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1987年姜菊緣女士留影
1987年熊夫人（左二）與兒媳丁忠惠（左三）、熊友曾（左一）、小孫女熊倩留影
解放后熊慶來先生與家人留影
解放前熊慶來先生（后左一）、姜菊緣（前左一）與好友楊武之夫婦（楊振寧父母）留影
她，豈止是賢妻良母
——訪熊慶來先生之夫人姜菊緣女士
題記： “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
—— 北宋 胡璦
25年前，我“畫”了著名數(shù)學家熊慶來的結(jié)發(fā)妻子—95高齡的姜菊緣女士淺淺的素描。她于1989年辭世，至今她音容宛在。
聽說著名教育家、數(shù)學家熊慶來先生的夫人姜菊緣女士，從北京回昆小住。我在熊夫人的長孫女熊有曾（長子之女）陪同下前往云南工學院教授樓i采訪這位素有賢妻良母之稱的老夫人。
我進屋時，她拄著手杖在兒媳婦丁忠慧的攙扶下，從內(nèi)室迎了出來。長孫女告訴她，《春城文化報》的記者聽說您回家鄉(xiāng)，特地來看望您老人家。
她和藹之態(tài)可掬，笑瞇瞇地說：“謝謝、謝謝。我眼睛患白內(nèi)障看不見了……”
我連忙走上前去攙扶她坐在沙發(fā)上，自報家門，她示意兒媳為我倒茶。
她，已經(jīng)95歲高齡了，長年生活在外地，仍然是一口地道的云南話，真是“鄉(xiāng)音未改鬢毛摧”，滿頭銀絲中還夾雜著隱約可見的少許黑發(fā)，清癯的面孔上布滿皺紋，神情悠然。
我對她說：“昆明有不少老一輩教育家和老一輩文化人談起熊慶來都懷敬仰之情，嘖嘖稱贊他為人正直，教育有方，治學嚴謹，善于發(fā)現(xiàn)、培養(yǎng)人才。至今還有不少人在撰寫回憶文章，紀念熊先生。
她仍然笑瞇瞇地，側(cè)著耳朵聽我說，不時說道：“是啊、是啊，在昆明他還有不少學生……”她習慣地點點頭，似乎在沉思什么，我的話引起了她的回憶，她在搜索歲月留下的痕跡……
長孫女端起茶杯遞給她：“奶奶喝口水，慢慢說，就講講爺爺辦學的事?！?/p>
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隨即用雙手抓起手杖，用力地捏捏，她記憶清晰地談起了她和熊先生的一些往事……
她和熊先生同是云南彌勒人，自16歲和熊先生結(jié)婚后，除熊先生在外求學的那些年月，她一直陪伴先生從南到北輾轉(zhuǎn)數(shù)十年，對先生致力教育、培養(yǎng)人才、扶掖后生而辛勤操勞可稱了然之至。她說，熊先生從國外留學回來在清華任教，云南省主席龍云先生聘請他回家鄉(xiāng)任云南大學校長，他提出了辦學的條件，就是要明確辦學目的是為國家培養(yǎng)人才，不能以教育謀私利，要廣納賢能，因其才以取之，審其能以任之；對學生要嚴格，入學必須考試，憑私人關(guān)系介紹入學者不收，送禮行賄想入學者不收。要講求品德教育，革學生惡習，整飭學校紀律……
