議。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驗便知?！敝h便委了他。他就打轎去看了，先把一個總甲道：“是地方殺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里報，打下十板發(fā)威?！?br />
　　后邊道：“這人命奇得緊！都是償?shù)妹?，都是走不開的。若依我問，平白一個人家，誰人敢來？一定新娘子做腔不從，撞了這簡勝酒頭上，殺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縱女通奸，如今奸夫吃醋，殺死有之；只是豈有個地方不知？這是鄰里見他做親甚齊備，朋謀殺人劫財，也是有的。如今并里長一齊帶到我衙中，且發(fā)監(jiān)，明日具個由兩請?！惫话堰@些人監(jiān)下。

　　柏茂與簡勝央兩廊人去講。典史道：“論起都是重犯，既來見教，柏茂夫妻略輕些，且與計保。”這些鄰舍是日趁日吃窮民，沒奈何，怕作人命干連，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兒錢，管家包兒、小包兒、直衙管門包兒，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兩個緊鄰解堂。里長，他道不行救護(hù)，該十四石，直詐到三兩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勞長官問一個明白，怎端然這等葫蘆提？我想這人，柏茂嫁與簡勝，不干柏茂事了。若說兩鄰，他家死人，怎害別人？只在簡勝身上罷?！卑褌€簡勝雙夾棍?！　『唲偈莻€小官兒，當(dāng)不過，只得招“酒狂一時殺人”。

　　問他頭，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縣將來打了二十監(jiān)下。審單道：

　　簡勝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棄其頭，慘亦甚矣。律以無故殺妻之條，一抵不枉。里鄰邴魁、榮顯坐視不救，亦宜杖懲。

　　多問幾個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兒。做了招，將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審了一審，也不難為，駁道：“簡勝三日之婚，愛固不深，仇亦甚淺。招曰‘酒狂’，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獲，證亦無人，難擬以辟。仰本府刑廳確審解報?！?br />
　　這刑廳姓扶，他道：“這廉憲好多事，他已招了水[氵呑]頭去，自然沒處尋；他家里殺，自然沒人見?！比硪粏?。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簡勝口供，無人往來，則吐之邴魁、榮顯者，正自殺之證也。雖委頭于水，茫然無跡，豈得為轉(zhuǎn)脫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釋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沒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問，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終是生死皆恨了。這事我親審，且暫寄監(jiān)。”

　　他親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廟去燒香，又投一疏，道：“璞以上命，秉憲一??；神以圣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于幽明，心無分于顯晦。倘使柏氏負(fù)冤，簡勝抱枉，因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響邇，以昭誣枉?！笔篃送对~。

　　晚間坐在公堂，夢見一個“麥”字。醒來道：“字有兩個‘人’字，想是兩個人殺的?！狈磸?fù)解不出，心生一計，調(diào)審這起事。

　　人說石廉使親提這起，都來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個個問。簡勝道：“是冤枉，實是在丈人家吃酒，并不曾殺妻。”　　又叫發(fā)財，恐嚇?biāo)?，都一樣話。只見石廉使叫兩個皂隸上前，秘密吩咐道：“看外邊有什人來?！?br />
　　皂隸趕出去見一個小廝，一把捉了。便去帶進(jìn)，石廉使問他：“你什事？在此窺伺?！毙P驚得半日做不得聲。

　　停一會，道：“徐家?！?br />
　　石廉使問道：“家主叫什？”　　小廝道：“徐銘?！?br />
　　石廉使把筆在紙上寫。是“雙立人”，一個“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與哪一個是親友？”

　　小廝道：“是柏老爹外甥。”　　石廉使想道：“莫非原與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殺的？”

　　叫放去這起犯人，另日審。外邊都哄然笑道：“好個石老爺，也不曾斷得什事?！?br />
　　過了一日，又叫兩個皂隸：“你密訪徐銘的緊鄰，與我悄地拿來。”兩個果然做打聽親事的，到徐家門前去?！　査筻徺u鞋的謝東山，折巾的一個高東坡，又哄他出門道：“石老爺請你?！眱蓚€死掙，皂隸如何肯放？

　　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謝東山道：“徐銘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么？”　　謝東山道：“小的不知。”

　　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什事？”

　　道：“沒什事?！?br />
　　石廉道：“想來！”

　　想了一會，道：“三月他家曾死了一個奶子。”　　石廉使道：“誰人殯殮，扛抬？”

　　道：“仵作盧麟?！笔辜捶愿赖菚r叫仵作盧麟，即刻赴司，候檢柏氏身尸。差人飛去叫來。

　　石廉使叫盧麟；“你與徐銘家抬奶子身尸在何處？”　　道：“在那城外義冢地上?！?br />
　　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殮么？”　　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br />
　　石廉使道：“有些古怪么？”　　盧麟道：“輕些?！笔咕痛蜣I。帶了仵作到義冢地上，叫仵作尋認(rèn)。尋認(rèn)了一會，認(rèn)出來。

　　石廉使道：“仍舊輕的么？”　　忤作道：“是輕的?！?br />
　　石廉使道：“且掀開來。”只見里邊骨碌碌滾著一個人頭。

　　石廉使便叫人速將徐銘拿來。一面叫柏茂認(rèn)領(lǐng)尸棺。柏茂夫妻望著棺材哭，簡勝也來哭。誰知天理昭昭，奶子陰靈不散，便這頭端然如故。柏茂夫妻兩個哭了半日，揩著眼看時，道：“這不是我女兒頭?！?br />
　　石廉使道：“這又奇怪了，莫不差開了棺？”

　　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認(rèn)得極清的?！薄　∈沟溃骸爸淮煦懙奖阒懒恕！?br />
　　兩個差人去時，他正把愛姐藏在書房里，笑那簡勝無辜受苦：“連妳爹還在哭……”

　　聽得小廝道“石爺來拿”，他道一定為小廝去看的緣故，說：“我打點也無實跡?！薄　劢愕溃骸澳挥行┠_蹋？”　　徐銘笑道：“我這機(jī)謀，鬼神莫測。從哪邊想得來？”就挺身去見。

　　不期這兩個差人不帶到按察司，竟帶到義冢地。柏茂、簡勝一齊都在，一口材掀開。見了，吃上一驚，道：“有這等事？”

　　帶到，石廉使道：“你這奴才！你好好將這兩條人命一一招來?！薄　⌒煦懙溃骸靶〉募依锶麻g原死一個奶子，是時病死的。完完全全一個人，怎只得頭？這是別人家的。”

　　盧麟道：“這是你家抬來的三[扌甹]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記認(rèn)，見你說‘不消’，我怕他家有親人來不便，我在材上寫個‘王靚娘’。風(fēng)吹雨打，字跡還在?！笔菇袔Щ匮瞄T?！　∫坏剑邪研煦憡A起來。夾了半個時辰，只得招是”因奸不從，含怒殺死“。石廉使道：“她身子在哪里？”

　　徐銘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常見王靚娘在眼前，驚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

　　石廉使道：“好胡說！若埋都埋了，怎分作兩邊？這簡勝家身子定是了。再夾起來！要招出柏氏在哪里，不然兩個人命都在你身上?！?br />
　　夾得暈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與柏氏通奸，要娶為妾。因柏茂不肯，許嫁簡勝，怕露出奸情，乘她嫁時，假稱探望，著奶子王靚娘前往，隨令已故義男徐豹，將靚娘殺死，把柏氏衣衫著上，竟領(lǐng)柏氏回家。因恐面龐不對，故將頭帶回。又恐王氏家中人來探望，將頭殮葬，以圖遮飾。柏氏現(xiàn)在后園書房內(nèi)?！?br />
　　石廉使一發(fā)叫人拘了來。問時，供出與徐銘話無異。石廉使便捉筆判：

　　徐銘奸神鬼蜮，慘毒虺蛇。鏡臺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箸偏奇，巧作不韋之計。紀(jì)信誑楚，而無罪見殺；馮亭嫁禍，而無辜受冤。律雖以雇工從寬，法當(dāng)以故殺從重。仍于名下追銀四十兩，給還簡勝財禮。柏茂怠于防御，藍(lán)氏敢于賣奸，均宜擬杖。柏氏雖非預(yù)謀殺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罰贖官賣。徐豹據(jù)稱已死，姑不深求，余發(fā)放寧家。

　　判畢，將徐銘重責(zé)四十板。道：“柏氏，當(dāng)日人在妳家殺，妳不行阻滯，本該問妳從謀才是。但妳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銘身上。但未嫁與人通奸，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惡！”打了廿五?！鞍孛”驹摯蚰阒骷也徽€可原你個不知情，已問罪，姑免打?！彼{(lán)氏縱女與徐銘通奸，釀成禍端，打了十五。徐豹取兩鄰結(jié)狀：“委于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盧麟扛尸原不知情，鄰里邴魁等該問他一個“不行覺察，不行救護(hù)”，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還恐內(nèi)中有未盡隱情，批臨江府詳察，卻已是石廉使問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審單敷演成招，自送文書極贊道：“大人神明，幽隱盡燭。知府不能?！辟澮晦o，稱頌一番罷了。

　　后來徐銘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惡，都重責(zé)。解幾處，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稱他做“斷鬼石”。若他當(dāng)日也只憑著下司，因人成事，不為他用心研求，王靚娘的死冤不得雪，簡勝活活為人償命，生冤不得雪。

第十四回郎材莫與匹女識更無雙

怪是裙釵見小，幾令豪杰腸柔。夢雨酣云消壯氣，滯人一段嬌羞。樂處冶容銷骨，貧來絮語添愁。

　　誰似王娘見遠(yuǎn)，肯耽衾枕風(fēng)流，漫解金釵供菽水，助郎好覓封侯。鵬翮勁摶萬里，鴻聲永著千秋。

　　右調(diào)《菩薩蠻》　　世上無非富貴、貧賤兩路。富貴的人，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意氣易驕，便把一個人放縱壞了；貧賤的人，衣食經(jīng)心，親朋反面，意氣易灰，便把一個人折挫壞了。這其中須得一提醒，一激發(fā)。至于久居驕貴，一旦寒落，最是難堪；久在困苦，一旦安樂，最是易滿，最不可少這提醒、激礪一著。如蘇秦，他因妻嫂輕賤，激成游說之術(shù)，取六國相印。后就把這激法激張儀，也為秦相。這都是激的效驗。但朋友中好的，過失相規(guī)，患難相恤；其余平交，不過杯酒往還，談笑度日，哪個肯要成他后日功名，反惹目前疏遠(yuǎn)？至到父兄之間，不免傷了天性。獨有夫妻，是最可提醒、激發(fā)的。但這些婦人遇著一個富貴良人，穿好吃好，朝夕只是撒些嬌癡，或是承奉丈夫，誰曉得說他道他？若是貧的，或是粗衣淡飯，用度不克，生男育女，管顧不到，又見親戚鄰里富厚的來相形容，或相諷笑，本分的還只是怨命，陪他哭泣怨嘆，丈夫知得，已自不堪；更有那強(qiáng)梁的，便來吵鬧，絮聒柴米，打罵兒女，尋死覓活，不恤體面，叫那丈夫如何堪得？怕不頹了志氣？是這些沒見識女子內(nèi)，不知斷送了多少人。故此，人得賢妻都喜得內(nèi)助，正喜有提醒、激發(fā)處，能令丈夫的不為安逸、困苦中喪了氣局，不得做功名中人。像戰(zhàn)國時樂羊子妻，因其夫游學(xué)未成回來，他將自家織的布割斷，道：“為學(xué)不成，如機(jī)之?dāng)?，不得成布?！睒费蜃右蜻@一點醒，就努力為學(xué)，成了名儒。又唐時有個杜羔妻劉樂，他因夫累舉不第，知他將回，寫一首詩寄去道：

　　郎君的的有奇才，何事年季被放回。

　　如今妾面羞君面，郎若回時近夜來。

　　杜羔得詩大慚大憤，竟不歸家，力學(xué)舉了進(jìn)士。這皆賢哲婦人，能成夫的。

　　到我朝，也有好女子，落在江西南昌府豐城縣中。這豐城有一個讀書的，姓李名實甫。他父親姓李號瑩齋，曾中進(jìn)士，初選四川內(nèi)江知縣，那時實甫只七、八歲。其時父親回家祭祖，打點上任，凡是略沾些親的，哪一個不牽羊擔(dān)酒來賀？今日接風(fēng)，明日送行，哪一日不笙歌聒耳，賀客盈門？正是：

　　堂前癡客方沾寵，階下高朋盡附炎。

　　好笑一個李實甫，哪一個豪門宦族，除沒女兒的罷了，有女兒的，便差上兩三歲，也都道“好個公子”，要與他結(jié)親。李知縣道兒子小，都停著，待后日。自擇吉赴任去了。

　　一到，參謁上司，理論民詞，真?zhèn)€是纖毫不染，視民如傷（附注：視民如有疾患而不加驚擾，深加體恤）。征收錢糧，只取勾轉(zhuǎn)解上司，并不加耗；給發(fā)錢糧，實平實兌，并不扣除；準(zhǔn)理詞訟，除上司的定罪，其余自準(zhǔn)的，愿和便與和，并不罰谷要紙；情輕的，竟自趕散；勢豪強(qiáng)梗的，雖有分上，必不肯聽，必竟拘提，定要正法。堂上狀好準(zhǔn)好結(jié)，弄得這二、三、四衙生意一毫也沒。不是他不肯批去，事大，衙頭掯勒他呈堂，這人犯都情愿呈堂，或是重問他罪，重罰他谷，到堂上又都免了，把甚么頭由詐人？至于六房（附注：指縣衙里禮、戶、吏、兵刑、工六科），他在文書牌票上極其詳細(xì)，一毫朦朧不得。皂甲不差，俱用原告。衙門里都一清如水，百姓們莫不道好?！　≌l料好官不住世，在任不上兩年，焦勞過度，一病身故。臨終，對夫人道：“我在任雖無所得，家中薄田還有數(shù)畝，可以耕種自吃。實甫年小，喜得聰明，可叫他讀書，接我書香一脈。我在此原不妄要人一毫，除上司助喪水手，有例的可收他；其余鄉(xiāng)紳、里遞、衙役祭奠，俱不可收，玷我清名?！闭f罷氣絕。正是：

　　謾有口碑傳德政，誰將大藥駐循良。

　　魂歸故國國偏遠(yuǎn)，淚落長江江共長。

　　此時衙內(nèi)哭做一團(tuán)。二衙便為他申文上司，為他經(jīng)理喪事?？蓱z庫中既無紙贖，又無兌頭，只得些俸糧柴薪、馬丁銀兩未支，不過百兩，將來備辦棺木、衣衾并合衙孝衣。此時本縣糧里憐他清廉，都來助喪。夫人傳遺命，一概不收。只是撫院、司道府間有些助喪水手銀兩，卻也輾轉(zhuǎn)申請批給，反耽延了許久，只夠得在本縣守候日用、路上盤纏。　　母子二人扶柩下船，本縣衙官免意思來一祭，倒是百姓哭送了二十余里。一路回來，最沒威勢的是故官家小船，雖有勘合，驛遞里也懈懈的來支應(yīng)，水手們也撒懶不肯趕路。母子凄凄守著這靈柩：

　　亭亭孤月照行舟，人自傷心水自流。

　　艷骨已成蘭麝土，云山漫漫使人愁。

　　迤邐來到家中。親鄰內(nèi)有的道是可惜，是個好官，天沒眼！有的道：“做什清官！看他妻子怎生樣過活？”他母子經(jīng)營殯葬。葬時，只不過幾個鄉(xiāng)紳公祭。有幾個至交來送，也只是來應(yīng)故事，哪得似上任時鬧烘，送上船或送一兩程才散光景？逡巡年余，鄉(xiāng)紳中份子初時還來搭他，到后來李夫人漸漸支應(yīng)不來，不能去便去。公子小，不入達(dá)，沒人來理他，他率性竟不去了。家中有幾個能干家人，原是要依勢擢些錢來靠的，見公子小，門房冷落，都各生心。

　　大管家李榮，他積攢些私房，央人贖身去了?！　∵€有個李貴，識得字，在書房中服事的，他投靠了張御史，竟自出去。一個小廝來福，他與李夫人房中的丫鬟秋香勾搭，掏摸一手逃去，告官追尋，也沒蹤跡。

　　只有個老蒼頭李勤，只會噇飯，不會支持。遺下田有百余畝，每畝也起租一石。租戶欺他孤寡，拖欠不完，老蒼頭去催討，吃他兩瓶酒，倒為他說窮說苦。每年反要納糧當(dāng)差，不免典衣戤飾，日漸支撐不來。故此公子先時還請先生，后來供膳不起，也便在外附讀。

　　且喜他聰明出人，過目成誦，把父親留下子史詩賦，下到歌曲，無不涉獵。守得孝滿，年紀(jì)十五六歲。夫人也為他尋親，但只是低三下四人家。公子又道自家宦門舊族不屑要他。至鄉(xiāng)宦富家，又嫌李公子窮，不肯。起初也有幾個媒媽子走來走去，落后酒沒得噇，飯沒得吃，便也不肯上門。逢著考試，公子雖是聰明，學(xué)力未到，未必能取。要年家們開填，撇不面情過的，將來后邊搭一名。府間價重，就便推托，尚未得進(jìn)。公子見功名未成，姻親未就，家事又寥落，大是不快。只是豪氣未除，凡是文會酒席上遇著這干公子、富家郎，他恃著才勝他，不把他在意。見這些人去趨承，他偏要去掃他，或是把他文字不通處著實涂抹，或是故意在人前聯(lián)詩作耍難他。所以這干人都道他輕薄，并不肯著他。他也便自放，常做些詩歌詞曲，有時在館中高歌，有時在路上高唱，甚而市井小人也與他吃酒歌唱，道：“我目中無非這一流。還是這一起率真，不裝腔?！睗M城中不曉得他是發(fā)泄一種牢騷不平之氣，盡傳他是狂蕩之士。以耳為目的鄉(xiāng)紳原沒有軫恤故舊的肚腸，聽得人謗他，都借來推道是不肖子，不堪培植。那李公子終不望他們提攜。

　　似此又年余。忽一日，一個王翊庵太守，也是豐城人，與他父親同舉進(jìn)士，同在都察院觀政。他父親做知縣病故；王太守初任工部主事，轉(zhuǎn)抽分員外，升河道郎中，又升知府。因在任直諒，忤了上司，申文乞休，回到家中。在鄉(xiāng)紳面前問起：“李年兄去后家事何如？后人何如？”這些鄉(xiāng)紳都道他家事凌替，其子狎近市井游棍，飲酒串戲，大壞家聲。王太守聽了，卻也為他嘆息。　　次日就去拜李夫人。公子不在，請年嫂相見。王太守問了些家事，又問公子，夫人道：“苦志攻書，但未遇時”。王太守也道他是護(hù)短的言語，也不相信。送了些禮，又許后邊周濟(jì)，自去了。

　　李公子回，夫人叫他答拜。李公子次早也便具帖來王太守宅中。不料王公不在，門上見他面生，是不大往來的了，又是步行，一個跟隨的老蒼頭，又龍鐘襤褸，接帖時甚是怠慢。公子不快，只投一帖，不候見就回。彼此不題。

　　偶然一晚，王太守在一鄉(xiāng)紳家吃酒回家，其時大月，只聽遠(yuǎn)遠(yuǎn)一個人在月下高唱，其聲清雅。王太守坐轎內(nèi)細(xì)聽，卻是一個《桂枝香》：

　　云流如解，月華舒彩，吐清輝半面窺人，似笑我書生無賴。笑婆娑影單，婆裟影單，愁如天大。悶盈懷，何日獨把蟾宮桂，和根折得來。

　　學(xué)深湖海，氣凌恒岱，傲殺他繡虎雕龍，寫向旁人怎解，笑侏儒與群，侏儒與群，還他窮債。且開懷，富貴非吾素，機(jī)緣聽天付來。

　　王太守聽了，道：“這一定是個才人，落魄不遇的?！敝巳タ磥?，那小廝便趕上前，把那人一瞧，那人見了，道：“誰不認(rèn)得李相公，你瞧什么？”

　　那小廝轉(zhuǎn)身便跑，回王太守道：“那人道是什李相公。細(xì)看來，似前日老爺不在家，來拜老爺?shù)睦罟?。?br />
　　王太守道：“一定是李家年侄了?？煺垇硐嘁?。”家人忙去相請。王太守便也下轎步來，抬頭一看，卻也好個儀表：　　昂藏骨格，瀟灑豐神。目搖巖下電，灼爍射人；臉映暮天霞，光輝奪目。亂頭粗服，不掩那年少風(fēng)流，不履不衫，越顯出英雄本色。正是：　　美如冠玉輕陳孺（附注：春秋時，陳武子），貌若荷花似六郎（附注：唐武則天之寵臣張昌宗，以貌美名）。

　　王太守與那人相揖了，便道：“足下莫非李瑩齋公子么？”

　　那人便道：“卑末正是。不敢動問老先生是何人？”

　　王太守道：“老夫便是王翊庵?！蹦侨吮愕溃骸斑@等是王年伯了。小侄一時失于回避。”　　王太守道：“老夫與令先尊同第時，足下尚是垂髫，故老夫尚未識荊。可喜賢侄如許豪爽，應(yīng)能步武前人。”

　　李公子道：“慚愧，功名未成，箕裘未紹?！薄　⊥跆氐溃骸扒耙娔晟?，道賢侄力學(xué)攻文，不勝欣快。更日還要屈過與小兒、小婿會文?！?br />
　　李公子道：“當(dāng)?shù)泌吀??！闭f畢，兩下分手。

