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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在《都市》第四期）
今天晚上吃什么成了宋嬸的一件大事。
宋嬸退休了，度過最初那段兒悠閑的新鮮期，宋嬸開始覺得無聊。幾十年的上班生涯，每天按點起床，收拾家務，洗衣做飯，忙忙碌碌不得一點兒空閑，早就習慣了?，F(xiàn)在突然閑下來，竟然有些六神無主。
宋叔還沒退休，他在一個事業(yè)單位的人事部門上班，他們的女兒每天工作也很忙。一般的情況下，父女倆中午都不回家，一走就是整整一天，把宋嬸一個人扔在家里，扔給她滿屋子的寂寞。
于是，宋嬸就和劉嬸王嬸她們扯那幾十張撲克。撲克從挺括到柔軟，后來就臟兮兮的毛了邊兒，像宋嬸對撲克的興趣，可有可無了，只是打發(fā)一天的時間。每當?shù)搅讼挛缢狞c多，幾個大嬸中不知道誰先叫一聲歇了，大家就拍打拍打身子各自回家。一天的晚飯等著她們準備，那才是正事。
宋嬸喜歡聽女兒回家后每天都問的那句話：媽，今天晚上吃什么？
對于做飯，宋嬸可是使出了渾身的解數(shù)，今天炒菜，明天撈面，后天烙餅。她要變著花樣讓那父女倆吃著高興，把身體吃得棒棒的，精神抖擻的好去上班。
一天中，宋嬸最舒心的時候是晚上。宋叔和女兒都回來了，團圓出一個真正的家。宋叔喜歡喜歡下棋，是在網(wǎng)上下，經常坐在電腦前敲那些黑白棋子，偶爾喊一聲來點兒水，然后又扎進了電腦中。女兒守著宋嬸看電視，說說母女倆之間的悄悄話。宋嬸在家憋了一天，她有許多話要對女兒講，也想知道一天中女兒的許多事，所以，客廳里的電視表演著一個故事，母女倆之間訴說著另一個故事。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宋嬸伺候走那父女倆上了班兒，照例還是下樓去找那幾個嬸子們。
有的時候，幾個老姐妹不想扯撲克了，或者是由于其中的一兩個湊不齊，她們就搬了小凳坐到小區(qū)的門口，看胡同里人來人往，聊一些張家長李家短。每當這時，宋嬸發(fā)現(xiàn)別人總能遇到熟人過來，老遠就打招呼，然后親熱的拉拉家常。她很少有熟人出現(xiàn)，只能眼饞的看著別人親熱，聽人家說話。人家笑她也跟著笑，人家走了，她也擺擺手。其實，在宋嬸的心里也在盼望，但她單位里的老熟人們都離這遠，很難走到這里，只能盼著宋叔或者女兒突然出現(xiàn)。然而，那父女倆都是正常上下班，很少半路往家跑。所以，她只有眼熱別人的份，一旦煩了就回家看電視，準備飯。
每天的晚飯做得差不多了時候，宋嬸酒把電視機的聲音放到最小，開始伸長耳朵監(jiān)聽樓道里的動靜，一旦有宋叔或者女兒的腳步聲，她從四樓就能聽到二樓的他們，便立即就守候到門邊，不等敲門，宋嬸已經把家門打開了。
“媽，今天晚上吃什么？”女兒像只剛剛回巢的小燕子，那模樣仿佛永遠都在餓著，叫宋嬸心疼，所以就趕緊把飯菜擺上來。
吃飯的時候，宋嬸一邊吃一邊欣賞父女倆吃的香甜的樣子，她自己碗里的飯就像蜜一樣進到肚子里了。
也有的時候宋嬸要抱怨幾句，比如說女兒嫌她又包餃子，或者宋叔把家里的什么地方弄亂了，宋嬸就開始嘟囔：我就是你們家的老媽子，老媽子還拿工資呢，我是賤，自帶工錢伺候你們。如果這時那父女倆不言聲，或者有誰說幾句好話，宋嬸再嘟嘟幾句也就沒事了，可偏偏宋叔管不住自己的嘴，他說就你那幾個子的工錢還掛到嘴邊兒上，指著它還不把我們餓扁了。這話像一瓢汽油，騰的一下子就澆到火堆上了。宋嬸立刻發(fā)作，她把手里的東西一摔，說從今往后我還不伺候了呢，然后氣哼哼的回到自己臥室一躺，還沒忘了把臥室的門重重地摔一下，以示自己生的氣有多么大。女兒沖宋叔鬧個鬼臉兒，吐吐舌頭，父女倆不再進一步惹事，一起在外邊兒大聲夸宋嬸做的飯菜多么香。
