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首歌，也許代表了周婕在股市拼搏18年的心境，甚至可能代表了她51年人生歷程的全部感悟。一個上海弄堂的貧家女兒，一個單親家庭的平凡母親，因為股市，她從煙雜店的營業(yè)員成長為身價不菲的股權投資人。她和她背后的家庭，完成了草根創(chuàng)富的光榮和夢想，也經歷了人生的悲歡與離合。

　　透過周婕時而微笑時而流淚的敘述，我們感懷到這60年來，個人的生存空間、自由選擇和各種權益得以逐步舒張，也感佩于那些為夢想義無反顧的普通人身上，所蘊藏的勃勃生機和變革力量。

　　上世紀60年代：

　　那不屬于我的花布棉襖罩衫

　　1958年，周婕出生在上海南市區(qū)老城廂的一幢老式石庫門前廂房里。那一年，她父親已經50歲，母親也已步入不惑之年。唯一的哥哥22歲，在蘭州鐵路大學讀書。周婕這個名字，是父親請教廠里的老先生取的，“婕”是漢代宮中女官名，父母希望她既漂亮又聰明。但周婕卻至今記得，因為貧窮，夢想與現(xiàn)實有著遙遠的距離。

　　那個年代物質匱乏，我們家只有父親掙錢養(yǎng)家，條件比一般家庭更差些。不過老來得女，父母很寵愛我，我因為讀書成績好，也一直受到左鄰右舍的贊揚，生活一直讓我感覺很美好！

　　可是，我跨進中學大門那一年，爸爸在單位里突發(fā)腦溢血，經醫(yī)院搶救，命保住了，但從此癱瘓。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令我和母親幾近崩潰。爸爸既是我們家里的精神支柱，又是維持我們一家人生計的經濟支柱。家里的開銷變得緊繃繃的，一分錢恨不能掰成十瓣用。石庫門的老屋里再也沒了笑聲，快樂在我們家里已經蒸發(fā)。

　　懂事的我，在新學期伊始向學校遞交了學費減免的申請。因為這樣，我總感覺比別人矮了三分。

　　有一年春節(jié)前夕，媽媽興奮地告訴我，說爸爸單位要給我們春節(jié)特殊補助，可以給我做件花布棉襖罩衫，我興奮極了，歡天喜地地與媽媽一起到了棉布店。先挑了一塊淺紅花布，可媽媽卻悄悄告訴我：“這個花布要四角九分一尺，我們這一次是享受春節(jié)補助的，說好最貴只能買四角一尺的。”我沒有辦法，又選了塊便宜的，提出想做件中西式棉襖罩衫；但媽媽又說，補助的錢只夠買中式棉襖罩衫的花布。

　　現(xiàn)在的年輕人肯定不知道中西式與中式罩衫的區(qū)別。中西式罩衫，就是中式的領子和口袋，配上西式另外縫上去的袖子。那可是那灰色歲月里一抹時髦的亮色，但比中式要多買半尺花布。媽媽安慰我，說中式罩衫配梅花扣會很漂亮，而打梅花扣正是她的拿手絕活。媽媽的心靈手巧是出了名的，我也知道媽媽會為我精心制作梅花扣；但媽媽的勸慰和左右為難，更讓我感到委屈，怕媽媽難過，我扭過頭去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淚水。

　　春節(jié)后新學期開學了，第一天，每個同學都要到講臺上去宣讀“新學期，新打算”，女同學們的新衣服，基本上都是流行的中西式棉襖罩衫。尤其是女班長的罩衫，淺黃底子印著粉紅小花，漂亮得令我嫉妒。上課時，我眼睛不由自主被女班長吸引，心里默默地發(fā)誓，等到我以后參加工作了，一定做十件棉襖罩衫，棗紅的、天藍的、淺黃的、各式格子的，每三天換一件。

　　如今，我家的經濟情況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以說想買什么衣服都可以。但是，假如把中學時代班長的那件花布棉襖罩衫拿出來，哪怕是混在一堆衣服里，我也一定能夠認出它來，因為少女年代，那渴望美麗的夢想實在太刻骨銘心了！