　　李公子笑道：“可笑這王年伯那兒子、女婿，只好囊酒袋飯，做得什文字！卻要我去同作文，到作文時，可不羞死了他?！比耘f高歌步月而回。

　　次日，王太守因前日曾應(yīng)承周濟(jì)，著人送白銀五兩，白米五石，就請公子明日赴會。李公子至日便欣然前去。

　　一到，王太守便出相見。公子致謝。　　王太守道：“些須不足佐菽水（豆和水，指粗茶淡飯，表示微薄之意），何煩致謝！”　　吃了茶，延進(jìn)花園里面。卻是三間敞廳，朱欞綠檻，粉壁紗窗。廳外列幾行朱朱粉粉的妖花，廳內(nèi)擺幾件斑斑駁駁的古董。

　　只見里邊早有先生，姓周號公溥，是南昌府學(xué)一個有名廩生，引著兩王太守公子，長字任卿，次字[梄下加灬]之，兩個王太守女婿：一個劉給事公字，字君[yu-辶矞]；一個曹副使公子，字俊甫，一齊都相見了。家僮早已列下幾個坐兒，鋪下筆硯。王太守便請周先生出題。周先生再三謙讓，出了兩個題目。王太守還要出，周先生道：“只兩個藝罷。”那王任卿把一本《四書》翻了又翻；王[梄下加灬]之便想得面無人色，坐在椅上動也不動；劉君[辶矞]在敞廳外走來走去，再不停足;那曹俊甫似個做得出的模樣，在那廂寫了幾行，扯去了又寫，寫了又扯，也不曾成篇;只有李公子點了幾點頭，伸開紙來，一筆掃去，午飯后篇已完了。正是：

　　入甕攢眉笑苦吟，花磚日影又移陰。

　　八叉（附注：唐溫庭筠才思敏捷，其作詩賦叉手構(gòu)思，八叉則成八韻，人稱溫八叉。）誰似溫郎捷，擲地還成金石音。

　　王太守遜周先生看，周先生不肯，推了半日，周先生看了，道：“才氣橫溢，詞調(diào)新雅，這是必售之技?！?br />
　　王太守也接過去看了一看，道：“果然筆鋒犀利，英英可愛。”收在一邊。那四個也有有了些草（稿）的，也有一字未成的。

　　王太守恐妨眾人文思，邀李公子到水閣上去。問道：“一向失問，賢侄令岳何人？”

　　李公子道：“小侄尚未有親?！碧赜殖烈髁艘粫?。

　　將晚，里面已備下酒肴。先生忙幫襯道：“列位相公有未完的，吃酒后請罷?！北姽佣甲?。

　　席上，那李公子應(yīng)對如流，弄得四位公子好似泥塑木雕一般。酒罷，李公子自去了。

　　王太守回來討文字看，一個篇半，是來得去不得的文字；兩個一篇，都也是庸說；一個半篇，煞是欠通。王太守見了也沒什言語，倒叫先生有些不安。

　　王太守進(jìn)內(nèi)見了夫人道：“今日邀李家年侄與公子女婿作文，可笑我兩兒、女婿，枉帶這頂頭巾，文理俱不甚通，倒是李郎，雖未進(jìn)學(xué)，大有才氣?？磥聿恢灰磺囫疲ǘǎ┙K身。”　　夫人道：“你兒子、女婿都靠父親騙的這頂頭巾，原不曾會做文字。既你看得他好，可扶持他進(jìn)學(xué)，也不枉年家份誼?！?br />
　　王太守道：“正是。適才問他，尚未有親。我兩個女婿，都是膏梁子弟，愚蠢之人。我待將小女兒與他，得一個好女婿，后邊再看顧他。夫人意下何如？”

　　夫人道：“李郎原是宦家，骨氣不薄；你又看得他好，畢竟不辱門楣。但二女俱配豪華，小女獨歸貧家，彼此相形，恐有不悅?！?br />
　　王太守道：“我那小小姐識見不凡，應(yīng)不似尋常女流，不妨?！?br />
　　次日，竟到書房對周先生道：“昨見李生文字，學(xué)力尚未充，才華盡好?！?br />
　　周先生道：“是進(jìn)得的?！?br />
　　王太守道：“豈只進(jìn)而已！竟待招他作婿，敢煩先生為我執(zhí)柯（附注：作媒人）?！薄　∠壬溃骸霸c夫人相商么？后邊恐厭他清貧，反咎學(xué)生?！?br />
　　王太守道：“學(xué)生主意已定，決不相咎。”

　　去后，只見劉君[辶矞]道：“我丈人老腐，不知哪里抄得這幾句時文，認(rèn)他不出，便說他好，輕易把個女兒與他。”

　　曹俊甫道：“若是果然成親，我輩中著這個窮酸，也覺辱沒我輩?！?br />
　　王[梄下加灬]之道：“不妨，我只見母親，說他又窮又好吃酒、串戲，自然不成。”

　　先生道：“令尊要我去說，怎生是好？”

　　王任卿道：“先生自去，料他不敢仰攀?！?br />
　　先生去見了李公子，又請見李夫人，說及親事，公子推卻。夫人道：“既承王大人厚意，只是家貧，不能成禮?！?br />
　　先生去回復(fù)，王太守道：“聘禮我并不計。”這邊李夫人見他意思好，便收拾些禮物，擇日納采。

　　那王任卿兄弟狠狠的在母親前破發(fā)。

　　母親道：“你父親主意定了，說他不轉(zhuǎn)?！眱尚值芤娔赣H不聽，卻去妹子前怨傷父母道：“沒來由害妳！家又貧寒，人又輕狂；若成親，這苦怎了？”王小姐只不言語。

　　后邊兩個嫂嫂與兩個姐姐又假做憐惜，來挑撥她，道：“人又尚未進(jìn)，不知讀得書成么？又家中使喚無人，難道嬌滴滴一個人，去自做用么？小姐可自對爹爹一說?！薄　⌒〗懵牭貌荒螣?，道：“這事我怎好開口？想爹爹必有主見?！眱缮┥┡c姐姐見她不聽，便翻轉(zhuǎn)臉來，當(dāng)面嘲笑，背地指搠她。小姐略不介意。

　　過了數(shù)月，李家擇日畢姻。王太守與夫人加意贈他，越惹得哥嫂不喜歡。所喜小姐過門，極其承順孀姑，敬重夫婿。見婆婆衣粗食淡，便也不著華麗衣服。家里帶兩房人來，她道她在宦家過，不甘淡薄，都發(fā)回了，只留一個小廝，一個丫鬟。家中用度不給，都不待丈夫言語，將來支給，并沒一些嬌癡驕貴光景?！　≈皇抢罟?，他見兩個舅子與連襟，都做張致，裝出宦家態(tài)度，與他不合，他也便傲然，把他為不足相交。倒是舊時歌朋酒友，先日有豪氣無豪資，如今得了妝奩，手頭寬裕，常與他往還?！　∑鸪跬跣〗憧址魉?，也任他。后來見這干人也只無益有損，微微規(guī)諷他，李公子也不在心上。

　　一日，王太守壽日，王小姐備了禮先往，到得家中，父母歡悅?cè)绻剩酢酢酢酢酢酢酢酢酢酢酢酢酰ǜ缟┡c姐姐，不覺情意冷落。及至）貴客來，報劉相公、曹相公來，兩個哥便起身奉迎報。

　　李公子來，道：“什貴人么，要人迎接。”直至面前，才起身相揖。

　　這李公子偏古怪，小姐來時，也留下什（闊）服、綾襪朱履與他打扮，他道：“我偏不要這樣外邊華美?！敝皇菍こＲ路?，落落穆穆走來，相揖時，也只冷冷不少屈。但是小姐見（了）已大不然，又見哥哥與劉、曹兩姐夫，說笑俱有，立做一團(tuán)；就是親友與僮仆都向他兩人虛撮腳；到李公子，任他來去，略不加禮。及至坐席，四人自坐一處，不與同席。

　　李公子想也有不堪，兩眼只去看戲，不去理他。看到得意之處，偶然把箸子為它按拍。只見他四人一齊哄笑起來。

　　里面大姨道：“想心只在團(tuán)戲上，故此為它按拍?！?br />
　　二位嫂嫂道：“做一出與丈人慶壽也可。”小姐當(dāng)此，好生不快，不待席終，托言有疾，打轎便行。

　　母親苦死留她，不肯。此時李公子聞得小姐有疾，也便起身，兩個舅子也不強(qiáng)留。行到芒湖渡口，只見小姐轎已歇下。叫接相公一見，便作色道：“丈夫處世，不妨傲世，卻不可為世傲。你今日為人奚落，可為至矣！怎全不激發(fā)，奮志功名？”因除頭上簪珥，可值數(shù)十金，道：“以此為君資斧，可勉力攻書，為我生色。且老母高年，河清難待。今我為君奉養(yǎng)，菽水我自任之，不縈君懷，如不成名，誓不相見?！彼斐宿I而去。

　　李公子收了這些簪珥，道：“正是，炎涼世態(tài)，不足動我；但她以宦室女隨我，甘這淡薄，又叫她受人輕笑，亦是可憐。我可覓一霞帔報母親，答她的貧守?！?br />
　　因就湖旁永復(fù)庵賃一小房讀書。王小姐已自著人將鋪陳柴米送來了。此后果然謝絕賓朋，一意書史，吟哦翻閱，午夜不休。每至朔望歸家定省，王小姐相見，猶如賓客一般，只問：“近日曾作什功課么？”如此年余，恰值科考。王太守知他力學(xué)，也暗中為他請托?？h中取了十名，府中也取在前列，道中取在八名，進(jìn)學(xué)。入學(xué)之日，王太守親自來賀，其余親戚也漸有攏來的了。正是：

　　螢光生腐草，蟻輩聚新漕。

　　不隔數(shù)日，王小姐對公子道：“你力學(xué)年余，諒不止博一青衿便了。今正科舉已過，將考遺才，何不前往，功名正未可知？”

　　公子道：“得隴足矣！怎又望蜀？”小姐不聽，苦苦相促，只得起身。

　　府間得王太守力取了，宗師考試，卻是遺才數(shù)少。宗師要收名望府縣前列，撫按觀風(fēng)批首緊要分上；又因時日急迫，取官看卷，又在里邊尋自己私人，緣何輪得他著？只得空辛苦一場?；貢r，天色尚未暮，忽然大雨驟至，頃刻水深尺許，遙見一所古廟，恰是：　　古木蕭森覆短垣，野苔遮徑綠無痕。

　　山深日暮行人絕，唯有蛙聲草際喧。

　　到得廟中，衣衫盡濕，看看昏黑，解衣獨坐，不能成寐?！　⒋稳Ｖ宦牭脧R外喧呼，公子恐是強(qiáng)人，甚是驚恐。卻是幾盞紗燈，擁一貴人。光景將及到門，聽得外邊似有人道：“李天官在內(nèi)，暫且回避?！庇致牱愿赖溃骸翱梢萍啛舳K送回。”忽然而散。

　　公子聽了，卻也心快。只是單身廟中，凄冷坐立不住。又失意而回，怕人看見。且值雨止，竟跣足而回。

　　到家，老仆與小廝在莊上耘田不回，只得一個從嫁來粗婢，又熟睡，再也不醒。王小姐只得自來開門。見了道：“是什人拿燈送你？”　　公子道：“停會對妳說?！边M(jìn)了門，就把廟中見聞一一說知。

　　小姐道：“既然如此，沒有個自來的天官，還須努力去候大收?！薄　∮墓葟膩硪嘤写?，螢窗休自惜艱辛。

　　青燈須與神燈映，暫屈還同蠖屈伸。

　　極熱天氣，小姐自篝燈續(xù)麻，伴他讀書。將次到七月（盡），逼他起身?！　」拥溃骸傲T了，前日人少，尚不見收，如今千中選一，一似海底撈針，徒費盤纏，無益?！薄　⌒〗愕溃骸笆郎嫌胁蝗タ嫉男悴琶矗俊钡酵黹g還逼他讀書，叫他看后場。

　　公子笑道：“哪里便用得它著？”逼不過，取后場來看，是篇《蛟龍得云雨論》，將來讀熟了。　　次早起身，跟的小廝挑了行李，趕不得路，一路行來，天色已晚。捱城門進(jìn)得，各飯店都已關(guān)了，無處棲止，公子叫小廝暫在人家檐下看著行李，自到按院前打聽。清晨尋歇家，在院前行來行去，身子困倦，便在西廊下打盹?！　〔黄谠谘矇糁袎粢娨粭l大黑龍，蟠在西廊下，驚醒道：“必有奇人?！?br />
　　夜暗傳出道：“凡有黑夜在院前潛行打聽的，著巡捕官羈留，明日解進(jìn)?！贝藭r深夜，緣何有人？四下看，只得一個秀才，就便在睡中拿住。李公子若待要脫身時，又無錢買脫，只得隨他。　　明晨解進(jìn)，只見御史在堂上大聲道：“你是什人？敢黑夜在我衙前檢點！”

　　公子對道：“生員是豐城新進(jìn)生。聞得太宗師大收遺才，急于趨赴，過早在院前打盹，別無他情。”

　　御史見是個秀才，已道他是夢中龍了。問了名字，吩咐一體考試。

　　及至考時，因夢中夢龍，便出《蛟龍得云雨論》題。李公子便將記的略加點竄，趕先面繳。其余這些人，有完得早的，只用錢買得，收在卷箱內(nèi)好了；還有捱不上，不得收的。他卻得御史先看，認(rèn)得他，竟批取了。后邊取官來，看見是代巡所取，也便不敢遺落，出案有名。

　　王太守便著人送卷子錢、送人參，邀去與兩個公子同寓。頭場遇得幾個做過題目，他便一掃出來。二、三場，兩個王公子道他不諳，畢竟貼出，不期他天分高，略剽竊些兒，里邊卻也寫得充滿，俱得終場，人都為他吃驚。

　　歸家，親友們就有來探望送禮的了。到揭曉之夜，李公子未敢信道決中，便高臥起。只見五更之時，門外鼎沸，來報“中了三十一名”。王衙是他丈人，也有人去報。里邊忙問：“是大相公？是二相公？”道是李相公。王家兄弟正走出來時，吃了一個掃興。王太守倒喜自家有眼力，認(rèn)得人。

　　此時李衙里早是府縣送捷報旗竿，先時冷落親戚都來慶賀。李夫人不甚禮貌，王小姐道：“世情自是冷暖，何必責(zé)備他？但使常如此，等他趨承便好。”

　　還有贖身去李榮，依舊回家，李夫人不許，又是王小姐說：“他服事先邊老爺過，知事便留他罷?！?br />
　　內(nèi)外一應(yīng)支費，王小姐都將自己妝奩支持，全不叫李夫人與丈夫費心。

　　旗匾迎回，李公子拜畢，母親深謝岳丈提攜，小姐激勸，此后鬧哄哄吃賽鹿鳴，祭祖。人都羨李知縣陰德，產(chǎn)這等好子孫。有道：“李夫人忍苦教子成名。”有道：“王太守有識見，知人得婿?！闭l得知王小姐這等激發(fā)勸勉。既中后王氏兄弟與劉曹兩連襟，不免變轉(zhuǎn)臉來親熱，斗份資賀他，與他送行。

　　李公子也不免因他向來輕玩，微有鄙薄之意，又是王小姐道：“當(dāng)日你在貧窮，人來輕你，不可自摧意氣，今日你得進(jìn)身，人來厚你，也不可少帶驕矜，舉人、進(jìn)士也是人做來的。”又為他打點盤纏，赍發(fā)上京。

　　凡人志氣一頹，便多扼塞；志氣一鼓，便易發(fā)揚。進(jìn)會場便中了進(jìn)士，殿試殿了二甲十一名。觀政了告假省親，回來揖資修戢了向日避雨神祠。

　　初選工部主事，更改禮部，又轉(zhuǎn)吏部，直至文選郎中。掌選完，遷轉(zhuǎn)京堂，直至吏部尚書，再加宮保，中間多得夫人內(nèi)助。夫妻偕老至八十余歲，生二子，一承恩蔭，一個發(fā)了高魁。不惟成夫，又且成子。至今江右都傳做美談。

第十五回劫庫機(jī)雖巧擒兇智倍神

蜂蠆起須臾，最刺庸愚手。惟是號英雄，肯落他人囿？笑談險局，瞬息除強(qiáng)寇，共羨運奇謀，豈必皆天佑。

　　右調(diào)《生查子》

　　從古最不好的人，莫如強(qiáng)盜竊賊，人人都是切齒的。不知原非父母生出來就是賊盜，只是饑寒難免，或是祖業(yè)原無飴留，自己不會迎運，時年荒歉，生計蕭條；在家有不賢妻子瑣聒，在外有不肖朋友牽引，也便做出事來。小則為賊，大則為盜，甚而劫牢劫庫，都是有的。但是為官，在平時要禁游惰行鄉(xiāng)，約拘他身心，遇兇年也須急蠲juān免時，賑濟(jì)救他身家。人自學(xué)好的多，畢竟盜息民安。若是平常日子不能鋤強(qiáng)抑暴，緩征薄斂，使民不安其生，是驅(qū)民為盜。不能防微杜漸，令行禁止，使民敢于作奸，是養(yǎng)民為盜。及至盜起，把朝廷倉庫、自己身命一齊送他，豈不可笑？

　　以我論之，若臨民之上，只處平靜無事時節(jié)，以為循良也夠了；若當(dāng)時機(jī)倉猝，成敗治亂只在轉(zhuǎn)眼之間，畢竟要個見機(jī)明慧，才是做官的手段。即如先年諸理齋先生名燮，他被謫通判，在廣西。其年適當(dāng)朝覲，縣為正官，上司便委他去一個屬縣掌印。

　　這日恰值首道臨府，只得離縣往府迎接。路上遇風(fēng)吹折了引導(dǎo)藍(lán)旗，他便急回府中，且不去接官，忙進(jìn)牢點押。不期牢中有幾個海賊，與外邊的相應(yīng)，被他進(jìn)去一搜，搜出器械，他就拿來勘問。正勘問時，他又行牌屬縣，叫衙官整肅人役，把守獄庫。也不待問完，交與本府一個孫推官研究，他自帶了民壯，復(fù)趕到縣。恰值強(qiáng)盜劫庫，在縣與人役拒敵，恰得他帶人到縣趕散。各官都稱頌他神明，他道：“強(qiáng)盜越獄，未有外無應(yīng)而能成事者。料他必□□□（然率眾）去接上司而劫獄，此計不遂，故此乘□□□□□□□（他審案未到縣又）來劫庫，理之顯然，沒有神術(shù)?！敝皇且騻€還在事尚未成，我可預(yù)防的。據(jù)我聞見還有個事起卒，終能除盜保身，這也是極能的能吏。　　我朝嘉靖間有一位官人，姓張，名佳胤，號蠗崍，曾在兩浙做巡撫。此時浙江因倭子作亂，設(shè)有十營兵士，每月人與糧銀一兩。后來事平要散他，只是人多，一時難散，只把兵糧減做一半銀，一半錢給他。但當(dāng)時錢不通行，他糧不夠吃，自然散去?！　〔涣线@些兵中間有個馬文英、楊廷用，作起耗來，擁到巡撫衙門，鼓噪進(jìn)去講。這巡撫沒擔(dān)當(dāng)，見人來一跑，反被他拿去，把他丟在草褥上，還把他要上稱竿，逼得司道應(yīng)許，復(fù)他糧，又與他二千兩犒賞才罷。

　　奏上，朝廷旨下九卿會議，便會推了張佳胤督撫浙江軍門。他聞報便單騎上道，未及擇日到任。先是杭州遭兵變，之后盜賊蜂起，有幾個好事鄉(xiāng)官，因盜賊攪擾，條陳每巷口要添造更樓，居民輪流巡邏。只是鄉(xiāng)宦大戶，生員官吏，俱已有例優(yōu)免，只是這些小戶人家輪守；可憐這些小戶，辛苦一日，晚間又要管巡更。立法一新，官府正在緊頭里，畢竟日夜出來查點，不造的要問罪，不巡邏的要打、要申，又做了巡捕官的一個詐局。

　　小民便不快道：“我們穿在身上，吃在肚里，有什偷去，如今忙了一日，夜間又與鄉(xiāng)官大戶管賊，小民該吃苦的？”便有一個余姚老學(xué)究丁仕卿，來條陳，官府不理，又閃出幾個來，擁了多人去告，又不理。大家便學(xué)兵樣，作起怪來，放火燒了首事鄉(xiāng)宦住屋，盡拆毀了更樓，洶洶為變。張副都聞了這消息，兼程到省，出示禁約。這些無賴，扯毀告示。反又劫掠人財物，搶奪人酒食，這邊放火，那邊劫財。張副都知道大惱，暗暗請游擊徐景星，商議已定?！　〈藭r（扌羅）木營兵十營，八營出海守訊，只有兩營守省。張副都吩咐游擊徐景星，率領(lǐng)把總哨官，至轅門聽令，便與總哨隊什道：“往日激變兵心，固失于調(diào)停，不盡是爾等之罪，今日民亂，爾等若能為我討捕，便以功贖罪，只是不許恣行殺戮?！庇纸袟钗臓I、馬廷用二人，吩咐道：“有功不唯贖罪，還有重賞?！睏?、馬兩個隨了徐游擊出來，亂民聽得發(fā)兵，那乖滑的，得一手躲了，還有這些不識俏的，還這等趕陣兒，一撞兵來束手就縛，中間也有無辜的，捆到轅門。先把拒敵官兵，與身邊搜有金銀的砍了五十多人，其余也打死百余，省城大定。張副都犒賞了這兩營，馬文英、楊廷用都與冠帶，安了他心。　　汛畢八營都回，暗著徐游擊訪了那八營助亂的，與馬、楊共九個，先日計議定了，擇日委兵巡顧副使下操，十營齊赴教場。這廂徐游擊暗暗差人將這九人擒下，解入軍門，歷數(shù)他倡亂凌辱大臣罪狀，綁出梟首，就將首級傳到教場，顧副使正操，只見外邊傳這血淋淋九個頭進(jìn)來。眾軍正在驚愣，顧副使與徐游擊便傳令道：“你們都得命了，快些向北謝恩?！北娙藳]了主意，都面北叩頭。

