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子千年的心事
千年癡情守候
在五尺道驛站-豆沙關千仞壁立、震懾心靈的偏崖子上,有一雄偉挺拔的山巔,氣勢和峭拔令人望而嘆止,遠看就如一條雄居其上的龍正在奔騰躍飛,它脊背墨黑,龍須飄飄,騰空而起,雄姿英發(fā),龍珠滾落,如熊熊燃燒的火焰,昂起的頭顱凝望遠方,眼神幽怨堅定,好似在守望著河對岸的一切,似水流年,似已望眼欲穿,洞穿世事,引人無限的遐思和嘆喟。這就是偏崖子上被人們稱之為黑龍戲珠——千年守候的最奇特的景觀。
據(jù)說這被稱為豆沙龍脈所在的山巔里面藏匿著一個女子千年的心事……
這是一個女子千年的不了情,一個女子千年愛的自白, 如泣如訴的愛的心語——前世的情,今生的緣,來世的愛;深摯的情,輪回的愛,不了的緣。
那絕壁龍身上隨風而動的龍須——一株株綠色的植物,婷婷聘立,隨風搖擺,恍若有暗香隔岸飄散,緩緩而來,更似有靈魂在上面自由的跳躍飛舞,低低地哀唱動人的歌。
世事蒼桑,斗轉星移。天險的偏崖子是她永久的棲居,靜靜的關河水如她傾泄而下的眼淚,幽怨,凄婉,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孤獨,千年的愛戀,千年的癡情守候,一個女子在幽幽地訴說……
深山古道聽寒潮,誰比誰的相思苦?青燈古佛鐘聲長,誰又為誰而驚鴻?這是一個關于愛的神秘凄涼的故事,一段美麗得令人窒息的哀怨動人的愛情告白——那就是關于豆沙蘭花的美麗傳說。
先秦開僰道,秦開五尺道,漢修南夷道,隋唐開石門道,南方絲綢之路經(jīng)此延伸。作為扼住滇川要道的重要隘口和驛站,豆沙關幾千年前便是土著先民和外來商旅的分合之地?!耙环虍旉P,萬夫莫開”,獨特的地理位置和險要的地勢注定了豆沙必然是重要的軍事要隘,山高路遙阻擋不了天朝皇帝對它投以關注的目光,故而這兒歷朝歷代都派有將領駐守。只是那時它還叫石門關——關河兩面雄險的大山如石門鎖住了這個關口。
五尺道上雖然不時有駝鈴聲灑過,但當它們被風遺失在絕壁上的不知名的角落里時,一切又歸于寂靜。這兒畢竟是邊塞,在一千年前,在每一個日落和夜晚,在這兩岸連山、層巒疊障、峭壁崔嵬、偏遠荒涼的地方,遍眼望去,除了雄奇險峻的天險大山,滿山遍野茫茫蒼蒼,荒無人煙,蕭條冷清,只有山高林茂、參天古樹和飛過天空的雄鷹聲聲哀鳴,可以想象駐守在這兒的守關人生活的清苦艱辛。
一千年前風雪交加的古道上,一個叫竇勺的年輕戰(zhàn)士奉命駐守在這兒。他來自和風細雨、物寶天華的江南,然而命運注定他要遠離家鄉(xiāng)來到這兒,讓他鄉(xiāng)成為生命中的每一天守候。他年輕的生命時光和歷程就是每天守著這沉默不語的古道,看盡這荒涼之地的花開花落,層林盡染,滄桑起伏,凄風苦雨。冬去春來,風霜雪雨,一年一年,他堅守在這兒,他青春英俊的面容注定將會在豆沙留下一段美麗的故事,他的人生注定要和這方山水結下一段奇緣,盡管這兒瘦水澀地、偏遠天險。
一個冬日的早晨,他拖著沉重的步伐,穿行過一片銀妝素裹的樹林,走在陡峻曲折的深山古道上,準備到城樓上巡關。此時,整個世界滿眼銀色,沒有一絲的風,滿山滿地的雪花給蒼茫大地增添了幾分蒼涼的色彩,靜得可以聽到天簌的聲音。古道邊那個小而簡陋的古廟,不時傳來悠然的鐘聲,填不滿的石崖上爬滿菁苔的寂靜。沉默的古城堡蕭條荒遠,帶著前朝的厚重風塵和歷史的蒼桑。山尖飄散幾縷寥寥的炊煙,馬幫不小心撒落的幾聲跎鈴聲,伴著晨曦的氣息,更讓這寂靜的古道平添了凄然,人生年華如在一個遠古的夢里,功名利祿和國家安危霧茫茫一般不真切,只有命運的拷問,但又不得不引他前行。前行的路安靜得悠長,守關的生活太枯燥了,他年輕的心太累了,也太孤寂了,他只得每天獨自站在古城堡上遙望對面的千仞絕壁,對著荒山野地和絕壁風景獨自神思。
