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5月14日下午，廣州市婦兒醫(yī)療中心（下稱“婦兒中心”）的一間病房內(nèi)，6個月大的小穎躺在媽媽懷里，由護士用針筒將母乳打進穿過她鼻腔的胃管。 小穎很不舒服，不時蹬蹬小腿，并用小手拉扯胃管。她的手腳極細極瘦，看起來像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小穎的體重只有8.2斤，頭也無法直立，總是靠在媽媽的臂彎。這是一個重度營養(yǎng)不良的孩子，因為對牛奶蛋白嚴重過敏。 “即使用昂貴的純氨基酸配方粉，仍然無法耐受?！彼闹髦吾t(yī)生劉喜紅博士說，“只有母乳能為她續(xù)命了?！?p> 幸運的是，婦兒中心有一個母乳庫，能為小穎免費提供母乳。 這是全國首個醫(yī)院母乳庫，母乳由社會上的愛心媽媽捐獻，用于早產(chǎn)兒、術(shù)后嬰兒、化療后患兒、牛奶蛋白過敏嬰兒以及重癥患兒等。 “母乳不僅是嬰兒的口糧，也可以起到醫(yī)療搶救的作用?！眲⑾布t說。 由于母乳庫投入巨大，為了讓其保持長期運作，第一位捐奶的媽媽—廣東電臺著名主持人徐靚正在組建母乳愛基金會及志愿者隊伍。 但是，劉喜紅認為，政府的參與也非常重要，“除了資金投入，更重要的是出臺相關(guān)管理制度?！?p> 你愿意捐奶嗎？ 5月13日下午，下班時分，劉喜紅脫下白大褂，換上便服，來到住院部5樓的母乳庫。她想知道今天母乳庫采集了多少奶。這個由劉喜紅倡導建立的母乳庫凝聚了她太多的心血。 2011年夏天，劉喜紅向婦兒中心主任夏慧敏提出，要在醫(yī)院建立一個母乳庫。在這之前，婦兒中心新生兒科的主任也有相同的提議。 作為臨床營養(yǎng)科的主任，劉喜紅深知母乳的作用，“母乳與配方奶粉最大的區(qū)別，就是母乳中含有免疫活性細胞和物質(zhì)，能夠激發(fā)嬰幼兒的免疫系統(tǒng)功能，為有營養(yǎng)問題的嬰幼兒提供營養(yǎng)治療和搶救。” 在向夏慧敏提議前，劉喜紅曾去美國考察過母乳庫，感觸很深，“在國外，母乳庫有100多年的歷史，各項規(guī)程運作得很成熟，就像血庫一樣，我們落后太久了?！?p> 令劉喜紅意想不到的是，夏慧敏答應(yīng)得非常爽快。“建母乳庫投入是個無底洞，而且根本沒有經(jīng)濟回報，我只能說夏主任很有遠見?！?p> 在母乳庫籌備階段，劉喜紅做了一個300多份問卷的小調(diào)查，結(jié)果讓她很沮喪。調(diào)查顯示，只有25.1%的人表示愿意捐奶，而愿意讓孩子吃別人奶的人更少，只有8%。 “當時我想，完了，母乳庫如果建立，估計也只能收集媽媽的母乳給自己住院的孩子用了。”劉喜紅說。
經(jīng)過一年半的準備，今年3月，場地、設(shè)備、耗材和人員都到位了，操作流程也制定出來了，劉喜紅覺得母乳庫可以開張了。 不出所料，她等不到一個人來捐奶。她不死心，一有空就帶著負責母乳庫日常工作的護士長蓉姐去婦兒中心的產(chǎn)科病房宣教。 “我們先輔導那些新生兒媽媽如何進行母乳喂養(yǎng)，我想她們一旦母乳喂養(yǎng)成功，有剩余奶水，總會愿意來捐奶的吧？”劉喜紅說。 但是，她錯了。當她向那些媽媽說起捐奶，她們就變臉了，有的不理她，有的很生硬地表示自己孩子奶水都不夠吃。 “游說了七八個媽媽，都沒有成功，還被人家趕出病房，我差點就流著眼淚出來了。”劉喜紅說。 事實上，著名兒科專家、中國醫(yī)師協(xié)會兒童健康專業(yè)委員會主任委員丁宗一教授在上世紀80年代也曾致力于建立母乳庫，但他失敗了。 “主要是思想認識的問題，當時反對的人很多，他們認為母乳是給娃娃吃的，怎么還能治病救人？”丁宗一告訴時代周報記者。 001號志愿者 不過，這一次，劉喜紅并沒有失望太久。3月20日，母乳庫迎來了首位捐奶的媽媽—廣東電臺著名主持人徐靚。 徐靚是一位堅定的母乳喂養(yǎng)者，已經(jīng)給兒子母乳喂養(yǎng)了9個多月。她甚至在自己的節(jié)目中推出了一個版塊—《靚媽學堂》，以推廣母乳喂養(yǎng)。 在這次捐奶之前幾天，徐靚參加一個老友的生日聚會，一個姐們說臉上有個地方發(fā)炎總不見好，徐靚告訴她人奶能消炎，還拿出了隨身的吸奶器，吸了點奶讓她帶回家敷臉。 這讓餐桌上炸開了鍋，有支持的，有看笑話的，有的還起哄說：“靚靚，給我們弄點奶茶吧！” 一個哥們看徐靚這么執(zhí)著，就告訴她婦兒中心在籌建母乳庫。于是她就去了，在一個下雨的周三早上。 劉喜紅原以為，母乳捐獻至少要一兩年才能實現(xiàn)，沒想到徐靚來得這么迅速，捐贈母乳的工作也就這么正式啟動了。 徐靚與劉喜紅非常投緣，她們迅速達成一個共識：招募一支母乳志愿服務(wù)隊，捐獻的母乳免費提供給住院的患兒。 “我很光榮，在中國第一個母乳庫捐贈了第一份母乳，成為了001號志愿者，意義重大！”徐靚說。 作為一名知名媒體人，徐靚開始利用自己的資源為母乳庫宣傳，微博、微信成了她首選的宣傳工具。 徐靚的微博有13萬多粉絲，為母乳庫捐奶的事情傳播得很快，主流媒體也開始進行報道。 來母乳庫捐奶的媽媽也逐漸多起來。到5月14日，已經(jīng)有80多位，其中有十幾個媽媽是反復來捐奶的，最多的一位已經(jīng)捐了11次。 “媒體的作用非常大，比我們守株待兔的效果強得多了?！眲⑾布t說。 患兒半個月長了3.3斤 3月29日，母乳庫迎來了第一位受益嬰兒—10個月大的腸瘺患兒小江。 小江在家鄉(xiāng)做了腸道手術(shù)，但由于術(shù)后傷口裂開，導致自發(fā)性腸瘺?！熬褪窃诙瞧ど狭蚜藗€口，腸道慢慢地也裂了個小口，大便都流出來了。”劉喜紅解釋說。 手術(shù)后兩個月時間，小江體重從原來的18斤減到11斤，重度營養(yǎng)不良，當?shù)蒯t(yī)院委婉地給他判了“死刑”。 小江媽媽只好把兒子抱回家。但孩子的求生欲望很強烈，盡管瘦骨嶙峋，但是只要一看到奶瓶，他就緊緊抓住不放。 等了半個月，發(fā)現(xiàn)兒子還活著，媽媽帶他來婦兒中心求醫(yī)。恰逢母乳庫已經(jīng)存了一些奶。劉喜紅決定給小江喂養(yǎng)母乳，從10ml開始，觀察他是否耐受，再增加奶量。 為了提高小江的腸道免疫力，劉喜紅還從一位生產(chǎn)6天的媽媽那里求得100毫升的初乳，“非常寶貴，因為初乳的活性免疫物質(zhì)非常多，等于給腸道上了一層保護膜。” “第三天，小江的大鼓肚子已平了，小臉上開始見到一絲肉肉了，眼神堅定，久久抓著我的手不放?！眲⑾布t回憶道。這時，小江一天的母乳量已經(jīng)增加到了80毫升。 10天后，在愛心媽媽母乳的滋潤下，小江的體重竟然神奇地增長了2斤，半個月后長了3.3斤。他臉上的肉多了，雙目炯炯有神，與當初那個皮包骨頭的小可憐判若兩人。他已經(jīng)于4月16日出院。 “前幾天電視臺播出我的采訪，看到小江入院時和出院時的照片，硬說我是造假，弄了兩個不同小孩的照片。天地良心啊，這明明就是一個小孩?！?劉喜紅委屈地說。 在小江之后，劉喜紅又用母乳庫的母乳幫助了7名患兒。最近一個就是5月10日入院的小穎?！皠倎頃r臉色蠟黃，像只奄奄一息的小貓咪?！眲⑾布t回憶道。 