　　顧副使又吩咐：“當(dāng)日作亂，你等都該處死，如今圣上天恩，都爺題請，只壞了為首九人，你們都免死以后要盡心報國，不可為非?！毖C了些賞，十營寂然。你看他何等手段？何等方略？不知他平日已預(yù)有這手段。

　　當(dāng)時，初中進(jìn)士，他選了一個大名府滑縣知縣。這滑縣一邊是白馬山，一邊滑河，還有黎陽津、靈昌津，是古來戰(zhàn)爭之地。還附近高雞泊，是唐竇建德為盜人處。人性慓悍，盜賊不時出沒。他一到任，立意在息盜安民，訓(xùn)練民壯，就里選出十六個好漢，輪番統(tǒng)領(lǐng)緝捕，巡警，城里四周，城外四鄉(xiāng)。這十六個人叫做：　　元善卜兆平四夷和顏禹鼎狄順貝通明鑒伏戎成治紀(jì)績席寵麻直柯執(zhí)之昝盛經(jīng)綸

　　都是膂力精強(qiáng)，武藝純熟，又伶俐機(jī)巧。每輪八個管巡，八個衙前聽差。且喜賊盜不生，人民樂業(yè)。不知人不激不發(fā)，這些無賴光棍，平日慣做歹事，如今弄得雞犬也沒處掏一個，自然窮極計生。

　　本縣有個慣做剪綹頭兒，坐地分贓的，叫做吉利。他不管你用銅皮，用銅錢，剪得來，要孝順?biāo)?；若不來，他會叫緝捕拿著你?！　∮钟幸粋€應(yīng)捕頭兒，慣養(yǎng)賊的，叫做荀奇。由你挖壁扒墻，撬門掇窗，他都知道是哪個手跡，一時孝順不到，他去抓來送官。

　　一個做響馬的，叫做支廣。嘗時抓得些兒，到一個姓桑，綽號“喪門神”家賭博。這喪門神家里，是個慣開賭場，招引無賴，慣撮些頭兒，收管放籌買尊買酒過日子的。這吉利、荀奇、支廣一班兒座落在他家耍子?！　『鲆蝗召€興正高，卻是你又缺管，我又無銀，賭來都不暢意。支廣道：“兄弟，我連日生意少，怎你們也像沒生意？”

　　吉利道：“可恨張知縣，他一來叫這些民壯在這鬧市巡綽，這些剪綹的，靠是人叢中生意，便做不來，連我們也干擱?！?br />
　　荀奇道：“正是，我也吃他的虧，冷了他們的生意，便絕了我衣食飯碗?！?br />
　　喪門神道：“生意各別，養(yǎng)家一般，只許他罰谷罰紙開門打劫，不許我們做些勾當(dāng)?！薄　≈V道：“如今我們選動手他起來，勾合一班，打入私衙；或是劫了他庫，大家快活受用一受用，便死也甘心?！薄　〖溃骸拔覀冞@幾個人做得什來，還須再勾幾個可做?！?br />
　　荀奇道：“我那些部下，可也有四五十個，叫他齊來?！?br />
　　支廣道：“那些鼠竊狗偷的當(dāng)?shù)檬彩?，須我那幾個哥哥來才好。”

　　喪門神道：“尋來時須帶挈我，不要撇了我?！?br />
　　支廣道：“自然?！薄　”阋粋€頭口，趕到高雞泊前，尋著一個好朋友，叫做張志，綽號張生鐵，也是常出遞枝箭兒，討碗飯吃的。兩個相見道：“哥一向哩。”

　　支廣道：“哥生意好么？”

　　張志道：“我只如常，這些客如今等了天大明才，也畢竟二三十個結(jié)隊，咱一兩個人了他不來，已尋了幾個兄弟，哥可來么？”

　　支廣道：“兄弟也要做一兒，也只為人少，故來尋哥。”

　　張志道：“賢弟挈帶

　　一挈帶，是什么客人？”

　　支廣道：“不是。”

　　悄悄附耳道：“滑縣縣庫?！?br />
　　張志道：“這事甚大又險?！?br />
　　支廣道：“我們哪一注銀子不從險來，客人的貨有限，庫中是豆麥?zhǔn)鞎r征夠，有六七千銀子，這才夠咱們用。”　　張志道：“然雖如此，你我合來，不過百余個人，怕不濟(jì)事。我這里還有一個任金剛，任敬。他開著個店，外邊賣酒，里邊下客，做些自來買賣，極有志氣，也須合著他才好，咱與你去尋他來。”

　　兩個便到任敬店中來，任敬正立在柜里，見了張志，便走出來，邀進(jìn)里面，一座小小三間廳上坐下，任敬道：“此位何人？”

　　張志道：“咱朋友，姓支，名廣，特來拜大哥的?！?br />
　　任敬道：“是有何見教？”　　張志蹴去他耳邊輕輕的道：“他有一主大財，特來照顧哥哥?！?br />
　　任敬道：“是什么財？”

　　張志又近前道：“是滑縣庫里?！?br />
　　任敬道：“這財在縣里，有人，不容易要它的，哥過得罷了，走這險做什么？”

　　張志道：“哥，你過得些，咱過不得哩，銀子可有多的么？哥不去，咱自去?！?br />
　　任敬道：“冒失鬼，且住著，待咱想，怎輕易把性命去搏錢?！弊艘粫?，吃了杯茶，只見任敬走了進(jìn)去。

　　須臾戴了一頂紗帽，系了一條帶，走將出來。張志便趕將過去，磕一個頭道：“爺，小人磕頭?！?br />
　　任敬道：“起來?！贝蠹倚α艘恍?。

　　張志道：“哥，這里來這副行頭？”

　　任敬道：“二月間，是一個滿任的官，咱計較了他，留下的。兄弟，咱戴了像個官么？”　　張志道：“像，只是帶些武氣?！薄　∪尉吹溃骸罢鼛淞ā！边B忙進(jìn)去脫了冠帶，來附耳與張志說了幾句。　　張志拍手道：“妙，妙！我道是畢竟哥有計較?！?br />
　　任敬道：“論起這事，只咱兩做得來。”　　張志道：“是。咱前年在白馬山，遇著個現(xiàn)世報。他道：‘拿寶來！’咱道：‘哥遞一枝箭兒來?！菑P不曉得遞什箭。我笑道：‘哥性命，恁不值錢，撞著一個了得的，干干被他送了?！菑P老實，道：‘咱不曉得這道兒，嫂子嫌咱整日在家坐，教咱出來的，不利市，咱家去吧?！鄣溃骸缫彩琼ピ旎?，停會有一起客人，十來人，你照樣問他。他不肯下馬，你道且著一個上來，咱便跑來，包你利市。’那廝道：‘他來找怎生？’我道：‘現(xiàn)世報。適才獨自不怕，有幫手倒怕，照這樣做去，客人不下馬，吃咱上去一連三枝箭，客人只求饒命?！廴ツ昧藘蓚€掛箱，一個皮匾，賞一個掛箱與他，教他以后再不可白來，這便是只兩個做了營生?！薄　∪尉吹溃骸霸踹€叫過不得？”

　　張志道：“自古空里來，巧里去，不半年了在巢穴兒，并在賭場上了。”

　　任敬道：“但這劫庫，也不是小事，這也要應(yīng)手，我又還尋兩個人去，支兄不消得說，就是支兄所約的，也畢竟借重，沒有個獨吃自的理?！?br />
　　支廣道：“多謝哥帶挈。”

　　須臾，只見又到了三個虎體彪形的大漢，相見了，大家一齊在酒店中坐下。任敬指著對張志與支廣道：“這三個都是咱兄弟，一個步大，他家有兩個騾子，他自己趕腳，捉空也要布擺兩個人。這闕老三，他雖是個車夫，頗有本事。這個桓福，是云昌津渡子，也是個河上私商?！闭f了姓名，就對這三個道：“后日早晨，咱有用著你處?！?br />
　　三人道：“哥有用咱處，湯火不辭?！薄　∪尉吹溃骸懊魅贞I老三與步老大，與咱雇一輛大車，后日早在南門伺候，只見咱與張大哥抓一個人出來，都來接應(yīng)。支大哥與你約的朋友也都在南門車邊取齊。一輛車坐了十多人，也動疑。桓大哥可帶小船一只，與咱家丁二人應(yīng)咱，以便分路，是必不可誤事?！闭牵?br />
　　閑云傍日浮，蕭瑟野風(fēng)秋。

　　淺酌荒村酒，深籌劫庫謀。

　　六個人吃得一個你醉我飽，分手，都各干自己的事。

　　支廣、步大一起自在門外，桓福自在津口，不題。

　　只見這日張知縣正坐堂，忽有門上報道：“外邊有錦衣衛(wèi)差官見爺。”張知縣心下也便狐疑，且叫請，便迎下卷篷來，卻是一個官，一個校尉。隨著行了禮。

　　那官道：“借步到后堂有話。”張知縣只得請進(jìn)后堂留茶。又道：“請避閑人。”

　　張知縣一努嘴，這些門子吏書都躲了。也不曾坐下，那官一把扯住張知縣道：“張爺，不要吃驚，咱不是差官，咱是問爺借幾千銀子用的?！蹦切Ｎ驹缫蜒?nèi)嗖地一聲，掣出一把刀來。

　　張知縣見了道：“不必如此，學(xué)生斷不把銀子換性命，只下官初到，錢糧尚未追征，庫中甚虛，怎么好？”

　　那官道：“爺不必賴，咱已查將來了?！蹦贸鲆粋€手折來，某限收銀若干，某限收銀若干，庫中也不下一萬。　　張知縣見了，侵著底子，也不敢辨，道：“是也差不遠(yuǎn)，只是壯士不過得錢，原與學(xué)生無仇，不要壞學(xué)生官。若一時拿去這些銀子，近了京師，急卒不能解，名聲播揚，豈不我要削職，況且?guī)熘秀y子，壯士拿去也不便用，不若我問本縣大戶借銀五千，送與二位，不曾動著庫中，下官還可保全草芥前程，二位亦可免累日發(fā)露?！?br />

　　那官道：“五千也中夠咱用，你不要耽延弄咱?！?br />
　　張知縣道：“五千不夠使，便加二千，若說弄二位，學(xué)生性命在二位手里，這斷不敢。”

　　那校尉道：“便庫中銀胡亂拿些去吧，誰有工夫等？”

　　張知縣道：“這不但為學(xué)生，也為二位?！?br />
　　那官道：“只要找截些?！睆堉h便叫聽事吏。此時衙門人已見了光景，不肯過去，叫不過。

　　一個兵房吏喻土奎過去，也是有算計的人。張知縣道：“我得朝廷奉旨拿問，如今二位請他里面有親認(rèn)，可以為我挽回，急要銀七千兩，你如今可為我一借?！?br />
　　喻外郎道：“在哪廂借？”　　張知縣道：“拿紙筆來我寫與你?！蹦眠^紙筆便寫道：

　　丁二衙、朱三衙、劉四衙共借銀一千兩，吏平四夷等共借銀六百兩；書手元善等共借銀四百兩；當(dāng)鋪卜兆四鋪各借銀四百兩；富戶狄順八戶，各借銀三百兩；里長柯執(zhí)之八名，各借銀一百兩?！　∮謱@吏道：“這銀子我就在今年兌頭、火耗、柴薪、馬丁內(nèi)扣還，決不差池，銀子不妨零碎，只要足紋。”打發(fā)了吏去。

　　張知縣就與那官同坐在側(cè)邊一間書房內(nèi)。那校尉看一看，是斗室，沒有去路。他便拿把刀只站在門口。

　　張知縣道：“下官早間出來，尚未吃午膳，二位也來久了，吃些酒飯何如？”

　　那官道：“使得?！?br />
　　張知縣便叫個飯，只見外邊拿上兩桌飯與酒進(jìn)來遞那官，那官不吃。道：“你先用?！?br />
　　張知縣：“你怕咱用藥來，多慮?！北惴砰_肚皮，每樣吃上許多，一連斟上十來大杯酒。笑道：“何如？”

　　這兩個見了，酒雖不敢多吃，卻吃一個飽，只是喻外郎見了三個衙頭，合了這一起民壯，道：“老爺叫借銀，卻寫出你們□□（三個）人明白，借銀子是假，要在我們身上計議救他了，如今怎么處？”

　　明鑒道：“如今這賊手拿著刀子，緊隨著老爺，動不動要先砍老爺，畢竟要先騙除得這賊才好?！薄　”娙说溃骸斑@賊急切，怎肯離身？”

　　伏戎道：“罷。做咱們不著。喻提控，這要你先借二三百兩銀子做樣，與他看。眾兄弟料絞的、哨馬的、順袋的，都裝了石塊，等咱拿著個掛箱，先是喻提控交銀子，哄他來時，咱捉空兒照腦袋打上他一掛箱。若打交昏暈好了，或者打得他這把刀落，喻提控趁勢把老爺搶進(jìn)后堂，咱們這里短刀石塊一齊上，怕不拿倒他，只是列位兄弟都要放乖覺些?！?br />
　　經(jīng)綸道：“這計甚好。”

　　三個衙頭道：“果好，果好?！?br />
　　喻外郎便去庫上挪出二三百兩銀子，平四夷與元善裝了書吏，準(zhǔn)備搶張知縣；其余都帶了石塊，身邊也有短棍、鐵尺、短刀，一齊到縣。

　　喻士奎到書房門口稟道：“蒙老爺吩咐借銀，各處已借夠了六千兩，還欠一千沒處設(shè)處?！睆堉h道：“這一個大縣挪不出這些些銀子來，叫他們胡亂再湊些，十分不夠，便把庫里零星銀子找上吧。如今這干人在哪邊？”

　　道：“都在堂上。”張知縣便一把扯了那官道：“我們堂上去收去。”那官也等了一會，巴不得到手，就隨出去。只見三個衙頭都過來揖，卷篷下站上一二十個人，都拿著拜匣、皮箱、哨馬、料絞，累累塊塊，都是有物的。

　　那官道：“張爺可點八個精壯漢子，與咱拿著，張爺自送咱到城門外?！睆堉h道：“這不難，只是這借來銀子，下官也倒過一過眼，怕里邊夾些鉛錫，或是缺上許多兌頭，哄了二位去，我倒還他實銀實秤，也要取幾封兌，取幾封瞧。”那兩個見已是到手銀子，便憑他兌。張知縣叫取天秤過來。那喻士奎便將一張長桌，橫在當(dāng)中，請那官兒看兌，早把假官與張知縣隔做兩下，只有校尉還拿著刀，緊緊隨著。這邊喻外郎早把銀子擺上一桌，拆一封，果然好，雪白粉邊細(xì)絲。哪里得知：

　　漫道錢歸篋，誰知鳥入樊。

　　伏戎也就手捧一個順袋，是要先兌模樣，擠近校尉身邊，兌一封，倒也不差。張知縣對著校尉道：“你點一點收去?！毙Ｎ菊c時，那伏戎看得清，把順袋提起撲直一下子，照頭往那校尉打下，一驚一閃，早打了肩上。喻士奎與平四夷一捉，早把張知縣捉入川堂，把川堂門緊緊拄好。那官兒見了慌張，拔出小刀趕來，門早已閉上。一腳踢去。只落得一塊板，門不能開。校尉流水似把刀來砍伏戎，伏戎已是走到堂下。三個衙頭，四衙已護(hù)張知縣進(jìn)后堂了。三衙走得，躲在典史廳，二衙是個歲貢，老了走得慢，又慌，跌了一跤，虧手下扶在吏房躲避。堂下石塊如雨似打來，假官便往公座后躲，校尉把張椅子遮，這邊早已都有器械，竟把儀門拴上。里邊傳道：“不要走了兩個賊人，生擒重賞?！边@兩個聽了好不焦躁，瞧著石塊將完，那官兒雷也似大吼一聲，一手持刀，一手持桌腳，趕將出來，道：“避我者生，擋我者死?！蹦切Ｎ疽餐χ?，夾幫著。這些民壯原也是不怕事好漢，又得了張知縣吩咐，如何肯放他，一齊攢將攏來。好場廝殺：

　　劍舞雙龍，槍攢眾蟒。紗帽斜按，怒鬧鬼鐘馗；戈戟重圍，惡狠狠投唐敬德。一邊的勢孤援絕，持著必死之心；一邊的戮力顯功，也有無生之氣。怒吼屋瓦震，戰(zhàn)酣神鬼驚。縱饒?zhí)侥胰∥锼朴⑿?，只怕插翅也難逃網(wǎng)罟。

　　始初堂上下來還兩持廝殺，只為要奔出門，趕下丹墀，被這些民壯一裹，卻圍在中央，四面受敵，刀短槍長，那官兒料不能脫，大叫一聲，道：“罷。咱中了他緩兵之計，怎受他凌辱。”就把刀來向項下一刎，山裂似一聲響，倒在階下。

　　未見黃金歸橐，卻教白刃隕身。

　　假校尉見了慌張，也待自刎。只見伏戎道一聲：“著?！痹绨阉壬弦粯?，也倒在地，眾人正待砍時。

　　元善道：“老爺吩咐要活的?！敝灰娨积R按住，捆翻。假校尉只叫罷了。眾人扯向川堂，稟：“假官自刎，假校尉已拿了，請爺升堂。”

　　張知縣便出來坐了堂上，丹墀里邊排了這些民壯，都執(zhí)著刀槍，卷篷下立了這干皂隸，都擺了刑具，排了衙。先是二三衙來作揖問安，后邊典史參見，處郎庭參書手、門子、皂隸、甲首、民壯，依次叩了頭。張知縣吩咐各役不許傳出去。掩了縣門，叫帶過那強(qiáng)盜來。

　　張知縣道：“你這奴才，好大膽，朝廷庫怎么你來思量它；據(jù)你要銀七千，這也不是兩個人拿得，畢竟有外應(yīng)，余黨作速招來。”

　　那假校尉道：“做事不成，要殺便殺，做我一個不著罷。攀什人?！薄　堉h道：“夾起來?！彼皇遣蛔雎暋堉h一面分撥人到城外，市鎮(zhèn)、渡口，凡系面生可疑之人，暗暗巡緝；一面吩咐將假校尉敲夾。

　　那校尉支撐不過，只得招承，假官叫做任敬，自己叫做張志；又要他招余黨，只得又招原是任敬張主，要劫了庫，還要張知縣同人役送出城外，打發(fā)銀子上車先行，還要張知縣獨自送幾里才放回，雇車輛在城外接應(yīng)的有支廣、步大、闕三、吉利、荀奇、喪門神六人，車去在昌靈、津水口接應(yīng)的是桓福，與任敬家里兩個火家絞不停、像意吃三人。張知縣即刻僉牌，兩處捉拿。

　　一路趕到城外集兒上，先是卜兆在那邊，看一輛大車，幾個騾子在那里吃米，有幾個人睡在車?yán)?，有幾個人坐在人家門首，似在那邊等人的。卜兆已去踹他，不知正是步大一起，步大與闕三叫車子五鼓前來，這廂支廣已邀了荀奇、吉利、喪門神，說道：“只要他來收銀子，哪個不到？”只是支廣一起，是本地人，怕有人認(rèn)得，便睡在車中。步大、闕三兩個坐在人家等待。初時已牌模樣，漸漸日午，還不見影，欲待進(jìn)城打聽，又怕差了路，便趕不著隊，分不著銀子，故此死定在那廂等。

　　不期差人來拿，四衙隨著，內(nèi)中一個做公的，怕一捉時，走了人不好回話，先趕出城。見了車子道：“是什的車？本縣四爺要解冊籍到府，叫他來服侍?！?br />
　　步大聽了便趕來：“我們李御史家里車，叫定的，你自另雇?！蹦枪说溃骸昂f，本縣四爺叫不你車動?！本咀〔酱蟊愦?。

　　這些人欺著公人單身，便來發(fā)作，卜兆與眾人便來團(tuán)，把這幾個幫打的都認(rèn)定了。典史到叫拿，眾人已把這來爭鬧的共八個，兩個車夫，背剪綁起來，起解進(jìn)城。

　　一路又來拿桓福，到河邊道：“哪里是攪載船？”各船都撐攏，問是要那去。大的嫌大，小的嫌小。有一支不來攪，偏去叫他。掀開篷，只見三個雕青大漢，坐在船中，要叫他，他不肯，眾人曉得是桓福了。道：“任敬攀了你，你快走。”只見這三個人臉都失色，桓福便往水中一跳，早被一撓鉤搭住，船里一行五個都拿進(jìn)城來。

　　一到，張知縣叫他先供名字，一個個供來。張知縣把張志供的名字一對，只有四個。韓阿狗、施黑子、華阿缺、戚七、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都是供狀上沒名的。張知縣將這幾個細(xì)審。兩個是車夫，兩個是船戶。這三個，張老二是張志哥子，任禿子任兄弟，桓小九桓福兒子。

　　張知縣道：“韓阿狗、施黑子是車夫，華阿缺，戚七船戶，他不過受雇隨來，原非知情。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這是任敬等家丁，雖供狀無名，也是知情的了。”

　　將張志與支廣等各打四十，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各打二十，韓阿狗四個免打，下了輕罪監(jiān)，其余下大監(jiān)。吩咐刑房取刑，把任敬、張志比照造謀劫庫，持刀劫刺上官律，為首。　　支廣、荀奇、吉利、喪門神、步大、闕三、桓福，比例劫庫已行而未得財者律，為從；從重律。