這都是生活中的小插曲，第二天該上班的還上班，該做飯的還做飯，下班回來，宋嬸照例會等在門后頭。
后來女兒出嫁了，惹得宋嬸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把個家又給宋嬸還原成了二人世界。
生活節(jié)奏沒變，但生活的內容卻變了許多。晚上下班回來，宋叔不會問那句今天晚上吃什么，他進屋就洗臉，然后坐下吃飯，仿佛吃什么都香。但宋嬸要琢磨，今天做什么，明天做什么，宋叔在外邊上了一天的班，怎么能讓他吃著不順口呢？于是，早晨宋叔拎起提包要走的時候，宋嬸就多了一句話：“今天晚上吃什么？”
宋叔不是個特別心細的人，尤其是他對飯菜從來不挑剔，他覺得現(xiàn)在對什么東西都不饞，但什么東西吃到嘴里也好吃，不像年輕的時候，今天饞這個，明天又饞那個，好像胃口從來就沒有被滿足過。不知道是如今生活條件好了還是人老了，總之肚子里的胃要求不高了。所以，對宋嬸的問題他頭也不回就甩下一句：“隨便?！?/p>
一句隨便，把個不大不小的難題甩給了宋嬸，宋嬸想了好半天，要說這宋叔還當真沒有什么特別喜歡吃的東西，他那個胃口就像一個筐，往里裝什么都行。于是，到了下午，宋嬸總要問問那幾個老姐妹：“今天晚上吃什么？”
當然，別人的意見是參考，宋嬸還要根據(jù)自己的家里有什么。別人說做什么吃是一種提醒，也是一種激發(fā)，或許就能幫助宋嬸想出來好的主意。
到了第二天早晨，宋嬸送宋叔上班兒走的時候，照例還是要問一句今天晚上吃什么，宋叔還是一句隨便。
按說，既然宋叔不在乎吃什么，宋嬸就沒必要再問，但老兩口子告別時說點什么？又不是年輕人，臨別時來個擁抱，也不是要出遠門，依依不舍地囑咐半天。這句今天晚上吃什么很自然的成了宋嬸與宋叔的告別語，像是做菜的時候要加點兒味精，只是很淡的調一調味兒，有它也行，沒它也行，但每次做菜的時候還都要加點兒。
宋嬸最快樂的時候是周末，因為一到了周末女兒會帶著女婿回家。她要精細的做上一桌子飯菜，老早就趴到陽臺上張望，直到女兒女婿的車一拐進胡同，她的臉上立刻就燦爛成了一朵菊花。然后，她就早早等在門后，女兒老遠就會見到自家的門是開著的。吃飯的時候，宋嬸端著自己的碗看著女兒吃，看著宋叔和女婿喝酒，仿佛那酒喝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但是，宋嬸發(fā)現(xiàn)，結婚后的女兒變了，倒不是女兒拉直了頭發(fā)，也不是女兒在吃飯的時候經常給女婿夾菜，而是她再也不問那句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宋嬸憋不住，她問女兒怎么不關心吃什么了，沒想到，女兒說反正都是好吃的，問不問一個樣。宋嬸只有笑，女兒畢竟還年輕，讀不懂老人的心。
女兒走后，盡管日子過得依舊平靜，但宋嬸的生活中出現(xiàn)了一大片空白。女兒是娘的小棉襖，過去女兒在家，宋嬸的話大都是和女兒說。如今家里只剩下她和宋叔，白天憋了那一肚子的話本想趁宋叔下班后吐給他，驅走一天的寂寞和清冷。但是，宋叔每天吃完晚飯以后就知道坐到電腦前，黑白的棋子一敲就是半宿。如果中間宋嬸和他說句話他還嫌宋嬸打擾他。甚至，由于女兒的出嫁騰出了屋子，宋叔下棋下得晚了就在原先女兒的房間里睡了，把宋嬸一個人晾在另一個屋。對于宋嬸的家，女兒是一個平衡點，如今這個平衡點撤了，宋嬸一下子失去了支撐，很必然的在她和宋叔之間要尋求一種新的平衡。