龍云先生為了培養(yǎng)云南的人才，他認為熊先生的意見可行，即聘請先生回昆明擔任云南大學校長。他擔任校長后首先擇賢才充實教育隊伍，延聘了大批名流學者，如何魯、趙宗堯、楚圖南、嚴濟慈、華羅庚、陳省身、張奚若、馮友蘭、劉文典、費孝通、范秉哲、莊折泰、潘光旦、吳征鎰、呂叔湘、姜亮夫等到云大任教；同時他身體力行，經(jīng)常躬身學生宿舍，夜巡自習，督促學習。他非常重視學生的品德教育，嚴禁學生抽煙、賭博，為了嚴肅校紀，他在學生集會上當眾用刀劈破學生用的竹煙筒，以示警戒；他親自查看教師的教案，審閱圈定教室必讀書籍，定期檢查，嚴格要求；學校經(jīng)費困難，他帶頭到處募捐；他自編教材，自己動手刻蠟紙，節(jié)省開支。由于熊先生苦心孤詣地對待教育事業(yè)，在不長時間內(nèi)不僅樹立了好的學風，而且為云南培育了不少師資，出了不少人才。至今在昆明一直傳為佳話。
熊先生對待教育事業(yè)的嘉言懿行堪稱為教育典范，他之受到人們的景仰豈止云南，按照我國古代對一個人身前評價的標準，即所謂；“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次之謂不朽?！保ā蹲髠鳌は骞哪辍罚┫壬⑸硇惺轮恍?，也正在于一生為培育國家棟梁之才而忠心耿耿。這也不是我們今天要學習的楷模嗎？
熊夫人絲毫無倦意，談吐自若、充滿感情地懷念著先生。
是的，她懷念她忠實一生的伴侶，但更多的是肯定先生為事業(yè)獻身的精神。
她在談?wù)撔芟壬鷷r，從不提及自己，事實上先生一生事業(yè)的成敗是和妻子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她一生儉樸，無奢求，喜吃素（傳說夫人膾炙之口乃醋溜白菜和香蕉，非山珍海味也）、著布衣，默默無聞地操持家務(wù)，以教育子女為己任。她認為這就是對先生事業(yè)的最大支持。
在她的談話中，不時非常熟悉地、下意識地講起一些數(shù)學名詞，如函數(shù)、方程、微積分……我感到她是那么親切地談起這些數(shù)學名詞，似乎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長孫女告訴我說：“她老人家有寫日記的習慣，只是眼睛看不見后才停止了記日記?！?/p>
“我是自學的。我眼睛好的時候喜歡讀《人民日報》?！毙芊蛉颂孤实亟榻B自己。
她不僅沒有進過學校，而且從未參加過工作，盡管她是家庭婦女，既無建勛，又無盛名，但從她對問題的見解中，給人一種中國婦女的端莊、文雅、頗具教養(yǎng)的印象。我想這是在教育之家形成的風度氣概吧﹗但她談起熊先生的人生觀時，從平淡的語調(diào)中，滲透了她為人的美德。她說：“熊慶來的人生態(tài)度是不要做官，要做學問?！?/p>
我開玩笑地說：“大學校長也是官嘛﹗”
她聽我這樣說時，以老年人那種善良的笑作了回答，她沉思一下，認真地回答：“不，校長不是官，是教師，是培養(yǎng)人才的人。”
的確如此，人才是國寶，北宋初的大教育家胡璦認為：“致天下之治者在人才。”
老一輩的教育家以手執(zhí)教鞭育天下英才為己任；視桃李滿天下為自豪。享有國際聲譽的數(shù)學家華羅庚就是熊先生發(fā)現(xiàn)培養(yǎng)的人才，當年是熊夫人當了金手鐲資助他出國留學；著名的物理學家嚴濟慈是先生的門生，當年也是熊夫人當了皮襖資助他出國深造……他們這一代人是中華子孫的棟梁，為振興中華，他們嘔心瀝血。至今除謝世者之外，仍孜孜不倦為祖國建設(shè)而在辛勤工作。熊先生視人才為知己，而熊夫人則不吝錢財，竭力資助，成全其志。在我采訪中，她還反復地說，希望國家多出一些識才之士，用人之才，不要埋沒人才。正如三國時魏人劉劭所謂：“一流之人，能識一流之善，二流之人，能識二流之美?！闭媸巧谱R才者，莫過熊氏夫婦也。善哉﹗難哉﹗難怪北京不少政壇和科學家的耆宿經(jīng)常登門看望熊夫人。