　　絞不停、像意吃、張老二、任禿子、桓小九比劫庫已行而未得財者，為從；從輕律。韓阿狗、施黑子、華阿缺、戚七，原系車夫、船戶，受雇而來，并不與謀，供明釋放。

　　連夜成招，申解大名府，轉(zhuǎn)解守巡道。巡撫、巡按具題參他這干：

　　處畿省之地，恣鬼域之謀，持刃凌官，擁眾劫庫，事雖未竟，為惡極深，宜照響馬例，梟示。

　　圣旨依擬，著巡按監(jiān)決，將張志梟首，支廣等斬首，絞不停等充軍。

　　張知縣、巡撫、巡按都道他賢能，交薦，后來升到部屬，轉(zhuǎn)鎮(zhèn)江知府，再轉(zhuǎn)兩司，升撫臺。若使當(dāng)日是個萎靡的，貪了性命，把庫藏與了賊人，失庫畢竟失官；若是個剛狠的，顧了庫藏，把一身憑他殺害，喪身畢竟喪庫；何如談笑間，把二賊愚弄，緩則計生，卒至身全、庫亦保守，這都是他膽機(jī)智，大出人頭地，故能倉猝不驚。他后來累當(dāng)變故，能鎮(zhèn)定不動，也都是這廂打的根腳。

　　似支廣一干，平日不務(wù)生理，妄欲劫掠至富，任敬家即可以自活，卻思履險得財，甚至挈弟陷了兄弟，攜了害了兒子，這也可為圖不義之財?shù)凝旇b。

第十六回見白鏹失義因雀引鳴冤

交情浪欲盟生死，一旦臨財輕似紙。何盟誓，真蛇豕，猶然嫁禍思逃死！天理昭昭似，業(yè)鏡高懸如水。阿堵難留身棄市，笑冷旁人齒！

　　《應(yīng)天長》

　　如今人最易動心的無如財，只因人有了兩分村錢，便可高堂大廈，美食鮮衣，使婢呼奴，輕車駿馬。有官的與世家不必言了，在那一介小人，也妝起憨來，又有這些趨附小人，見他有錢，希圖叨貼，都憑他指使，說來的沒有個不是的，真是個錢神！但當(dāng)日有錢還只成個富翁，如今開了個工例。讀書的螢窗雪案，朝吟暮呻，巴得縣取，又怕府間數(shù)窄分上多，府間取了，又怕道間遺棄。巴得一進(jìn)學(xué)，僥悻考了前列，得幫補(bǔ)，又兢兢持持守了二、三十年，沒些停降，然后保全出學(xué)門，還只選教職、縣佐貳。希有遇恩遴選，得選知縣、通判。一個秀才與貢生，何等煩難！不料銀子作禍，一竅不通，才丟去鋤頭、扁挑，有了一百三十兩，便衣巾拜客，就是生員。身子還在那廂經(jīng)商，有了六百，門前便高釘“貢元”匾額，扯上兩面大旗，偏做的又是運副、遠(yuǎn)判、通判，州同，三司首領(lǐng)，銀帶繡補(bǔ)，就夾在多紳中出分子請官，豈不可羨？豈不要銀子？雖是這樣說，畢竟得來要有道理。若是貪了錢財，不顧理義，只圖自己富貴，不顧他人性命，謀財害命，事無不露。究竟破家亡身，一分不得。

　　話說南直隸有個靖江縣，縣中有個朱正，家事頗頗過得，生一子叫名朱愷，午紀(jì)不上二十歲，自小生來聰慧，識得，寫得，打得一手好算盤。做人極是風(fēng)流倜儻，原是獨養(yǎng)兒子，父母甚是愛惜。終日在外邊閑游，結(jié)客相處，一班都是少年浪子，一個叫做周至，一個叫做宗旺，一個叫做姚明，每日在外邊閉行野走，吃酒、彈棋，吹簫、唱曲。因家中未曾娶妻，這班人便駕著他尋花問柳。

　　一日，三、四個正捱著肩同走，恰好遇一個小官兒，但見：

　　額覆青絲短，衫籠玉筍長。色疑嬌女媚，容奪美人芳。

　　小扇藏羞面，輕衫曳暗香。從教魂欲斷，無復(fù)□（憶）龍陽。

　　那朱愷把他看了又看，道：“什人家生這小哥？好女子不過如此！”

　　那宗旺道：“這是文德坊裘小一裘龍的好朋友，叫陳有容，是他緊挽的?！?br />
　　朱愷道：“怎他這等相好得著？”

　　姚明道：“這有什難？你若肯撒漫，就是你的緊挽了。待我替你籌畫?！薄　∫γ鞔蚵?，他是個寡婦之子，極在行的。

　　次日絕早，姚明與朱愷兩個，同到他家，敲一敲門，道：“陳一兄在家么？”

　　只見陳有容應(yīng)道：“是誰？”出來初見了，問了姓名，因問道：“二位下顧，不知什見教？”

　　姚明道：“朱兄有事奉凟，乞借一步說話。”　　三個同出了門，到一大酒店，要邀他進(jìn)去，陳有容再三推辭，道：“素未相知，斷不敢相擾?！?br />
　　姚明便一把扯了，道：“四海之內(nèi)，皆兄弟也！”陳兄殊不脫灑！”　　陳有容道：“有話但說，學(xué)生實不在此?！?br />
　　朱愷道：“學(xué)生盡了一個意思方敢說。”　　陳有容道：“不說明，不敢領(lǐng)。”　　姚明道：“是朱敝友要向盛友裘兄求戤幾兩銀子，故央及足下。足下是個小朋友，若在此扯扯拽拽，反不雅了！”

　　三個便就店中坐下，朱愷□□（只顧）叫：“有好下飯拿上來！”擺了滿桌。

　　陳有容□□□□□（只是作腔，不）吃，姚明便放開箸子來，吃一個飽。

　　吃了一會，那陳有容看朱愷穿得齊整，不似個借銀的，故意道：“□□□（二位有）約在這邊么？”

　　姚明道：“尚未曾寫，還要另日奉□（勞）?！薄酰牵┲鞇鹈悦酝峦?，好不奉承。

　　臨起身，又捏手捏腳，灌上幾鐘，送他下樓故意包中打開，現(xiàn)出三五兩銀子，丟一塊與店家，道：“你收了，多的明日再來吃?！眲e了。

　　次日□（清）早，朱愷丟了姚明自去，叫得一聲，陳有容連忙出來，道：“日昨多擾！”　　朱愷道：“小事！前日蘇州朋友，送得小弟一柄麁扇在此，轉(zhuǎn)送足下?！毙渲腥?，卻是唐伯虎畫，祝枝山寫，一柄金面棕竹扇，又是一條白湖綢汗巾兒。

　　陳有容是小官生性，見了甚覺可愛，故意推辭道：“怎無功受祿？”

　　朱愷道：“朋友相處，怎這樣銖兩！”　　推了再四，朱愷起身往他袖中一塞，陳有容也便笑納，問道：“兄果是要問老裘借多少銀子？此人口雖說闊，身邊也拿不出什銀子，且性極吝嗇，不似兄慷慨。”

　　朱愷便走過身邊，附耳道：“小弟不才，家中頗自過得，哪里要借銀子？實是慕兄高雅，借此進(jìn)身。倘蒙不棄，便備禮來見足下，與兄結(jié)為弟兄。”　　此時陳有容，見朱愷人也撒漫，且首語溫雅，便也有心，道：“不敢仰攀！”

　　朱愷道：“說什話來，小弟擇日便過來拜干娘！”朱愷自去了。

　　不多時裘龍走來，見了陳有容拿著這柄扇子，道：“好柄扇子！”先看了畫，這面字，讀也讀不來，也看了半日。道：“哪里來的？”

　　有容道：“是個表兄送的?！?br />
　　裘龍道：“你不要做他不著，是哪個？”　　道：“是朱誠夫；南街朱正的兒子?！?br />
　　裘龍道：“那朱愷是一個浪子，專一結(jié)交這些無賴，在外邊飲酒，闝妓、賭錢，這人不該與他走。況且向來不曾聽得說是你們親?！?br />
　　有容道：“是我母親兩姨外甥?！?br />
　　裘龍聽了道：“這是新相與了?！币采醪豢臁拇四_步越來得緊，錢卻越不肯用。這陳有容也覺有些相厭。　　不過兩日，朱愷備了好些禮，來拜干娘。他母親原待要靠陳有容生發(fā)的，假吃跌收了他禮物，與他往來。朱愷常借孝順干娘名色，買些時新物件來，他母親就安排留他，穿房入戶，做了入幕之賓。又假眼瞎，任他做不明不白的勾當(dāng)。

　　朱愷又因母親溺愛，常與他錢財，故此手中撒漫，常為有容做些衣服。兩個恰似線結(jié)雞雙出雙入，的是割得頭落。那裘龍來時，母親先回報不在，無極奈何，候得他與朱愷吃了酒回來，此時回報不及，只得與他坐下。那裘龍還要收羅他，與他散言碎語，說當(dāng)日為他用錢，與他恩愛。那陳有容又紅了臉反與他頂皮。勉強(qiáng)扯去店中，與他作東賠禮，他又做盡態(tài)不吃，千求萬告，要他復(fù)舊時，也不知做了多少情，仍時時要丟。到后來朱愷蹤跡漸密，他情誼越疏，索性不見，及至路上相遇，把扇一遮過了。裘龍偏要趕上前叫住他，朱愷卻又站在前面等。陳有容就有時勉強(qiáng)回他幾句話，一逕去了。裘龍見了，怎生過得？罵道：“好個沒廉恥的！年事有了，再作腔得幾時？就是朱愷，他家事也有數(shù)，料也把他當(dāng)不得老婆，我且看你下場！”回想道：“我當(dāng)日也為他用幾分銀子，怎就這般待我？便朱愷怕沒人相與，偏來搶陳有容！”不覺氣上心頭。

　　一日朱愷帶著陳有容、姚明一干弟兄在酒樓上唱曲吃酒，巧巧的裘龍也與兩個人走來。陳有容一見便起身。只見裘龍道：“我這邊也坐一坐，怎就走了？”一把扯住。

　　陳有容道：“我家中有事，去去便來?！濒谬埬抢锟戏??！　≈鞇鸬溃骸皩嵤撬矣惺?，故此我們不留他。”

　　裘龍道：“你不留，我偏要留！”一把竟抱來放在膝上。

　　那陳有容便紅了臉，道：“成什么模樣！”

　　裘龍道：“更有甚于此者！”

　　朱愷道：“人面前也要存些體面！”

　　裘龍便把陳有容推開，一起身道：“關(guān)你什事，你與他出色？”那陳有容得空，一溜風(fēng)走了。

　　朱愷道：“好扯淡！青天白日，酒又不曾照臉，把人摟抱也不像，卻怪人說！”

　　裘龍道：“沒廉恥小畜生，當(dāng)日原替我似這樣慣的，如今你為他，怕也不放你在心坎上！”

　　又是一個人道：“罷！不要吃這樣寡醋?！?br />
　　姚明道：“什寡醋？他是干弟兄，旁觀不忿，也要說一聲！”　　裘龍道：“我知道還是入娘賊！”

　　朱愷道：“這廝無狀！你傷我兩個罷，怎又傷他母親？”便待起身打去。

　　那裘龍早已跳出身，一把扭住，道：“什么無狀？”眾人見了，連忙來拆，道：“沒要緊，為什么事來傷情破面！”

　　兩個各出了幾句言語，姚明裹了朱愷下樓，裘龍道：“我叫你不要慌，叫你兩個死在我手里罷了！”兩下散了火。

　　朱愷仍舊自與陳有容往來，又為姚明哄誘，漸漸去賭，又帶了陳有容在身邊，沒個心想，因為盆中不熟，自己丟出錢，卻叫姚明擲色，贏來三七分錢：朱愷發(fā)本，得七分，姚明出手，得三分。不期姚明，反與那些積賭合了條兒，暗地瀉出，不該出注，偏出大注；不該接盆，翻去搶。輸出去倒四六分分，姚明得四股，卻是姚明輸贏都有。朱愷只是贏少輸多，常時回家索錢。

　　他母親對朱正道：“愷兒日日回家要錢，只見拿出去，不見拿進(jìn)來，日逐花哄，怕蕩壞身子，你也查考他一查考?！惫恢煺樵L，見他同走有幾個積賭，便計議去撞破他。不料他耳目多，趕得到賭場上，他已走了，回來不過說他幾聲“習(xí)成不改”，甚是不快。

　　只是他母親道：“愷兒自小不拘束他，任他與這些游手光棍蕩慣了，以后只有事生出來，除非離卻這些人才好。我有個表兄盛誠吾，見在蘇州開段子店，不若與他十來個銀子興販，等他日逐在路途上，可以絕他這些黨羽。”朱正點頭稱是?！　〈稳?，朱正便對朱愷道：“我想你日逐在家閑蕩，也不是了期，如今趁我兩老口在，做些生意，你是個唓嗻的人，明日與你十來個銀子，到蘇州盛家母舅處，攛販些尺頭來，也可得些利息?！?br />
　　朱愷道：“怕不在行。”　　朱正道：“‘上馬見路?！瘺r有人在彼，你可放心去?！闭f做生意，朱愷也是懶得，但聞得蘇州有虎丘各處可以頑耍，也便不辭。

　　朱正怕他與這干朋友計議變卦，道：“如今你去，不消置貨，只是帶些銀子去。今日買些送盛舅爺禮，過了明后日，二十日起身罷！”

　　朱愷便討了幾錢銀子，出去買禮，撞見姚明，道：“大哥哪里去？”

　　朱愷道：“要買些物件，到蘇州去?！?br />
　　姚明道：“是哪個去？”

　　朱愷道：“是我去?！?br />
　　姚明道：“去做什么？”

　　朱愷道：“去買些尺頭，來本地賣。”　　姚明道：“幾時起身？”

　　朱愷道：“后日早。”

　　姚明道：“這等，我明日與大哥發(fā)路！”

　　朱愷道：“不消，明日是我做東作別?！币γ骶团闼I了些禮物，各自回家。

　　次日果然尋了陳有容，與姚明、周至、宗旺一齊到酒樓坐下。

　　宗旺道：“不見大哥置貨，怎就起身？”　　朱愷道：“帶銀子去那邊買。”　　陳有容道：“多少？”

　　朱愷道：“百數(shù)而已?！?br />
　　周至道：“兄回時，羊脂玉簪，紗襪，天池茶，茉莉花，一定是要尋來送陳大兄的了?！?br />
　　姚明道：“只不要張公街、新馬頭頑得高興，忘了舊人！”

　　朱愷道：“須吃裘龍笑了，斷不！斷不！”

　　到會鈔時，朱愷拿出銀子，道：“這番作我別敬，回時擾列兄罷！”眾人也就縮手謝了。

　　分手，宗旺道：“明日陳兄一定送到船邊。”

　　朱愷道：“明日去早，不消。”

　　姚明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脖闶×肆T。”朱愷自回。

　　只有姚明，因沒了賭中酒（附注：賭中酒，指可以在賭博中受其哄弄的人，。下文之“今日趙家來了個酒”、“怕再沒這樣一個酒了”等句之“酒”，意皆與此同），心里不快，正走時，只見背后一個人，叫道：“姚二哥！哪里去？”

　　正是賭行中朋友錢十三，道：“今日趙家來了個酒，你可去與他來一來。”

　　姚明道：“不帶得管?！?br />
　　錢十三道：“你常時大主出，怕沒管？”

　　姚明暗道：“苦！我是慷他人之慨，何嘗有什銀子？”利動人心，也便走去。

　　無奈朱愷不在，稍管短，也就沒膽，落場擲著是跌八，尖五，身邊幾錢碎銀輸了，強(qiáng)要去復(fù)，連衣帽也除光，只得回家。　　一到家中，迎著家婆開門，見他這光景，道：“什模樣！前日家中沒米，情愿餓了一頓，不曾教你把衣帽來當(dāng)，怎今日出去，弄得赤條條的？要賭，像朱家有爺（外門內(nèi)爭）在前邊，身邊落落動，拿得出來；去賭，你有什家計，也要學(xué)樣？我看你平日只是叨貼仙些，明日去了，將什么去贖這衣帽！”

　　姚明道：“沒了朱愷，難道不吃飯？”

　　家婆道：“怕再沒這樣一個酒了！”絮絮聒聒，再不住聲。

　　弄得姚明，翻翻復(fù)復(fù)，整醒到天明，想出一條計策。

　　忙走起來，尋了一頂上截黑、下截白的舊絨帽；又尋了一領(lǐng)又藍(lán)、又青、一塊新、一塊舊的海青，抖去些黰氣，穿上了；又拿了一件東西，悄悄的開了門，到朱愷家相近。此時朱愷已自打點了個被囊，一個掛箱，雨傘、竹籠等類，燒了吉利紙出門。

　　那父親與母親送在門首，道：“一路上小心，早去早回！”朱愷就肩了這些行李走路?！　〔呸D(zhuǎn)得個灣，只見姚明道：“朱大哥！小弟正來送兄，兄已起身了，此去趁上一千兩！”　　朱愷道：“多謝金口！”

　　姚明道：“兄挑不慣，小弟效勞何如？”

　　朱愷道：“豈有此禮？”兩個便一頭說，一頭走，走到靖江縣學(xué)前，此時天色黎明，地方僻靜，沒個人往來?！　≈鞇鹗莻€嬌養(yǎng)的，肩了這些，便覺辛苦，就廟門檻上少息。姚明也來坐了。朱愷見他穿戴了這一套，道：“姚二哥，怎這樣打扮？”　　姚明道：“因一時要送兄，起早了，房下不種得火，急率尋不見衣帽，就亂尋著穿戴來了?！?br />
　　隨即嘆息道：“小弟前日多虧兄維持，如今兄去，小弟實難存活！”　　朱愷道：“待小弟回時，與兄商量?！?br />
　　姚明道：“一日也難過，如何待得回來？兄若見憐，借小弟一、二十兩在此處生息，回時還兄，只當(dāng)兄做生理一般。”

　　朱愷道：“說遲了，如今我已起行，教我何處那趲？”

　　姚明道：“物在兄身邊，何必那趲？”

　　朱愷道：“奈是今日做好日出去，怎可借兄？”提了掛箱，便待起身。

　　姚明把眼一望，兩頭無人，便劈手把掛箱搶下，道：“借是一定要借的！”往文廟中逕走?！　≈鞇鸬溃骸耙π中莸萌⌒?！”便趕進(jìn)去。

　　姚明道：“朱兄，好借二十兩罷！”　　朱愷道：“豈有此理，人要個利市！”忙來奪時，扯著掛箱皮條，被姚明力大，只一拽，此時九月，霜濃草滑，一閃，早把朱愷跌在草里。姚明便把來按住，扯出帶來物件，卻尺把長一把解手刀。

　　朱愷見了，便叫：“姚明殺人！”

　　姚明道：“我原無意殺你，如今事到其間，住不得手了！”便把來朱愷喉下一勒，可憐：

　　夙昔盟言誓漆膠，誰知冤血濺蓬蒿。

　　堪防見利多忘義，一旦真成生死交。

　　姚明坐在身上，看他血涌如泉，咽喉已斷，知他不得活了，便將行囊背了，袖中搜有些碎銀、鎖匙，拿來放在自己袖里，急急出門。看見道袍上濺有血漬，便脫將來，把刀裹了，放在肋下。

　　跨出學(xué)宮，便是得命一般，□（只）見天已亮了，道：“我又不出外去，如今背了行囊，倘撞著相識，畢竟動疑，如何是好？姊姊在此相近，便將行囊背到她家?！?br />
　　正值開門，姚明直走進(jìn)去，見了姊姊，道：“前日一個朋友，夾我去近村幫行差使，今日五鼓回來，走得倦了，行囊暫寄妳處，我另日來取?！?br />
　　姊姊道：“你身子懶得，何不叫外甥駝去？”　　姚明道：“不消得，左右沒什物在里邊，我自來取。”就把原搜鎖匙，開了掛箱，取了四封銀子，藏在袖內(nèi)。還有血衣與刀，他暗道：“姊夫是個鹽捕，不是好人，怕他識出，仍舊帶了回去?！?br />
　　將次走到家中，卻見一個鄰人陳碧，問道：“姚輝宇哪里回，這樣早？”

　　姚明失了一驚，道：“適才……才去洗澡回來！”急急到家，忙把刀與衣服塞在床下，把銀子收入箱中。

　　家婆還未起床，吃些飯，就拿一封銀子，去贖了衣帽回來。

　　家婆道：“□□（怎得）贖這衣帽轉(zhuǎn)來？”

　　姚朋道：“‘小錢不去，大不來?！辉廨斄艘辉夥?。今日被我翻了轉(zhuǎn)來，還贏他許多銀子?！本湍勉y子與婦人看，道：“你說朱愷去了不得過，這銀子終不然也是朱愷家的？”

　　婦人家小意，□（見）到有□□（幾兩）銀子，□□□□□□□□□（也便快活，不查他來歷）了。

　　話說靖江縣有一□□□□□□□□□（個新知縣，姓殷，名云霄，）是隆慶辛未年進(jìn)士，□□□□□□□□□□□□□（來做這縣知縣，未及一年，正萬歷）元□（年），他持身清潔，撫民慈祥，□□□□□□（斷事極其明決，）人都叫他做“殷青天”。

　　一日睡去，正是三更，卻見兩個豬，跪伏在他面前，呶呶的有告訴光景，醒來卻是一夢：

　　霜冷空階叫夜蟲，紗窗花影月朦朧。

　　怪來頭白遼東豕，也作飛熊入夢中。

　　那殷知縣道：“這夢來得甚奇！”正在床中思想，只見十條只烏鴉，咿咿啞啞，只相向著他叫。這些丫環(huán)、小廝，你也趕，我也趕，它哪里肯走？須臾出堂，這些烏鴉仍舊來叫，也有在柏樹上叫的，也有在屋檐邊叫的，還有側(cè)著頭，看著下邊叫的。殷知縣叫趕，越趕越來?！　∫笾h叫門子道：“你下去吩咐，道有什冤枉，你去，我著人來相視！”