宋嬸不干了，她抱怨宋叔說家里還有我這個人不？我整天給你洗衣做飯，你到了家里連句話也不跟我說，我就是那多余的？宋叔說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的話？宋嬸說你都和誰有話？就和電腦有話？你和誰有話就跟著誰過去得了，我絕不攔著。宋叔說你這個人怎么這樣？越老越小孩子了，還得叫個人哄著。宋嬸說誰叫你哄著來？這是兩個人的家，不是旅館?？纯凑f不動宋叔，有的時候宋嬸就硬拉宋叔陪著她看電視，說你就在這坐著別動，守著我待會兒，我發(fā)現(xiàn)你和那電腦比誰都親，好像咱倆都不是一家人了。宋叔可能也是覺得自己理虧，只好耐著性子坐下來，陪宋嬸去看那些他根本不愛看的電視劇。每當?shù)搅诉@時，宋嬸就高興了，拉著宋叔問這問那。她問得很多，宋叔回答的很少，在宋嬸那里只要宋叔說話就行，無論說什么，有用的或者沒用的，只要是宋叔的聲音，這間屋子里就暖了，就有了生氣，可在宋叔那里，他總覺得宋嬸突然間就變得多嘴多舌了，甚至有些討厭。這樣的情景維持不了多長時間，因為宋嬸說著說著會發(fā)現(xiàn)自己也沒什么話了，因為畢竟是她一個人在挑起話頭，宋叔根本不配合，好像宋叔是在應付她。而且，她能明顯的感覺到，雖然宋叔坐在她的身邊，但總有一種坐立不安的樣子，好像時時刻刻想走，肯定還是想著電腦里邊的黑白棋子。與其讓他這么受罪，還不如任他去。于是，她就很勁的推宋叔一把，說去吧，別守著我受罪了。宋叔嘿嘿兩聲，如同遇到了大赦，泡上一杯茶又坐到了電腦旁。
宋嬸愛看韓劇，她會跟著劇中人哭，跟著劇中人笑，看著電視把與宋叔的不愉快就忘了，連宋叔在屋里喊她神經病都不管。第二天起來，她照例還是做飯，買菜，找那幾個老姐妹，也照例忘不了問宋叔那句：今天晚上吃什么？
突然有一天，女兒回來后在原來自己的房間里發(fā)現(xiàn)了宋叔的被褥，就問宋嬸說我爸怎么在這屋睡？這一下子可打開了宋嬸怨氣的閘門，她說你爸爸現(xiàn)在和我分居了。女兒很疑惑的看看宋叔，那樣子是有些不相信，在等著宋叔解釋。宋叔故意笑著告訴女兒，說你別聽你媽瞎說，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朝里屋走，明顯是要躲開她們。宋嬸一把拉住了宋叔，說你別走，今天得當著女兒把話說清楚。宋叔一甩袖子，說有什么可說的？女兒看出來老倆是真有事了，就問宋叔說你們到底怎么了？宋叔只好坐下來，聽著宋嬸對女兒抱怨他。
宋嬸已經憋了好長時間，女兒回來算是有了靠山，滿肚子的怨氣一下子就全發(fā)泄出來。
宋嬸說你爸爸哪有時間理我？他白天不著家，晚上回來就扎在電腦里，我一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得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是皇上，我是老媽子。人家現(xiàn)在時髦了，和小青年一樣迷戀網(wǎng)絡，我看八成那網(wǎng)上是有女人在揪著呢。
女兒女婿都看著宋叔，送過去好多責備，把宋叔看得漲紅了臉。宋叔趕緊解釋，說你們別聽她瞎說，我不就是下下棋嗎。宋叔雖然這樣說，但自覺著自己矮了一截。大概是有女婿在身邊的緣故，他的兩只手有些沒有地方撂。