這時,一陣香風竟然不經(jīng)意的輕輕襲來,似在緩緩地隨著風前行。他隨風望去,發(fā)現(xiàn)不遠處的懸崖邊,一株弱不禁風的香草正在無聲的哭泣。它受了傷,不知被誰殘忍地折斷了正在吐納的嫩芽。被折斷的莖在茫茫的雪山古道上顯得是那么哀傷凄楚,又是那樣的美麗,如飽含著無限的淚珠。它嬌弱的身軀在瑟瑟寒冷風中發(fā)抖,讓人心憐。這是生長在豆沙千仞壁立的懸崖上和山間里的一種香草,它枝條碧綠,芬芳美麗,每年春秋季節(jié),就開出淡淡的白色的花朵,遍及豆沙的山山水水。眼看它的生命就要枯萎了,他愛憐地輕撫著她嬌弱的軀干,將它扶好,并撕下一片戰(zhàn)衣,將她的傷口包好。這樣寒冷的天,小香草一定冷壞了,是誰忍心傷它這么深……他一邊包扎一邊喃喃道“小香草,別讓人家欺負你”。他輕輕地嘆息著,眼中似有淚光。香草忍住疼痛,溫柔地躺在他的手中,瘦弱的身體隨風擺動搖曳,輕輕的翩翩起舞,為他送來陣陣清香,他一時陶醉了,疲憊和傷感一下煙消云散。
從此,香草成為他最好的伴侶,他每天都來看她,給它灑水施肥,遮蔽炎炎烈日和漫過的風霜雨雪。每當寂寞、想家時,年輕的守關戰(zhàn)士總來到香草身邊,向她訴說情懷,給她講駐守邊關的孤獨寂寞和想念家鄉(xiāng)的心情。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香草和守關的戰(zhàn)士默默相守著,他們早已心靈相連。悠長短暫的生命時光里,香草陪伴他走過了寂寞的守關歲月和最哀怨的青春年華。
在這蒼茫群山古崖里,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天地悠悠,山高路遠,天寒地凍,浮華遠離,人生苑若夢幻之中,唯有與君相伴——守關戰(zhàn)士在這兒度過了自己的青春年華和一生,默默地用忠誠駐守著邊關,用青春生命書寫對著對他鄉(xiāng)故土的熱愛。他的忠誠、執(zhí)著、不屈、堅韌、善良令香草深深的感動,她默默地陪伴著他,直到他在邊關孤獨終老、死去。
香草深深地愛上了它的救命恩人,更為他孤寂一生埋葬青春年華而傷感。她忘不了他們一起相攜呵護走過的歲月,更無法忍受他的生命離開了自己。她決定忍受千年的修行寂寞,幻化成人,和他相伴,報答和他偶遇的恩情,陪伴他永遠相守在這雖寂靜空曠卻美麗無比的深山古道,一起看絕壁風景和源源不斷的馬幫商賈、山野鄉(xiāng)民,做一對隱士般的山野伴侶,平靜相伴相濡一世,卻讓他從此不再寂寞。于是,香草苦苦修煉,她要修行成人類,去找他,不管是十年、百年還是千年……她苦苦抑制著對他的全部記憶,孤寂的靈魂在狂風暴雨之夜獨自穿行著,她渴望的雙眸望穿越他們曾經(jīng)相遇的地方。
佛祖被她游蕩在孤野荒郊執(zhí)著不悔的孤魂感動了,對她說:“如果你的靈魂能經(jīng)受住千年暗無天日的考驗,來世就能保留全部的記憶?!彼龥]一絲猶豫地跳入了忘川河,心念苦苦不滅,接受了來自地獄般的煎拷。
