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懊惱得事后直想揪自己頭發(fā)。
在那么浪漫的場景中，女主角突發(fā)性地撞進男主角的懷里，死死地抱住他，在擁擠的公交車上形成定格，然后緩緩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對他說：“井原，我喜歡你。”那樣就完美了完美了?。?/p>
偏偏，擔負女主角重任的是自己這種白癡，真不知道應(yīng)該算女主角還是女豬腳！在五個字都已經(jīng)說出了三個的情況下居然轉(zhuǎn)而怯場。所謂想象中浪漫的告白于是變成了—
“井原。我……好冷?！?/p>
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什么的女生立刻當場石化。
從勇氣像電流一樣突然躥出到莫名其妙地流失，一系列動作的屬性從脫軌變成了脫線。那么，接下去，被寄托了眾望的兩個人的狀態(tài)也只能用“脫線加瀑布汗二人組”來形容了。
懊惱的視線中，自下而上地看見男生利落的臉部線條松了下來，極力想保持“冷面”的常態(tài)卻再次失敗，笑意從隱約在頭發(fā)后的瞳仁里漾開，跳躍過光線棲息的顴骨，這次連嘴角也被牽動起來，甚至笑出了聲音，下巴上原本斷面銳利的線條也一起被拉出了柔和的弧度。
懊惱的女生呆呆地望著他這種“連商店的老板娘看了都會給他打?qū)φ邸钡谋貧⑿θ?，自己臉上的表情大概只能用“茫然若失”來描述?/p>
像等待宣判般的，笑過之后總該回答些什么吧？
“可不是嘛，你真的很冷誒?！?/p>
女生在短短幾秒間第二次石化，連眉毛都要抽搐起來。哈?。课铱瓷先ハ駛€冷笑話嗎？
是什么種了下去，又在心里當即爆炸開，形成像宇宙里的星云一樣退散不了的瑰麗。
是什么？
是接下去的那句—
“那么，就不要松手吧?！?/p>
冬日沉悶失色的空氣里，擁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公交車上，某些真實又細微的感情在醞釀，濃重的呼吸被實體化成看得見的白色霧氣，懸浮在清晰度所剩無幾的視野里。
那些字連成句，那些語氣與音調(diào)起伏成潮汐，暖入骨髓的溫柔聲音無邊無際地朝自己蔓延過來，微微刺痛了耳膜。
在大笑之后，男生的臉上換出了寵溺般的微笑。女生看見自己的影子掛在他墨黑的眼眸里，成為唯一的亮光。
無限溫柔的聲音。
—那么，就不要松手吧。
那些年代無從說起的事情，王子踏過玫瑰花的荊棘在床榻邊彎下腰吻醒沉睡的你；執(zhí)意請求打開水晶棺看一眼你早已被封印的容顏；在午夜十二點挽留倉皇逃開的你，辭樓下殿撿起你遺落的鞋。
即使在童話里，那樣溫暖而美好的場景也只以奇跡的姿態(tài)燦然一現(xiàn)。所以無法奢求自己的王子第二次為自己走下臺階。
第6章(1)
像是被哪只無形的手撕開了決口，蒼白寂寥的冬天“嘩啦—”一聲從某一點爆發(fā)出來。弄得人有點措手不及。
每天早上從校門口走向教學(xué)樓的那段路也變得灰蒙蒙，艱澀冷硬。腳趾被凍得僵直，所以芷卉討厭走路。天沒亮透的大街上緩緩移動的灰白色小點近了看全是學(xué)生，一個個埋頭垂手挪動步伐的神情好像都還沒睡醒，叫人同情著。
更值得同情的是不幸在冬季輪到值周的二年級學(xué)弟學(xué)妹，硬梆梆直挺挺地佇立于寒風(fēng)中，勇氣固然可嘉，但實際效果可是非常差。好幾個只穿了校服上裝而沒穿校褲的大搖大擺走了進去。值周生們咬咬牙還是沒能下定決心追上去糾纏。動一動，在原地儲蓄已久的熱量就要散盡了。
每次換季沒多久的那段時間，校園里的校服品種就會花色增多。就連坐在同一教室的學(xué)生，也似乎在證明著冬天也可以豐富多彩。
