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據他所說，他在這段任職期間寫下的公文堆起來比人還高，在不止一層的意義上來說，他足以在里面玩捉迷藏的游戲。當然，大部分公文的署名都是別人，他戲謔地把自己比作為他人作嫁衣裳的裁縫，或為別人姻緣奔忙的媒婆。但在書信集中他并未透露這些人的姓名，而是根據需要悄悄地把他們的地址改成他自己的住址。他的大部分書信都帶有明顯的個人特征，里面涉及生活和言談等方方面面的細節(jié)，讓人不得不覺得這些都是真實的記載——即作者自傳的一部分。這使得這本集子能引起讀者較高的興趣，并具有了它自身的價值，就像一個本地人拿鏡子映照出了真實的中國生活。說真的，書中的語氣是如此的直言不諱，所涉及的事物也沒有遮羞的意思，使人讀起來就像是一部西方的“懺悔錄”——這是由圣奧古斯丁所首創(chuàng)，并由魯索將其發(fā)揚光大的一種文學體裁。至于這本書的文學價值，看看作者所提到的兩位贊助人的名字就足以說明問題——他們一個是駐英公使郭嵩燾，另一個是已故開明的福建巡撫王凱泰，兩人都曾任廣東巡撫，劉家柱曾先后當過他們的師爺。在書信體寫作上卓有成就的人還有不少是名人，其中如曾國藩、蔣益澧⑦、李鴻章、劉長佑（云貴總督）的書信給人以歷史真實感，提升了書信體作品的地位。這些閑話暫且按下不提，讓我們翻開這本書，來看一下劉氏書信究竟寫了些什么東西。首先，我們會看到大量的典故。這是此類作品最突出的特點，其目的主要是起掩飾的作用，以避免過于直白。用典過度或者不當都會暴露作者的平庸，給人以賣弄學問或陳詞濫調的感覺；而如果用得巧妙精當，則會為作品增色不少，或許會大大增強語言的分量和表現力。|www.aihuau.com|47這些典故的種類繁多，有的跟整段的歷史相關，有的則引用了真實或神話人物的話，有的甚至只用一個字或一個詞組，就會像用火把點亮了某個充滿詩意的場景。例如德萊頓這樣描述波斯公主泰依斯：“恰如另一個海倫，她點燃了又一個特洛伊?！?p>
這短短的一行濃縮了多少豐富的聯想和含義?。≡偃纭鞍兔踪惖碌难缦雹?、“柏勒洛豐之信”⑨、“猶大之吻”⑩這些表達方式，也都是言簡而意豐。中文里類似的表達方式不勝枚舉，假如弄不懂它們的意思就不能說自己已經精通中文。此外，還有些簡短的引喻是純文學性的——可暗示三百多部古典名篇中任何一部，或引自近代無數膾炙人口之文學作品的名言佳句。我們甚至還可以加上一些隱喻性的詞語，其使用的特點就是按照禮節(jié)的要求，對事物不直呼其名，而是以其他名字代替。例如，詩人或比較講究的書信作者從不說“銅錢”，而是稱“青蚨”，紙叫做“花箋”，信是“鴻雁”，丈夫和妻子是“唱隨”、“伉儷”、“鴛鴦”等等。又如，男人為“王”，其妻為“后”，其室為“宮”，其子則為“麒麟”；父母養(yǎng)育之恩是“犬馬之養(yǎng)”；還物即“還珠”；如果一個天才被大材小用，就像被派駐印度的查爾斯．蘭姆一樣，便是“驥服鹽車”。……這些贊賞的話他不僅在書信中反復提及，而且還把受到褒揚的文章謄抄下來，廣贈朋友，好讓他們看看何謂名至實歸。在他看來，如果不是院試的不公，自己也許早就名揚文壇了。劉家柱的文學才能的確受到了不少一心想求取功名的人的追捧。他們向他求文，逢年過節(jié)向他送禮，還為他專門組織演出堂戲。然而他的道德品格卻更值得斟酌了。他妻妾成群，像某些浪蕩詩人一樣吃喝玩樂，摒棄禁欲的圣賢德行。說真的，倘若他所作所為只限于金屋藏嬌，招徠一些花枝招展的歌女的話，他就會步圣賢的后塵而變得引人注目了。為了維護自己所謂不拘小節(jié)的自由靈魂這一聲名，他還時不時地跟“曖昧的野鴿子們”廝混在一起。對此，他所做的最好辯解是那些家養(yǎng)的鴿子太笨，不能欣賞他的才華，而有些名聲不好的野鴿子，就像古希臘的交際花那樣，因為受過一些教育而魅力非凡。他在書信集里的一篇文章中偽善地勸誡這樣的一位歌妓去尼姑庵尋求庇護。在另外一封給友人的信中，他說尼姑庵在他眼里也并不顯得神圣；而且為了追求最高雅的境界，就算瀆神也是必要的。他毫不顧忌地表露自己的內心世界，并經常踏越雷池，但是對他有利的是，在信中他的文筆總是清麗典雅，從未顯得低俗不堪。在對他的倫理道德進行了以上描述之后，再去探討他的宗教信仰已毫無用處。事實上，他在這個話題上言之甚少。他在不止一處暗示過有某個“造物主”，但他卻以刻意輕薄的語言斷言：在他看來，大自然的創(chuàng)造者并非“真宰”。在如何對待傳統習俗的問題上，他隨波逐流，與旁人無異。他相信命運，向算命先生求簽問卦，急于想知道上天為他作了怎么樣的安排。在所有這些方面，他也是一個典型的中國普通文人。私信和公文之間的界限有時很難分清，上面我們只討論了前者。然而許多最好的中文信函介乎于措辭謹嚴的公文和朋友之間的私信這兩者之間。在這類被含糊其辭地稱之為官文的文章中，用詞既簡潔明了，又不失典雅綺麗，兩種風格和諧地融合在一起。此類書信的典范應數雅號胡文忠公的胡林翼和陳文仲公[11]，后者曾連續(xù)三次在會試殿試中拔得頭籌，別號為“陳三元”，意為“連中三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