從那時起,她的靈魂就呆在那孤獨的風暴里,忍受著那痛苦漫長的等待和煉火般的酷刑,就那樣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他死去,不斷地在人世輪回。每年他的祭日,她都不忘將自己的芳香捎給長眠的戰(zhàn)士。盡管在無盡的黑暗里,香草不知他身處何地,已喝過了多少回孟婆湯,也不知人間是哪朝哪代,更不知無情的戰(zhàn)火是否重新燃燒,他的今生是否還會回到邊關。
一千年的日夜,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煎熬。香草修行了一千年,孤獨了一千年,守候了一千年。終于,她修成正果,她贏來了靈魂的獨立自由。一千年后,在新一輪的生命輪回中,她降生人世,幻化成為世間最美麗嫵媚的女子,娥眉青黛,雪膚花貌,她美麗脫俗在塵世之外,然而她卻在人世間四處飄蕩,在茫茫人海中苦苦尋找,苦苦祈禱和一千年前的守關人相遇。
一千后,一切都變了,當年和她一起隨風嘻戲游玩的樹伴們似乎還站在那兒,但它們長大了,變了容顏,已經(jīng)不認得她了,在它們的旁邊,站著許許多多陌生的面孔;古道上駝鈴聲聲,商旅繁忙,有了更多的馬蹄印,一串串是那樣深,如撒落的珍珠;古廟里雖然還是木魚聲聲,鐘聲悠遠,但里面的尼姑已經(jīng)改變了裝束;偏崖子上的巖洞里,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子民把魂靈住了下來,只聽說是一個飛天民族不朽的棺木,它們靜默不語;巖壁上大書法家唐滋的虬勁的字跡已變得古色古香,早已不知漏過了多少煙柳人家平常的記憶;炊煙多了,深山里冒出了白色的窗欞,在青山綠水中顯得格外耀眼;山腳下飯館、馬店、客棧、女人的聲音都多了,甚至顯得嘈雜了,這兒已不再如千年前那樣冷冷清清。然而,他在哪兒呢?他曾駐守過的這山山水水依舊,他看過的風景依舊,他們曾相依相伴的悄悄話似乎還在風中,卻尋不到他的影子。一千年,又不過一瞬,他一個轉身就不見了,她怎么也尋他不到。
她尋遍了山山水水,峰峰巒巒,還是找不到他的蹤影,不知他的去向。她只有按照佛的指引,來到深山中的廟宇里,做了一個小尼姑,每天吃齋念佛,在木魚聲聲中,在他必經(jīng)的路口,邊修行邊等待他的到來。
這座建在巖壁上,緊臨古道的廟宇,就是現(xiàn)在的觀音閣是也。
這座古庵已經(jīng)上千年了,在她來以前,這里有一個老尼姑。在她的苦苦哀求下,老尼收留了她,并允許她帶發(fā)修行,隨著時間的流逝,老尼也告別了人世,廟里剩下了她一個人。
古庵,青燈,經(jīng)書,鐘聲,與佛相伴。每天她一個人到深山里打柴,到關河邊洗衣服。
山上的牧童從牛背上一天天的變成老農(nóng),然后一天天朝生命的終極走去。
過往到山下背鹽山上趕馬的人們一代代的講述著山間廟里美麗素顏如仙的小尼姑。
晨鐘暮鼓,青燈古剎。每天她坐在堂前的蒲團上,輕念著心愿。
多少個日月伴著心碎從指隙間滑過,她在等,在一千年的時間里,在這茫茫時間的長河里,他們交錯著,她已經(jīng)等了一千年了,她堅信他一定會來。
而他們相遇的地點,就是這座古庵。
尼姑庵旁有一棵樹,落了一地的花,每當有路人經(jīng)過時,花總發(fā)出嘆息,因為來人都不是她要等的人。終于,有一天,花兒不再凋落嘆息,他出現(xiàn)了。她們在千年后終于要相見了,在她生命時光中最美麗的時刻。
只是再次遇見他,他會知道她就是當年那株香草嗎?
