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小寶與青木堂
天地會是一個秘密的軍事組織。鄭成功遠走臺灣,派陳近南將留在東南沿海一帶的軍隊就地整編,成立天地會。這支武裝力量的存在,進可以成為反攻清朝的先鋒,退可以成為保護臺灣的屏障,戰(zhàn)略意義重大。
據(jù)陳近南等人介紹,天地會共有十堂,前五房五堂,后五房五堂。前五房蓮堂,洪順堂、家后堂、參太堂、宏化堂。后五房青木堂、赤火堂、西金堂、玄水堂、黃土堂。
前五房中,長房蓮花堂該管福建,二房洪順堂該管廣東,三房房家后堂該管廣西,四房參太堂該管湖南、湖北,五房宏化堂該管浙江。后五房中,長房青木堂該管江蘇,二房赤火堂該管貴州,三房西金堂該管四川,四房玄水堂該管云南,五房黃土堂該管中州河南。天地會為鄭成功舊部所組成,主力在福建,因此蓮花堂為長房,實力最強,其次為兩廣、兩湖,更其次為浙江、江蘇。
前后五房之間等級差別極為明顯,前五房的勢力范圍主要是鄭成功原來的根據(jù)地,后五房則不然。而且,后五房的名稱有著明顯的江湖色彩,再參照青木堂的人員情況,可以說,后五房就是天地會主要吸收江湖人士的堂口。
道理很簡單,要存在和發(fā)展就要擴大隊伍,對于天地會而言,在當時的情況下,大規(guī)模地招兵買馬是不現(xiàn)實的,所以,吸收本身就具備武功的江湖人士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因為這是一種不用單純通過增加人員數(shù)量而能夠實現(xiàn)壯大勢力的擴張形式。所以,玄貞道人等人就成為青木堂的中堅力量。
大量的江湖人士加入天地會,問題也隨之而來。
江湖人士散漫、魯莽的行事風格越來越難以約束,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如青木堂的賈老六在公眾場合大罵私鹽販子,挑起事端;徐天川當眾整治盧一峰向白寒松、白寒楓示威,甚至為所謂的反清復明的正統(tǒng)而與二人火并。
后五房出現(xiàn)了不容忽視的離心傾向。就香主繼承而言,原本的規(guī)矩是十房香主由總舵主委派,而不是各個堂口自己決定,但是,這樣的規(guī)矩在當時已經(jīng)形同虛設,所謂委派,也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通行的做法是各堂的新香主,向來都由舊堂主推薦,舊香主或者年老,或者有病,又或是臨終之時留下遺言,從本堂兄弟之中挑出一人接替。據(jù)蔡德忠所說,前五房自成立以來,香主似乎并沒有發(fā)生過變動,而韋小寶也是青木堂成立以來繼尹香主之后的第二任香主,所以,當時通行的香主繼承做法發(fā)生在后五房的赤火堂、西金堂、玄水堂、黃土堂。當然,繼任的香主應該還是鄭成功的舊部軍官,但是,這已經(jīng)足以說明后五房的離心傾向。這也就是尹香主遇害后,青木堂遲遲沒有正式香主的主要原因,事實上,陳近南不是尊重青木堂兄弟的意愿而不想委派香主,也不是難以找到合適的人選,而是難以根據(jù)規(guī)矩委派香主。
激進的反清復明思想越來越大行其道,帶來了慘重的傷亡,如青木堂和玄水堂分別以一堂之力前往刺殺鰲拜、吳三桂,結果青木堂尹香主慘死,玄水堂林永超香主斷一臂、手下死數(shù)十人之多。原因是多方面的:清朝的統(tǒng)治越來越穩(wěn)固,對于反清勢力的打擊力度在加大,反清勢力常規(guī)的軍事對抗難度加大,于是需要采用暗殺等不對稱策略;相當數(shù)量的江湖人士加入后五房,對于反清復明,江湖人士普遍缺乏遠大的全局性的政治眼光,而熱衷于快意恩仇的暴力方式;前后五房之間等級森嚴,于是,后五房反清復明尤其激進,這可以理解為處于相對劣勢的后五房為了維護尊嚴、擴張勢力而更傾向于制造轟動效應。如李力世就說尹香主死后的時間里,青木堂的兄弟在別的堂口兄弟面前無地自容,極度壓抑,別的堂口應該主要是前五房;在十房聚會中,蓮花堂香主蔡德忠就對玄水堂香主林永超刺殺吳三桂的做法頗為不屑,當眾恥笑林永超“吳三桂沒扳倒,卻扳斷了自己一只手”。其實,這三點也是后五房出現(xiàn)離心傾向的重要原因。
