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拖延癥”打牌日記確有其事？戀愛不忘保持冷靜？
豆瓣上流傳過一組《胡適日記》。說胡適留學(xué)時日記里成日都是“打牌”，偶爾下決心“不能再這樣想去了”，過了幾天還是“打牌、打牌、打牌啊打牌”。年輕人看著高興，直呼：“大師也曾年輕過！”為自己的拖延癥找到一個新借口。 胡適日記里確實有過“打牌”，但不是網(wǎng)絡(luò)流傳的樣子。大師當(dāng)然年輕過，但是大師年輕時是什么樣子？“大師”兩個字，說得輕而易舉，真的有人知道胡適“大師”在何處嗎？學(xué)者邵建撰書《胡適的前半生》，從他出生時的資料整理起，一直追溯到1927年。是年，胡適36歲，按他享年近72歲計，正好是人生的一半。相比今人動輒“大師胡適”這樣空洞的論調(diào)，認真尋找青年胡適，或者對現(xiàn)在的年輕人而言是個最能進入胡適人生的方法。 老成少年糜先生 胡適幼年體弱，快到五歲的時候還不能跨過一個七八寸高的門檻。胡適因為體弱不能跟其他孩子一起玩耍，母親的教育是只要他念書，不準他亂跑亂跳。胡適自小也的確愛讀書，他常常覺得奇怪，為什么周圍的孩子情愿挨罵挨打也不愿意讀書？ 體弱、好靜、愛讀書，胡適從小就是文縐縐的樣子，老輩們都說胡適“像個先生的樣子”，于是給他個外號喚作“糜先生”。這個外號讓胡適幼年就有一種“自我定位”。他在《四十自述》中寫過一個細節(jié)：“有一天，我在我家八字門口和一班孩子‘?dāng)S銅錢’，一位老輩走過，見了我，笑道：‘糜先生’也擲銅錢嗎？’我聽了羞愧得面紅耳赤，覺得大失了‘先生’的身份！”兒童的游戲和玩樂就這樣遠離了胡適。甚至連十多歲的時候村里孩子組織戲班，胡適也只能演諸葛亮之類的文角。只有一次演了《水滸》里的史文恭，被花榮一箭從椅子上射下來，胡適說：“這算是我最活潑的玩意兒”。 1910年，胡適去美。后來他總結(jié)，自己最大的收獲就是成了“樂觀主義者”： “美國人出自天真的樂觀與朝氣給了我很好的印象……我不能避免這種對于人生持有喜氣的眼光的傳染，數(shù)年之間，就逐漸治療了我少年老成的態(tài)度。”胡適居然用了“治療”一詞，足見他幼年已經(jīng)老成得有點不健康了。 胡適提到自己第一次去看足球比賽的情景：“我第一次去看足球比賽時，我坐在那里以哲學(xué)的態(tài)度看球賽時的粗暴及狂叫歡呼為樂。而這種狂叫歡呼在我看來，似乎是很不夠大學(xué)生的尊嚴的。但是到競爭愈漸激烈，我也就開始領(lǐng)悟到這種熱心。隨后我偶然回頭望見了白了頭發(fā)的植物學(xué)教授勞理先生誠心誠意地在歡呼狂叫，我覺得如是的自慚，以至我不久也就熱心地陪著眾人歡呼了?！?p> 美國一位白發(fā)老教授鶴發(fā)童心，當(dāng)年五歲的胡適卻早早學(xué)起老人心態(tài)變成了“糜先生”，這種狀態(tài)的比較，其實也映襯了美國與中國兩種不同文化的態(tài)度。 盡管在美國學(xué)習(xí)樂觀，也放開了學(xué)“歡呼”，但是“糜先生”的影響一直存在，胡適一生的表現(xiàn)都是冷靜理性的。公認他是徹底的“自由主義者”，這種自由主義，其實是用理性獲得的最終判斷。 打牌日記的自律考據(jù) 豆瓣上所謂天天打牌的胡適日記，實系杜撰。查找胡適日記和打牌有關(guān)的內(nèi)容，提到“打牌”大約是1911年6月至9月間。沒有任何一篇日記是一天都只打牌，而是白天讀書學(xué)習(xí)之余的消遣，例如：“讀《馬太福音》八章至九章。書作寄李辛白。天熱不能做事，打牌消遣?！边€有一天是：“作《康奈耳傳》結(jié)論，約三百余字，終日始成；久矣余之不親古文，宜艱如是也。打牌。”基本上應(yīng)該是做了一天正事再打牌。 至于下了戒牌決心之后再去打牌，則從來沒有。