　　門子掩著嘴笑，往堂下來吩咐?！　∵@堂上下人，也都附耳說：“好搗鬼！”不期這一吩咐，那鴉“哄”一聲，都飛在半天。

　　殷知縣忙叫皂隸：“快隨去！”皂隸聽了亂跑，一齊趕出縣門。

　　人不知什么緣故，問時，道：“拿烏鴉！拿烏鴉！”東張西望，見一陣都落在一個高閣上，人道是學(xué)中尊經(jīng)閣，又趕來，都沸反的在著廊下叫?！　”娙吮闩艿嚼认?，只見一個先跑的，一絆一交，直跌到廊下，后邊的道：“是……原來一個死尸！”一個死尸，看時，項下勒著一刀，死在地下，已是死兩日的了。

　　忙到縣報時，這廂朱正早起開門，見門上貼一張紙，道：“是什人把招帖粘我門上？”

　　去揭時，那帖粘不大牢，隨手落下，卻待丟去，間壁一個鄰人接去，道：“怎寫著你家事？”　　朱正忙來看時，上寫：“朱愷前往蘇州，行到學(xué)宮，仇人裘龍劫去！”

　　朱正便失驚道：“這話蹺蹊！若劫去便該回來了。近日他有一班賭友，莫不是朱愷將銀賭去，難于見我，故寫此字逃去？卻又不是他的筆，且開了店，再去打聽?！庇譃樯饫p住。　　忽聽街坊上傳道：“文廟中殺死一個人了！”

　　朱正聽了，與帖上相合，也不叫人看店，不顧生意，跳出柜便走。走到學(xué)，只見一叢人圍住，他努力分開人，進(jìn)去看了，不覺放聲大哭。

　　這時知縣正差人尋尸親，見他痛哭，便扯住問，他道：“這是我兒子朱愷！”

　　眾人便道：“是什人殺的？”

　　朱正道：“已知道此人了！”便同差人，到店中取了粘帖。他母親得知，“兒天”，“兒地”，哭個不了。　　朱正一到縣中，便大哭道：“小的兒子朱愷，二十日帶銀五十兩，前往蘇州，不料遭仇人裘龍殺死在學(xué)宮，劫去財物?！?br />
　　殷縣尊道：“誰是證見？”

　　朱正便摸出帖子呈上縣尊，道：“這便是證見。”

　　殷縣尊道：“是何人寫的？何處得來？”

　　朱正道：“是早間開門，粘在門上的?！薄　∫笾h笑道：“癡老子！若道你兒子寫的，兒子死了；若道裘龍，裘龍怎肯自寫出供狀？若是旁觀的，既見，他怎不救應(yīng)？這是不足信的！”

　　朱正道：“老爺！裘龍原與小人兒子爭風(fēng)有仇，實是他殺死的！他曾在市北酒店里，說要殺小人兒子?！?br />
　　殷知縣道：“誰聽見？”

　　朱正道：“同吃酒姚明、陳有容、宗旺、周至，都是證見?！?br />
　　殷知縣道：“明日并裘龍拘來再審。”

　　次日，那裘龍要逃，怕事，越敲實了。見官又怕夾、打，只得設(shè)處銀子。來了班上，道打得一下，一錢，要打個出頭。夾棍長些，不要收完索子?！　∨R審一一唱名，那殷知縣偏不叫裘龍，看見陳有容小些，便叫他，道：“裘龍怎么殺朱愷？”

　　有容道：“小的不知，是月初與小的在酒店中相爭，后來并不知道?！?br />
　　縣尊道：“叫下去人犯，都在二門俟候，待我逐名叫審！”

　　又叫周至，道：“裘龍殺朱愷事有的么？”

　　周至道：“小的不知，只在酒店相爭是有的?！?br />
　　殷知縣道：“可取筆硯與他，叫自錄了口詞?！?br />
　　周至只得寫道：“裘龍原于本月初三，與朱愷爭豐相斗，其殺死事情，并不得知?！?br />
　　又叫宗旺，也似這等寫了。臨后到姚明，殷知縣看他有些兇相，便問他：“你多少年紀(jì)了？”　　道：“廿八歲，屬豬的。”

　　殷知縣又想：“與夢中相合！”也叫他寫，姚明寫道：“本月初三日，裘龍與朱愷爭這陳有容相斗，口稱要殺他二人，至于殺時，并不曾見?！币笾h將三張口詞，仔細(xì)看了又看，已知殺人的了。

　　道：“且?guī)鸺匿?！”即刻差一皂隸，臂上硃標(biāo)：“仰拘姚明兩鄰赴審?！痹黼`趕去，忙忙的拿了兩個。

　　殷知縣道：“姚明殺死朱愷，劫他財物，你可知情？”

　　兩個道：“小人不知?！薄　∫笾h道：“他二十日五鼓出去殺人，天明拿他衣囊、掛箱回家，怎么有個不見？”一個還推，只是陳碧道：“二十天明，小人曾撞著，他說‘洗澡回來’，身邊帶有衣服，沒有被囊等物?！薄　∫笾h道：“他自學(xué)宮到家，路上有什親眷？”　　陳碧道：“有個姊姊，離學(xué)宮半里。”殷知縣又批臂著人到他姊家，上寫道：“仰役即拘姚氏，并起姚明贓物，追究，毋違！”那差人火人火馬，趕到她家，值他姊夫不在，把他姊姊一把摳住，道：“奉大爺明文：起姚明盜贓！”　　姊姊道：“他何曾為盜，有什贓物在我家？”　　差人道：“二十日拿來的，他已扳妳是窩家，還要賴？”

　　他外甥道：“二十日早晨，他自出去回來，駝不動，把一個掛箱、被囊放在我家，并沒什贓?！?br />
　　差人道：“你且拿出來，同你縣里去辦?！奔茨昧藘杉|西，押了姚氏到縣。叫朱正認(rèn)時，果是朱愷行李。打開看時，只有銀二十兩在內(nèi)?！　∫笾h便叫姚氏：“他贓是有了，他還有行兇刀杖，藏在哪邊？”

　　姚氏道：“婦人不知道。他說出外回來，駝不動，只寄這兩件與婦人，還有一件衣服，裹著些什么，他自拿去?！?br />
　　再叫陳碧，道：“你果看見他拿什衣服到家么？”

　　陳碧道：“小人見來?！?br />
　　殷知縣道：“這一定刀在里邊！”即差人與陳碧到姚明家取刀并這二十兩銀子?！　〉剿遥拮诱f道：“沒有?！薄　〔钊说溃骸按鬆斆魑?，搜便是了！”各處搜轉(zhuǎn)，就是灶下，凡黑暗處，松的地，也去掘一掘，并不見有。叫他開箱籠，只得兩只破箱，開到第二只，看見兩封銀子，一封整的，一封動的。

　　差人道：“你小人家，怎有這兩封銀子？這便是贓了！”

　　婦人聽了，面色都青，道：“這是賭場上贏來?！北扑墩?，這婦人也不知。

　　差人道：“這賴不過的，賴一賴，先拿去一拶手，再押來追！”

　　婦人道：“我實不□□（知道），只記得二十日早回，我未起，聽得他把什物丟在床下，要還在床下看?！辈钊巳タ磿r，只見果有一團(tuán)青衣，打開，都是血污，中間卷著解手刀一把，還有血痕。

　　眾人道：“好神明老爺！”帶了他妻并兇器、贓銀回話?！　∫笾h見了，便叫帶過姚明一起來，那殷知縣便拍案大怒道：“有你這奸奴！你道是他好友，你殺了他，劫了他，又做這匿名，把事都卸與別人！如今有什說？”口詞與匿名帖遞下去，道：“可是你一筆的么？”眾人才知，寫口詞時，殷知縣已有心了。姚明一看，妻子、姊姊、贓仗都在面前，曉得殷知縣已拘來問定了，無言可對。不消夾得，縣尊竟丟下八枝簽，打了四十，便援筆寫審單道：

　　審得：姚明與朱愷，（金）石交也。財利薰心，遽御之學(xué)宮，劫其行李，乃更欲嫁禍裘龍，不慘而狡乎！劫贓已獲，血刃具在，梟斬不枉矣！姚氏寄贓，原屬無心，裘龍波連，實非共罪；各與寧家。朱愷尸棺，著朱正收葬。

　　寫畢，申解了上司。那姚明劫來銀子不曾用得，也受了好些苦。　　裘龍也懊悔道：“不老成！為一小官，爭鬧出□，輕易若不是殷青天，這夾、打不免，性命也逃不出！”在家中供了一個“殷爺”牌位，日逐叩拜。

　　只有朱正，銀子雖然得來，兒子卻沒了，也自怨自己溺愛，縱他在外交游這些無賴，故有此禍。后來姚明準(zhǔn)“強(qiáng)盜得財殺人”律，轉(zhuǎn)達(dá)部，部復(fù)取旨處決了?？墒牵?br />
　　謾言管鮑共交情，一到臨財便起爭。

　　到底錢亡身亦殞，何如守分過平生？

第十七回八兩殺二命一雷誅七兇

天意豈渺茫，人心胡不臧？

　　陰謀深鬼蜮，奇穽險桁楊。

　　鑒朗奸難匿，威神惡必亡?！　№殗?yán)衾影懼，遮莫速天殃！

　　暗室每知懼，雷霆恒不驚，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聞雷自失。只因官法雖嚴(yán)，有錢可以錢買免，有勢可以勢請求，獨這個雷，哪里管你富戶，哪里管你勢家？故我所聞，有一個牛，為雷打死，上有硃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為娼、七世牛，這是誅奸之雷。延平有雷擊三個忤逆惡婦；一個化牛，一個化豬，一個化犬，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秦白起”三字，他曾坑趙卒二十萬，是剪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殛〕其人于地上，屋移原界，是懲貪之雷。一婦因娶媳無力，自傭工他人處，得銀完姻。其媳婦來，不見其姑，問夫得知緣故，當(dāng)衣飾贖姑，遭鄰人盜去，其媳憤激自縊。忽雷打死鄰人，銀還在他手里，縊死婦人反因雷聲而活，這是殆賊之雷。不可說天不近。《輟耕錄》又載，一人欲謀孤侄，著婢買矚奶娘，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與奶娘俱死，小兒不驚。若遲一刻，小兒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還有一雷之下，殺七個謀財害命兇徒，救全兩個無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話說蘇州府嘉定縣，有一嵺城鄉(xiāng)，有一個鄉(xiāng)民，姓阮名勝，行一，人取他個號，叫敬坡。母親溫氏，年已六十多歲。一妻勞氏，年才二十多歲，也有幾分顏色。至親三口，家里有間小小住屋，有五、七畝田，又租人幾畝田，自己勤謹(jǐn)，早耕晚耘，不辭辛苦。那婦人又好得緊，紡得一手好紗，績得一手好麻，織得一手賽過絹的好布。每日光梳頭，凈洗臉，炊煮三餐之外，并不肯偷一刻的閑。能得六，七家鄰舍，也住得散，她也并不肯走開去閑話。家中整治些菜蔬，畢竟好的與婆婆，次些的與丈夫，然后自吃，并不貪嘴。就是家事日漸零落，丈夫掙不來，也沒個怨悵的意思，瑣碎話頭。莫說夫妻相安，婆婆歡喜，連鄉(xiāng)里間也都傳她一個名，道阮大遇得個好家婆，又勤謹(jǐn)，又賢惠！但是婦人能干，能不出外邊去，這全靠男子，無奈阮大一條忠厚怕事的肚腸，一副女兒臉，一張不會說的嘴。蘇淞稅糧極重，糧里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銀子作準(zhǔn)，扣到加二、三；糧米做準(zhǔn)，扣到加四、五；又亂派出雜泛差役，干折他銀子；巧立出加貼幫助，科斂他銅錢；不說他本分、憐他，越要擠他。還租時，做租戶的裝窮說苦，先少了幾斗，待他逼添，這等求爺告娘，一升升拿出來，到底也要少他兩升；他又不會裝，不會說。還有些狡猾租戶，將米夾著水，或是灑鹽鹵、串闈谷，或是熬一鍋粥湯，和上些糠，拌入米里，叫“糠拌粥”；他又怕人識出，不敢。輪到收租時節(jié)，或是送到鄉(xiāng)宦人家，或是大戶自來收取，因他本分，都把他做榜樣，先是他起；不惟吃虧，還惹得眾人抱怨，道他做得例不好，連累眾人多還，還要打他，罵他，要燒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幾年，自己這兩畝田戤與人賠光，□□（只是）是租人的種，出息越少，越越支撐不來。一個老人又老了，吃得做不得，還虧家中勞氏能干，只是紡紗，地里出的花有限，畢竟要買，阮大沒用，去買時只是多出錢，少買貨。紡了紗，織了布，畢竟也阮大去賣，他又畢竟少賣分把回來。日往月來，窮苦過日子，只是不彀?！　∽鎏锴f人，畢竟要吃飯，勞氏每日只煮粥，先潷幾碗飯與阮大吃，好等他田里做生活；次后把干粥與婆婆吃，道她年老，餓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過兩碗湯，幾粒米罷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補(bǔ)百衲的苧布衫，一腰苧布裙，苧布褲；男人一件長到腰、袖子遮著肘褂子，一條掩膝短裩，或是一□（條）單稍；莫說不做工的時節(jié)如此，便是鄰家聚會吃□（酒），也只得這般打扮。正是他農(nóng)家衣食甚是艱難得□（緊）：

　　催耕未已復(fù)促織，天道循環(huán)無?？?。

　　農(nóng)家夫婦何曾閑，捻月鋤星豈知息。

　　夜耨水沒踝，朝耕日相逼。

　　嗟情苦雨愁滿懷，真是勞心復(fù)勞力?！　　酢酢酢酢酰ú紴樗艘拢瑯b為他人殖。

　　□□□□（才復(fù)償官）租，私貸又孔亟。

　　□□（大兒）百結(jié)悲懸鶉，小兒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婦，身首頗黎黑。

　　朝暮經(jīng)營徒爾為，窮年常困缺衣食。

　　誰進(jìn)祁寒暑雨箴，剜血補(bǔ)瘡訴宸極。

　　遍選循良布八方，擊壤重見雍熙域！

　　他兩個人雖苦，倒也相安。只是鄰舍中有這兩個光棍：一個是村里虎鮑雷，是個里書，吃酒撒潑，欺善怕惡，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個是村中俏花芳，年紀(jì)也到二十，只是掙得一頭日曬不黃的頭發(fā)，一副風(fēng)吹不黑的好臉皮，妝妖做勢，自道好的人，與鮑雷是緊挽好朋友。這花芳見阮大窮，勞氏在家，有一餐，沒一餐；披一爿，掛一片；況且阮大憂愁得緊，有個未老先老光景；他道這婦人畢竟沒老公的心，畢竟甘清淡不過，思量這野食，自己也是個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她。二十歲不冠巾的老扒頭，他自己還道小，時常假著借鋤頭、借鐵扒名色，或是假獻(xiàn)勤替她帶飯到田頭去，把個身子戤了她門拮，道：“一嫂！虧妳得勢，我們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飯，又要紡紗、織布，這人家全是妳做的！”

　　勞氏道：“不做哪得吃！”　　花芳道：“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常這等獎她，要她喜歡。又時道：“一嫂！一哥靠得個鋤頭柄，一嫂靠得這雙手，哪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結(jié)結(jié)過得日子，只是捱得熟年，怕過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筭！”把這等替她計較的話兒，要把她打動。還有絮絮的話：“我看一哥一會子老將下來，真是可惜，后生時不曾快樂得，把這光陰蹉過了。就是一嫂，也覺得蒼老些。也還是一嫂會打扮，像前村周親娘，年紀(jì)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頭，赤子腳，一發(fā)丑殺子人，且是會養(yǎng)兒女，替?zhèn)€里皮三哥一發(fā)過得好。那周紹江自家窮，沒得養(yǎng)請她，竟放她這條路！”把這榜樣撩撥她。

　　爭奈這勞氏是懶言語的，要什物事，遞與了他，便到機(jī)上織布，車邊紡紗，任他戲著臉，只當(dāng)不見；說著話，一只耳朵進(jìn)，一只耳朵出，只當(dāng)不聽得一般，真是沒處入鑿□□（她沒）處（思量）。

　　一日不知哪里去打了一只銀簪，兩個戒指，帶來拿與她看，道：“這是皮三官央我打與周親娘的，加一工價，不吃虧么？這皮三官，為周親娘破費得好錢！周親娘舍這身子不著，倒也換得他多哩！首飾，衣裳，又每日大魚大肉吃！”把這私通有利益哄她。她又只是不理，掃興得緊。那癡心人偏會癡想，道：“臉兒板板，一問就肯。她不做聲，也只是不好開口。”

　　他便大了個膽，借替她帶飯，把她手掌捏上一把。只見勞氏，便豎起眉、瞪著眼道：“臭小烏龜！哪介輕薄！”　　花芳連道：“失錯！失錯！”低了頭飛跑。

　　勞氏也只惱在心里，怕動丈夫的氣，不□（說）。只是花芳低了頭跑時，也不顧人亂艟，劈頭撞了一個人，飯籃兒幾乎撞翻，恰是鮑雷。鮑雷一把抱住道：“小冤家！哪介慌？”

　　花芳道：“是怕飯遲了。”

　　鮑雷道：“賊精！遲了飯關(guān)你事？一定有什，要對我說！”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勞氏被罵說了。

　　鮑雷道：“這婦人阮大料也留不牢，好歹討了她的罷了，偷的長要吃驚?！?br />
　　花芳道：“她這樣個勤謹(jǐn)家婆，又好個兒，他肯放她？”

　　鮑雷道：“消停包你教她嫁你便了！”

　　可可天啟七年，這一□□□（年初夏），百忙里阮大母親溫氏病了個老熟，勞氏□□（日逐）去伏侍，紡績工夫，沒了一半。這牽常的病，已費□□（調(diào)理），不期阮勝，因母親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風(fēng)寒，又病將起來，—病病了十四日，這人便瘦得骷髏一般。此時勞氏，調(diào)理病人尚沒錢，哪有錢雇人下田？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個苗，分個草，眼見秋成沒望了。沒將息，還又困了半月，阮勝勉強(qiáng)掙來，坐在門前：　　骨瘦崚如削，黃（?。┮凰仆??！　∨R風(fēng)難自立，時倚杖來扶。

　　勞氏正叫道：“門前有風(fēng)，便里面坐罷！”不期一個鄰舍尤紹樓、史繼江，肩著鋤頭，—路說來，見了，尤紹樓道：“恭喜，阮敬老好了！我們?nèi)忠粋€與他起病?！?br />
　　史繼江道：“也是死里逃生，只是田荒了怎處？”

　　正說，鮑雷插將來道：“阿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　　阮勝道：“荒田沒得吃，左右是死數(shù)！”　　鮑雷道：“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過，明年春天就有荳，可度活了！”　　阮勝道：“田荒了，家中什物，換米吃，當(dāng)柴燒了，寡寡剩得三個人，怎么捱？”

　　鮑雷道：“有了人，就好設(shè)處了。譬如死了，哪個還屬你？”

　　尤紹樓道：“他靠的是大嫂，怎說這話！”

　　鮑雷道：“你不看《祝發(fā)記》：‘有米三口生，無米三口死?！蛉四棠桃矒Q米！”大家散了。

　　過了兩日，實是支持不來，阮勝倒也想鮑雷說話有理，對著勞氏道：“我娘兒兩個，虧妳拾得這性命，但病死與餓殺，總只一般。不若妳另嫁一個，一來妳得吃碗飽飯，我母子僅可支持半年，這也是不愿見的事，也是無極奈何！”　　勞氏道：“寧可我做生活供養(yǎng)你們，要死三個死，嫁是不嫁的！”

　　過了兩日，實沒來路，兩日不上吃得兩頓。只見溫氏道：“媳婦！我想我們病人，再饑了兩日畢竟死了，不若妳依了丈夫，救全我們兩個罷！”勞氏聽了，含淚不語。阮勝也就著媒婆尋人家。

　　花芳聽了，去見鮑雷道：“阮勝老婆嫁是實了，怎得嫁我？”

　　鮑雷道：“不難，打點四兩銀子，包你打她個爛泥樁！”

　　花芳道：“只不要說我。前日調(diào)了她，怕他怪?！?br />
　　鮑雷道：“正該說！你曉得你是個風(fēng)月人兒，這一村也標(biāo)致你不過?！?br />
　　鮑雷自倚著他強(qiáng)中硬保慣了，又忒要為花芳，道是二兩銀子，二兩票子陸續(xù)還。

　　阮勝道：“待我與房下計議?！?br />
　　勞氏道：“有心我出身，也要彀得養(yǎng)你母子半年，二兩銀子，當(dāng)?shù)眯┦彩拢俊?br />
　　溫氏道：“這人四兩銀子拿不出，必是窮人。你苦了她幾年，怎又把個窮鬼？且另尋?！?br />
　　阮勝便回報：“阿媽不肯?！?br />
　　鮑雷冷笑了一笑，道：“且停一日，我教他湊足四兩罷！”　　花芳來見，道：“哥有心周旋，便是四兩現(xiàn)物，只早做兩日親，也便好了！”　　鮑雷道：“不要急，要討的畢竟要打聽我們兩鄰。我只說有夫婦人，后邊有禍的，哪個敢來討？穩(wěn)穩(wěn)歸你！且擱她兩日。”

　　鮑雷正計議擱她，不料前村一個庾盈，家事也有兩分，春間斷了弦，要討親。聽得勞氏肯嫁，他已聞得她是個極勤謹(jǐn)婦人，竟也不打聽，著個媒人來送財禮八兩，又自家說要成個體面，送了一雙鵝，□□

　　（一肘）肉，兩只雞，兩尾魚，要次日做親。

　　勞氏見了，不覺兩淚交流，兩個夜間說不盡幾年綢繆艱苦，一個教她善事新人，一個教他保養(yǎng)身體。一個說，也是不得已，是怨我薄倖，一個說，知是沒奈何，但愿你平安，可□□（也不）得合眼。