大路邊急匆匆趕來的正是一千年前的守關戰(zhàn)士,只不過,此他非彼他,雖然他的樣貌還和一千年前一樣,但他已不再是當年默默無聞的小兵,他現(xiàn)在是國之棟梁,一名肩系國家安危的大將軍。
此時,狼煙四起,中原的戰(zhàn)火正燃燒著邊疆大地。天下一直沒太平,豆沙這方絕美的圣地從來沒逃脫過戰(zhàn)爭的訪問。作為一統(tǒng)三軍的兵馬大元帥,他英勇善戰(zhàn),身先士卒,在一場艱苦卓絕的戰(zhàn)爭中,由于道路艱險,山高林深,不熟悉地形的他身負重傷,被敵軍窮追不舍,一路追殺到了萬丈懸崖的邊沿,奄奄一息的他命在旦夕。這時,一群窮兇極惡的劫匪又盯上了他,想在他的身上發(fā)大財。在這深山古道上,綠林好漢時常出沒,就連馬幫也常被洗劫空空,他一個身負重傷卻身披戰(zhàn)甲的人,被追討過路錢索要性命實在太正常了,但這是他的命里逃不開的桃花劫,他注定得走這條路,因為她在等他。四下無路,風高夜黑,他迷路了,不知方向地朝亂山老林深處跌跌撞撞地摸去,后面追兵如潮,劫匪洶洶,整個山谷殺氣騰騰,他絕望了,尋思著寧死不屈,萬不得已時就縱身跳下懸崖……
就在危極關頭,廟里的鐘聲響了,山上似乎仙氣飄飄,一個小尼姑出現(xiàn)了。
萬丈懸崖邊,一條奇怪的路出現(xiàn)在了他的面前——驚惶失措、饑寒交迫的他一臉風塵的敲開尼姑庵的門,拜倒在她面前,“師父,救救我”。
一抹紅暈飄過面頰,小尼姑羞澀的低下頭,趕緊伸出手扶住她夢中無數(shù)次相遇的他“將軍,快快請起”,身后奔騰而來的殺氣似乎在瞬間消散……
他不安地隨她來到屋中,手中握著她為他沏的熱茶,心有余悸地打量這座佛堂。她心痛地安慰他“將軍不必擔心,有我在歹人自會散去”。他拜謝了她。他抬頭一瞬間,時空交錯,她竟然淚如雨下,他可知:
彼岸花開一刻溫柔蝕骨穿越歷史寂寞千年
忘川河冷一段情埋藏幾個世紀深情依舊
奈河橋長一個人苦守千年癡情容顏不改
孟婆湯苦一千年孤寂只為今朝相見
而他只是眼神茫然,充滿感激,可她為了這一刻的相見等了一千年呵!
此時的他,窮途末路,滿面風塵,一身重傷,蒼桑憔悴,她不禁淚如雨下,他早已不是那個意氣風發(fā)、前擁后呼、號令三軍的大將軍,虎落平原受人欺,他在枯燈下拉長的身影是那樣孤獨,那樣的凄涼悲愴,他受傷的身體又是那樣的虛弱不堪,正是他最須要人施以援手之際,他須要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知心的人的照料。他求師父好心收留他在此養(yǎng)傷,以后他定會報答。未等他說完,她像千年前受傷時用乞求的眼光懇求他一樣,不容置疑,這座尼庵注定是他的棲息之地。一個眼神,仿佛又回到一千年前……
從此,他們終日相伴,就如當年的守關一樣。他躺在床上無法入眠,香草便熬更守夜陪伴;他疼痛時,她也跟著流淚。她為他洗衣做飯,送湯端藥,噓寒問暖,細心照顧,不僅給他帶來了溫暖,也帶來了心靈的安慰,并讓他能避開正在四處搜查他的敵人和那些永遠繁雜紛呈的軍務、硝煙,在這古庵里安心靜養(yǎng)。
她的身上、她的氣息里總是散發(fā)出陣陣清香和飄逸動人的靈氣,有如天外飛仙,更如那懸崖邊的香草,讓深處深山軍營的他陶醉,故此他喚她為蘭兒。
盡管她的超凡脫俗似乎來自塵世之外,但他感知道她不是普通的佛門女子,她如一朵深山開放的最嬌嫩的花朵,冰肌玉骨,楚楚憐人。她的柔情似水、慧質蘭心好象來自一個從沒被污垢過的遙遠的世界,但她的生命深處似乎更留有深義,她眉頭的有著齊眉舉案、夫唱婦隨的動人光環(huán)和塵世女子賢良敦厚、脈脈溫情的母性力量,她屬于紅塵,她須要一個最鐵骨柔腸的男子來到她的身邊,給她呵護和塵世最絕美的愛情。
在這毫無風花雪月的的邊關,他用心深深讀懂了一個小尼姑的心事,也感受到了塵世女子最刻骨銷魂的溫柔。