1911年9月5日，胡適日記寫到了“戒牌”：“昨日，與金濤君相戒不復(fù)打牌?！贝撕蠛m的留學(xué)日記中，確實沒有打牌記錄。當(dāng)時胡適正在學(xué)自己不擅長的農(nóng)學(xué)，也許是學(xué)習(xí)沒有興趣以打牌開解也未可知。從農(nóng)學(xué)院轉(zhuǎn)到文學(xué)院之后，胡適日記明顯充實了不少，所遇所讀都有大篇幅思考。胡適和今天的“拖延癥患者”們，還是不一樣。 打牌是否沉迷，其實是自律和自控的問題。年輕時的胡適并非圣人，凡事都能自制，他也有過一段“墮落年代”，1908年，胡適在中國公學(xué)讀書，學(xué)生血氣方剛和校方鬧糾紛，胡適也參與其中，不少學(xué)生因此被開除，胡適雖不在其列，卻義憤填膺地主動退學(xué)了。沒有學(xué)可上，家中也遭遇變故，大哥二哥分家，胡適表示自己能自立不要家中產(chǎn)業(yè)，一來二去，胡適成了一個“混”在上海的年輕人。 胡適在“藏暉室日記”的開頭寫：“余自十月一日新中國公學(xué)淪亡以來，心緒灰冷，百無聊賴，凡諸前此所鄙夷不屑為之事，皆一一為之?！薄端氖允觥分校m又說：“在那個憂愁煩悶的時候，又遇上一班浪漫的朋友，我就跟著他們墮落了。”“鄙夷不屑為之事”，就是打牌、喝酒、叫局、吃花酒。 胡適1910年陰歷初六一則日記可見其“墮落之狀”：“乃敲門而入，伎人皆披衣而起，復(fù)欲桂粱打牌。桂粱以深夜驚人清夢，此舉遂不可卻。余又同局，是局至天明始終。是夜通夜不寐，疲極矣，然又不敢睡。六時以車獨歸，強自支持，改學(xué)生課卷三十冊?！比绱艘粋€局接一個局地跑，和今天的夜店青年也有幾分相似。這段“墮落時光”持續(xù)到1910年陰歷二月。觸動胡適改變的是他進了巡捕房。一天夜里他醉了坐車回家，拉車的車夫見到醉酒之人就心生歹意，掏走了胡適的錢和馬褂。胡適察覺出來反抗，車夫拉著車子就跑了，胡適因為追車夫還追掉了一只鞋。迎面過來一個巡捕，見他不冠不履，渾身泥水，便用電燈照他。醉酒的胡適就開口大罵。巡捕怒，二人就打了起來。巡捕無法制住這醉漢，只好叫了一輛空馬車，把胡適帶到巡捕房，關(guān)了起來。天明時胡適發(fā)現(xiàn)自己醒在了巡捕房。最終胡適被判賠償被打的巡捕養(yǎng)傷費五塊大洋。 狼狽至此，胡適才清醒過來。他辭去職務(wù)，還清債務(wù)，準備參加當(dāng)年的留美庚考，之后順利考中。“墮落”到此為止。 1922年胡適在一則日記里提到了當(dāng)年在妓女房里的廝混: “打茶圍”—坐在妓女的房里，嗑瓜子、吸香煙，談極不相干的天?！彼麑@段經(jīng)歷的最終評語是：“于我的性情最不相近?！?p> “以女子交際，減吾孤冷之性” 眾所周知，胡適14歲就和鄰村姑娘江冬秀訂婚，26歲應(yīng)聘為北大教授后成婚，一生就只有一段婚姻。但是關(guān)于他的“緋聞”一直不少，坊間甚至給他整理出了六位緋聞女友。青年胡適的日記里提到最多的女性是韋蓮司。緋聞?wù)嬲婕偌伲瑲v來仔細的考據(jù)不少，胡適年輕時提到的和韋蓮司交往的彎彎繞，倒是頗值得玩味。 1914，胡適在康乃爾大學(xué)畢業(yè)前夕，去了趟女生宿舍，回來翻開日記本記錄：“今夜始往訪一女子”，重點是這個“始”。四年大學(xué)中，胡適第一次去了女生宿舍。 去女生宿舍的感想洋洋灑灑一大篇，但是沒有香艷也沒有荷爾蒙氣味，全是胡適在冷靜思考自己從小和女性的關(guān)系。胡適父親早逝，由母親長大，小時候親近的親人是外祖母、兩個姨母、大姐，一個被女人包圍的男孩。 “吾久處婦人社會，故十三歲出門乃怯恇如婦人女子，見人則面紅耳赤，一揖而外不敢出一言，有問則答一二言而已?！彪x鄉(xiāng)讀書以來，胡適少有男女交往。在美國，認識的也多是女性長輩。