女兒說爸，你這樣可不行，咱家里現(xiàn)在我媽最孤單。她一天到晚只有一個人呆著，多么清冷？你下班回來再不陪陪她，那不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嗎？老伴兒老伴兒，你倆是相互的伴兒，你熱熱鬧鬧上班兒，下班兒后還下棋，自己高興了，我媽呢？要再這么下去，我就讓咱家的電腦癱瘓，或者我把我媽接走，讓你一個人在家玩兒個夠。
宋叔說可別，我多陪陪她吧。
宋嬸說你別陪我，還是在網(wǎng)上陪著別的女人吧。
宋叔瞪了宋嬸一眼，女兒趕緊又勸宋嬸，說我爸爸在網(wǎng)上只是下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個棋簍子？
宋嬸斜了宋叔一眼，說下棋的人里頭也有女的，你以為我不知道？那電腦上的小人頭能看出來。
女兒女婿一起笑，女兒說行了媽，你歇歇吧，誰不知道我爸就那幾個老棋友？都是高段位的，別人求他他都不理，你們都什么歲數(shù)了，真是的。
還別說，經過了這次風波，宋叔好了不少，每天晚飯后陪著宋嬸遛遛彎兒，周末的早晨還與宋嬸一道去早市，宋嬸那句今天晚上吃什么也是每天早晨必問。
生活平淡而又溫馨，誰也沒想到一場災難突然會降臨到這個家庭中。
宋嬸腦血栓！經過搶救與治療，病情穩(wěn)定后失去了生活自理的能力，只能每天臥床，就連吃飯也要靠別人來喂。
為給宋嬸看病，宋叔和女兒都請了一段時間的假，把宋叔折騰的人也瘦了一圈兒。宋嬸病情穩(wěn)定下來后，宋叔和女兒商議著把宋嬸接回了家，但兩個人還都要上班，就從勞務市場雇了個林嫂來家照顧宋嬸。
照顧宋嬸的工作不輕，不僅要喂飯喂藥，幫助她翻身，還要攙扶著她上衛(wèi)生間。如果宋叔在家，他負責背著宋嬸去衛(wèi)生間，但宋嬸去衛(wèi)生間的時間不一定，家里只有林嫂一個人的時候她弄宋嬸非常費勁，只能慢慢地蹭，一次大小便要折騰好長時間，有幾次就叫宋嬸拉在了褲子里。況且，得病以后的宋嬸特別容易激動，她見人就哭，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就鬧，對林嫂不滿意了連哭帶詛咒，沒多長時間，林嫂辭職不干了，再找了兩個，結果也沒干多長時間。沒辦法的情況下，宋叔申請了提前退休，專門在家照顧宋嬸。
宋叔沒時間下棋了，他不但要買菜做飯，洗宋嬸的衣服，背著宋嬸去衛(wèi)生間，還得陪著宋嬸說話。只要宋叔在宋嬸身邊，宋嬸的情緒就穩(wěn)定許多，精神狀態(tài)就會好許多。宋嬸高興的時候和宋叔拉家常，兩個人結婚以來所有的陳谷子爛芝麻都被翻騰出來，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兒。宋嬸不高興的時候還是會哭，哭著說你讓我死了吧，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受夠了，再這么下去你們都會煩。宋叔只有好言相勸，說慢慢養(yǎng)著吧，我什么時候都不煩，說不定哪天咱就好了呢。其實，宋叔知道，宋嬸特別怕死，總想知道她的病能不能活下去。所以，無論是他還是女兒，都不敢在宋嬸面前提起那個死字，就連外邊誰家放鞭炮也得全說成是辦喜事的，不敢說是發(fā)送人。