謝井原和大多數(shù)男生一樣穿的是藏青色的一套立領(lǐng)制服，瘦高的男生們穿起來顯帥氣，矮胖的穿起來就沒希望了。
這套藏青色制服的女生版，是百褶裙，因此在女生間倒不是那么普遍。畢竟腿粗和怕冷是大多數(shù)女生的結(jié)癥，尤其是在“健康比形象更重要”的畢業(yè)班所在的樓層，放眼望去都是和芷卉一樣穿著罩毛衣的寬大運動裝匆匆跑過的女孩子。
至于柳溪川，那絕對是另類。穿了襪套還比很多女生細的小腿，加上非凡的抗寒能力使她能夠面色紅潤地穿著短靴、百褶裙和所有男生形成般配的服裝組合。
簡直不是人嘛！芷卉懷著既羨慕又怨憤的心匆匆地轉(zhuǎn)彎繞過街角，看看身邊的井原，再看看自己，活像是一棵杉樹搭配了一棵松樹。在離學(xué)校200米的地方看見喜歡的人然后對司機謊稱要走走路鍛煉身體下了車追上去，根本就不是想要這種滑稽的反差啊！
距離在公交車上“一同回家”的事件，已經(jīng)兩周過去了，兩人的關(guān)系也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上學(xué)途中“巧遇”，交談的話題也多了起來，雖然大多數(shù)都是圍繞著“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的原因”和“國共合作的前提”等等諸如此類的展開，也有偶爾冒出的可貴的關(guān)心。
“上次的作文比賽怎么樣了？”
“咳，還不就那樣么，可供選擇的幾個題目都惡心地很?！?/p>
“不過據(jù)說得獎的話會有加分啊，所以即便惡心也忍耐著發(fā)揮一下嘛?！?/p>
“是啊，如果沒有加分我媽根本就不會讓我去參加這個?！?/p>
“嗯？為什么？”
“她覺得高三除了對高考有幫助的事情其他全是浪費時間。太變態(tài)了。”
“……”臉色像是變了。
“哦，不不不是說你。”
“……我本來沒那么想?！蹦猩臒o奈表情突然換成了狡黠。
“……”
“呀，你也學(xué)會用省略號了嘛。”
“……我說啊，”女生說著突然停下來，用懷疑的眼神看向男生，“別看你長了張禁欲主義的臉，其實分明是比鐘季柏還要惡劣的家伙。”
男生欲笑未笑，似乎快要忍不住，急急地轉(zhuǎn)過頭去。腳步并沒有放慢，女生跟了上去。
“快要拿推薦表了，準備拿哪個學(xué)校的？”
“嗯？我我我是很想拿F大的啦，但是也許排名會夠不上。你咧？”
“看情況吧?！?/p>
“你這人怎么一點追求都沒有?！?/p>
這回換男生突然停住轉(zhuǎn)身，女生來不及剎車像炮彈一樣一頭撞了上去，捂著腦袋退開幾步，“怎么啦？”
井原站著沒動，眼睛里像是有個答案要彌漫出來。清晨散著白霧的街道，風(fēng)偶爾鉆進衣領(lǐng)冷得人打顫，芷卉頭仰得頸酸，靜下了呼吸愣愣地等他開口。半晌，又追問一句，“怎么了？”
“我……”男生的手抬起，似乎要向女生伸過來，女生下意識又往后退開半步，卻看見對方忽然折轉(zhuǎn)了軌跡方向，手捂住了剛才被自己撞過的鎖骨。
裝作非常痛苦的模樣。
非常惡劣的痛苦模樣。
聽見他說：“骨裂了?！?/p>
2
謝。井。原。
在被《阿房宮賦》和圓錐曲線、動詞不定式和十一屆三中全會塞得滿滿當當?shù)男睦?，早已不知不覺撥開一小塊空間讓這三個字容納進去。即使看不見的時候腦海里也能輕松浮現(xiàn)出他的模樣，燈光下垂著眼，或者車廂里溫柔的笑，深色的頭發(fā)，和大多數(shù)時間蒙著冰霜似的臉。
學(xué)業(yè)之外的整顆心也就這樣被擠滿了。
即使聽見他說被自己撞了一下所以骨裂了，也會緊張地湊上去，慌張地問：“沒事吧？要不要緊??？”直到發(fā)現(xiàn)對方極力斂住的笑意才惱怒地掄起書包砸過去。
原本虛無縹緲的某些情懷，因為他而突然有了實質(zhì)，變成了可以看見，可以聽見，可以觸碰的真實又鮮明的存在。