　　上世紀70年代：

　　最大的心愿是留在上海工作

　　1975年，周婕中學畢業(yè)。因為哥哥在上海工作，按規(guī)定，家里全工無農，她該到農村去。此時父親已經去世，母親沒有工作，家里的日子更是捉襟見肘。周婕說，那時候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留在上海工作。

　　我們這一代沒機會受到正規(guī)的教育，但我喜歡文學，像《子夜》、《上海的早晨》等，還有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朵夫》，列夫·托爾斯泰的《戰(zhàn)爭與和平》，司湯達的《紅與黑》，為我打開了一扇扇窺探世界的窗戶。但是文學的世界越美好，襯得現(xiàn)實越冰冷。

　　在我為自己的前途擔憂時，一天，母親請來了平時往來不多、在徐匯區(qū)復員軍人退伍辦公室工作的舅舅。晚上吃完飯，母親讓我早早地去睡覺。躺在床上，我聽見母親壓低了嗓子跟舅舅說：“小婕可能要分配到農場去，可是我實在舍不得。據說外地來上海參軍的軍人，只要討到上海老婆他們就可以留在上海不回原籍。你在復員軍人退伍辦公室，有沒有認識這種類型的軍人？不管是軍官還是士兵，幫小婕找一個老實點的，哪怕年紀稍微大一點，經濟條件差一點的，這樣她就能留在上海我的身邊了。即使我離開人世走了，我也會閉上眼睛的?！?/p>

　　聽著母親的話，17歲的我一動不動地躺著，眼淚順著臉頰直流，把枕巾打濕了一大片。

　　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我要留在上海！再苦再累的工作崗位我都愿意去！我決定去找我的班主任孫樹棻。他就是作家樹棻，上世紀80年代風靡一時的電影《特高課在行動》就是根據孫老師的小說《姑蘇春》改編的。近些年，他的《豪門舊夢》《上海舊夢》《上海的浮華歲月》等懷舊系列也頻頻走紅文壇，當時，他剛到我們班當班主任。我把我們家的情況一一向孫老師道來，邊說邊流淚。孫老師當時并沒有向我承諾什么，但他在分配工作的討論會上力排眾議，堅持要把我用照顧的理由留在上海。

　　1976年的4月上旬，我從郵遞員手中接到了錄取通知單，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錄取單位———上海市南市區(qū)(也就是現(xiàn)在的黃浦區(qū))煙糖果品公司，報到時間是1976年4月19日。那一刻，激動、興奮，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我總算可以留在上海工作了！待母親去做飯，房間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時，我拿著錄取通知書，對著父親遺像輕輕說：“爸爸！我留在上海工作了，我會好好照顧媽媽的！”

　　工作后，我常常會想起恩師孫樹棻，后來知道，老師去香港定居了。2005年9月初，孫樹棻老師因患肺癌而離世了。我始終沒有機會當面跟他說聲謝謝，現(xiàn)在想起來、說起來，還會因遺憾而流淚。

　　上世紀80年代：

　　關于財富的第一堂課

　　周婕被分配在豫園商城[17.611.97%]門口的煙雜店。進了煙雜店之后，她學會了打算盤、包三角包……1983年，她結婚了，仍然住在石庫門里，她的理想，是有一天掙到了錢，把家中的黑白電視機換成彩色電視機，把單門冰箱換成雙門冰箱。

　　現(xiàn)在回想起來，煙雜店里，那些解放前是小業(yè)主的老職工，教給了我關于財富的第一堂課。

　　那個年代，人們走親訪友喜歡送什錦糖，什錦糖果的價格分1.20元、1.40元和1.60元三種。1.20元一斤的是硬糖，1.40元和1.60元一斤的是軟糖。那時，東西都不講究包裝，糖果包裝紙大多是不透明的，只有少數(shù)稱得上高級糖的才用透明玻璃紙包裝，漂亮又稀罕，所以格外受顧客青睞。