小穎出生以后，一直都用母乳喂養(yǎng)，身體狀況還不錯。但是三個月的時候，媽媽生病了，奶水驟減，只好轉(zhuǎn)喂奶粉。 麻煩就此接踵而來?！八蜏喩黹L濕疹，然后老是吐奶，慢慢食量越來越少，體重就再也沒增加過。”小穎媽媽說。 媽媽帶小穎去看醫(yī)生，才查出對牛奶蛋白嚴重過敏?！搬t(yī)生介紹的一般的抗過敏奶粉她吃了都過敏，啥都不吃?！毙∶魦寢屶?，“當初我要是能繼續(xù)母乳就好了?！?p> 劉喜紅勸這位媽媽不要過分自責，“總是有部分媽媽無法母乳喂養(yǎng)的，這個比例有3%或者說是5%，這是無法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自然規(guī)律。” 劉喜紅給小穎進行母乳治療。每次喂奶量從10毫升開始，慢慢增加到30毫升、60毫升。 “喝母乳第二天，我發(fā)現(xiàn)她精神特別好，居然自己在床上練習翻身，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小穎媽媽說。 5月14日下午，當劉喜紅再次去看小穎時，發(fā)現(xiàn)她的皮膚也好轉(zhuǎn)了，“原先由于濕疹脫皮，粗糙得像毛玻璃一樣，現(xiàn)在有些許光滑了?！?p> 但是，劉喜紅還是有些擔憂。小穎被查出對很多食物過敏，包括牛肉、牛奶、雞蛋、大豆等。因此，喝母乳第三天軀干部位又起皮疹。 “看來只能選擇不喝牛奶、不吃牛肉和雞蛋以及豆制品的愛心媽媽的奶了，這非常有難度?！眲⑾布t說。 看誰捐得多 5月14日下午5時多，送走最后一位捐奶的媽媽，蓉姐覺得有些疲倦。但是她非常高興，當天有11位媽媽來捐奶，采集了1000多毫升的母乳，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有個媽媽簡直是奶牛，一次就擠出400多毫升，是單次產(chǎn)奶量最高的?！比亟阈χf。 蓉姐每天8時到母乳庫，如果有人打電話來預約捐奶，無論多晚，她都會等。“人家來一次要花時間，路費也是自己貼，我當然不能一下班就關(guān)門回家。中午如果有人來，我也是不休息的?！彼f。 李之藹就是每天中午都去捐奶的媽媽，她上班的地方離婦兒中心步行只有10分鐘，“在網(wǎng)上看到捐奶的消息，就覺得很方便，剛好我中午也要吸奶，一舉兩得。” 5月14日，李之藹已是第四次來捐奶。蓉姐通過專業(yè)吸奶器把奶吸出來，在儲奶瓶上貼好標簽，注明捐獻者的姓名、擠奶時間、奶量、寶寶月齡等，然后放進冰箱冷藏。母乳累積到一定數(shù)量，就放進巴氏恒溫循環(huán)水浴系統(tǒng)消毒半小時，再放進冰箱冷凍。 當需要使用的時候，就從冰箱里把母乳取出來解凍，緩慢加熱到接近人體的37℃，再喂給寶寶吃。 李之藹第一次來捐奶是5月6日，她必須先體檢，就是抽血檢測梅毒、甲肝、乙肝、HIV和巨細胞病毒，檢查結(jié)果3-5天后出來。 “體檢是免費的，媽媽過來捐奶就不容易了，如果還要自己掏四五百元的體檢費，就說不過去了?！比亟阏f。 這項政策是劉喜紅努力向醫(yī)院爭取的，據(jù)說她因此差點要和醫(yī)院領(lǐng)導發(fā)飆。 為了不讓愛心媽媽跑兩趟，蓉姐讓第一次來的媽媽也擠奶，等結(jié)果出來沒問題，才把奶發(fā)給患兒。 