對于自己來說，就是這樣重要的人。
可是，在他的心里，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丁點重要呢？
想上F大明明90%是因為他。像他那么優(yōu)秀的人理所當然會上F大。就芷卉自己的特長而言，顯然更適合上外語學(xué)院。
在“你呢？”這樣的問號下，對方順理成章地說出“想考F大”，也可以自欺欺人地理解為是為了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但是，他的回答是“看情況吧”。
—看情況吧。
3
“最近恢復(fù)得很快啊?！?/p>
聽見井原的聲音，芷卉的思緒才被打斷。話語指向的女生在冬日清晨的上學(xué)路上，從暗沉沉的霧靄中緩慢地轉(zhuǎn)身，右手松開提著的書包捋了一下長發(fā)。
芷卉雖然微怔，但立刻看清了，是溪川。還沒想好如何在三個人意外相遇的場合做出什么動作，臉上已條件反射地露出了笑容，“吶，是溪川啊。”
溪川朝井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可是準備向芷卉伸來的手卻停在了半空，弄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芷卉和井原兩個當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從許久前過一條馬路開始，女生的手一直不自覺地拉著男生的衣擺沒有松開。
這是，什么局面？
溪川迷惑半秒，到底是冰雪聰明，立刻會意地笑笑轉(zhuǎn)身繼續(xù)往學(xué)校的方向快步走去了。
芷卉有點不解，“她今天干嗎那么冷漠？隨便笑笑就跑了。還有啊，你說恢復(fù)是什么意思？”
“你不覺得她已經(jīng)至少一禮拜沒摔跤了嗎？”
“嗯？對哦。我說最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怎么老覺得奇怪，又說不出哪里奇怪……那什么叫恢復(fù)？她怎么了？”
“她……中了巫蠱了。”
“哈？巫蠱？”
“中了巫蠱所以……一直摔跤，就這樣?！?/p>
“怎么……”
“好了不要再嚼舌了，”井原在校門邊停下微微朝芷卉側(cè)了側(cè)頭，“眼下你應(yīng)該對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有所覺悟才對。”
“誒？”芷卉不明白。
男生像賣關(guān)子似的眨了下眼嘆了口氣，然后指著已經(jīng)關(guān)閉的學(xué)校大門，佯裝悲痛地說道：“我們又遲到了?！?/p>
“哈？？？”
4
其實沒必要搞那么多輔助的煽情效果，只那一個“又”字就夠讓人沮喪了。
芷卉基本上已經(jīng)對頭頂上那些神仙失去了信心，真想對天大吼一句：難道我每次和井原一起上學(xué)都要付出這種代價嗎？
上次是錯過分班考試，這次難保沒有更加震撼的結(jié)局。
偏偏謝井原這個家伙不知道腦袋都東想西想在搞什么，這種時候還有心情半開玩笑地觀察女生的反應(yīng)。果然是完全沒有集體意識，班級被扣分這種事他根本才是半點覺悟都沒有吧？
聲淚俱下卻還是被值周生記下班級姓名之后，芷卉一把抓起井原的衣袖拖著他往教學(xué)樓一路狂奔。
“我說，你這是干嗎？”
“遲到啦遲到啦你怎么一點都不緊張?。 ?/p>
“可是，名字都已經(jīng)被記過啦，現(xiàn)在跑有什么用？”
“還有老師，一定要趕在老師上早讀之前進教室！”
“可是……”
“謝井原你不要可是了我跟你簡直沒共同語言！”