陳近南當然不會看不到問題,對于陳近南而言,對內(nèi)整合十房,對外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政治、江湖勢力,打開反清復明的全新局面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青木堂則是陳近南解決問題的突破口。
據(jù)陳近南所說,青木堂是我天地會中極重要的堂口,統(tǒng)管江南、江北各府州縣,近年來更漸漸擴展到了山東、河北,這一次更攻進了北京城里。青木堂香主是否得人,與本會的興衰,反清大業(yè)的成敗有極大干系。
因為青木堂是后五房之首,而后五房又是天地會中江湖人士聚集的堂口,所以,青木堂的穩(wěn)定不但關系青木堂自身,也關系后五房的穩(wěn)定,更關系天地會中江湖人士的穩(wěn)定。
陳近南力挺韋小寶成為青木堂香主一方面是順水推舟,因為青木堂內(nèi)部已經(jīng)立下誓言,達成共識,另一方面則是因勢利導,目的是通過控制韋小寶從而加強對青木堂的制約,從而改變青木堂甚至后五房激進的反清復明思想。
對此,蓮花堂香主蔡德忠、家后堂香主馬超興心領神會,反應迅速,主動要求做韋小寶加入天地會的接引人。從中也可見前五房與陳近南關系更加密切,而且,都是堅持穩(wěn)健思想。在韋小寶接任青木堂香主的會議上,對于殺吳三桂,宏化堂香主李式開說的是“此事重大,須當從長計議”的空洞套話,玄水堂林永超則是身體力行,從自己到玄水堂都為此而傷亡慘重,但是,陳近南卻揚李式開而抑林永超,實際上,陳近南是在當著十房香主的面就反清復明明確地定了一個基調(diào),即否定激進思想而肯定穩(wěn)健思想。
韋小寶當上青木堂香主純粹是因為陳近南之力,青木堂眾人并不買賬,所以,陳近南一走,就向韋小寶發(fā)難。
徐天川與白寒松、白寒楓兄弟發(fā)生爭執(zhí),事情鬧大,青木堂眾人就以此為由拉韋小寶前往會見白寒楓,目的是借刀殺人。事實正是如此,雙方的交涉沒有取得任何實質性的收獲,但是,韋小寶卻是實實在在地受盡羞辱。韋小寶心中不甘難以明言,臨走之時拉起衣袖露出傷痕,抱怨的對象與其說是白寒楓、蘇岡等人,不如說是青木堂眾人。事實上,韋小寶在來之前就已經(jīng)心知肚明,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青木堂眾人對于韋小寶的抱怨不以為然,反而繼續(xù)變本加厲地向韋小寶發(fā)難。徐天川失蹤,當時情況不明,難以確定是否白寒楓等人所為,但是,青木堂眾人卻是毫無顧忌地私自行動,將沐劍屏擄了過來,而且還以保密為借口將擄來的沐劍屏送到了韋小寶在皇宮的住處。且不說這很容易激化雙方還沒有緩和的矛盾,而且更是將韋小寶逼到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因為要將一個大活人藏在皇宮難度可想而知,而作為朝廷欽犯的沐劍屏一旦被發(fā)現(xiàn),韋小寶也就性命堪憂了。所以,青木堂眾人可謂是用心險惡。
當時韋小寶所能做的就是裝傻充楞、逆來順受、靜觀其變。
吳立身等人入宮行刺功敗垂成,身陷囹圄,韋小寶終于等到了柳暗花明。