　　在稱糖的過程中，顧客往往會要求營業(yè)員多放幾顆玻璃紙的，這讓營業(yè)員很難招架。老營業(yè)員教我，在稱糖時，先用稱盤在糖桶里舀上幾兩光景，再慢慢往里面加糖，對顧客來說，做加法總比做減法舒服，還要，在加糖時，故意放上一兩顆玻璃紙?zhí)?，這樣顧客對你很滿意，于是回頭客就多了。

　　還有件事我記憶猶新。我們煙雜店有兼賣零星草紙的業(yè)務。草紙有0.20元一刀的，也有0.26元一刀的。老職工都拿0.26元一刀的草紙拆零賣，從來沒人拿0.20元一刀的草紙拆零賣。他們告訴我，“以一刀草紙100張計算，0.20元一刀的草紙賣一分錢五張，盈虧正好持平。而0.26元一刀的草紙，一分錢三張半，但政策規(guī)定可以四舍五入，所以賣給顧客一分錢三張草紙就可以了。這樣算下來，一刀草紙就有七分錢的盈余?！?/p>

　　“文革”后，商業(yè)戰(zhàn)線開始舉辦各種技能比試。在上海市第一屆中級營業(yè)員考試中，我取得了南市區(qū)第二名的好成績。領導嘉獎我，給我額外增加了五元工資，在當時就是一級工資。我還被晉升為煙雜店負責人。那段日子雖然窮，但非常充實。

　　1983年我結婚了，當時社會上已經有了個體戶，我們家住在城隍廟附近的福民街旁邊，有不少做服裝生意的小老板。有一個跟我熟悉后，知道我會踩縫紉機，就問我想不想拿童褲加工，踩一條童褲，可以賺1毛5分錢，我當然愿意啦！我每天上班前從老板那里拿10條童褲，下了班在家趕工，這樣一個月能賺三四十塊人民幣，那種感覺是累并快樂著。后來我還做“二老板”，多拿幾條，再轉包給小姐妹，雖然只是多賺幾十元而已，但財富得到了擴展的方法，讓我在理想的階梯上，看到只要勤勞，我的未來就不是夢……

　　上世紀90年代：

　　股市大海里的一滴水

　　1991年，周婕經過四川路的海通證券[13.193.69%]門市部，見有人排隊買股東賬號。在《子夜》中零星了解過股票的她，也花40元買了一個賬號。她把家里1.5萬元的積蓄投入股市，目標是在10年內賺到23萬元，3萬裝修老房子，20萬存起來。

　　中國股市最初只有8只股票，俗稱“老八股”。我的第一桶金來自其中的“延中實業(yè)”，75元買入，300元時拋掉。1992年上海發(fā)行了股票認購證，我沒趕上第一波，但在第二次搖號認購之前，用買“延中實業(yè)”賺來的6萬元、又借了2萬元在黑市購買了兩套180張認購證，結果中簽率超過50%，后來認購證炒到10萬多元一套……很快我實現(xiàn)了賺23萬元的目標。

　　從此，我的命運與中國股市緊緊聯(lián)系在一起。18年來，我經歷了牛熊沉浮，其中的酸甜苦辣，非親身經歷者不能體會。

　　還記得1995年1月初，西藏拉薩發(fā)行股票“西藏明珠”，當時購買新股，用的是全額存款、余額即退的方式。我和侄子，還有朋友一起赴西藏，我們乘坐的那架飛機上，還有很多同一目的的上海股民?！渡虾ＷC券報》發(fā)表了一篇文章，說乘客隨身攜帶的現(xiàn)金很可能超過飛機本身價值，這是航空史上空前的奇跡。

　　剛到拉薩，朋友和我侄子就開始出現(xiàn)高原反應，我只能一個人拉著兩滑輪箱的現(xiàn)金，到銀行排隊。其實我也有高原反應：心慌、惡心、瞌睡，那種感覺就像女士們的妊振反應?？晌夷X子十分清醒，不斷叮囑自己：再怎么難受也不能倒下去，幾個滑輪箱里裝的不止我的錢，還有朋友家的！我那天穿的是我丈夫的男式滑雪衫，其他排隊的都是男性，他們過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我，萬綠叢中一點紅，同時排隊的男人們指指我：夠野的！

