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在舊金山,出家門,走上對面的綠化帶。我所在街道的得天獨厚處,是房屋只建在靠東一側(cè),靠西一側(cè)遍植樹木,草地如茵,說是公園也無不可,沒有圍欄、花壇之類就是了。才走了二三十步,透過花旗松的葉影仰望,同一個街區(qū)近街角的一棟,二樓的玻璃窗映著一個清晰的側(cè)影,大禮帽,長胡子,黑西裝。這富于個性的圖像,是攝影還是油畫?細看,竟是活人。想起來了,那是兩個猶太教士(即“拉拜”)的住處,我多次看到他們進出。正統(tǒng)教派“哈瑞第”的信徒,服飾從來不變,總是深藏若虛,每次看到他們嚴肅到近于神圣的身影,大熱天的周末也黑袍子,長筒襪和黑皮鞋,想必是去教堂從事拯救靈魂的神圣事業(yè),我連招呼也不敢打。 “特別”就是看點。我欣賞這個側(cè)影至少10分鐘,直到背后吹來海風(fēng),提醒我掉過頭去看比猶太教士更加莊嚴的落日。我驀然省悟,這一長溜街道,不就是一張碩大的電腦屏幕?每一戶人家是一格,窗簾打開的。是可以進入的,關(guān)嚴窗帷的,沒有亮燈的,是不能打開的“黑屏”。我可以用視線隨意“點擊”每一格。 人間的散點透視,無所謂焦點,哪一個都是焦點。我有滋有味地看過去。刺繡“花開富貴”,電視屏幕上的央視綜藝節(jié)目主持人,景德鎮(zhèn)盤龍花瓶,蘭草,盡管里面的居民都安坐在比窗臺矮的沙發(fā)上,我看不到一個,也可以推測,這一家是中國大陸的移民??磾[設(shè),定居新大陸20載以上。餐桌四邊,團團坐著一家老小,笑語隱隱可聞,孩子對著電視機播放的足球直播舉拳歡叫,和美的一家,該是土生土長的華裔。麻將臺,緩慢走動的老人,徐悲鴻《奔馬圖》的復(fù)制品—空巢期的中國夫婦。三對白人青年男女在燈下,或站或走動,手里拿著啤酒瓶子,他們在開小型雞尾酒會。

走過三個街區(qū),一群盛裝的中東人,陸續(xù)下車,走上人行道,邊和在門口給紫藤架澆水的中年漢子說笑,然后,魚貫而入。穿連衣裙的女士,小心地拎起一邊裙角。我知道,這是一個隆重的家族聚會,為了某個親人的生日或結(jié)婚若干周年。走得更近些,可能嗅到豆蔻粉的辣味,那來自金色的阿拉伯咖啡。 一路走,一路瀏覽。如要增加趣味,須“點擊”想象力。在蘭花吊燈下相對而坐的少年,可是兄弟?是不是西海岸名?!奥逋枴备咧械膶W(xué)生?一個中年女子,苗條而柔軟的身子有規(guī)則地俯仰,是在蹬跑步機還是做瑜伽?一個露出半截的書櫥,盛的是什么書?每一回總看到拿煙斗的老先生,面對大海凝望,落日早已沉沒,看的是星星還是沙灘上的篝火? 我不知道任何一個窗戶后面的家庭,是不是幸福?他們的美國夢圓了還是破滅了?他們的事業(yè)呢,愛情呢?即便是見面必親熱地問好的貼鄰,我也不曉得他的女兒有多高。好在,“夜深兒女燈前”的畫面是現(xiàn)成的。我把視線的網(wǎng)撒出去,收回來。故意走遠,把盡可能多的“小格子”收進視野。想起王鼎鈞先生對美國家庭的比喻:中藥鋪里的柜子—每一格都各自為政,各有內(nèi)涵,各有秘密,快樂和苦痛,明斗或暗爭。不錯,從來沒看到喝醉的男人追打老婆,然而,窗戶之后的臥室,雙人床,電腦,電話,誰也難以窮盡各自的奧秘。 好在有和平,有從海風(fēng)吹拂的窗帷邊閃出來的莫扎特和流行曲。我滿足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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