相依相伴的日子總是那樣快樂。每天,他給她講他的軍隊,講行軍打仗,講他一路經(jīng)過的地方,講山巔那些美麗的花草,講古道上的故事,講保家衛(wèi)國的責任,也講他想家的情結,他生命歷程的點點滴滴,她喜歡聽他講,喜歡聽他的聲音,她總是默默凝視著他,看著他和千年前一樣善良堅定的目光,淚水就無聲地在她的眼中涌動,幸福似要流溢,她似乎又回到了一千年前,他每天來到她身邊,和她說著貼已話時的情景。
隨著相伴時光的流逝,情愫一天天在滋長,雖然他們什么也沒有說,但他似乎明白她是為自己而生的,她早已在那個夜晚敲開了他為戰(zhàn)事深鎖的心扉。和她相伴的日日夜夜,他感覺是那么溫暖,深山古庵的清苦日子似乎也不再寂寞。他何曾擁有過這樣一個超凡脫俗的女子柔情萬種的呵護,她的柔情滋潤著他年輕深沉的心,他在心底暗暗發(fā)誓,等國家實現(xiàn)大一統(tǒng),不再有戰(zhàn)爭硝煙彌漫時,再報答她的一片真情。
清風伴步,月下?lián)崆?;苦中作伴,笑看風霜,日子一天天的就這樣在清苦而快樂中流逝。
一天夜里,她被他強忍著的痛苦呻吟聲驚醒了,他咬著牙,不想驚醒她,但那痛楚一定是太可怕了。她知道是他的傷口在深深折磨他,要真正的康復,他還須要忍受漫長的痛苦,否則除非有絕世良藥。她的心碎了,痛到無法呼吸,她不能看到他忍受一點折磨。為了盡快治好他,她挺而走險,冒著生命危險做了一件可怕事。她知道對面的趕馬店里來了一位得道高僧,他手中的那串佛珠聚集了日月精華,只要得到了那串佛珠,就可以很快治好他的病。于是一天夜里,她悄悄躲開他,踮著一雙小腳步行艱難地溜到高僧借宿的那座離這座古庵十幾里遠的小廟里,等他修佛入定時,悄悄游進他的房中,偷走了那串佛珠。露水剛濕腳,還伴著她急促的呼吸聲,他的病就治好了,但她命中注定的劫難也就來臨了,佛在夢中告訴了她的宿命。那正是春天桃花盛開的季節(jié)。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終于,他的身體康復了,他決定了回去的日程,雖然他竟有了拋開那一切功成名就的世俗生活、留在這深山陪著她終老的愿望,但他是一個將軍,他忘不了自己的責任,他決不能躲在這深山里不顧國家的安危。她替他收拾好行李,含著淚將他送到古道邊,短短的幾步路她聲聲哽咽著“將軍,一路保重”,他笑她又不是生離死別,不用擔心,他很快回來。他哪知這飽含深情的叮囑一句生離死別又何足衡量?他用手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水“蘭兒,你的心意我早已明白,等戰(zhàn)爭結束了,我一定要娶你作娘子,帶你離開這凄冷的深山古庵,那時我們日日相伴,再不分離,等我”。最嬌美的花朵開放在她的臉上,她笑靨如花,又淚如雨下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一下空了,就如一千年前,看著他被埋入墳墓時一樣……
每天她站在庵門口癡癡的等待他的歸來。香草曾經(jīng)等待了一千年,孤獨了一千年,如今,他走了,她又一個人住在了這冷清的庵內,聽雨聲敲打著屋檐和芭蕉那凄楚欲絕的聲音,一滴一滴,猶如她數(shù)過的日子。寒氣吹來,好似吹拂過千年的夢。
等待是漫長的,等待是揪心的………
當又一個秋天到來時,不安定的日子總算過去,她等到了那一天,戰(zhàn)爭的銷煙散去了,古道恢復了平靜的生活,古城堡邊的士兵撤走了,守關人已少了幾許。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山道上趕著馬、背著貨物、歇著氣、閑談著,看千年時光積聚在古道上的越來越多、越來越美的風景,悠然自得,一切似乎并沒有來過。國家已實現(xiàn)大一統(tǒng),邊關圣地已回歸,新的守關人已不再如從前那樣寂寞。這兒也不再連年征戰(zhàn),曾經(jīng)血雨腥風的屠殺少了,深山古道也不再如從前那樣蕭條。