　　到天明，婆媳兩個又在那邊哭□□□□□（了說，說了哭，）粥飯不吃，哪個去打點什酒肴？到晚□□□□□□（媒婆走來，三口）見了，只得哭了相送出門：

　　白首信難偕，傷心淚滿懷。

　　柴門□（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這些鄰舍，鮑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與花芳都不來；其余尤紹樓，史繼江，還有個范小云，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興興走來相送。她這邊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撲個空，散了。

　　次早，花芳故意去掃鮑雷，道：“我來謝你這撮合山！你估計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

　　鮑雷道：“不消說，我替你出這口氣，叫那討老婆的也受享不成！”知得眾人噇不酒著，偏去景他，道：“昨日有事失陪，她打點幾桌奉請？”

　　史繼江道：“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壇白酒，倒也吃了快活?！?br />
　　尤紹樓道：“不曉事體的！嫁了一個人，得了十來兩銀子，不來送，也須請我們一請?！?br />
　　范小云道：“昨日沒心想，或者在今日？”

　　邵承坡道：“不像！蔥也不見他買一個錢，是獨吃自屙了！”

　　郎念海道：“怕沒個不請之理?！?br />
　　鮑雷道：“列位，吃定吃他的不著了，晚間到是小弟作一東罷！”

　　果然鮑雷抬上兩壇酒，安排兩桌，去請這五個。邵承坡怕回席不肯來，被他一把扯住，也拖將來。猜拳行令，吃個八六開，大家都酒照臉了。

　　鮑雷道：“可恨阮大這廝欺人，我們花官且是好，我去說親，他竟不應(yīng)承；列位去送，也不請吃這一盅；如今只要列位相幫，我拆拽他一番，有不依的，我先結(jié)識他！”

　　眾人見他平日是個兇人，也不敢逆他，道：“使得，使得，只不知出什題目？”　　鮑雷見眾人依了，便又取酒來，叫道：“壯一壯膽，吃了起身！”又道：“大家隨我來，銀子都?xì)w你們，我只出這口氣！”乘著淡月蒼茫，趕到阮大后門邊來。

　　可憐這阮大娘兒兩個，有了這八兩銀子，算計長，算計短，可也不睡，藏起床頭。聽得鮑雷抉笆籬，就走起來，摸出門邊，只見鮑雷正在那廂掇門。　　忙叫：“有賊！”鮑雷早飛起一腳，踢在半邊，花芳趕上，照太陽兩下，久病的人，叫得一聲，便嗚呼了！　　尤紹樓見了，道：“鮑震宇，怎么處？”

　　鮑雷道：“事到其間，一發(fā)停當(dāng)了婆子，拿銀子與你們！”

　　郎念海道：“我們只依著大王就是了！”那黑影子里，溫氏又撞將起來，大家一齊上，又結(jié)果了。鮑雷去尋時，一雙舊竹籠，里邊是床被綿，有兩件綿胎。又去尋，尋到床頭阮大枕下，草薦上一塊破布，千結(jié)萬結(jié)的包著。

　　鮑雷拿了銀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兩三錢，六個均分。這五個人窮不得，這主銀子也都收了，道：“你怎么一厘不要？”

　　鮑雷道：“原說不要”不知他阮勝戶絕，這間屋子只當(dāng)是他們的了。

　　其時花芳道：“大哥，他這兩個尸首怎處？”

　　鮑雷道：“包你有人償命。若不償命，還是我們一主大財！”便指天劃地，說出這計策來。

　　眾人聽了，齊聲道：“好，這脫卻干凈！凡是見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一行計議了，自行安息。

　　卻說勞氏，雖然嫁了，心里不忘阮大母子兩個，道：“原約道，三日婆婆拿兩個盒兒來望我，怎不見來？”要自去望看。

　　庾盈道：“妳是他家人，來的兩日又去，須與人笑話，我替妳去看個消息?！贝髁艘豁斖呃忝保┝艘活I(lǐng)蔥色綿綢道袍，著雙宕口鞋，一路走將過來。

　　花芳迎著道：“庾大哥！來回郎么？”

　　庾盈笑道：“房下記念他母子，叫我來望一望?！?br />
　　花芳道：“好不忘舊！”便去尋鮑雷去了。

　　庾盈自向阮家來，見門關(guān)得緊緊的，心里道：“這時候還睡著，想只為沒了這婦人，兩個又病，便沒人開門閉戶。”要回去，不得個實信，便敲門，哪里得應(yīng)？轉(zhuǎn)到后門邊，只見這笆籬門半開，便趁步走進(jìn)去。才把門推，是帶攏的，一推豁達(dá)洞開?？磿r，只見門邊死著阮大，里邊些死著溫氏，驚得魂不附體，轉(zhuǎn)身便走?！　⒊霾耖T，聽一聲道：“庾大郎！望連聯(lián)么？好個枝花娘子，沒福受用，送與你！”就一把扯著手，道：“前日送來的雞，鵝還在，可以作東，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個木屑！”扯了要同進(jìn)去。

　　庾盈道：“來望他娘兒兩個，不知怎么死了！”

　　鮑雷笑道：“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不信，扯了去看，只見兩個尸首挺地?！　□U雷道：“這什緣故？”

　　庾盈道：“我并不知道！”

　　鮑雷道：“你自他家出來，你不知道，哪個知道？兄來得去不得了！”便叫：“尤紹樓在么？”一叫，卻走過兩三個來，鮑雷道：“昨日阮家娘兒兩個好端端的，今日只有庾盈走出來，他家娘兒兩個已死了。列公，這事奇么？”　　尤紹樓道：“這事奇怪！庾仰怎么說？”

　　庾盈道：“我房下教我來望，前門叫不開，我轉(zhuǎn)進(jìn)后門去，只見兩個死人在地下，我并不曉得什緣故，并不關(guān)我事?！薄　∈防^江道：“只是怎么死了人恰好你來見？也有些說不明！”

　　范小云道：“如今敝庾仰不著，等他收拾了這兩個罷！”

　　花芳道：“還要做個大東道請我們！”

　　鮑雷道：“這小官家不曉事，這須是兩條人命，我們得他多少錢，替他掩？做出來，我們也說不開個同謀！”　　邵承坡道：“庾仰仔么？”

　　庾盈道：“叫我怎么！這天理人心，虛的實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個親，還替人家斷送得兩個人？”　　鮑雷道：“只要你斷送倒便宜了！”　　花芳道：“兄也是你晦氣！若我討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脫，庾仰處好。”

　　庾盈道：“我處？，終不然我打殺的？”　　鮑雷道：“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見庾盈口牙不來，中間沒個敢大的，料散不來，兜胸—把，結(jié)了道：“我們到縣里去！”這些人聽他指揮的，便把一個庾盈，一齊扛到縣里。正是：

　　高張雉網(wǎng)待冥鴻，豈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蘇、張搖片舌，也應(yīng)難出是非叢！

　　此時勞氏聽得，要尋人來救應(yīng)，也沒個救應(yīng)，早被這些人扯了，送到縣中。

　　縣官是寧波謝縣尊，極有聲望，且是廉明。鮑雷上去稟道：“小的們是嵺城鄉(xiāng)住民，前日有鄰人阮勝，因窮將妻子嫁這庾盈，昨夜阮勝母子俱是好的，今日小的們?nèi)タ磿r，只見庾盈在他家走來，說道：‘阮勝母子都死了！’小的們招集相鄰去看時，果然兩個都死在地下。小的們因事關(guān)人命，只得拿了庾盈，具呈在臺前。”

　　縣尊道：“你叫什名字？”

　　道：“小人鮑雷?！?br />
　　縣尊道：“那兩個是他緊鄰？”

　　尤紹樓道：“小的尤賢與那史應(yīng)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兩個人，庾盈說與鮑雷、小的們知道的。”

　　縣尊道：“怎么一個近鄰不知些聲息？”

　　尤賢道：“小的與他隔兩畝綿花地?！?br />
　　史應(yīng)元道：“小的與他隔—塊打稻場，實不聽得一毫動靜。”

　　叫庾盈道：“你怎么說？”

　　庾盈道：“小人前日用銀八兩，要阮勝妻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見前門不開，去到后門邊推進(jìn)去，只見他母子已死?！?br />
　　縣尊道：“你進(jìn)去有人見么？”

　　道：“沒人見。”

　　縣尊便委三衙去相尸，回覆道：“阮勝陰囊踢腫，太陽有拳傷，死在后門內(nèi)；溫氏前后心俱有拳傷，死在中門邊；俱系毆死。已著地方收尸。”

　　縣尊見了回覆手本，道：“我道沒個—齊暴亡之理。我想，這一定是八兩銀子為害了！那夜莫不有什賊盜么？”

　　尤賢道：“并不聽見有?！薄　】h尊道：“這還是你兩個緊鄰見財起意，謀財害命！”

　　尤賢與史應(yīng)元道：“老爺！小的與他老鄰舍極過得好的，怎為這八兩銀子，害他兩條性命？這明是庾盈先奸后娶了勞氏，如今雖討了有夫婦人，怕有后患，故此來謀害他，要移禍把小的們鄰里。老爺，不是光棍敢討有夫婦人？老爺只問他來做什么，怎么前門不走走后門？這是天網(wǎng)恢恢，撞了鮑雷。不然他打殺人，小的們替他打沒頭官司！”一片話卻也有理。

　　縣尊便道：“庾盈，我想婦人既嫁，尚且與他義絕，你怎么倒與他有情？”　　庾盈道：“實是小的妻子記念，著小的去望。”

　　縣尊道：“就望，怎不由他前門，卻由后門？這都可疑。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盜他這幾兩銀子，因他知覺，索性將他謀害，這情是實了！”

　　庾盈道：“爺爺，冤枉！實是去時已死在地下了?！薄　□U雷道：“看見他死，也該叫我們地方，為何把他門層層帶上竟走？不是我撞見問起，直到如今我們也不得知。殺人償命，理之當(dāng)然，不要害人！”　　庾盈道：“其實冤屈！這還是你們謀財害他的?！?br />
　　鮑雷道：“我還得知你來推與你？從直認(rèn)了，省這夾、打！”

　　謝知縣叫把庾盈夾起來，夾了，把來丟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暈了去，只得招：“是打殺的！”教放了夾棍，又叫：“爺爺！實是無辜，被這一干傾陷的！寧可打死不招?！?br />
　　謝知縣疑心，教將庾盈收監(jiān)，尤賢等討的當(dāng)保再審。這些人雖是還懷鬼胎，見光景道也不妨，卻稱贊尤紹樓會話，鮑雷幫襯得好，一齊回到家中?？嘀皇强嗔藗€庾盈，無辜受害。那勞氏只在家拜天求報應(yīng)。

　　這日還是皎日當(dāng)天，晴空云凈，只見：

　　燦爍爍火飛紫焰，光耀耀電閃金蛇。盤蛇委轉(zhuǎn)繞村飛，紫焰騰騰連地亦。似塌下半邊天角，疑崩下一片山頭。怒禱百丈泛江流，長風(fēng)弄深林虎吼！　　一會子天崩地裂，一方兒霧起天昏，卻是一個霹靂過處，只見有死在田中的，有死在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頭黑臉，有的遍體烏黑。哄上一鄉(xiāng)村人，踏壞了田，擠滿了路。哭兒的，哭人的，哭爺?shù)?，各各來認(rèn)：一個是鮑雷，一個是花芳，一個是尤紹樓，一個史繼江，一個范小云，一個邵承坡，一個郎念海，卻是一總兒七個：

　　襯人乃襯己，欺人難欺天！

　　報應(yīng)若多爽，舉世皆邪奸。

　　里遞做一樁寄事呈報。勞氏也去替庾盈出訴狀，道：“遭鮑雷等七人陷害，今七人俱被天譴，乞行審豁?！笨h尊見了，事果奇特，即拘七人家屬。

　　只見尤賢的兒子，正拿了這分的一兩三錢銀子去買材，被差人拿住，一齊到官?？h尊一嚇，將鮑雷主謀，花芳助力，眾人分贓，一一供出?？h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只將銀子追出，將庾盈放了。

　　房屋給與勞氏，著她埋葬溫氏。庾盈雖是一時受誣，不數(shù)日便已得白。笑是鮑雷這七兇，他道暗室造謀，神奇鬼秘，又七個證一個，不怕庾盈不償命。誰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

　　故人道是問官的眼也可瞞，國家的法也可骫，不知天的眼極明、威極嚴(yán)，竟不可躲。若使當(dāng)日庾盈已成獄也不奇，七人剩一個也不奇，誰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

第十八回奇顛清俗累仙術(shù)動朝廷

有腹皤然，有發(fā)卷然。須蕭蕭而如戟，口瀝瀝而流涎。下溷犬豕，上友圣賢。心炯炯兮常靈，是欺顛也而猶仙。

　　右《周仙贊》　　天地以正氣生圣賢豪杰，余氣生仙釋之流。釋不在念佛看經(jīng)；仙豈在燒丹弄火？但釋家慈悲度人，要以身入世。仙家清凈自守，要以身出世：先把一個身子如癡如狂，斷絕妻子、利名之想，然后把個身子處清，高臥山林也使得；把個身子處濁，棲遲玩世也使得；把個身子在市井，友豬侶犬，人也不能糜我以衣食；把個身子在朝廷，依光近日，人也不能豢我以富貴，卻又本性常存，色身難朽。常識帝王在將達(dá)未達(dá)之間，又超然遠(yuǎn)舉，不受世染，這便是真仙。若那些煉丹養(yǎng)氣，也只旁門；斬妖縛邪，還是術(shù)士。在宋，識宋太祖在塵埃之中，許他是做紫微帝星，聞他陳橋兵變，即位稱帝，撫掌歡慶道：“天下自此定矣?！币蚨鴫欝H。后來三聘五召，不肯就官；賜他宮女，潔然不近，這是陳搏。

　　我朝異人類聚：一個冷謙，憐友人之貧，畫一門，一鶴守著，令他進(jìn)去取錢。后來內(nèi)庫失錢，卻見他友人遺下一張路引，便來拿友人。友人急了，供出他來，他現(xiàn)做協(xié)律郎。圣旨拘拿，到路上，他要水吃，吃了，一腳插入水瓶中，后邊和身隱在瓶里。拿的人只得拿這瓶去見圣上。問時，他在瓶里應(yīng)，只不肯出來。圣上大怒，擊碎此瓶。問時片片應(yīng)，究竟尋不出。一個金箔張，在圣上前能使火炙金瓶，瓶內(nèi)發(fā)出蓮花。又剪紙作采蓮舟，在金水橋河下，許多嬌女唱歌，他也躍身在舟。須臾風(fēng)起，船并金箔張俱不見。這也是漢左慈一流。若能識太祖在天下未定時，有個鐵冠道人，有個張三豐，至能識天子，又能救天子在疾病之中，終飄然高逝，天子尊禮之，不肯官爵，這個是周顛仙。

　　顛仙家住江西南昌縣。江西山有匡廬，水有鄱陽，昔許旌陽仙長嘗在此飛升，是個仙人之藪。他少年生得骨格崚嶒，氣宇蕭爽，也極清雅。六、七歲在街上頑耍，曾有一頭陀見了，一看，道：“好具仙骨！莫教蹉壞了?！奔暗搅耸臍q，家里正要與他聘親，忽然患起顛病來。　　眼開清白復(fù)歪斜，口角涎流一似蝸。

　　曉乞街坊驚吠犬，晚眠泥滓伴鳴蛙。

　　千絲縷結(jié)衣衫損，兩鬢蓬松鬒發(fā)髿。

　　潦倒世間人不識，且將鸞鳳混烏鴉?！　’偪竦镁o，出言誑誕。家中初時也與他藥吃，為他針灸，后來見他不好，也不睬他，任他顛進(jìn)顛出。他漸漸在南昌市上乞起食來，也不歸家。人與他好飲食，吃；便與他穢污的，也吃。與他好說，笑；打罵他，也是笑。在街上見狗也去弄他，晚來又捧著他睡。常時在人家豬圈羊棚中，鼾打得雷一般，人還道他是賊。后邊人都認(rèn)得他是周顛，也不驚異?！　〈藭r，我太祖起兵滁和，開府金陵了。他不拘與人說話、乞食，先說了“告太平”，庸人哪解其意？

　　一日，忽然在街上叫道：“滿城血，滿城血！”好事的道他胡說，要打他。他不顧而去，一路乞食到南京。不多時，降將祝宗復(fù)反，殺個滿城流血。

　　游到金陵，適值太祖建都在那廂，他披著件千拼百湊、有襟沒里的件道袍，赤了腳，蓬了頭，直撞到馬前，一個大躬道：“告太平！”　　太祖吃了一驚。問人，是顛的，也不計較他。他便日日來馬首纏，道：“告太平！”手下扯不開，趕不退。

　　太祖道：“這顛人，打也不知痛，拿燒酒來與他吃?！彼麉s：

　　一杯復(fù)一杯，兩碗又兩碗。哪管甕頭干，不怕盅中滿。何須肴和饌，哪問冷和暖。放開大肚吃，開著大口咽。篩的不停篩，灌的不停灌。面皮不見紅，身子不見軟。人道：“七石缸！”我道：“漏竹管?！比说溃骸白眭?，他道：“才一半！”李白讓他海量，劉伶輸他沉緬。他定要吸干浣海濤千尺，方得山人一醉眠?！　∷敝?，歪著個頭，口里老鼠窟般，只顧吃。看那斟酒的倒也斟不過了，他道：“也罷！難為你了，把那壺賞與你吃。”

　　那人正待拿去，他跳起奪住，道：“只道我量不濟(jì)，要你替。還是我吃！“一個長流水，又完了。跳起身道：“不得醉，不得醉！”　　把張嘴向太祖臉上一呵道：“一些酒氣也沒，哪一個再舍些？”

　　太祖道：“再吃便燒死。”

　　道：“燒不死，燒不死！內(nèi)燒燒不死，你便外燒?！?br />
　　太祖道：“怎么外燒？”　　道：“把缸合著燒?！薄　√娴溃骸安浑y?！苯腥芍桓祝〔裉縼?。他便欣然坐在缸中。兵士將缸來蓋上，攢了好些炭，架上許多柴，一時燒將起來。只聽“烘烘”般的柴聲，“逼剝”是炭聲，可也煉了一夜，便是銅鐵可烊，石也做粉。

　　這些管添炭的道：“停會要見，是個田雞干了?！?br />
　　又個道：“還是灰?！北燃疤嫔龓?，只聽得缸一聲響，爆做兩開，把炭火打得滿地是，缸里端然個周顛。他舒一舒手，叩一叩齒，擦一擦眼，道：“一覺好睡，天早亮了?！?br />
　　這些兵士看了倒好笑，道：“莫說他皮膚不焦，連衣襟兒也不曾燙壞一些，真是神仙！”先時，太祖還疑他有幻術(shù)，這時也信他是個真仙。也優(yōu)待他。

　　帳下這些將士都來拜師，問他趨避，周顛道：“你的問趨避，活也是功臣，死也是個忠臣?！薄　∑秸律蹣s來見，周顛道：“莫黑心，黑心天不容！”邵榮不聽，謀反被誅。

　　其時，太祖怕他在軍中煽惑了軍心，把他寄在蔣山寺，叫寺僧好待他。住持是吳印。后來，太祖曾與他做山東布政，因太祖吩咐每日齊整齋供他，他偏不去吃，偏在遍寺、遍山跳轉(zhuǎn)。走到后山樹林里，看見微微煙起，他便闖去。見是一壇狗肉，四圍蘆柴、草鞋片熩著，道：“我前熩不熟，你今日卻被這禿熩熟了?！彪p手拿了，竟趕到講堂，“撲”地一甩，眾僧見了掩口。

　　周顛道：“背后吃他，當(dāng)面怕他?！睅讉€哈哈走了。眾僧自在那廂收拾。到了夜，眾僧在堂上做個晚功課，摟了個沙彌去房中睡。他到中夜，把他門鼓一般擂道：“你兩個干得好事，還不走下來！”去撩他，攪他。見僧人看經(jīng)，就便要他講，講不出，大個栗暴打去。說是入定，他偏趕去道：“你悟得什么？悟得婆娘哪個標(biāo)致！銀子怎么賺！”說止靜，他偏去把那云板敲。今日串這和尚的房，明日串那和尚的房，藏得些私房酒兒，都拿將出來，一氣飲干無滴。佛殿日屙屎，方丈屢溺尿。沒個饑沒個飽，拿著就吃。偏要自上灶，趕將去，把他鍋里飯吃上半鍋?；鸸さ廊藖碚f，他便拿著火叉打去。

　　其時還是元末，各寺院還照著元時風(fēng)俗，婦人都來受戒，他便拍手道：“一陣和尚婆?！背蹲∧切┠凶拥溃骸安蛔R羞，領(lǐng)妻子來當(dāng)和尚。”婦人們到僧房去受戒，他也捱將去。一寺哪一個不厭他？卻沒擺布他（處）。

　　一日，走到灶前，見正煮著一鍋飯，熬上大鍋豆腐，灶上灶下忙不及。只見他兩手拿了兩件道：“我來與你下些椒料?！敝灰妰芍皇忠活D捻，捻在這兩個鍋里，卻是兩撅干狗屎。這些和尚、道人見了，你也唾唾，我也掩嘴，一陣去了。他一跳坐在灶欄上，拿一個木杓兜起來，只顧吃。眾和尚見他吃了一半，狗屎末都吃完了，大家都拿了淘籮、瓦缽一齊趕來。他道：“你這些禿驢，藏著妝佛錢、貼金錢、買燭錢、燒香錢、還有襯錢、開經(jīng)錢、發(fā)符錢，不拿出來買吃，來搶飯。”坐得高，先“霹栗撲碌”把手一掠，打得這些僧帽滿地滾。后邊隨便兩只手如雨般，把僧頭上栗暴亂鑿，卻也吃這些僧人搶了一光。還有兩碗米飯，一個小沙彌半日夾不上，這番撲起灶上來盛。被他扯住耳朵，一連幾個栗暴，打得沙彌大哭道：“這瘋子，你要吃，我要吃，怎蠻打我？”這些和尚也一齊上，道：“真呆子，這是十方錢糧，須不是你的，怎這等占著不容人？”