熊夫人的看法是多么樸素啊﹗在她的眼中“校長”不是“做官”，而是在于履行發(fā)現(xiàn)與培養(yǎng)人才的神圣職責；在她的眼中沒有“級別”慨念，只有“人才”觀念。熊夫人真是不亞須眉??！這不就是她“治世之業(yè)。當擇賢而用之”的樸素的愛國思想嗎？
長孫女在一旁聽了奶奶的一席話后解釋說：“奶奶的這種思想意識是受了祖父的影響。祖父非常欣賞孫中山先生說的，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這種思想也反映了他們對待子女的教育觀念?！?/p>
談到子女的教育問題時，熊夫人說：“熊慶來對子女的要求很嚴格。他剛?cè)卧拼笮ｉL時，不讓次子熊秉明考云大，以避泄題之嫌；他的女兒熊秉慧在南菁中學念書，一天因病怕遲到，想坐他的人力車去學校，他嚴格地制止了并很嚴肅地說：“這是學校的車，你不能坐?！?/p>
熊夫人一共有五個兒子，一個女兒，他們都學有成就。除四子早年夭折外，長子是開發(fā)云南礦業(yè)的功臣，我省知名的礦業(yè)地質(zhì)學家熊秉信，次子熊秉明在法國從事中文、藝術(shù)教育，二子一女都在國內(nèi)從事教育工作。提起自己的子女時，她還是那么嚴肅地說：“我要子女自力更生。我不讓他們從父輩那里沾光，要他們勤奮學習，學有所長，才能為國效勞。我也不偏愛子女，一視同仁。我對孫輩也是一樣，要他們學習爺爺?shù)膼蹏鄄诺木?。我對他們說，爺爺一生辦教育、做學問、培養(yǎng)人才，希望國家富強，你們也要勤奮學習，一心為國?！?/p>
熊夫人已經(jīng)四世同堂了，她現(xiàn)有子女四人，孫輩12人，曾孫7人，共16人，再加上兒媳、女婿等共20余人。對這樣一個子孫滿堂的家庭她準備留點什么給子孫后代呢？
長孫女非常理解地說：“祖父、祖母從來認為把金錢、財產(chǎn)留給后代毫無意義，要給后代的是勤奮學習的精神，為國為民而盡力的思想和品德?！?/p>
兒媳十分贊賞地說：“媽媽要把爸爸留下來的遺產(chǎn)捐給國家，建立熊慶來數(shù)學基金會，為國家培養(yǎng)人才?！?/p>
熊夫人充滿信心地說：“我等秉明回國來，大家一起商量關(guān)于建立熊慶來數(shù)學基金會這件事。在我有生之年完成建立基金會這件事，希望國家多培養(yǎng)一些像華羅庚那樣的人才。”
她們?nèi)惪谕暤?，那么坦然地表示了對待財產(chǎn)的態(tài)度，使人油然起敬，這種高尚的情操不正是她們對教育事業(yè)的熱情嗎？
95歲高齡的熊夫人以無私的思想，令人欽佩的模范行動教育子孫后代。我想，她留下的東西不就是一片赤誠的愛國之心嗎﹗如果稱她為賢妻良母，那僅是一種美德，豈止賢妻良母之稱？她還有一種鮮為人知的高尚情操；95歲高齡卻不安享舒適，頤養(yǎng)天年，而是念念不忘為國家培養(yǎng)人才，嘔心教育事業(yè)的發(fā)展。正是：行高于人，眾必譽之。
一柱清香虔禱于熊先生生靈前，先生當含笑于九泉，樂莫樂兮吾相知。
熊夫人足足談了兩個小時，鑒于年事已高，我不忍再打擾老人家了。雖然時間不長，但她給我等晚輩的教誨是很多、很多……
“祝熊夫人長壽?！边@就是最好的祝福。
熊慶來數(shù)學基金將會昭示著祖國的數(shù)學人才輩出。
1987.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