人們正在議論,大將軍青春年少,雄才大略,又立下汗馬功勞,功績顯著,龍顏大悅,皇上下旨將公主許配給大將軍。這時,她正在河邊洗他留下的戰(zhàn)衣,“大將軍”這三個字不小心從她的耳畔飄過,她愣了片刻,但隨即笑了,他答應過自己要來回來的。
舉國歡慶的日子,她也擠在人群中。她日夜等待、期盼歸來的他騎在披紅掛綠的白馬上,威武英挺,氣度非凡,他身后的八抬大轎中坐著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當今公主。公主披金戴銀,風華絕代,臉上滿是貴氣的笑容,就如當初她臉上寫滿的內容。他看到了香草,但如在看陌生人,他好象并不認識她。香草覺得心好象沒了,沒了呼吸,曾經(jīng)他對她許下的諾言風一樣在她腦海里拂過………
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香草淚流滿面,好象在為她祈盼了千年的愛情送行——因為偷了那佛珠,因為得罪了神靈,因為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孽,上天懲戒她不能和他在一起,于是,讓他失去了全部的記憶,哪怕和她相伴的一絲一毫、一點一滴,他完全忘記了香草,讓她的千年孤寂等待和愛的癡戀為空。上天也為她的癡心感動,并不是沒給她機會,只要她讓他死去,就會恢復一切,他就會保留全部的記憶,她就可以得以回到她的世界過著無憂的日子,否則她就要到那座偏崖子上永遠孤獨的守望,遠遠地看著他在對岸幸福,以贖她犯下的彌天罪過。然而,她不可能允許這樣的事發(fā)生,她決不會傷害他。她知道是她離開的時候了。
她帶著滿身的香氣,來到正在洞房花燭夜深情凝視的他與公主面前一稽首,“將軍,蘭兒以后不能伺候您了,今日要與您道別了”。將軍起身,茫茫然地望著她“你是誰“,她等了他一千年,她卻一直只是他偶遇的陌生人,現(xiàn)在,他再次把和她相伴的每個日日夜夜忘得干干凈凈。剎時淚珠奪眶而出,她掀起雪白的手臂上那深深的疤痕,“將軍,你知道嗎?一千年前,我在絕壁上受了傷,是你救活了我,那時的我還只是一株香草,可是將軍視我為知已,我們在古道上相依相伴。為了將軍當年相救知遇之恩,蘭兒修行千年才能得以成人身相報,和將軍相伴深山古庵。將軍為國一片赤誠,心愿已了,今日自應有良緣,我也能安心離去了,前緣盡了,望將軍珍重!蘭兒今生為你祝福,只是請允許蘭兒為您彈奏一曲,就算是和您相伴的每個日月告別”。將軍目瞪口呆,只以為她是瘋子,在他的大婚之夜來說些瘋話。她卻再次深深稽首,走到皎皎月下,玉手輕拔,歌喉輕展,款款妙音,如訴如泣。寒氣冷香,白衣勝雪,千年往事一一而來,似夢似幻。彈到深處,淚灑衣襟,香氣靈動,飄散天外……
一次偶遇,不惜千年孤獨修行,千年等待;走過輪回,償還夙愿。為感恩于懷,今生為你守候,今夜為你獨唱哀怨的歌……
無奈的愛,深沉的情,那是用盡生命最后的一絲氣力,為心愛的人,彈奏一曲。哀樂聲聲,只為君奏;淚滿衣襟,只為君流。或許這只是生命歷程中的一個插曲,但卻彈出了最美的旋律。盡管時間漫過這琴音之后她依然只是草,一株千年修行、千年等待、千年孤獨的香草,一株隱匿在深山的肝腸寸斷、淚濕古庵的香草……
為尋找一條通向愛的路,香草用了千年的時間,然而片刻的溫暖后,是更深的孤獨和永遠的心疼——深閨獨垂淚,清寂獨叩問,月下獨撫琴,誰見依人心中凄楚?悠悠琴音何其動人,草木為之含悲,風云為之變色——千年的愛人呵,你可知,你是我等候了千年的夫君,我是那個為你守候千年的女子。在我過往的歲月里,我的孤魂曾在黑暗中為你等待千年,忍受了來自地獄磨難般的歲月,只為這千年后的重縫。千年間,我孤獨的背影和神傷的淚滴映照打濕了多少個黑暗無眠的日日夜夜……