　　餐松茹木神仙事，豈樂蠅營戀俗芳。

　　卻笑庸僧耽腐鼠，橫爭蟻穴故紛云。

　　周顛笑道：“你多我吃飯，我便不吃你的。”此后莫說粥飯不來吃，連水也不來吃。眾僧怕太祖見怪，只得拿去與他吃。他只是不吃。廚頭道：“好漢餓不得三日，莫睬他，他自來?！惫室饽眯╋嬍吃谒媲俺裕撇灰姲悖拼税朐拢魃坏脕碜嗯c太祖。

　　太祖知他異人，吩咐再餓他。這些和尚怪他得緊，得了這句，把他鎖在一間空房里，粥飯湯水纖毫不與。他并不來要，日夜憨憨的睡。太祖常著人來問，寺僧回稟道：“如今餓已將一月，神色如故。”太祖特一日自到寺中。

　　舉寺迎接。只見他伏在馬前，把手在地上畫一個圈兒，道：“你打破一桶，再做一桶！”這明明教道：陳友諒、張士誠這兩個大寇，使他連兵合力，與我相殺，我力不支；若分兵攻戰(zhàn)，也不免首尾不應(yīng)；只該先攻破了一個，再攻一個?！　≌莿④妿煹溃骸瓣愑颜徶敬蠖?，當(dāng)先取之；張士誠是自守虜，當(dāng)后邊圖他?！币彩谴艘狻Ｌ娴剿轮?，見他顏色紅潤，肌膚悅澤，聲音洪亮，絕不是一個受餓的。叫撤御饌與他吃。隨行將士帶有飲食，與他的，可也數(shù)十人吃不了。他也不管饅頭□（餿）蒸，干糧煤炒，收來吃個罄盡。這般僧人道：“怪道餓得！他一頓也吃了半個月食了，只當(dāng)餓得半月?！庇忠粋€道：“只是這肚皮忒寬急了些?！碧嬉廊粠谲娭小Ｋ麑@些和尚道：“造化了你們！如今拐徒弟也得個安穩(wěn)覺兒，吃酒吃狗肉也不管了。”

　　其時，陳友諒改元稱帝，率兵圍住南昌。太祖在廬州領(lǐng)兵來救，叫他來問道：“陳友諒領(lǐng)兵圍住南昌，我如今發(fā)兵去救可好么？”

　　他把頭顛幾顛道：“好！好！”

　　太祖道：“他如今已稱帝，況且他勢強(qiáng)，我勢弱，恐怕對他不過。”　　那周顛伸起頭看一看天，搖手道：“上面有你的，沒他的。不過兩個月狂活，休要怕他！”太祖一笑，擇日興師時，只見他拿了根拐杖，高高的舞著，往前跳去，做一個必勝模樣。

　　太祖整兵十萬，下了船，沿江向南昌進(jìn)發(fā)。只一路都是逆水，水勢滔滔汨汨滾下來，沿江都是蘆葦，沒處扯牽，一日不過行得幾里。

　　太祖心急，著人來問周顛道：“此行幾時得遇順風(fēng)？”

　　周顛道：“有！有！有！就來了。只是有膽行去，便有風(fēng)助你；沒膽不去，便沒風(fēng)。”差人回復(fù)。太祖催督各軍船只前進(jìn)。行不上二三里，只見：

　　天角亂移云影，船頭急濺浪花。虛飄飄倒卷旗幡，聲晰晰響傳蘆葉。前驅(qū)的一似弩乍離弦，布帆斜掛；后進(jìn)的一似泉初脫峽，蓬扇高懸。山回水轉(zhuǎn)，入眼舟移。浪激波分，迎耳水瀉。正是：

　　雀舫急如梭，沖風(fēng)破白波。

　　片時千里渡，真不愧飛舸！

　　初時微微吹動，倏然風(fēng)勢大作。各只兵船呼風(fēng)發(fā)哨，都放了撓楫，帶著蓬腳索，隨他前進(jìn)，飄飄一似泛葉浮槎。一會才發(fā)皖城，早已來至小孤山了。風(fēng)涌浪起，江中癩頭黿，隨水洋洋漾將來。那江豬水牛般大，把張蓮蓬嘴“鋪鋪”的吹著浪，一個翻身，拱起身子來；一個翻身，漾起頭來，在江心作怪。

　　這時周顛正坐在兵船上，看見了道：“這水怪出現(xiàn)，前頭畢竟要損多人?！?br />
　　不期太祖不時差人來聽他說話的，聽了這句，大惱，道他煽惑軍心。吩吩把這顛子撇在江里，祭這些水怪。帳下一個親軍都指揮韓成便領(lǐng)了鈞旨。也不由分說趕將來，夾領(lǐng)子一把，扯住道：“先生，不關(guān)我事，都是你饒舌惹的禍。你道損人多，如今把你做個應(yīng)夢大吉吧！”　　周顛道：“你這替死鬼要淹死我么！你淹！你淹！只怕我倒淹不死，你不耐淹……”早被他“撲洞”一聲甩下水去。眾人道：“這兩個翻身，不知哪里去了？”　　卻又作怪，上流頭早漾下一個人來，似灼龜人家畫的畫兒，人坐在大龜背上模樣，正是周顛。坐在一個大白蓋癩頭黿身上來了?！　”娙硕寂氖中Φ溃骸捌?！”韓成吩咐叫推，軍士一齊把篙子去推。果然，兩個水窩兒，又下去了。眾人道：“這番要沉到底了?！?br />
　　正看時，卻又是騎牛的牧童跨在一個江豬身上，又到船邊，衣服也不曾沾濕。眾人道：“他是道家，學(xué)的水火煉。前日火煉不死，今日水煉一定也不死?！?br />
　　一個好事的水手道：“三遭為定，這遭不死，再不死了？”劈頭一篙打去，那周顛又側(cè)了下水。

　　眾人道：“這番一定不活?！?br />
　　哪知他又似達(dá)摩祖師般，輕輕立在一枝蘆上，道：“列位，承費心了?！?br />
　　眾人道：“真神仙！”

　　韓成道：“周先生，我如今與你見殿下。若肯饒便饒了你，不要在這邊弄障眼法兒哄人。”

　　周顛道：“去，去，去！”那蘆柴早已浮到船邊，周顛舉身躍上船來。

　　韓成與他同見太祖。太祖道：“怎么同他來？”　　韓成道：“推下水三次，三次淹不死?！?br />
　　只見周顛伸了個頭向太祖道：“淹不死，你殺死了罷！”

　　太祖笑道：“且不殺你?！边m值船中進(jìn)膳，太祖就留他在身邊，與他同吃。他也不辭。

　　第二日，他駝了拐杖，著了草鞋，似要遠(yuǎn)去的模樣，向著太祖道：“你殺了么？”

　　太祖道：“我不殺你，饒你去?！?br />
　　周顛看一看，見劉伯溫站在側(cè)邊，道：“我去，我去。你身邊有人，不消得我。此后二十五年，當(dāng)差人望你。還有兩句話對你說?！钡溃?br />
　　臨危不是危，叫換切要換。

　　他別了，便飄然遠(yuǎn)去，行步如飛。

　　這廂太祖與陳友諒相持，舟湊了淺，一時行不得，被漢兵圍住。正危急之時，得韓成道：“愿為紀(jì)信誑楚?！本痛┝颂嬉路?，自投水中。漢兵就不來著意。又得俞通源等幾只船來，水涌舟活，脫了這危難。這是“臨危不是危”；韓成的替死，又已定了，“叫換切要換”。

　　這也在鄱陽湖中。正兩邊相殺，忽然周顛□（站）在太祖椅背后，連把手揮道：“難星過度，難星過度，快換船！”太祖便依了，正過船時，一個炮來，原坐船打得粉碎。他又見在劉伯溫先了。

　　此后，他蹤跡秘密，并不來乞食入城。但認(rèn)得的常見他在匡廬諸山往來。

　　本年太祖破陳友諒，定江湖；又平張士誠，取蘇杭；分兵取元都；執(zhí)陳友定，有福建；降何真，有兩廣；滅明玉珍，取四川；滅元梁王，取云貴，天下大定。從此盡去胡元的腥膻，舉世的叛亂，才見太平。他逢人“告太平”的，正是先見。

　　到二十五年，太祖忽患熱癥。太醫(yī)院一院醫(yī)官都束手，滿朝驚惶。忽然一個和尚：

　　面目黑如漆染，須發(fā)一似螺卷。

　　一雙鐵臂捧金函，赤腳直趨玉殿。

　　赤著一雙腳，穿件破偏衫，竟要進(jìn)東長安門來。門上擋住，拿見閣門使劉伯溫之子劉璟。道：“小僧奉周顛吩咐，道圣上疾病，非凡藥之所能治，特差小僧進(jìn)藥二品。他說曾與令尊有交，自馬當(dāng)分手，直至今日?！?br />
　　劉閣門道：“圣上一身，社稷所系。諸醫(yī)尚且束手，不敢下藥，你藥不知何如，怎生輕易引奏？”

　　赤腳僧道：“君父臨危，臣子豈有不下藥之理？況顛仙不遠(yuǎn)千里，差小僧送藥，若閣門阻抑不奏，脫有不諱，豈無后悔？”劉閣門為他轉(zhuǎn)奏。

　　舉朝道：“周顛在匡廬，怎么知道圣上疾病？這莫非僧人謊言？”只是太祖信得真，取出一看，內(nèi)封道：

　　溫涼石一片（其石紅潤，入手涼沁心骨）

　　溫涼藥一丸（圓如龍眼，亦淡紅色，其香撲鼻）

　　道：“用水磨服”。又寫方道：“用金盞注石，磨藥注之沉香盞服。”圣上展玩，已知奇藥，即叫磨服。醫(yī)官如法整治，只見其藥香若菖蒲，盞底凝朱，紅彩迥異。

　　圣上未刻進(jìn)藥，到酉末遍體抽掣，先覺心膈清涼，煩燥盡去。至夜遍體邪熱皆除，霍然病起，精神還比未病時更好些。道：“朕與周顛別二十五年，不意周顛念朕如此?！?br />
　　次日設(shè)朝，廷見文武臣僚。召赤腳僧見，問他：“周顛近在何處？幾時著你來？”

　　那僧道：“臣天眼尊者侍者，半年前周顛仙與臣師天眼尊者同在廣西竹林寺，道紫微大帝有難，出此一函，著臣賚捧到京投獻(xiàn)。臣一路托缽而來，至此恰值圣上龍體不安，臣即恭進(jìn)?！?br />
　　圣上道：“如今還在竹林寺么？”　　僧人道：“他神游五岳三山，蹤跡無定，這未可知。期臣進(jìn)藥后，還于竹林寺相見?！薄　∈ブ贾Y部官陪宴。著翰林院撰御書道：“皇帝恭問周神仙?！辈钜粋€官與赤腳僧同至竹林寺，禮請周神仙詣闕。

　　差官與赤腳僧一路夫馬應(yīng)付，風(fēng)餐水宿，來至竹林寺。寺僧出來迎接了。問周顛仙在么？”

　　□□□（寺僧道）：“□□□□□□□（在竹林里與天眼）尊者談玄?！蹦遣罟訇辶擞ㄔ倍俣抛帧酢酢酢酢酢酢酢酢酰〞?，同赤腳僧前去，但見）：

　　□□□□□□□□□□□□□□□□（滿前蒼翠，一片笙竽，清影離離，綠鳳乘風(fēng)）搖尾；翠□□□□□□□□□□□（稍歷歷，青鸞向日梳翎。蒼的）蒼，紫的□□□（紫，海底）瑯玕；□□□□□（低的低，昂的）昂，澄□□（湖翻）浪。梢含□□□□□（剩粉，青女理）妝，筍□□□□（茁新苞，佳）人□□（露指），因煙成媚色，逐風(fēng)斗奇□（聲）。迎日□□□□（弄金暉，麗）月發(fā)奇影。郁郁清涼界，□□（冷冷）仙佛□（林）。

　　□□□□□□□□（只見左首石凳上坐）著□（一）位：

　　□□□□□（卷發(fā)半垂膝），雙□□□（眸撇墜）星。金環(huán)常掛耳，玉麈每□□（隨身）?！酢酢酢酰ㄐQ眉獅鼻）稀奇相，十八阿羅□□□（第一尊）。

　　□□□□□□（右首坐著一個）：

　　□□□□□□□□□（長髯飄五柳，短髻聳雙）峰。坦腹□□□（蟠如斗），洪聲出□□（似鐘）?！酢酰ㄉ恚┟孔凿隳嗌?，心境蓮花渾不染?！　　酢酢酰ǔ嗄_僧）先過來問訊了。次后差官過來，呈上御書?！酢酢酰ㄖ茴嵢。﹣碇迷谑瘞咨希дb了。

　　差官道：“上意說□□□□（日前幸得）先生妙藥，沉疴頓起。還乞先生面詣闕庭?！?br />
　?。ㄖ茴崳┑溃骸吧饺嗣勇怪?，頗厭拘束，向假佯狂玩世，今□□（已把）臂入林，若使當(dāng)日肯戮力豎奇，豈不能與劉伯溫并驅(qū)中原？今日伯溫死而山人生，真喜出世之早，□（寧）復(fù)延頸以入樊籠哉？就是日前托赤腳侍者致藥，也只不忘金陵共事之情，原非有意出世，妄希恩澤?！酰ㄏ＃┦拐咝覟樯饺松妻o?！?br />
　　差官道：“圣上差下官敦請，若先生不往，下官何以復(fù)命？下官吩咐驛遞，明日備齊夫馬，乞先生束裝同行。”

　　周顛道：“山人一杖一履，無裝可束。亦斷不仆仆道途，以煩郵傳，往是斷不往的了?！?br />
　　次日，差官整備夫馬復(fù)往。只見竹林如故，石幾依然，三人都不見影。只在石幾上有一書，是答圣□□（上的）。

　　□□（忙叫）寺僧問時，道：“三人居無床褥，行無瓢笠，去□□□□□□□□□□□□□□□□（來無常，蹤跡莫測，昨夜也不知幾時去的），也不知去□（向）？”

　　云想飄然雀想蹤，杯堪涉水杖為龍。

　　笑人空作鴻冥慕，知在蓬萊第幾峰？

　　差官只得赍書復(fù)命道：“已見顛仙，他不肯赴闕，遺書一封，飄然遠(yuǎn)去?！笔ド现遣豢烧兄碌?，也不罪差官。

　　后來又差官訪張三豐，兼訪顛仙。名山洞府，無不歷遍，竟不可得。

　　至三十一年，赤腳僧又赍書到闕下，也不知道些什么，書在宮禁不傳，圣上念他當(dāng)日金陵夾輔之功，又念他近日治疾之事，親灑翰墨，為他立傳，道《周顛仙傳》，與御制諸書并傳不刊。

第十九回血指害無辜金冠雪枉法

天理昭昭未許蒙，誰云屈抑不終通。

　　不疑豈肯攘同舍，第五何嘗撻婦翁。

　　東海三年悉赤地，燕臺六月睹霜空。

　　由來人事久遠(yuǎn)定，且自虛心聽至公。

　　忠見疑，信見謗，古來常有。單只有個是非終定，歷久自明。故古人有道：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若一朝身便死，后來真假有誰知？

　　不知天偏教周公不死，使居?xùn)|三年之后，曉得流謗說他謀害成王的，是他兄管叔，弟蔡叔。成王不能洗雪他，天又大雷電疾風(fēng)，驚動成王，這是無屈不伸。就如目下魏忠賢，把一個“三案”一網(wǎng)打盡賢良，還怕不夠，又添出封疆行賄一節(jié)，把正直的扭作奸邪，清廉的扭做貪穢，防微的扭做生事，削的削，死的死，戍的戍，追贓的追贓。還有一干巧為點綴、工為捃摭、一心附勢、只手遮天，要使這起忠良決不能暴白。不期圣主當(dāng)陽，覆盆盡燭，忠肝義膽終久昭然天下。這是大事，還有小事，或在問官之糊涂，或事跡之巧湊，也沒有個一時雖晦，后來不明之理。

　　話說我朝處州府有一個吏，姓杜，他原是本府龍泉縣人，納銀充參在本府刑房。家里有三、五十畝田，家事盡可過得。妻王氏生有一個兒子，因少乳，雇一個奶娘金氏。還有小廝阿財，恰倒是個守本分的。住在府二門里。西邊公廨。

　　有一馮外郎，是在兵房的，也有家私。母邵氏，妻江氏出入金冠金髻。常請人，專用些銀杯之類。兩家相近，杜外郎后門正對著馮外郎前門，兩家常杯酒往來。內(nèi)里也都相見，是極相好的。故此杜家這奶娘每常抱了這娃子闖到她家。各家公廨都也不甚大，房中竟是奶子常走的。

　　一日，只見馮外郎有個親眷生日，要合家去拜賀。這奶子便去幫她戴冠兒、插花兒，攛掇出門。馮外郎倚著在府里，因不留人照看，鎖了門，竟自去了?！　〔黄谧渤鏊粋€本房書手張三來。這人年紀(jì)不多，好的是花哄嫖賭。爭奈家中便只本等，娶得一個妻小，稍稍頗有些兒陪嫁，哪里夠他東挪西掩？就是公事，本房也少。講時節(jié)又有積年老先生做主打后手，他不過得個“堂眾包兒”，講了一、二兩，到他不過一、二錢，不夠他一擲，家里妻子時常抱怨他。他不在心上，今日出幾錢分子在某處串戲，明日請某人游山，在某處小娘家嫖，也是小事。只壞事是個賭，他卻念念只是在這邊。只是這賭場上最是難賭出的，初去倒贏一二錢銀子，與你個甜頭。后來便要做弄了，如鉗紅、捉綠，數(shù)籌馬時添水，還有用藥骰子，都是四、五、六的。昔日有一個人善賭，（善用藥骰子，一個公子與他賭，將他身邊搜遍，只見賭）到半闌時，他小廝拿一盤紅柿賣尊，他就把一個撮在口里，出皮與核時，已將骰子出在手中，連擲幾擲，已贏了許多。他復(fù)身又裹在柿皮里撇在地下，哪個知得？所以都出不得積賭手。

　　他自道聰明，也在賭行中走得的，鉆身入去。不期今日輸去鬃帽，明日當(dāng)下海青，輸了當(dāng)去翻。先是偷老婆衣飾，及到后頭沒了，連家中銅杓、鏇子、錫壺、燈臺一概偷去。管頭少，不夠賭，必至縮手縮腳。沒膽，自然越輸。這日輸?shù)眉绷?，意思要來衙門里摸幾分翻籌。

　　走到門上，見一老一少女人走出來上轎，后邊隨著一個戴騣方巾、大袖藍(lán)紗海青的，是他本房馮外郎，后面小廝琴童挑著兩個扁挑盒兒。

　　張三道：“這狗蠻倒闊，不知哪里去？”走進(jìn)房里，只見一人也沒?！　∽艘粫氲溃骸袄像T這蠻子向來請我們，他賣弄兩件銀器。今日全家去吃酒，料必到晚才回。我只做尋他，沒人時，做他一檔，決然夠兩日耍！公事這兩分騷銅，哪當(dāng)?shù)檬彩?！”從來人急計生；又道“近賭近賊”。

　　走到他門前，見是鐵將軍把門，對門沒個人影，他便將鎖扭。著力一扭，拳頭扭斷，劃了指頭，鮮血淋漓。心里想道：“出軍不利！”又道是“血財”，一定有物。反拴了門，直走進(jìn)去。指上血流不止，拾得一條布兒將來纏了。徑入房中，撬開箱子，里邊還剩得一頂金冠、兩對銀杯、一雙金釵、幾枝俏花。他直翻到底，有一封整銀，又幾兩碎銀，都放在身邊。心忙手亂，早把（指上）布條落在箱中，他也不知。走出來，竟往外邊一溜?！　∷赜泄吠导總z，喜得錢財入掌，

　　只顧一時不知，恐怕終成磨障?！　∮窒耄骸拔蚁騺砣酥沂莻€骳鬼，哪得這許多物件？況六月單衣、單裳，叫人看見不雅?！鞭D(zhuǎn)入房中，趁沒人，將金冠、釵、花、銀杯放入一個多年不開的文卷箱內(nèi)，直藏在底里，上面蓋了文卷。只將銀子腰在身邊，各處去快活?！　≈皇邱T外郎在那廂吃酒看戲，因家中無人，著琴童先回來看家。琴童貪看兩折戲不走，直至半本，回家，看見門上鎖已沒。一路進(jìn)去，重重門都開，直到里邊，房門也開的，箱子也開的。急忙跑出門來，報知家主公。

　　偶然杜家奶子開出后門，見他慌慌的，問道：“琴童！什么忙？”

　　回道：“著了賊！著了賊！”

　　一徑走到酒席上，對馮外郎道：“爺！家下著賊了，著賊了！”

　　馮外郎道：“不沒什么？”

　　琴童道：“箱子都開了?！瘪T外郎丟了酒盅便走，兩個內(nèi)眷隨即回來。外面銅杓、火锨都不失。走到房中，只見打開兩只箱子，里邊衣服都翻亂，到底不見了金冠、釵花、酒杯、銀兩。這兩個內(nèi)眷又將衣服逐件提出來查，卻見這布條兒圓圓筒著，上邊有些血痕。

　　兩個道：“衣裳查得不缺，這物是哪里來的？”

　　馮外郎道：“這一定是賊手上的，且留著?！彪S即去叫應(yīng)捕來看。

　　應(yīng)捕道：“扭鎖進(jìn)去，不消得說。像不似個透手兒。只青天白日府里失盜，外賊從何得來？這還在左右前后踹?！?br />
　　馮外郎就在本府經(jīng)歷司遞了張失單。杜外郎也來探望，亦勸慰他。但是失物怨來人，馮家沒了物事，自然要胡猜亂猜，又是應(yīng)捕說了句府中人，因此只在鄰近疑猜。