宋叔很耐心，他把油條泡在豆?jié){里，等一截一截的軟了，到口幾乎就化的時候，他才一匙一匙的送到宋嬸嘴里。如果是烙餅，他則負責吃皮，把熱乎乎的餅芯兒抻出來撕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喂給宋嬸。有的時候，他怕宋嬸吃煩了，就變著法的將綠色的菜葉剁碎，加上雞蛋和面粉攤成面片兒，或者包那種一口一個的小餃子，盡量讓宋嬸吃著順口。每天下午，他都要問一句：今天晚上吃什么？
宋嬸說你看看，原來都是我問你，這回該你問我了。宋叔說我這是還賬呢，你問了我多少年，我還給你多少年。宋嬸說我還能活那么長時間？宋叔說能，你又沒有別的病，咱一塊就伴兒，早著呢。
只有到了周末，女兒女婿才能回來替替宋叔，但也替不了多少，因為女兒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能經常過來看看爸媽就已經很不錯。
宋嬸說我沒福啊，有了小外甥我也抱不了了。女兒就故意給她找開心，說怎么抱不了？我把孩子放在你旁邊叫你摟著，宋嬸就真的笑了，蒼白的臉上終于抹上了一層紅，眼里裝滿了憧憬。
但是，宋叔明顯老了，他的頭發(fā)仿佛時時刻刻在變白，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不少。而且，女兒妊娠的日子也在一天天臨近，再這樣下去，女兒女婿都擔心會把宋叔熬壞。
怎么辦呢？
女兒說讓我媽去養(yǎng)老院吧，宋叔說那可不行，一者她肯定不去，二者也叫人家笑話。
女兒女婿都勸宋叔，說咱只把我媽送養(yǎng)老院一段時間，等過了這陣子困難的時候再把她接回來，說你呢，還是以我媽為主，多往養(yǎng)老院去陪著她。養(yǎng)老院里有專人伺候，你可以輕松些。宋叔想了想，覺得這也是個辦法，不就是換個地方嗎？自己沒事的時候也還是守著她說話，和在家里差不多。再說，人家那里能經常檢查身體，配備有專門的護士，別人愿說什么就叫他們去說吧。于是，他告訴女兒，說要真想送你媽去養(yǎng)老院你就去對你媽說。
此時的宋嬸已經消瘦了許多，由于長期見不到太陽，她的臉色蒼白，沒了一點兒血色。這天周末，女兒幫她翻了翻身，她沖著宋叔喊，說今天晚上吃什么？女兒見宋嬸的心情好，就把送她去養(yǎng)老院的事情和她商量，沒想到，宋嬸聽完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聲大哭，說我哪兒也不去，要死就死在家里。女兒把眼下的情況和宋叔的身體狀況都和她講了，無奈宋嬸只是哭，嚎叫著說我哪兒也不去。宋叔只好過來說咱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里。
當晚，宋嬸什么也沒吃，大家都悶悶不樂，屋里漂浮著異常沉重的空氣。
從此，宋嬸開始恨女兒，不和女兒說話，女兒來了她就扭過頭去，仿佛那是她的敵人。家里只剩下宋叔一個人的時候，宋嬸用那只能動的手拉住宋叔，哀求不要送她走，她說她離不開宋叔，離不開這個家，她還要在家里等著摟外孫。那種樣子，幾乎就是一個還不懂事的孩子，既叫宋叔辛酸，又叫宋叔拿她沒有辦法。他告訴宋嬸，說無論到哪兒我也不離開你，就是去了養(yǎng)老院我也陪著你。宋嬸立刻對宋叔變了臉，說連你也想送我走？你不要我了？你個沒良心的，這是真的變了心了。你們伺候我伺候的煩了，我就是你們眼里的釘子，讓我早點兒死吧，我死了你們干凈。然后她就哭，任憑宋叔怎么解釋她也哭。整整的一天，宋嬸不理宋叔，甚至連飯也不想吃，宋叔問過好幾聲今天晚上吃什么她也不回答。