可,她一句話也沒有多說,于是,他來不及抓住她的一片衣衫,她已跳入水中,化作一縷青煙,永遠守望在她愛的誓詞里。為臨別時那不舍的回眸,今生為你祝?!?br />短暫的愛情,凄然地離去。等待了一千年,終于等來了他,可是他們還是交錯了。她在山中的修行和清苦生活沒能等來他。她懇求佛,希冀在佛的幫助下,讓她的魂靈再次化身人世,能和他再次相遇,就是讓她再等上一萬年,就是把她化作一個最普通的農(nóng)家女子她也毫無怨言,然而佛只給了她守望的機會……
萬能的佛幻化了那座震憾今人的懸崖。她的面前出現(xiàn)了那座千仞壁立的懸崖,它高高聳立,不可攀登,卻是她永遠的棲居地。山與山,河與河,永遠擋在了她和他之間,她永遠被隔在了塵世之外,她今生就站在懸崖上,永遠守望著那無邊的時空……
為愛守候了千年的執(zhí)著,只換來了一世的虛無……
她永遠離開了,化為了一陣輕輕飄過的香風,悄無聲息地吹過去了。只要他幸福她就滿足了,盡管她的魂靈在懸崖邊自由大聲的呼喚和疼痛著。
既然已經(jīng)失去了他,生命的每一天就是懸崖上的守候,只要能遠遠的看著他,她亦知足,但她要為他生活的這片土地帶來福音,她要把她身體里、魂靈里與生俱來的芳香留在這片她守愛千年的土地上,讓別的女子不再如她一樣失去愛人,讓她們個個美麗動人,香氣飄飄。她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流出的淚水、呼出的氣息,就成了一株株美麗芳香的蘭花,隨風飄散出陣陣動人的香氣……她幽怨的眼神和美麗的身體彌漫她和他曾走過的深山古道,撒落在這片土地上,融入人們的心田,這兒的人們個個冰肌玉骨,冰雪聰明,特別是女人們總是那樣的飄逸如仙,純凈如水,并且具有她為愛而勇敢的精神和不屈的追求。于是,她的香氣飄散開了,永遠彌散在這貧瘠的大山深處,并開出了最嬌艷馥郁、芳香動人的美麗花朵,讓世人癡迷,讓無數(shù)個探尋來世今生的人們走近……
這就是今天豆沙享譽中外的引無數(shù)文人墨客、高雅之士為之著迷的極其珍貴的蘭花,土名稱蘭草。
香草離得遠遠的,飛得高高的,藏匿得深深的,再也尋她不到,看她不清楚,她永遠消失了,但她又從來不曾消失過,所以今天這種蘭草價值不菲,極其珍貴,人們要到深山里才可尋得到。她守望在懸崖上,守望著茫茫深山古道,天地蒼茫,恍若千前年一樣,一切無語……
人咫尺眼前,心卻遠在天崖。這是何等的凄涼,世上最遠的距離是什么,就是我在你身邊你卻不知道我愛你——在茫茫人海中,在喧囂的塵世間,香草只是滄海一粟,只是汪洋中的一滴淚,驚不起一點波浪,沒有人在意她如遠隔天涯卻近在咫尺的吶喊。默默地,只是用深情的凝視用矇眬的守候在時間的長卷上書寫了一段神話,盡管,還有淚水相伴……
而他,這個美麗絕塵的女子曾等待了千年的愛人,這個在豆沙的歷史上曾書寫了厚重一筆、在邊關民族歷史上留下了墨跡的人物,再次在人世死去時,在生命的彌留之際,他看到了崖壁上的這些美麗的花朵,不知是不是那千年冥冥中的感應和牽掛,莫名引他的魂靈前往,他把手和目光指向了那神秘的地方,他竟然感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莫名的疼痛,他打開了塵封的記憶,蒼桑的面容,安靜的古庵,恍若間那個美麗女子的面容一一掠過,一切好象是那穿透一生夢中繚繞不休的什么而來,曾經(jīng)的青春年少,那個相伴的女子,無比清晰的叩響著他就要枯盡的生命,一切竟是如此殘忍,命運呵,為何要在此時叩開記憶的大門,淚水被風吹落,他心碎地閉上了眼睛,也許是佛的指引,他要朝那兒前往,他為他負了的這個女子。世事他亦無法左右,但他決意要把他的靈魂和余下的軀體交織在這方土地上,和他負了的女子的魂靈永遠守在一起——人們將他葬在了那些美麗香溢的花兒的身邊。他一樣深愛著這方人們這方土地,于是他要和他心愛的女子一樣為這方百姓帶來福音,于是他的身軀化作了那條龍,永遠保佑著這方土地,成為豆沙世世代代的龍脈,那些蘭花長在了它的身體上,枝繁葉茂,香飄四海,就是現(xiàn)在人們看到的龍須,從此,他們真正的相依相守了,并共同守望著豆沙這塊寶地。