李之藹邊擠奶邊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如果媽媽們堅持母乳喂養(yǎng)，一定不要給自己留后路，干脆把奶粉扔掉，“我開始時奶水不足，也動搖過，打算給寶寶喂奶粉，但是網(wǎng)上很多媽媽分享的經(jīng)驗是，要相信奶水是越吸越多的，我才堅持下來?！?p> 已經(jīng)來捐奶5次的仲璐高高瘦瘦，但經(jīng)過母乳分析儀分析，她的奶質(zhì)量非常高，尤其是脂肪含量。她成功母乳喂養(yǎng)的經(jīng)驗也是不要讓寶寶沾到奶粉。 仲璐3月底就來捐奶了，當時她還是自費體檢?！熬陀X得這是個好事?！彼呛秃糜岩黄饋淼摹！拔覀兙捅荣?，看誰捐得多，我朋友已經(jīng)比我捐多一次了?！彼χf，有點靦腆。 然而，對很多哺乳期媽媽來講，親自到婦兒中心捐奶很不方便，如果有流動采奶車就好了。 4月13日，徐靚把自己的私家車改造成第一輛母乳庫流動車，鮮艷的紅車配上鮮紅的字幅，配上吸奶器、儲奶器等所需設(shè)備。徐靚和劉喜紅、蓉姐3人出發(fā)流動采奶。 佛山媽媽李菁坐地鐵趕到離廣州最近的芳村站，在母乳庫流動車上捐了奶，“只要近一點，我一定抽空來?！?p> “最好是政府能給專項基金” 盡管捐奶的愛心媽媽非常踴躍，但劉喜紅告訴時代周報記者，相比醫(yī)院對母乳巨大的需求量，母乳庫目前的母乳還遠遠不夠。 只能吃母乳的小穎每天也只能分到400毫升左右的母乳，其余的只能補充一些抗過敏的奶粉。 “主要是母乳庫的母乳是給住院的重病患兒吃的，我們不希望存在對孩子不利的因素，所以要求一定要經(jīng)過醫(yī)務(wù)人員現(xiàn)場采奶，這大大限制了奶量?！眲⑾布t說。 劉喜紅的愿望是，母乳庫既然建立了，就要努力維持運轉(zhuǎn)，而這其中最大的問題便是資金。 前期，婦兒中心至少已經(jīng)投入了五六十萬元?！澳溉榉治鰞x40多萬，電動吸奶器5萬，水浴消毒箱1萬多，兩臺冰箱好幾萬，還有每個媽媽四五百元的體檢費用等。”劉喜紅介紹說。 這些固定投資還不是最燒錢的，耗材才是。一個吸奶配件168元（最多重復用4次），一個小的一次性儲奶瓶15元，大的18元。 “一方面，我們希望來的媽媽多，但人越多耗材就越多，是個深深的無底洞?！眲⑾布t很矛盾。 最郁悶的是，這些耗材不在醫(yī)院的采購范圍內(nèi)。如果人家贊助的耗材用完了，劉喜紅就不知道去哪里化緣了。 “算起來，一個媽媽第一次捐奶，我們花在她身上的錢大概是700元。如果她只來一次，捐100毫升的奶，一毫升奶的成本是7元?！眲⑾布t計算道。 所以，劉喜紅最希望看到的是，媽媽們能經(jīng)常來獻奶，次數(shù)越多越好。 “最好是政府能給我們一個專項的基金，或者出臺相關(guān)的管理制度，比如收費制度。”劉喜紅說。 據(jù)了解，目前國外母乳庫的母乳都是收費的，就像我國的血庫一樣，無償獻血，有償使用?！懊绹且?guī)定1盎司5美元，合人民幣1毫升1元。我們目前的平均成本至少也是這樣的?！眲⑾布t介紹說。 但是，由于母乳庫在我國是個新鮮事物，相關(guān)的法律法規(guī)根本沒有規(guī)定收費標準，“我們當然也不敢收費，只能免費使用。”劉喜紅說。 不過，徐靚想了些辦法，幫劉喜紅解了燃眉之急。她籌建了一個母乳愛基金，來解決母乳庫耗材的購買問題。這個基金已經(jīng)從廣州獅子會籌到36萬元的啟動資金，將于5月20日正式掛牌成立。 “由于母乳愛是掛在公募基金廣州青年基金會旗下，因此也可以進行公募，將來應(yīng)該能夠籌到更多的錢用于母乳庫?！毙祆n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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