女兒生了，還真是個大胖小子，宋嬸知道消息以后連著高興了好幾天，一直說快點兒滿月吧，滿了月抱過來叫我看看。宋叔可就更累了，他不僅要照顧宋嬸，還得抽冷子去看女兒，畢竟是骨肉相連，哪頭也放不下心來。宋叔一回來，宋嬸就忙著問長問短，說我那外孫子長得像誰？胖不胖？女兒有奶不？她連任何一個細節(jié)都不放過，問完以后就唉聲嘆氣，說這伺候月子的事本來就應該是娘家媽的事，這倒好，不但伺候不了，連想看看都去不了了。宋叔就安慰她，說只要你好好的女兒女婿就安心了，別再想那么多。宋嬸叫宋叔把家里的積蓄多給女兒買點兒營養(yǎng)品，說那樣她的心里才好過點兒。
沒想到，禍不單行，正在這要命的時候宋叔又病倒了。他高燒不退，咳嗽起來沒完，不要說伺候宋嬸，就連他自己都顧不過來了。女婿在勞務市場一下子找了兩個臨時幫忙的，一個負責做飯和照看宋叔，另一個專門伺候宋嬸。女婿還聯(lián)系了社區(qū)的大夫，叫她直接到家里給宋叔輸液和查體溫，女婿自己則每天跑過來一趟，看看宋叔和宋嬸的情況。
床上一下子躺上了兩個病人，宋嬸就急了，她整天對著宋叔叨叨，說這都是叫我給拖累的，這個家怎么就成了這個樣子呢？但是，宋嬸這次不大聲哭了，她偷著抹眼淚，不抹眼淚的時候就用那只能動的手去摸宋叔的腦袋，嘴里念叨著，你快點兒好吧，你才真的是咱家的頂梁柱子，你這一病，柱子不就塌了嗎？宋叔安慰她，說你別著急上火的，我沒事，我這就是重感冒，輸幾天液就好了。你要整天跟著上火，再有個好歹，那才是真亂呢。宋嬸說你快點兒好了吧，等你好了，女兒也出了滿月，把外孫子抱過來叫我看看，你們就把我送到養(yǎng)老院去。宋叔說你別瞎想了，咱不去那個地方了。宋嬸說去，為什么不去呢？我這些天想通了，要當真把你也累壞了，連個伺候我的人也找不到，沒看到嗎，女兒有了孩子，她是指望不上的。宋叔看宋嬸是真的想開了，就說等女兒出了滿月再說吧。
女兒過了滿月的第二天，她和女婿帶著外孫子過來了，此時的宋叔身體已經痊愈，張羅著做飯，女兒把孩子放到宋嬸的身邊叫她摟著，家里一派溫馨。到了下午，宋嬸就把她想去養(yǎng)老院的事情說了，叫女婿趕緊去給聯(lián)系，聯(lián)系好了找輛車，把她還有需要帶的一些東西給拉過去。
一開始，女兒有些意外，連話也不敢插嘴，就怔怔地聽著宋嬸說。后來看宋嬸是真的想開了，才發(fā)話叫去聯(lián)系，然后對宋嬸說其實也和在家里是一樣的，我爸爸會去陪著你，我們也還是有時間就過去，怎么可能把你扔在那里不管了呢，我們只是怕把我爸爸也累壞了。
就這樣，聯(lián)系養(yǎng)老院的事情就開始了，宋嬸也叫宋叔早點兒給做準備，她要帶上幾身干凈的衣服，還要盡可能的多帶一些喜歡的東西。宋叔說人家養(yǎng)老院有統(tǒng)一的服裝，不叫穿自己的。宋嬸說那也得帶上，我看著它們就想起了年輕能動的時候。于是，宋叔按照宋嬸的要求進行準備，宋嬸天天對著屋里東張西望，還讓宋叔把家里的相冊翻出來，一頁一頁翻給她看。
到了送她去養(yǎng)老院那天，由女婿負責把宋嬸往樓下背，汽車在樓下等著，已經把應該帶得東西全都裝上，只等宋嬸下去就開車。當女婿背上宋嬸要往外走的時候，宋嬸突然說，等等，你背著我到家里所有的屋子都看看。宋叔說你這是干什么呀，人家那汽車可是借的。宋嬸說你就叫我再看看吧，我這輩子還能再見到這個家嗎？讓我最后再看一眼。
突然，宋叔大聲喊起來，說咱不去了，咱哪兒也不去了，把你媽放回床上去！
結果，宋嬸到底也沒去成養(yǎng)老院，就在家里被宋叔伺候著，每天下午她都要喊那句：今天晚上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