　　晚間三個兒吃酒，忽然馮外郎妻江氏道：“這事我有些疑心，對門杜家與我們緊對門，莫不是他奶子平日在我家穿進(jìn)穿出，路徑都熟，昨日又來這邊攛掇我們穿戴，曉得我們沒人，做這手腳，路近搬去？所以無一人看見。”

　　琴童立在那邊篩酒，聽得這話便道：“正是。我昨日出門來說的時節(jié)，那奶子還站在后門邊看。說道箱子里尋出什縛手布條兒，我記得前日她在井上破魚，傷了指頭，也包著手，想真是她?！薄　∩凼系溃骸斑@些奶子，鄉(xiāng)下才來的還好，若是走過幾家的“過圈豬”，哪里肯靠這三四兩身錢？或是勾搭男人，偷寒送暖；或是奉承主母，搬是挑非；還又賊手賊腳，偷東摸西，十個中間沒一兩個好。故此我說這些人不要把她穿房入戶。那小廝阿財鷹頭鶻腦，一發(fā)是個賊相。一個偷，一個遞，神出鬼沒，自然不知不覺。”

　　馮外郎道：“這事不是作耍的，說不著，冤屈平人，反輸一帖。況且老杜做人極忠厚，料不做這事。”

　　邵氏道：“老杜忠厚，奶子及阿財須不忠厚。應(yīng)捕也說是腳跟頭人。”

　　馮外郎道：“且慢慢著應(yīng)捕踹他。”又道琴童不早回看家，要打他。

　　次早，琴童帶了氣，認(rèn)了真，即便對著杜家后門罵道：“沒廉恥的！銀子這等好用？帶累我要打。若要銀子，怎不養(yǎng)些漢？妳平日看熟路，正好掏，掏去的，只怕不得受享！”走出走進(jìn)，只在那廂罵?！　『箝T正是杜家廚房，這奶子平日手腳絕好，只是好是與人對嘴兒。聽了道：“這小廝一發(fā)無禮！怎對著我家罵？”

　　王氏道：“他家里不見物事，家主要打他。也要罵，不要睬他?！鞭叩酵?，奶子開門出去潑水，恰好迎著這小廝，在那里神跳鬼跳，越發(fā)罵得兇。道：“沒廉恥養(yǎng)漢精，妳只偷□□□□□□（漢罷了，怎又來）偷我家物事？金冠兒好戴，怕沒福；銀子好用，怕用不消！”奶子不好應(yīng)他。

　　不合罵了，來把奶子手一扯道：“奶阿姆，我記得妳前日手上破魚傷了縛條白布條，我家箱里也有這樣一條白布條?！蹦套勇犓R了半日，聲聲都攔絆著她，心中正惱。

　　聽了這一句，不覺臉兒通紅，一掌打去，道：“你這小賊種，在此罵來罵去，與我無干，我并不理你，怎說到我身上來？終不然我走熟路徑，掏你家的？”　　琴童捏住手道：“真贓實物現(xiàn)在，難道我家里做個箍兒冤妳？”奶子動氣，兩個打做一團(tuán)。

　　兩家主人與鄰舍都出來看。一個道“冤人做賊”；一個道：“妳手上現(xiàn)現(xiàn)是個證見，再折不開。”

　　杜外郎道：“我這阿姆，她手腳極好。在我家一年，并不曾有一毫腳塌手歪。莫錯冤了人。”　　馮外郎道：“事值湊巧，怪不得我小廝疑心?！眱上赂髯猿堕_自己的人。只是兩邊內(nèi)里都破了臉。　　杜家道：“他自在衙門，不曉法度？賊怎好冤人！這官司怕吃不起?！?br />
　　馮家道：“沒廉恥，縱人做賊，還要假強(qiáng)?！眱蛇吜R個不歇。杜家阿財也惱了，就趕出來相罵，漸漸成場。

　　眾人都暗道馮家有理。連這兩個男人，一個要捉賊，一個要洗清，起初還好，后來被這些婦人一說，都翻轉(zhuǎn)面來。馮外郎告訴兩□（廊），卻道再沒這湊巧的。張三也每日進(jìn)衙門看些動靜，看看卷箱，夾在人伙里道：“這指頭便是‘此處無銀’?！?br />
　　兩個外郎一齊擁到經(jīng)歷司，經(jīng)歷出來，兩個各執(zhí)一說，你又“老公祖”，我又“老公祖”。這經(jīng)歷官小，壓不伏，對了馮外郎道：“這原有些形跡?！?br />
　　對杜外郎道：“賊原是冤不得的?！狈掷聿婚_，道：“這事大，我只呈堂罷了?！辈桓覀澳倪?。只將馮外郎原遞失單并兩家口詞錄呈。

　　早間知府升堂時，兩邊具狀來告。一個告是窩盜；一個告是誣陷。知府先問馮外郎，道：“小的本府吏，前日舉家去拜壽，有賊抉入公廨，盜去金冠、銀兩等物。箱內(nèi)遺有帶血布一條。小廝琴童見杜外郎家奶子常在小的家出入，她指上帶有傷痕。去問她，兩邊爭鬧，激惱老爺?！?br />
　　又問杜外郎，道：“小的也是本府吏，家里有奶子金氏，平日極守分，前日實在家中，并不曾到馮外郎家。遭他誣陷，不甘具告。”

　　知府道：“我這府里常告失盜，我想門上把守甚嚴(yán)，內(nèi)外一清如水，誰敢進(jìn)來作□（賊）？一定是我衙門人役?！?br />
　　叫拿那布條來看，原是□□□（白布條）上，□□□□（帶有血跡）的。知府看了，叫皂隸看奶子□□□□（手上可有）傷么？”

　　皂隸看了道：“有傷，似劃開的，將好了。”叫拿了布條與她套。，皂隸走去扯過指頭，只一撳，果然撳上，道：“套得上的?！薄　≈α艘恍?，道：“這明是平日往來，輕車熟路，前日乘他無人，盜他財物，慌忙把這物落在箱中，再不消講得。不然，天下有這等湊巧的事？拶起來！”

　　一拶拶得殺豬般叫道：“實是不曾?！?br />
　　知府道；“她一個女人也沒膽，他家還有人么？”

　　馮外郎道：“他家還有個阿財?！苯心脕怼Ｗ降?，要他招同盜。

　　阿財?shù)溃骸扒叭战鹗显诩?，并不曾出門。說她偷，真是冤枉！怎干連得小人？”

　　知府道：“你說得她干凈，說你也干凈，正是同謀。”一夾棍不招，再一夾棍，夾的阿財暈去，腳都夾折。那邊奶子一夾棍當(dāng)不得，早已招成盜了。問是與阿財同盜？他又招了。只有贓，指東話西，推阿財；阿財推奶娘，都得糊涂。知府問他兩人家住哪里？一個是龍泉，一個是□（宣）平，都是外縣。

　　知府道：“這不消說，贓還在杜外郎家。再夾起來?！薄　《磐饫傻溃骸八麅蓚€胡打亂招，贓實是沒有。”

　　知府道：“他兩個沒你做窩主，怎敢在我府中為盜？□□（決要）在你身上追贓，□□□（給王氏）擱上夾棍。”　　一個杜外郎嘆口氣道：“這真是冤屈無伸，枉受刑罰。”只得認(rèn)個賠贓。知府已將來打了二十，擬做“窩盜”，免剌發(fā)徒，前程不消說了。阿財竊盜，剌徒；金氏贖徒。把阿財監(jiān)了，杜外郎、金氏召保。

　　一府書吏都道這事是真，杜外郎不該來爭，惹火燒身。有怪他的道：“府里常常著賊，杜外郎坐地分贓，應(yīng)該吐些出來?！庇钟袘z他的道：“人是老實人，或者是這兩個做賊，贓必是他兩個人寄回家去，沒奈何，只得認(rèn)賠?！蹦强潭镜挠值溃骸坝性谝患也恢?？拿贓出來實搭搭是賊，賠贓還好解說，這是后來辦復(fù)前程巧法?！?br />
　　可憐一個杜外郎！本是清白的人，遭這冤枉，在府中出入，皂甲們都指搠道：“是個賊頭?！?br />
　　候缺典吏道他緣事，要奪他缺；各公廨道他窩家，要他移出府去。

　?。ㄋ獠粦?，寫一張投詞，開出金氏生年、月、日，在本府土谷并青面使者祠前表白心事。又有那惡薄的在投詞后標(biāo)一筆道：“窩賊為盜，本府太爺審確，無冤可伸，不必多說?！?br />
　　事成弓影只生疑，眾口尋聲真是迷。

　　獨恃寸心原不枉，冥冥好與老天知。

　　又粘幾張招貼，寫道：“馮家失物，有人獲著，情愿謝銀十兩。”人都道胡說。還惹得一個奶娘在家枉耽了賊名，只要尋死覓活。虧得王氏道：“妳看我家無辜，擔(dān)了一個窩家臭名，還在這里要賠贓。妳如今死了，有事在官，料詐他不得，人還說妳懼罪尋死。這都是天命，莫把性命錯斷送。天理昭彰，日久事明。”時刻只在家求神拜佛，要辨明冤枉。洗雪她一身行止?！　弳我殉?，取供房一面做稿，申解守巡。只便宜了張三！今日這坊里賭，明日那家里嫖，每日只進(jìn)來看一看卷箱。他自心照去了，哪里顧杜外郎為他負(fù)屈含冤，為他干受罪？只是沒本心的銀子偏不夠用，隨手來，隨手去，不多幾日弄得精完。如今要來思量金冠之類，只是幾次進(jìn)來時，或是撞著有人在那里書寫，不好去翻動；自己不動筆，癡呆般在那里坐又不像，只得回去。

　　這日等得人散，連忙揭開卷箱，取出金冠，放在袖中。正要尋紙包，恰值本房一個周一官失落一把扇子，走來東張西望。扇在桌下，低頭拾時，卻見張三袖中突然（臌？）。

　　兩個取笑慣的，便道：“張三老，你今日得彩，要做個東道請我?！鄙焓秩ツ笏摹埲Π研渥訛⒘碎_去，道：“捏不得的！”

　　周一道：“什么，紙糊的？”

　　道：“不是，是個親眷要主銀子用，把一頂金冠央我去兌換。若換得有茶錢，我請你?！?br />
　　周一道：“我姑娘目下嫁女兒，他說要結(jié)金髻，供給費事，不如換了現(xiàn)成的省事。你多少重？要幾換？我看一看，若用得著，等我拿去換了?！背蹲《ㄒ础！　埲溃骸笆桥f貨，恐不中意，不要看它?！薄　≈芤坏溃骸拔夜媚镌膊唤迂敹Y，聊且將就賠嫁。你但拿我一看。難道便搶了去？”只得把與周一看了。

　　道：“這個倒是土貨，不是行貨。怎口都撳扁了，梁上捏了兩個凹，又破了一眼？”

　　張三道：“少不得要結(jié)鬏髻的盔洗，不妨得?！?br />
　　周一道：“是，是。”又看了看，里邊有個花押，是馮外郎的一般。因?qū)埲溃骸傲夏悴豢舷嗤?，我問姑娘拿銀子來，只是要讓她些?！?br />
　　張三道：“自然?！绷魉锶チ恕?br />
　　周一是一個伶俐人，想道：“張三這賭賊，抓得上手就要賭。便是老婆的，也不肯把他，怎有這瞎眼親眷拿與他？左右是送了?！?br />
　　后邊又想道：“既是央他換，怎的分量曉不得？只都弄扁了，其中必有蹺蹊?！?br />
　　正沉吟時，卻見馮外郎帶了個甲首來，道：“早間簽下一張撥馬的牌，你尋一尋與他?！睂づc了甲首。

　　那周一忽然觸起，道：“馮老官你前被盜去金冠，是五梁兒，半新，當(dāng)面又破著一眼的么？”

　　馮外郎道：“破一眼我原不知，只是五梁暗云，在家里結(jié)的，不上戴得三四年?！?br />
　　問；“里邊有什花字么？”

　　馮外郎道：“是舊年我因爭缺要用，將來當(dāng)在府前當(dāng)里，誠恐調(diào)換，曾打一花押在圈邊，就與平日一樣的?！?br />
　　周一道：“我只為花押有些疑心，這人要換，不若你有銀子拿十兩來，我替你押來細(xì)看?！?br />
　　馮外郎道：“是哪個？”　　周一道：“若是說出這個人，不是，道我冤他。那人知道怪我?！薄　●T外郎道：“你莫哄我?！?br />
　　周一道：“我你一房人，胳膊離不得腿，難道哄你這幾兩銀子？只是尋著自己原物，須大大請我一個東道。”果然馮外郎去拿了一封四錠沖頭，付與周一?！　≈芤槐銇韺埲?。不料張三又等不得，在大街上當(dāng)鋪內(nèi)已是當(dāng)了五兩銀子，趕去一個時辰都送了。周一到張三家，他妻子道：“早間府里去，未回?！敝芤恢坏米咿D(zhuǎn)。

　　不上走了十間門面，張三悶悶的恰好撞來。周一道：“方才已對姑娘說，拿十兩銀子押去一看。中意，公估兌換。”

　　張三道：“遲了些，他因會錢要緊，當(dāng)了五兩，票子在我身邊?！?br />
　　周一道：“既是當(dāng)了，我替你同到當(dāng)中抵去兌換。也免得后日出利錢?！?br />
　　張三想道：“換得，又多五兩，可以翻籌?！本屯??！　∽叩疆?dāng)里，道：“這冠不止十兩?！?br />
　　周一道：“你只要估值五兩當(dāng)頭。”當(dāng)中只得注了票了，將金冠付與周一。

　　周一道：“這事只在明日定奪，你明日在家等我?！眱蓚€別了?！　≈芤痪沟礁皝韺ゑT外郎。馮外郎正在家里等回報，見了周一，道：“物來了么？”　　周一道：“八分是你的，腳跡像。還是一張寫壞的牌花包著。”遞與馮外郎。

　　馮外郎看冠兒倒不大的確，見了花字，連聲道：“是”?！　≈芤坏溃骸斑@不可造次，你且拿進(jìn)里邊一看。”進(jìn)去，只見江氏認(rèn)得的真，道：“正是我家的。面前是小女兒不曉得，把簪腳搠破一眼?！?br />
　　馮外郎見了真贓，便留住周一吃酒，問：“是哪個？莫不是老杜？”

　　周一道：“不是。是本房賭賊張三?！薄　●T外郎道：“一定是老杜出不得手，央他兌換的了。”

　　周一道：“老杜與張三不熟。”

　　馮外郎道：“莫管他，明日捉了張三，便知分曉。”周一自去了。

　　金歸篋底何從識，恕切論肌孰與伸？

　　誰料旁觀饒冷眼，不教抱璞泣荊人?！　〈藭r杜外郎招成，只待起解。因要人贓起解，沒有原贓，只得賣田得銀八十兩，急于脫手，折了一個“加三”。在家里嘆息道；“有這樣命運，人只破財不傷身罷了，如今打了又賠錢，還擔(dān)了一個賊名，沒了一個前程。后日解道，少則十五板，還添班里、門上杖錢，要今日設(shè)處?！?br />
　　好生怨恨道：“有這樣歪官！”

　　只見這廂馮外郎早堂竟稟府尊道：“前日盜贓，已蒙老爺判價八十兩，批著杜外郎賠償，見在候解。昨日適有吏員本房書手張三，拿金冠一頂，央同房書手周一兌換。吏員看見正是吏員的。伏乞老爺并究?！?br />
　　知府道：“這就是杜外郎一伙了。叫張三！”房里回復(fù)不在。知府就差人去拿。

　　到他家里時，他正等老周，聽得叫一聲，便道：“周一哥么？”

　　走出來，卻是一個皂隸，道：“老爺叫你。”

　　張三道：“沒什事（么）？”便吩咐老婆道：“周一老來，叫他在這里等我。”

　　皂隸道：“□□□□（他在府前）等你哩！”

　　張三便往府前□□□□□□□□□，（知府還未退堂。皂隸道）：“張三□□（帶到）。”　　知府道：“你是我這邊書手么？□□□（你這金）冠是哪里來的？”

　　張三道：“是小的親眷央小的換的?！?br />
　　知府道：“是哪一家的？”張三答應(yīng)不來。

　　知府道：“是杜外郎央你換的么？”

　　張三便含糊道：“是?！敝灰姸磐饫?，正在家設(shè)處解道班里錢，聽得說馮外郎家金冠是他本房張書手偷，便趕出來看。　?。ㄓ郑┞牭脧埲龖?yīng)是他央換，便跪下去道：“張三，天理人心！你做賊，害得我奶子被夾；小廝腿都夾折；我壞了前程，吃打賠贓，如今天近，做出來，你還□（要）害人？是我哪只手，哪邊與你的？沒的有不得?！?br />
　　張三要執(zhí)，執(zhí)不住，只是磕頭。

　　知府叫夾起來。一上夾棍，張三只得招承：“原在府門首，見他夫婦出外，乘他無人，前往竊取。扭門進(jìn)去，開他箱子，盜有金冠一頂、金釵一雙、珠花六支、銀杯四只、銀十六兩。俱自盜，并不與奶娘、阿財相干?！?br />
　　問他贓物，道：“銀子已經(jīng)與周一嫖賭花費；金冠抵付周一；銀杯、釵花藏在本房卷箱內(nèi)?！奔磿r起出，馮外郎都認(rèn)了。

　　知府問那箱中血染布條，道：“因扭鎖傷指裹上，隨即脫落箱中?！?br />
　　知府點頭道：“事有偶然如此！若非今日張三事露，豈不枉了奶子與小廝？杜外郎枉賠了許多錢鈔，壞了一個前程?！苯兄鴮嵈颉４蛄素ノ?，畫招，擬他一個“竊盜”?！　”憬卸磐饫傻溃骸笆俏乙粫r錯認(rèn)，枉了你了。幸得尚未解道，出缺文書還未到布政司，你依舊著役?！卑疡T外郎小廝琴童打了十五板，自己給二兩銀子與阿財，還著馮外郎出銀將養(yǎng)，即時釋放?！　∮纸辛康淅舻溃骸八麅蓚€典吏原無仇隙，只因一邊失盜急于尋贓，卻有這湊巧事，便至成訟，中間實是難為了杜典吏。我如今一一為他洗雪，還要另眼看他。馮典吏也須賠他一個禮。這在你們同袍，也該與他處一處?！?br />
　　又對馮外郎道：“我當(dāng)日只拿你告詞勘問，若到上司，你該坐誣，你不可不知□（機(jī)）?！薄　●T典吏連叩頭道：“只憑老爺吩咐?！?br />
　　暫爾浮云蔽太陽，覆盆冤陷痛桁楊，

　　中天喜見來明鑒，理直須知久自彰?！　∧侵芤浑m是無心為杜外郎，卻像使他洗雪。只是張三恨他，扯做賭友，道他贏去銀五兩，費了好些唇舌。

　　這番闔衙門才方信天下有這樣冤枉事。奶子原是□□□（個好人），連阿□□□□□（財是個無辜），杜外郎乃老實人，賠□□（贓是）冤枉，他家（里）拜佛求神，果然報應(yīng)。

　　事一明白，奶子要趕到馮外郎家，與他女人白嘴，道冤她做賊，害她出丑受刑。阿財也癱去，要馮外郎賠這雙腳。奶子老公與阿財父母先前怕連累，不敢出頭；如今一齊趕來替老婆、兒子出色，登門嚷罵。喜得一個馮外郎躲了，不敢出頭，央人求釋。

　　那杜外郎量大，道：“論起他這等不認(rèn)得人，誣人做賊，夾拶壞了我的家人，加我一個賊名，一個前程幾乎壞了，還破費我?guī)變摄y子，該上司去告他，坐他一個誣陷，才雪我的氣。但只是怕傷了本府太爺體面，況且是我年命。只要列位曉得我不是個窩盜養(yǎng)賊，前日投詞上都是真情罷了?！?br />
　　眾人道：“當(dāng)日我們都說你原是個正直的人，倒是太爺當(dāng)了真，救解不來。如今日久見人心了。馮老官原是你相好的，便將就些罷?！?br />
　　馮外郎即便自己登門謝罪，安排戲酒，央兩廊朋友賠老杜的話。

　　馮外郎道：“小弟當(dāng)時誤聽小價、老母與房下，道奶娘頻來，事有可疑，得罪了老丈?！?br />
　　杜外郎道：“老丈，小弟如今說過也罷了。只是才方說誤聽阿價與內(nèi)人，差了。我們?nèi)珣{著這雙眼睛識人；全憑著肚里量人，怎么認(rèn)不出老□□□□（杜不是窩）盜的？量不出老杜不肯縱人為非的？卻憑著下人女子之見，婦人女子能有幾個識事體的？凡人多有做差的事，大丈夫不妨直認(rèn)，何必推人？”

　　馮外郎連聲道“是”。眾人都道說得有理，大家歡飲而散。又將息阿財，求釋奶子，結(jié)了個局。

　　后來張三解道，解院，發(fā)配蓬萊驛擺站。杜外郎，太尊因他正直受誣，著實看取，諸事都托他，倒起了家。只是這事杜外郎受枉，天終為他表白；奶子慣闖人家，至有取疑之理。但天下事向所不有？馮外郎□□□（執(zhí)定一）個□□□□□□□□□□（偶湊之事，幾至破人家，殺）人身，若一翻局，自己也不好，做官要明要恕，一念見得是，便把刑威上前，試問：　　已死的可以復(fù)生，已斷的可以復(fù)續(xù)么？

　　故清吏多不顯，明吏子孫不昌，也脫不得一個“嚴(yán)”字。故事雖十分信，還三帶分疑；官到十分明，要帶一分恕，這便是已事之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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