對于當時反清復明的勢力而言,政治號召力極其重要,而政治號召力因為來源于政治血統(tǒng)、政治身份所以在當時是一種稀缺資源。事實上,當時所謂的唐王、桂王之流不過是傀儡,沒有實質意義,真正有意義的是以武裝力量為基礎的政治號召力,在這方面,沐王府有著難以比擬的優(yōu)勢。沐王府的政治血統(tǒng)可以追溯到洪武年間,遠祖沐英是朱元璋的愛將,功勛卓著,封王賜爵,沐氏世襲爵祿、世鎮(zhèn)云貴,明朝末年,沐天波又保護桂王,代主而死,高貴的政治血統(tǒng)讓沐王府有了顯赫的政治身份,也就有了強大的政治號召力。就政治血統(tǒng)、身份、號召力而論,臺灣延平郡王也難以望沐王府項背。但是,因為根據(jù)地在云南,沐王府難免受到吳三桂的摧抑,勢力就要大打折扣,而延平郡王身在臺灣,遠離清朝統(tǒng)治,兵強馬壯。所以,雙方存在互補,有合作的基礎。偏偏在歷史上雙方曾經(jīng)因為桂王、唐王的正統(tǒng)而發(fā)生過激烈的沖突,長期以來關系緊張。
但是,對于陳近南而言,要打開反清復明的全新局面就要緩和雙方的矛盾,改善雙方的關系,甚至建立雙方的聯(lián)盟。

在與沐劍聲等人初次會面的時候,對于和沐王府的關系,韋小寶不可能有陳近南那樣深刻的認識,而且因為曾經(jīng)見識過沐王府白寒松的跋扈,所以,對沐王府甚至頗為反感。當沐劍聲等人救出徐天川交還青木堂,韋小寶明知對方的意思,卻不動聲色,甚至抱怨連連,搞得白寒楓頗為尷尬。
當然,韋小寶知道起碼的利害關系,也隱隱地意識到了處理與沐王府的關系會影響到自己在青木堂的處境,于是,手握底牌,步步為營地讓沐劍聲、白寒楓表態(tài),從而為解決徐天川與白寒楓的矛盾鋪平道路。
因為對沐王府有過恩惠,所以,韋小寶等于是為陳近南與沐王府的談判創(chuàng)造了積極條件。當然,沐王府因為勢單力薄也需要對外與政治、江湖勢力合作,于是,經(jīng)過討價還價,勉強通過了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聯(lián)盟方案。
走出這樣一步已經(jīng)是難能可貴,韋小寶因此在陳近南心目中的分量大大加重,在青木堂眾人中的威信也有了大幅度的提高,所以,“殺龜大會”后不久青木堂眾人能夠心甘情愿地幫助韋小寶戲弄鄭克爽。
因為天地會在“鋤奸盟”中聲勢浩大,沐王府感覺到了巨大的壓力,鋌而走險,在云南刺殺建寧公主,卻功敗垂成,又一次在韋小寶的援手之下才脫離險境,終于明確表態(tài)甘拜下風。于是,韋小寶的威信已經(jīng)不再局限于青木堂,當時家后堂香主馬超興、赤火堂香主古至中,甚至天地會中地位尊貴的吳六奇都親自在廣西接應韋小寶。
明朝遺老也是陳近南團結的政治勢力,因為這些人在士人中頗有威望,在反清復明中也有著難以替代的重要性,所以,陳近南會親自出手相救顧炎武等人,而在揚州韋小寶也出手相救顧炎武等人。
由此可見,隨著與陳近南關系的日益密切,雖然沒有遠大的政治抱負,但是韋小寶已經(jīng)越來越能夠理解陳近南的政治意圖,同時,因為韋小寶有著極其給力的政治資源,所以,能夠把陳近南的政治意圖落到實處,轉變成現(xiàn)實,正因為如此,韋小寶的威信不斷提高。當時顧炎武甚至將韋小寶與吳六奇相提并論:“韋兄弟和六奇兄一文一武,定是明室中興的柱石,鄧高密、郭汾陽也不過如是?!边@樣一來韋小寶已經(jīng)隱然有了陳近南第二的勢頭。果然,陳近南遇害后,青木堂眾人就視韋小寶為總舵主的最佳人選,而顧炎武等人更是勸韋小寶自己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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