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雖然笛卡爾聲名卓著,但是從19世紀中期開始,醫(yī)學和新興的神經科學領域內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笛卡爾的二元論站不住腳。其中最有名的神經學案例是菲尼亞斯·蓋奇(Phineas Gage)的案例。蓋奇在佛蒙特州的鐵路建設部門當工頭,一次用炸藥清理一堆石頭,蓋奇將炸藥塞到一個洞中,沒想到炸藥提前爆炸了,他手中的鐵夯像子彈般飛出來。這根嚇人的鐵夯寬3厘米,長超過1米,重約6公斤。鐵夯穿過蓋奇的左臉頰,擊碎臉部骨頭,再射穿左半腦前額葉,很可能毀壞了大部分的前腦(見圖1),最后穿過頭蓋骨頂部,落在25米開外的地上。蓋奇被嚇壞了,還流了一些血,但令人驚奇的是,他仍有意識。在開頭幾分鐘他還能講話,甚至能自己行走,不用人扶著。在去醫(yī)院的一段短距離路途中,他還能筆直地坐著。蓋奇后來康復得極好,除了一個特殊情況。
蓋奇的醫(yī)生約翰·哈洛(John Harlow)寫了一份報告,影響很大。據報告稱,蓋奇在事故發(fā)生之前是一個穩(wěn)重、機靈、隨和、有責任心、受人尊敬的人。然而事故發(fā)生后,他變得不成熟,經常說臟話,傲慢無禮,反復無常,而且他總是制訂很多計劃卻不能堅持完成。簡而言之,他的朋友都認為“他不再是原先的那個蓋奇了”。社會上開始流傳一種說法:人的大腦受損會導致性格劇變,這種傳言給人們帶來一定的精神沖擊。雖然對這個案例的細節(jié)仍存在相當大的爭議,但接下來的幾十年中相繼出現了幾十個相似病例,都是腦損傷導致性格或智力上的變化??茖W使這座概念化的“巨輪”慢慢調轉方向,開始接受另一種觀點,即思想只是大腦活動的結果。
到了20世紀中期,笛卡爾的二元論遭到最猛烈的攻擊,產生很大影響。英國哲學家吉爾伯特·賴爾(Gilbert Ryle)于1949年出版了著作《精神的概念》(The Concept of Mind),在業(yè)內引起巨大反響。在這本書中,賴爾將笛卡爾的二元論稱作“哲學家的神話”。賴爾指出,笛卡爾認為心靈獨立于身體存在是犯了“范疇錯誤”。為了說明何謂范疇錯誤,我舉一個例子。一個外國朋友來劍橋大學找我,讓我?guī)咦?,參觀一下校園。我先帶她來到圣約翰學院—我是這個學院的博士生,嘆息橋橫跨康河,河面蕩漾著幾艘平底船,莊嚴雄偉的新院看上去像個結婚蛋糕。接著又去了其他幾個學院和系所,但是過了一會兒她不耐煩了,說:“行了,我已經參觀了校園的生活區(qū)、實驗室等,但是我原本以為你會帶我逛劍橋大學呢!”她不明白劍橋大學是由這些建筑物和人員構成的。這些建筑和人員不是完全獨立的,而是劍橋大學這個大范疇下面的子范疇。
賴爾認為,笛卡爾在精神與大腦的關系這一問題上犯了同樣的范疇錯誤。笛卡爾可能認識到各個腦區(qū)負責處理不同的感覺,但同時他又認定大腦與精神活動無關。正如賴爾指出的,笛卡爾相信“機器中的幽靈”(the dogma of the Ghost in the Machine)這一教條。笛卡爾認為,一個人的思想是某個“神秘的幽靈”,生存在人這一生物機器的大腦里面。但是,機器是不需要幽靈的,意識的產生僅需要大腦這個機器就夠了。
在結束對賴爾的討論之前,我想回到剛才提到的劍橋大學的類比。這個類比有一個細微之處很有意思。雖然我的外國朋友錯誤地認為,各個學院與研究所和劍橋大學不相關,但是她可能并非完全錯誤。如果我說“劍橋大學等于校園內每座大樓、大樓內的學生和工作人員,以及曾在大學學習或工作過的人相加的總和”,有人就會說我看問題太簡單化,太不浪漫了,竟然把一座有著800年歷史的大學說得像由一組零件組成似的?!皠虼髮W”這個詞匯的意義不是一張零部件清單所能涵蓋的。人們對這個學校的印象可以來自文學作品和電影,有著傳統、尊貴的光環(huán)。學生的表現使這所大學具有濃重的學術氣息,甚至有點書呆子氣。僅僅通過參觀校園的各個部分是無法準確解釋這種氛圍的。簡而言之,“劍橋大學”這個概念具有某些突發(fā)特性,不是一張“購物清單”就能說清楚的,而賴爾則會把購物清單上列的物品稱為這所大學的子范疇。
在很多領域,低一層次的錯綜復雜的思想集合可以產生令人驚訝的、深奧微妙的知識,而這些知識要大于低層次思想的總和。錢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細致入微地研究信用卡或硬幣的每一個特性,并不能讓你了解多少世界金融體系的運作方式。相反,很多經濟規(guī)則是從那些希望買賣商品或者服務的人的相互活動中產生的。有些經濟規(guī)則異常復雜,所以很少有人能預測2008年的信貸緊縮,幾乎沒人知道引起那次信貸緊縮的原因。另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是螞蟻。一只螞蟻其實很蠢,只具備一些基礎知識。所以我們可能會認為一群螞蟻不過是許多愚蠢生物的集合而已。但是,螞蟻如果相互交流(主要通過發(fā)送化學信號),會發(fā)生不可思議的情況—它們能做異常復雜的事情。螞蟻能耕作(在近5 000萬年中,最先學會耕作的物種不是人類),能筑造復雜的蟻巢,能在看起來完全相同的個體之間進行復雜的勞動分工,還能教導同類。螞蟻是至今已知的唯一能教導同類的非哺乳動物:當一只螞蟻領著另一只螞蟻尋找食物源時,第一只螞蟻會不時地停下來等另一只螞蟻跟上。因此有人建議不應該把螞蟻群看作螞蟻的集合,而應是超個體(superorganism)。遍布全球的人類群體,通過互聯網緊密相連,也許是另一種超個體。
突發(fā)特性并非生命體所特有。萬有引力定律相對簡單,但在萬有引力的作用下形成了銀河系令人眩暈的漩渦形狀。分形方程式只是少量的長度符號,但能衍生出無比復雜的形狀(見圖2各種表現突現論的圖片)。
以人類大腦這一已知世界中最復雜的物體為研究對象,很可能會出現各種突發(fā)特性。我并非贊同笛卡爾的非物質幽靈,反而對這個幽靈不科學的宗教內涵不寒而栗。但是在一個科學的、以物質為基礎的框架中,我贊同這樣的想法:大腦的功能比它各部分功能相加的總和要大得多,而意識可能是大腦最耀眼、最讓人著迷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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