　　半個月后，發(fā)行價3.5元的西藏明珠上市，開盤價5.5元，我沒有賣，因為我們在拉薩時了解過上市公司，過了一段時間，西藏明珠上漲，我在8元多獲利了結……與一般股民不同的是，我很長一段時間“南征北戰(zhàn)”奮斗在發(fā)行股票的一級市場上，幾乎走遍了祖國的大江南北，但青藏高原我不愿去，那次拉薩之行實在太苦太累了！

　　1997年的春天，我在東北的葫蘆島申購“葫蘆島鋅業(yè)”，休息之余我在海邊坐坐，我仰望天空忽然感覺“大漠孤煙”是字典上的成語，而在我生命的字典里是“大漠孤雁”，我像一只久久盤旋在股市大漠上空的孤雁，在無邊無際的股市中，不斷尋找屬于自己的位置。

　　我18年的歲月奉獻給了股市，股市也給了我很大的回報。18年的投資生涯，讓我們家從弄堂里的亭子間搬到了浦東的新公房，又從浦東的新公房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房。但不管掙多少錢，祖籍寧波老話“會賺也要會積”的思想，一直在我腦海里根深蒂固。我涉及股市本錢小，我總是“沙子變金子，金子本沙子”，不斷把分子變分母，不舍得在生活上多花一分錢，直到1997年我40歲生日，我才第一次花了2000元給自己買了套品牌服裝。

　　新世紀：去擁抱生活吧

　　2005年，周婕丈夫忽然離世，股市也正漫漫熊市不見邊際，那是周婕最疲憊最艱難的時刻。有18年股市經歷的周婕，越來越多地思考人生的含義。在記者面前的她，布衣衩裙，不施粉黛，吃用都是平價之物。股市對她的意義已經超出了財富本身。

　　丈夫去世時，兒子還小，清晨我五點半就起床做早餐，晚上要等到兒子的補習老師離開以后才睡覺，同時還不能放下我所熱愛的證券事業(yè)。我跟兒子在溝通時說：“為什么媽媽事事要親力親為？是因為在乎與兒子在一起的親情歲月，兒子啊，你說大就大了，這份經歷與共的歲月就留在我們的記憶里吧！”孩子給我寫了封信，說：“媽媽，其實你可以換一種心情，少一點操心，減少一點疲勞，去擁抱生活吧！”

　　我覺得兒子說得對。在股市打拼之余，我先后上了北京大學“威斯麗女子修養(yǎng)學堂”、復旦大學經濟學院總裁班、清華大學國學班……我開始思考財富的意義到底是什么。有一次，我捐了1萬元給閔行區(qū)福利院，他們用這1萬元買了20輛輪椅，有了這些輪椅，那些行動不便的老人們就可以到花園里走走看看，1萬元可以派發(fā)出這么大的能量，我忽然感悟到金錢真正的價值。

　　我想，納入和付出都能使人快樂，它們之間的區(qū)別是納入只是一己之樂，而付出卻能使自己和他人同時得到快樂。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付出的快樂更深遠綿長。從這個事情開始，我給自己立下了兩條規(guī)矩：一是一輩子為社會做公益事業(yè)；二是富而不驕，富而不奢。

　　2006年，我把兒子送到新加坡留學。我一年多次去看他，走在新加坡干凈美麗的街道上，我常常覺得這里是我小時候畫報里看到的景色，現(xiàn)在我能身處其中，如果不是我們偉大祖國的強盛，我兒子能來這里讀書嗎？如果沒有改革開放，我有這個經濟能力支付孩子的學費嗎？我要學會感恩。

　　我唯一的遺憾是，父親早逝，母親也在我剛踏足股市時就去世了，沒有享到我的福。我多次搬家，遺失了許多東西，但我很認真地保留著父母親的兩件遺物：一把父親常用的紅木算盤，一雙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那是父親留給我的智慧，那是媽媽留給我的勤勞。我會叮囑兒子把這兩件物品隨我?guī)У教焯?，我這一生過得很充實、但也很累，在天堂里要是見到父母親，我會依在他們身邊告訴他們：我這個路是怎樣走過來的？我們國家好日子是怎樣來的？在父母親身邊，我總可以輕松地撒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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