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很喜歡唐代詩人韋應物的這首詩。一個秋月夜,詩人想著遠在山中修行的友人。幽深寧靜的場景,兩顆相惺相惜的心靈。而那思念的松子劃破流動的空氣,裂帛一聲自空而落,寂靜中猶如驚雷。思緒在這無言浩茫的夜,幽遠悠長。
在喧囂的塵世里,有這樣一塊凈土,可以讓靈魂自由的呼吸,讓疲憊的身軀得以舒緩。思落原野,驚飛翩翩孤鴻。掠過澄澈的碧空,留下這樣的文字,這樣的意境。于是,“空山松子落”蒼茫的想象里,不僅僅是源自遠方的友人才有的幽思。更多的時候,像鏡子一樣觀照著一顆靜默的心靈。
人的思想每時每刻都在波動著。昨天認為是塵埃落定的,在今天或者將來,因緣際會,還是會回來攪動思緒的翻滾。一些認為是定論的,或者是標準的東西,還要在反復里發(fā)生變化,讓平衡在一刻里失去。
新的平衡在失衡的狀態(tài)下,掙扎、擺動、調(diào)整,歸于另一個狀態(tài)。這個狀態(tài),于眼下來說就是新的接受。
接受這個詞,如同一界兩面。一面是平靜,一面是無奈。無論怎樣的過程,結(jié)果總會如期而至,現(xiàn)實就是赤裸裸的展現(xiàn),披了衣服的只是華麗的表象。
人生,到底是失衡的狀態(tài)要多一些,所以要不斷的調(diào)整。人,也是在這樣的動靜相互交替的轉(zhuǎn)換里,漸漸的由浮躁變?yōu)榈?。對外界的要求逐漸的減少,對自身的審視逐漸的增多?;孟氲牧ν干菬o法實現(xiàn)的烏托邦,思想的泡沫破滅之后,留下來的體會也不過是區(qū)區(qū)的一二味而已。半路自投死路的,只是觸到了痛的內(nèi)核,并沒有勇氣穿越過去。因此并見得比好好活到白發(fā)蒼然的人更能領悟生命的真諦。
生命到底是什么?是固體的常態(tài)還是液體的流動。生命降生的一刻在時間的長河里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然后,淹沒在一浪又一浪的洶涌中?;钪?,又是為了什么。時光留不住匆匆的腳步,戀情留不住如初的溫度,人與人之間說不盡的紛爭。人活著,是苦的源頭還是幸的過程。生命的盡頭,生命有盡頭嗎?生生不息著的是循環(huán)還是終止。我吃著草木蟲豸的尸體,游走一段路程后,又歸為草木蟲豸的食糧,人哪,何其偉大,如草木一樣有情;人又何其無情,奪他物的食為糧,穴為居,殘忍的根本不值一提。
有沒有一種東西是永恒不變的。人心么,人心不是。日月星辰么,日月星辰不是。永恒是長久的存在么,滄海亦能變?yōu)樯L?,什么是永久,什么是存在。如果非要找尋一個平衡,用永恒來說服自己的存在,不那么的無趣無聊無味,那么,就是那些剎那發(fā)生在時間里的真實吧。我愛了,愛在這一刻就是永恒,我恨了,恨在這一刻便是真實的存在。當我寫下這些字時,這些字,就是這一刻的永恒。將來的一天,這些思想不存在了,新的文字產(chǎn)生了,那么,新的永恒和舊的永恒隔著時間遙遙相望著,仍然是時間里的永恒。
暗夜里,這些思想的飛絮如同密集的松林里,墜落的一顆顆碩大的松子,劃過一道道痕跡。
常在思緒里幻想,如果是樹,就做一棵寒地而生的松樹。葉尖如芒,串起白晝,串起夜色,串起流嵐,串起風聲,串起雨水和白雪,甚至那一瞬而逝的流光。挺拔的枝干直上青天,散開的枝脈或長或短,枝枝如椽。隨著季節(jié)結(jié)堅硬的松子,每顆松子都帶有微寒的清香。
樹梢上有著白雪覆蓋的一片綠色,裸露的根莖上是風過之后抖落的一地白雪;空氣里是沒有被雪壓倒的氣節(jié);揮手擲去的是無數(shù)個灰陳的瞬間。
誰都不愿意以弱者的面貌示人。所以,這個世界多的是虛弱的強者。塵世的風雪太多,多的不分季節(jié)。世界卻很強大,強大的聽不見陽光下的哭泣。內(nèi)心的脆弱也只有在夜黑的無人處探頭探腦的窺探和嘲笑,哭泣和宣泄。黑夜里的眼淚,松子一樣自枝頭跌落,痛快的令人心痛。
眼淚只是苦澀的嗎?眼淚,只能寫著失意、傷心、苦悶、痛楚和無望……?眼淚,更多的是,如這垂落的松子一樣的思緒,不能言說。
思緒里還有些,捉不住的影像,化不成這顆晶瑩的淚珠。這些在心里氤氳升騰,輾轉(zhuǎn)徘徊的影子,透過密匝的葉尖,點點滴滴的閃現(xiàn),生和滅都那么的無由,卻時時靜止了時光。
這些松子沒有在空茫的山里落下,仍然掛在了樹梢――是這刻光陰里無法詮釋清楚的,或許是下一刻里的熟落。
那么,就把這些看做是人生的希望吧。懸于藍天黑土之上,于輪回流轉(zhuǎn)中,對峙著匆匆而過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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