年輕女孩的群體，“乃幾裹足不敢入也”。 “其結(jié)果遂令余成一社會中人，深于世故，思想頗銳，而未嘗不用權(quán)術(shù)，天真未全漓，而無高尚純潔之思想，亦無靈敏之感情。吾十年之進境，蓋全偏于智識（Intellect）一方面，而于感情（Emotions）一方面幾全行忘卻，清夜自思，幾成一冷血世故中人……擬今后當(dāng)注重吾感情一方面的發(fā)達。吾在此邦，處男女共同教育之校，宜利用此時機，與有教育之女子交際，得其陶冶之益，減吾孤冷之性?！?p> 所以，去了女生宿舍之后，胡適覺出自己相較一般年輕人，有點不通人情且冷血，結(jié)論是要好好利用自己在美國的時間“鍛煉”和女孩的交際。這篇日記寫完不久，胡適最重要的緋聞女友韋蓮司出現(xiàn)在日記里，他應(yīng)邀參加友人婚禮一位 “吾友維廉斯女士”陪同。一般都認為這個“維廉斯”就是 “韋蓮司”。 韋蓮司和胡適的愛情傳得轟轟烈烈，一般的說法是兩人相互愛慕，胡適有婚約在身未能成婚，韋蓮司為了胡適終身未嫁。韋蓮司在一個小島上孤獨地死去，遺物里完好無缺地保存了胡適的書信和稿件。 因為“有教育之女子交際，得其陶冶之益，減吾孤冷之性”的想法確立之后，胡適很快就和韋蓮司來往，邵建在《胡適的前半生》中認為胡適的動機未免有點“不仗義”，似乎是把韋蓮司當(dāng)成了“藥”。 1937年，有男士向韋蓮司求愛，韋把這件事告訴了胡適，：“在我一生之中，除了和我父親的感情之外，我最感念的是認識了你，并有短短的一段時間，和你共同成長。你……在心智上和精神上給我的啟發(fā)都遠比他多，但在實際上想保護我和照顧我的意愿卻不如他”，語氣算得上怨婦。胡適在這埋怨賞給了一條眉批:“這就是我說，我們兩個都很自私的緣故?！碑?dāng)韋蓮司感嘆自己“老了”時，胡適這樣回答:“對我來說，你是永遠不會老的。我總是把你想成一個永遠激勵啟發(fā)她朋友思考的年輕的克利福德（Clifford）。我會永遠這樣想念你的。”兩人訴求并不一致，韋蓮司提到了“一生”和“保護”，胡適說的是“永遠激勵”的朋友。 唐德剛對胡適和韋蓮司關(guān)系的評價是：“適之先生是位發(fā)乎情、止乎禮的膽小君子。搞政治，他不敢‘造反’；談戀愛，他也搞不出什么‘大膽作風(fēng)’?！钡J為留學(xué)期間的胡適真追過韋蓮司。夏志清給《胡適雜憶》寫的序言卻認為：“胡適既是‘止乎禮’的膽小君子，看樣子并沒有同韋蓮司談過什么戀愛，雖然二人通信很勤……細讀《留學(xué)日記》，胡適誠然愛同有腦筋的洋女子談話、通信，可是一點也看不出同她們有論婚嫁之意?！?p> 有婚約在身，再談戀愛總歸是有點激情澎湃。而胡適對于自己是否會放縱、是否要放縱，年輕的時候就認真糾結(jié)過。1921年8月26日日記中，胡適提到了對于“gay”的探討。單詞“gay”本意是“快樂、歡愉”，相比“joyful”等單詞，略略多些“快活、放蕩”的意思。日記中說，飯桌上主人為胡適看手相，判斷他受感情和想象的沖動大于受倫理的影響?！半m可以過規(guī)矩的生活，雖不喜那種（gay）的生活?！钡呛m認為自己并非沒有放縱的能力，只是自己沒有做：“但我能放肆我自己，有時也能做很gay的生活這一層也很真，但外人很少知道的。我沒有嗜好則已，若有嗜好，必沉溺很深。我自知可以大好色，可以大賭。” “可以”，最后沒做，似乎應(yīng)該理解為“自制”。胡適一生中的確都沒有大好色大賭過。往好了說，這是理智冷靜，往壞了說，這就是“膽小君子”。無論如何，血氣方剛時一直維持冷靜，實在是非常特別的青年歲月。和胡適后來一貫的理智、冷靜、客觀一脈相承。 愛國癲 1915年2月到5月之間，國內(nèi)抗日情緒高漲，留美的中國學(xué)生也一樣。北美的中國留學(xué)生熱情討論“二十一條”，呼喊“對日宣戰(zhàn)”?！吨袊鴮W(xué)生月報》上，經(jīng)?？