時間把這條龍的雄姿凝固在了這永恒天險的懸崖絕壁上,書寫著憾人心靈的風景。后世人知道這是一方風水寶地,認為把祖宗葬在上面宗族將更加繁榮昌盛,就把死去的先人墳墓建在了那高高的絕壁懸崖上,把他們今生來世的靈魂葬永藏匿在那神秘的巖洞里,永遠和這條雄奇的龍這些美麗花兒相伴,這就是偏崖子上的絕壁風景、讓今人費解的千古之謎——懸棺。
如今,豆沙的蘭花盛名遠揚,為鹽津人民帶來致富的福音。鹽津的女人水靈靈、脆生生,美麗不可方物,在這方土地之外展示著鹽津的風采和形象。
人們把石門關改為豆沙關,紀念竇勺,因為在鹽津的方言里竇勺的名字和豆沙諧音相同,這就是豆沙關的來歷。然而流傳更開的是這個曾陪伴竇勺守關,而今依然守在懸崖上的叫香草的女子的故事。她哀怨凄美的故事打動著無數(shù)善良的人們,人們不遠千里來到這兒,只為眺望這個女子千年的那行眼淚,呼吸那融進了這片土地的芳菲,那纏綿的了千年的癡情,那永遠無期的守候,它震憾著無數(shù)個愿為愛而孤獨的孤寂的心靈……
一次次站在偏崖子對面,一次次聽著這凄美動人的故事,那些愛的過往,愛的片斷,浮光掠影飄過,讓人感傷,讓人怦然心痛,讓心一次次的為之震憾,真想飛到對面去看看這個癡情守候的女子,聞一下她撒落的馨香。怎奈想,為了心中那不滅的愛的神話,千年等待千年癡情,甚至都沒有看一下他的眼睛,就如墮煙海,無怨無悔地等待了一千年,孤獨了一千年,而千年后,留下的卻只有千絲萬縷的哀怨,顫下的心碎。落難窮途以心相許,功成名就勞燕分飛,人去樓寂,心早已蜷成一朵憂傷的花瓣,只有那孤寂的古庵石壁獨自鐘聲長鳴,響徹整個山谷。愛情,為什么總用佛作一個借口,其實是在功利和算計面前的轟然殞落?憾恨難已,又演繹了多少癡女怨男的千古絕唱?每一次的回憶都是心傷呵,生命中還有這樣凄美的愛情嗎?……
仿佛有幻覺浮現(xiàn)于眼前:一株芳香的蘭花,晶瑩剔透,凄凄艾艾,映著一襲盈盈白雪,在冰天凍地雪地里暗然隨風飄搖,淚光閃爍,忽隱忽現(xiàn)……
佛說,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換今生一次的擦肩。那么,今天的相遇是前世的多少次回眸換來的呢?
世人嘆:三生石畔
菩提樹下
心愿,穿越一座座佛堂
香火撩繞,秋水流入相思的葉脈
枯燈燃,綠苔和味道
恍若前世的情節(jié),一閃而過
荷塘聽雨
笛音穿過石壁
點點記憶,濕了煙花和柳絮
千年容顏,恍若今生叩拜
深山飄出我的熱情,古道揉捏我的溫柔
絕世千年,塵封千年,等你千年
千年硝煙
落葉蕭蕭綿長
為了等你,風起時
我暫時收起如花的容顏
讓自己凋零成碎片無數(shù)
在巖壁上,一一斷裂
暫時,有時就是古籍里的殘片
千年,其實也是瞬間
我的魂會為你守望下一個千年
我的淚會為你流淌下一個千年
千年之后
依然有你
……凄婉美麗的故事久久在豆沙回蕩,含著憂傷,含著哀怨,苑若天籟之音渺渺而來,讓人忘了周圍的一切,跨越千年的真情守候不是讓人為了感動而感動,而是心靈的震顫。那聲音象一道符讓人們穿越時空去找尋人世間的愛——愛是心中唯一不滅的美麗神話!
一段凄美的愛情掛在那懸崖絕壁上,一雙含淚的眼睛凝望著遠方……
千年等待,千年癡情,千年守候。寄存在豆沙的故事和傳奇永恒,心情和美好愿望永恒,這個女子的心事和目光就還將永恒凝望到遙遠的不可知的時空里……
06中秋晚霏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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