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和歐洲的現代性往往被人們一并視為唯一的西方現代性,實際上兩者頗為不同。它們的聯(lián)系在于1607年最先到達美國的殖民者是歐洲人。到1790年,美國共有392.9萬人,其中69.8萬人是奴隸,他們不被視為美國社會的一部分:80%的白人是英國人(剩下的20%主要是德國人和荷蘭人)。一波又一波的歐洲移民帶來了他們的價值觀、信仰、風俗習慣、知識和文化。他們的目標是在新世界國家重新建立起一個舊世界。但是,與歐洲資本主義還保留著封建殘余不同,歐洲移民不受先前存在的社會結構或風俗習慣的限制。實際上,他們可以忘記歷史,一切從頭開始。當然,這也使美國印第安人在所謂的“種族清洗”運動中蒙受重創(chuàng)。當歐洲長期陷入土地不足的泥沼時,美國的歐洲移民根本不受土地約束,而且由于美國原住人遭到大規(guī)模屠殺,他們神話般地向西推進,領土范圍不斷擴大。在歐洲人擁有強烈的版圖意識的地方,美國人沒有形成相應的忠誠感,因為他們不需要那樣做。美國如同白紙,可以隨意制定規(guī)則和設計體制:從一開始,美國就沐浴在新教的春風里,美國人民被抽象原則吸引,這在憲法和后來強烈的普遍主義和全球使命意識中得到了體現。歐洲移民帶來了強有力的價值觀和宗教信仰,但卻拋棄了他們世代相傳的階級性,這讓美國人產生了一種認同感。非洲奴隸被排除在美國主流社會之外,加上美國印第安人遭到屠殺,這讓歐洲移民的身份認同打上了深深的種族烙印。無邊無際的沃土提供了無窮無盡的機會,持續(xù)擴展的邊界給國家灌輸了一種強烈的樂觀主義情緒和勇于變革的精神。美國國內市場不受當地和本地區(qū)偏好的限制,盛行于歐洲的階級差別、地位尊卑,在美國變得平和,美國人比較容易接受。勞動力的相對稀缺,刺激人們不斷地引進節(jié)省勞力的機器和提高生產力。不像歐洲,美國沒有出現任何抵制機械自動化的現象。因此,美國經濟對技術革新、機械化、生產的標準化、勞動過程的持續(xù)改進和規(guī)模經濟的強烈渴求,遠非歐洲所能及。美國模式的鮮明特色是全新的大眾市場和大眾消費者,以及在廣告等領域隨之出現的創(chuàng)新。所有這些事實都證明,從19世紀晚期開始,美國的資本主義遠比歐洲的更具活力和創(chuàng)新能力。1820年,美國僅占世界GDP的1.8%,而英國高達5.2%,德國也達到3.9%。正如前面所提到的,到1870年時,美國占世界GDP的比例已經上升到8.8%,而同期英國是9.0%,德國是6.5%。到1914年的時候,美國這一比例一路上漲為18.9%,而英國只停留在8.2%的水平,德國也只有8.7%。1950年是美國經濟的全盛時期,占全球GDP的比例達到27.3%,相比之下,英國是6.5%,德國是5.0%,其他所有西方國家加起來為26.2%。盡管兩次世界大戰(zhàn)帶來了極大的創(chuàng)傷,但是1870~1950年的美國經濟還是大大超過了歐洲的水平,這為1945年之后的美國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國家奠定了基礎。美國完全逃脫了“歐洲殖民地”的命運,成為第一支真正的全球力量:美元被奉為世界貨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關貿總協(xié)定等一系列新型全球機構也體現出美國的經濟霸權,同時美國的空中軍事優(yōu)勢更是前所未見。美國成功地創(chuàng)建了一種世界體系,它是當之無愧的霸權國,同時也秉持開放和包容的態(tài)度,蘇聯(lián)解體之后,這種體系發(fā)展得愈加成熟,中國也逐步參與了進來。到了1960年(可能更早),美國已經取代歐洲成為一個令世人矚目的典范。憑借好萊塢和電視肥皂劇,還有可口可樂和李維斯牛仔褲等消費產業(yè)的標識,美國顯示出一種新的文化霸權和影響力。美國大學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最優(yōu)秀的學者和學生。在諾貝爾獎獲得者名單上,美國永遠名列前茅。當英語成為世界通用語言而流行于全球時,其背后隱含的是美國巨大的影響力和吸引力。美國已經成為現代性的一個新隱喻:沒有沉重的歷史包袱、毫無負擔、善于革新、擁有新邊疆精神①。它誕生于當下,并且從未過時,行為準則體現在憲法中,全社會都致力于一個永不停歇的再造過程,源源不斷的移民不停地改變著國家的構成和國民的身份。硅谷的興起、人們對整容手術的嗜好、拉美裔人口日益增長的重要性,雖然體現在美國社會的不同方面,但都是美國精神的最新表現形式。美國現代性的特征與歐洲的如此不同,以至于人們將美國當成一種外來物,但是從美國確實源于歐洲的事實,又意味著兩國之間的結合力和凝聚力,特別是在全球背景下,會一直都很強大,而且很可能保持下去。血統(tǒng)、種族、歷史、文化、宗教、信仰以及共同的利益,掩蓋了彼此之間深刻的分歧,“西方”一詞的普遍使用已經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它意味著美歐之間的親近,不僅僅是地緣政治意義上的,更重要的是它們之間的文化、種族和民族上的親近,“西方人”一詞,栩栩如生地刻畫出所有這些潛藏的含義。

無論歐洲和美國之間存在著什么樣的分歧,它們都會繼續(xù)保留價值取向和身份的共識;的確,非西方國家及其文化的興起,可能也有助于增強這種相似性意識。當然,歐洲新興少數民族的逐漸增多和美國非白人少數民族重要性的日益增長(奧巴馬的當選折射出這一點),正逐漸地改變著這些社會,但是這種進程不應該被夸大。要讓大西洋一岸的絕大多數白人改變主導他們的社會,還需要漫長的時間。西方塑造了我們生活的世界,雖然現在它越來越多地受到中國的影響,但是西方國家仍然是當今世界上最具壓倒性優(yōu)勢的主導力量。西方對世界的影響如此之深,以至于難以想象如果沒有它,或者所有這些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世界將會變成什么樣子。我們認為西方霸權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它是如此根深蒂固和無所不在),我們不知不覺就認為它的存在是非常自然的。歷史學家J8226;M8226;羅伯茨(J. M. Roberts)自信地寫道:“顯然,西方文明的故事現在成了全人類的故事,其影響力的傳播范圍如此廣泛,使過去那些反對者和對立者都變得黯然失色、毫無意義?!辈贿^這也不盡然。西方霸權既不是自然的產物,也不是永恒的,相反,在某個時期它將會自行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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