井原果然閉嘴不再說任何話由著她扯著自己跑，只不過已經(jīng)完全預(yù)見到比上次更為悲慘的結(jié)局。
在面對一教室表情錯愕的同學(xué)和講臺上明顯被嚇壞的英語老師時，男生才終于在一片瞬間石化的凝重氣息中重新開口：“我想說的是，可是，你要想想他們看見我們倆在上課十分鐘之后手拉手來撞門會是什么反應(yīng)?！?/p>
男生垂著眼擺出一副他最擅長的事不關(guān)己神態(tài)從芷卉面前晃過去，從冰川級寒冷的教室里穿過，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繼而以完全是隔岸觀火的眼神往門口的女生望去。
如果現(xiàn)在還可以脫線到五體投地，那么芷卉是一定會用以表示敬佩的。不過眼下，女生顯然還沒有腦袋秀逗到那種地步，所以最好的做法也就是像他一樣裝作事不關(guān)己卻一臉黑線地走近座位去了。
5
“你怎么還坐在這里沒反應(yīng)啊？”云萱從教室外進門，直奔芷卉的座位。
女生迷茫地抬起頭，“我該有什么反應(yīng)？”
“現(xiàn)在，‘京芷卉和謝井原手拉手來上課且雙雙遲到’這種八卦已經(jīng)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傳遍了三年級的每一寸土地，連女廁所這種地方都普及了！”
“我早就勸過你不會用成語不要亂用，什么叫‘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
“哎，現(xiàn)在不是這個問題好不好。”
“現(xiàn)在的問題是，”芷卉兩手一攤，“我就算去廣播臺發(fā)官方澄清詞也不會有人相信。對吧？”
“那……倒是。”
“何況這個家伙還從不配合，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避苹苁种钢笞耦^做題的男生。
第6章(2)
下一秒，手指的部位已經(jīng)從男生墨色的頭發(fā)變成了茫然的臉，“我嗎？我以為有八卦你會比較開心?！?/p>
“什么？”
這種時候京芷卉的表情是應(yīng)該用失語？錯亂？石化？還是裂變來形容呢？
“你你你你的大腦能不能和正常男生長成一樣啊？”
“我的大腦不和男生長成一樣難道和女生長成一樣？”
“不是男生不男生的問題，而是正常不正常，懂了吧？”
“我覺得我很正常?！?/p>
“……”
“……”
“遇到這種緋聞，正常的男生應(yīng)該比女生更早站出來說明真相才對！這種事憑什么要我來做！”
“這哪里是緋聞？而且，哪里還有真相？”
“哈？這哪里不是緋聞？”
“她們，”男生擱下筆揚起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旁邊正不知所措的云萱，“說的不都是事實嗎？”
“可是……”芷卉突然有種心很累的感覺。若不是看在對方是自己喜歡的人的份上早就會把“你是豬啊”這句心聲罵出來。
“啊……我想起來，我還要去找邵茹要推薦表。今天自主招生開始了哦。先走了?！痹戚嬉娛聭B(tài)發(fā)展完全脫離了自己的想象立刻抽身離開。
“哎，等一下。”芷卉伸手卻抓空了云萱的衣服。
再轉(zhuǎn)過身，就連同桌的溪川也“唉—”一聲嘆著氣，一副“我就知道你們關(guān)系非同尋?！钡谋砬榈拖骂^去看書了。
6
幸好恰逢自主招生報名日，所謂“美少年和美少女談戀愛”這種八卦的關(guān)注度立刻下降了幾十個百分點，尤其在高三年級。
比如早上還樂顛顛關(guān)注著“迅雷不及掩耳盜鈴”的云萱同學(xué)，此時的神態(tài)已經(jīng)完全可以用“不幸被迅雷擊中”來形容。
“怎么了?。俊避苹馨岩巫油焙蠓脚擦伺?。
“邵茹說按照排名我是不可能拿到師大表格的。差遠了?！?/p>