梢钥匆姾姥詨颜Z：“吾輩非戰(zhàn)即死！”“決一死戰(zhàn)！”的義憤填膺。 胡適卻不同，他“甚為焦慮”，決定向全體同學(xué)寫一封公開信。他幾十年后回憶，自己寫信的那晚，原本打算睡下，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眠，所以索性起身奮筆疾書，“書至夜分二時半”，所要表達的，是反戰(zhàn)態(tài)度。 胡適在這封公開信中發(fā)明了一個詞：patriotically insane，邵建翻譯為“愛國癲”:“此刻，余要說上述言論完全是瘋話。吾輩情緒激動，神經(jīng)緊張，理智失常，可以說得了‘愛國癲’。諸位，在此危急關(guān)頭，情緒激動是決無益處的。激動之情緒，慷慨激昂之愛國呼號，危言聳聽之條陳，未嘗有助于國。吾輩自稱‘學(xué)子’、‘干材’，若只是‘紙上’談兵，則此舉未免過于膚淺?！?p> 義憤填膺地要求開戰(zhàn)，是不負責(zé)任的言論，這是胡適的想法：“此刻言及對日作戰(zhàn)，簡直是發(fā)瘋。我何以作戰(zhàn)？主筆先生說，我有100萬敢決一死戰(zhàn)之雄獅。且讓大家來看一下事實。”他認為中國僅有12萬士兵談得上是訓(xùn)練有素，但裝備極為窳劣。而且，海軍沒有戰(zhàn)斗力，最大的戰(zhàn)艦也是一個三等的巡洋艦，排水噸位僅4300噸。以這樣的軍備開戰(zhàn)，“其后果，不僅于國無所改觀，而且所得只是任人蹂躪！任人蹂躪！再任人蹂躪！”開戰(zhàn)不切實際的情況下，不能戰(zhàn)。胡適還沒有投到杜威門下，已經(jīng)無師自通地摸到了冷靜的實用主義。 結(jié)果可想而知，“賣國”的帽子扣上頭來，胡適日記中記錄自己被圍攻：“鄺煦堃君（《月報》主筆）詆為‘木石心腸，不愛國。’諶湛溪（《戰(zhàn)報》主筆）來書云:‘大著結(jié)論……東亞大帝國之侯封可羨?！?p> 唐德剛在寫到這段的時候也不贊同胡適：“一個國家如果在像‘二十一條要求’那種可恥的緊急情況之下，她的青年學(xué)生還能‘安心讀書’，無動于衷，那這國家還有希望嗎？不過胡適之先生是個冷靜到毫無火氣的白面書生，他是不會搞革命的；拋頭顱、灑熱血是永遠沒有他的份的，所以他這些話對熱血青年是不足為訓(xùn)的。” 胡適并非不愛國。對戰(zhàn)況，他夢中都在關(guān)心：“日來東方消息不佳。昨夜偶一愁思，幾不能睡。夢中亦仿佛在看報找東方消息也?！痹诹硪环馔督o美國《外觀》雜志的稿件中，胡適說：“余作為一個中國人，深知同胞之志氣與抱負，因此余敢斷言：任何想要在中國搞日本統(tǒng)治或管理之企圖，無異于在中國播下騷亂和流血的種子，未來的一段歲月中國將雞犬不寧?！钡_戰(zhàn)他仍認為不切實際：“目前之中國，對于任何外來‘武裝’之要求，不管其是如何的不近情理，確實沒有能力去抵抗。然而無論是誰，如果他想要鼓吹以日本對中國的管理權(quán)或保護權(quán)來求得‘維持東方局勢之穩(wěn)定’，那么，他定將看到年青而英勇的熱血流遍我華夏之共和國！” 胡適一直反對盲目愛國。羅素在反對國家強迫征兵被庭判違反“祖國防衛(wèi)法”，劍橋大學(xué)將之除名。胡適對此的評論是：“愛國，天下幾許罪惡假汝之名以行?！?p> 胡適謹慎面對“愛國”，是反對空口說大話的人，反對用別人的性命為自己英勇買單，更看重“最大化利益”，其想法放到今天，恐怕也要被批得頭破血流。如何真正維護國家利益，胡適的出發(fā)點是“實際”。雖是一家之言，或可供今日青年參考。
愛華網(wǎng)本文地址 » http://www.klfzs.com/a/9101032201/4188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