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在自家書房的熟悉環(huán)境里才能夠正常寫作的撰稿人,卻苦于每周有三四天時間要去另一座城市講課。在另一座城市里他也曾試著寫作,但卻什么也寫不了。后來,想到的解決辦法是:他把那個常常在另一座城市下榻的客棧房間,布置得跟自家書房一模一樣。 康德被樹為固守著不愿挪窩的寫作者典型;繼承了領(lǐng)地,躲進圓塔三樓藏書室的蒙田其實也很典型;要是再舉一個典型,我會想到棄官歸隱的陶淵明。那位撰稿人大概也想過這樣的典型人生,也許,他并不想這么過,可是頑固的寫作習(xí)慣告訴他最好這么過—在相對于自家的別處布置一個讓寫作中的自己感覺并未出門的環(huán)境,像是對抗,其實是將就。 也還算將就地,這位撰稿人,把兩種寫作者的形態(tài)給集于一身了。 一輩子囿于或被囿于一片小天地里寫作的那種形態(tài),還可以在福樓拜、普魯斯特、佩索阿、卡夫卡、狄金森、塞林格那兒看到;而與之相反的形態(tài),自找的或不得不背井離家、浪跡天涯、漂泊無定、被迫或自我放逐、以至客死他鄉(xiāng)的寫作者,要舉出些他們的例子來,也可以很容易地從屈原到李白、杜甫再到康拉德、喬伊斯、海明威、納博科夫、蕭紅、張愛玲、里爾克、曼杰斯塔姆、龐德直到顧城、布羅茨基、無名氏和張棗…… 這后一種形態(tài)的寫作者,在近現(xiàn)代,尤其在當代,望過去簡直滿眼皆是,以后還會越來越多。長于分析研究者一定能一條條說明白何以會如此,然而真能夠說清楚嗎?這后一種形態(tài)的寫作者,要么漫游,要么移居,要么流亡,其境況,正可以“離散”名之。至于其“離散”相關(guān)何者,最顯然,可以一下子確認的,則一定是家園、家鄉(xiāng)和家國。閱讀時最容易見到的,也是處于“離散”之中的寫作者,總會將筆觸伸進記憶深處的故園、故鄉(xiāng)和故國去想象。 再去讀,就會發(fā)現(xiàn),他們“離散”的情狀還有更為深切的原因,很可能,那是他們自己也不能盡言或無法說出、有時候似乎說出了卻并沒有說對的東西?,F(xiàn)當代許多寫作者為自己設(shè)定的任務(wù),正是努力去說出和(接近)說對、去無盡地言論那“離散”的真源和真味。實際上,“離散”已不僅是現(xiàn)當代寫作者的一個母題,“離散”幾乎成了一種寫作氣質(zhì)和語言特征。不妨說,“離散”是這個時代的寫作風(fēng)格,即使那些一輩子并未走出家門的寫作者,在現(xiàn)當代,也一樣進入了“離散”的寫作。將自家之外的別處布置成一個讓寫作中的自己感覺并未出門的環(huán)境的那件撰稿人逸事,曲折地展現(xiàn)著這樣的現(xiàn)當代寫作。

有意思的是,“離散”還是個科技名詞(我覺得它因而更屬于現(xiàn)當代的寫作名詞)。它是“連續(xù)”的反義—“離散”就是不連續(xù)。有人舉例說:“我們聽到的聲音是連續(xù)的,如人的說話聲,鳥叫聲等;而電腦里儲存聲音的是離散的二進制比特流,是經(jīng)過抽樣,然后量化得到的離散數(shù)據(jù)?!庇峙e例說:“人眼見到的圖像是連續(xù)的,經(jīng)過數(shù)碼相機的拍照(抽樣和量化的過程)變成電腦里的照片,即成為數(shù)字照片。電腦里的照片就是離散的二進制比特流,圖像(灰度圖像)像素的灰度值在電腦里是從0到255(實際上是用二進制表示的),即0,1,2,3,……255,0代表黑色,255代表白色,只有0到255的整數(shù),沒有其他整數(shù),而且沒有兩個整數(shù)之間的小數(shù),即不連續(xù)的,這就叫離散?!彪娔X帶來了“離散”結(jié)構(gòu)。早已用上了電腦的寫作,是不是也只能“離散”著呢?更別說大家都用上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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