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懷民有個著名的情結:看到“文革”中赤腳醫(yī)生的照片,感動而向往。成立“云門舞集”,本來的想法是像“赤腳醫(yī)生”一樣,走到鄉(xiāng)間田野里去演,結果一不小心演到了紐約。1998年,林懷民放不下“赤腳醫(yī)生”之夢,成立了“云門舞集2”,專門到社區(qū)、學校、農村演。 13年過去,“云門舞集2”走出臺灣,被林懷民介紹給北京觀眾,由幾位年輕的舞者挑大梁。林懷民又一次談起那個“赤腳醫(yī)生”的記憶,他把舞蹈帶給鄉(xiāng)間農人,這件事,遠比帶著舞團去紐約難。 云門舞集2,為基層而生 林懷民從小受到的教育是,要服務社會和民眾,“四歲的時候就被告知長大之后要幫助外面沒鞋子穿的孩子”。“懷民”兩個字的含義,一直壓在他身上。他也的確樂于承擔這兩個字,去年他去香港中文大學演講,上來就讓學生們多了解辛亥百年和黃花崗烈士,家國道義娓娓道來,俗套但是真誠。棄文從舞,跟這些情懷當然有關。“我本來是個寫小說的人,后來我去學跳舞,為什么?因為在‘文革’時代我看到了赤腳醫(yī)生的故事。非常向往,‘云門舞集’成立的時候就是希望到農村、鄉(xiāng)鎮(zhèn)、學校去演出。老實說那時候夢想里沒有紐約跟倫敦,只有美濃這種小地方?!?p> “云門舞集”剛成立的時候,《白蛇傳》在鄉(xiāng)間操場上都演過,搭一大片塑料布棚子,那就是舞臺,法海一發(fā)威,手中的禪杖往上舉,戳破了塑料布,還未水漫金山,法海已經渾身濕透。但林懷民和云門樂在其中:“這是我們最愛做的事情。”到了上世紀90年代,云門做出名堂來,慢慢走向世界,下基層的機會就少了。但林懷民沒有忘記自己最初的愿望。 1999年,林懷民為云門成立2團“云門舞集2”,一是讓2團去完成到基層演出的任務,二是想通過2團來鍛煉年輕編舞家?!霸崎T舞集2”剛成立,就發(fā)生了“9·21”大地震,首演于是就放在受災學校的殘垣斷壁里。 而林懷民最自豪的,是年輕舞蹈家的作品能在鄉(xiāng)間田野里受歡迎:“越深入民間、學校、農村,只有一種演出會讓觀眾全神貫注,那就是最好的作品。因為你不可能在上面胡搞,然后小孩不亂跑?!痹崎T2的作品到學校,一開始學生都是亂七八糟的,秩序很難維持。但一旦演出開始,學生們就會很沉浸地看,跟著跳,看完了以后還要提問。林懷民最喜歡這樣的反應:“我叫他們上臺跳舞的時候,他們全部都舉手想上臺。”在“云門舞集2”過去的演出影像資料中可以看到,場面確實熱鬧得驚人,甚至不太像現(xiàn)代舞演出。老人小孩都跟著臺上一起在動,舞者會走到觀眾面前表演,觀眾會不自覺地用身體動作回應。 云門的第二代 林懷民自己的作品幾乎不在“云門舞集2”中出現(xiàn),他希望這是一個年輕舞蹈家發(fā)揮的地方。三位主力編舞家鄭宗龍、布拉瑞揚、黃翊都非常年輕,全部來自臺北藝術大學舞蹈系。黃翊甚至才剛剛當兵回來。 云門第二代們多少都是自幼受到“云門舞集”的影響。皮膚黝黑、高大帥氣的原住民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排灣族),小時候以為自己部族里的唱唱跳跳就是舞蹈,直到姐姐帶他去看了云門的演出。“回來我就寫了字掛在房間里:舞出一片天,林懷民第二?!辈祭饟P笑著說。但是父親不認為這是個正經行當。升高中的時候布拉瑞揚瞞著父親跑到城里去考高中舞蹈實驗班,考官就是林懷民。布拉瑞揚并不知道現(xiàn)代舞或是芭蕾,面對各種考題亂動一氣,他還覺得自己服裝太怪:“大家都要穿膚色緊身衣,因為我是原住民,太黑了,衣服在我身上就像白色!你就看到一個黑色的人穿了一身白!”布拉瑞揚以為自己的舞蹈夢想已經破碎,結果林懷民卻問他:“你是原住民,讓你考上的話你會不會來念?”布拉瑞揚就這樣真的接近了云門。 最年輕的黃翊,母親也是舞者。他的母親高中的時候就是“云門舞集”的義工,后來去教探戈。黃翊從小在舞廳長大,學社交舞和國標,小學快畢業(yè)開始學習芭蕾和現(xiàn)代舞。黃翊學生時代就開始和云門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第一次看到云門的排練場,反應居然是:“怎么這么破?” “云門舞集2”投入了年輕舞蹈家的青春,甚至生命。年輕的編舞伍國柱2006年因病早逝,2團的舞者們堅持在表演他的編舞作品,下臺之后因為投入和悲傷過度甚至立刻癱在后臺。林懷民帶著“云門舞集2”到了北京,在新聞發(fā)布會上留一個空座和名牌:“這是伍國柱的位子?!?p> 年輕舞者們先加入1團跳舞、學習,再做創(chuàng)作,有了編舞作品到2團演。林懷民羨慕年輕一代的創(chuàng)造能力:“他們現(xiàn)在的年紀所做出來的東西,不僅是當年我在二十幾歲或者是三十歲可以做到的。今天我在看他們的作品,使我得到很多啟發(fā)。布拉瑞揚做一個噩夢可以編成舞蹈,黃翊可以和機器人一起跳舞,他們在網絡上、Youtube上看到那么多東西,他們真的懂的比我多多了。”“將來有一天我不在了,云門舞集還是會繼續(xù)下去?!毒鸥琛愤@樣的作品可能都蒸發(fā)了,這是生命的必然,希望年輕的編舞家做出新的作品,用他們新的觀察跟新世代的觀眾溝通交流?!绷謶衙裾f。 不能為了去鄉(xiāng)間而給編舞 “云門舞集”為人津津樂道之處,在于將現(xiàn)代舞這個看上去很陽春白雪的項目做成了臺灣的全民文化熱潮,一路熱向世界,也波及大陸。“云門舞集2”看上去則更奇跡,他們敢把現(xiàn)代舞跳給臺灣的農人、孩子們看。

此次“云門舞集2”到北京帶來5段獨立的現(xiàn)代舞,全部出自年輕編舞家之手,不似從前1團《流浪者之歌》頂著盛名來到大陸。林懷民來北京之前,聽說現(xiàn)代舞是“票房毒藥”,但他對自己的舞團有信心:“請放心,臺灣的老大娘們老先生們統(tǒng)統(tǒng)都看過了,他們很喜歡。北京的觀眾沒有理由不喜歡,不要因為看不懂,就拒絕它?!?p> 問林懷民,云門的1團和2團都能讓大眾喜歡,有什么經驗可資借鑒?他抿著嘴巴想一想,緩慢地說:“幾乎沒有。我們的環(huán)境完全不同,臺灣也不是每個團都在做這樣的事情?!钡怯幸稽c是確定的,“你不能為了到鄉(xiāng)間和學校去演,而為這個人編舞?!?p> “1團和2團都一樣,我們去鄉(xiāng)間演的舞就是我們在紐約演的舞。創(chuàng)作的時候不能說我在做哪一類的作品,你講的農民、學生是哪一個?每個人都不一樣的。2團有些舞蹈作品從1999年到現(xiàn)在還在演,但不是為哪一個人服務或者考慮票房的?!?p> “有人到鄉(xiāng)間去,好像覺得自己有一個光環(huán)然后就去了,好像是個由上而下過程似的。不是的!你要奮斗很久才能去鄉(xiāng)間。有時候我們覺得要去紐約都更容易。你寫幾封信,簽了約上飛機就到了。你要去鄉(xiāng)間要累積相當大的知名度,要有整個工作的方法。演出就是學校籃球場這樣的地方,就是沒有布景和燈光,你不可以搞了半天說場地不夠好我不能去了。我要說的是,這是一個奮斗,做這件事要動心忍性。我要告訴你這個事情:到鄉(xiāng)間去比到紐約去要難多了!因為鄉(xiāng)人們可以不看的,可以立刻走人的。但是最后他沒有,這件事很有趣?!?p> 林懷民還強調另外一點,不要看輕觀眾:“不應該低估老大娘、農人、孩子們審美的高度和他們包容的能量。今天電視那么發(fā)達,他們什么東西沒看過啊。即使住在陜北的大娘也看過電視的,你把好東西端過去她就知道了她不走了,她會要過一個快樂的晚上。” 云門的1團和2團吃、喝、住、排練都在一起。但是舞者們都更喜歡2團,至于史詩般的1團,舞者認為經常要在“黑黑的大廳里跳舞,看不到觀眾的反應”。有些舞者去國外歷練學習,回來還是跟林懷民說:“我要回2團?!焙贤缓灳褪?年。 “云門舞集2”成立整整13年,之前一直專注在島內演出,去年才第一次去香港。今年林懷民帶著2團到紐約現(xiàn)代舞的殿堂“喬伊斯”演出,《紐約時報》給了評論:“云門2的卓越應與世界分享?!边@樣的輝煌,好像多年前的1團。2團花了13年才決定走出臺灣,林懷民說:“我們不著急,我們一直在鄉(xiāng)間演出,沒有出國,也沒有人在叫。我們結束了紐約的演出,回來還是去臺灣的鄉(xiāng)下演?!彼氐?,覺得這個團真正成熟了,年輕的編舞家們都有足夠的學習可以挑起大梁,才說“We’re ready”,帶著2團走出臺灣。 2團的大陸首演,放在了金碧輝煌的國家大劇院,成員們稍微有些遺憾:“我們會有跟觀眾互動的環(huán)節(jié),每支舞開始前編舞都會上臺介紹創(chuàng)作背景和心得,但是像在學校和社區(qū)里那種貼身的互動可能就沒有,因為場地所限。希望將來也有機會,去大陸的基層演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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