“那怎么辦？就沒機會參加自主招生考試了嗎？”
“也不是。她建議我拿水產(chǎn)大學(xué)的表，因為報名的人少所以說不定是可以拿到的?！?/p>
“那不就行了嗎？不管是什么學(xué)校有總比沒有好，自主招生可是被稱為‘第一次高考’啊?！?/p>
“可是……”
溪川抱著咖啡杯暖手，拉開云萱前座的椅子坐下，“可是，水產(chǎn)大學(xué)這個名字聽上去太難聽了是吧？”
云萱立刻“頓遇鐘子期”般地點點頭。
“這……倒是，說到水產(chǎn)我怎么都會立刻想到菜市場賣海鮮的那些攤。”芷卉若有所悟地說。
“被你這么一說我是更不想拿水產(chǎn)的表了?！?/p>
“不過云萱啊。你可要考慮清楚，以你現(xiàn)在這樣的成績?nèi)绻荒盟a(chǎn)的表，很可能就會從二本掉下去呢?！?/p>
“所以說正在苦惱嘛?！迸T了癟嘴，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溪川和芷卉對視一眼，也默然起來。
7
經(jīng)過早上T大和師大推薦表的幾番激烈角逐，整個高三被攪得人心惶惶，可謂幾家歡喜幾家愁。
中午課間，年級組長來通知“請要申報F大自主招生名額的同學(xué)到班主任處報名”，這下連優(yōu)等生們也開始惶恐起來，不停計算著自己和別人幾次月考的排名。也有些人急著往老師辦公室沖，仿佛先到便能先得似的。
像井原、芷卉和溪川這類年級前十的同學(xué)倒不太擔心。見擁堵在歷史教研組門口的人群漸漸散了，芷卉才轉(zhuǎn)頭問溪川：“我們?nèi)ヒ狥大的推薦表吧？”
“嗯？等下。你先去吧。我把這題做完。”溪川頭也沒抬，應(yīng)付似的揚了揚手。
芷卉回頭，井原也正和數(shù)學(xué)題搏斗著，看情形也不會急著去拿推薦表。女生起身自己先往辦公室去了。
8
“什么？按班級分配？”芷卉臉色“刷”地白下去，好似被刀削成薄薄的一片。
“啊，是啊，可真是不合理。而且我們K班，就只有兩張F大的推薦表?！鄙廴忝媛峨y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意思表達清楚。
因為是年級里最差的班級，所以連推薦表都只發(fā)兩張。據(jù)說F大總共發(fā)來了五十張推薦表，那么大部分應(yīng)該集中在了ABCD班，其他班級只不過是象征性地發(fā)了一兩張而已。
可是，這顯然不合理??！
“我的文科排名怎么算都有前十，年級排名怎么算都有前三十的！”芷卉忍了半天，一張口卻還是帶出了哭腔。
邵茹嘆了口氣，摸了摸女生的腦袋，“芷卉啊，其實……唉，我也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安慰你……都怪老師我太無能了，不能多爭取到一張……不要難過了，算了，以后還會有加分保送的機會啊……”
偌大的辦公室里，其他班級的老師學(xué)生都往這邊投來同情的眼神，無聲無形的情緒暴漲起來，即使空間空曠也擁擠得令人壓抑。
在那些人里，有熟識和不熟識的，有剛拿到推薦表正在為即將迎來的考試忐忑著的，也有和芷卉一樣因為各種原因拿不到表沮喪著的。而現(xiàn)在那些目光的焦距中心，身為當事人，甚至可以說是受害人的自己，應(yīng)該是怎樣的情緒呢？
安慰卻沒有任何意義的話一針針刺進皮膚，深植進骨髓，所有溫熱的流淌著的血液被迫斷成一截又一截，因為無法回流而冰冷下去。
連魂魄都好像在蒸發(fā)。
芷卉沒法再理會別人怎么說別人怎么看，只是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臂彎里，痛哭到發(fā)不出聲音。邵茹從座位上站起來彎下腰，卻已經(jīng)不知所措，不知該怎么勸解怎么安慰。
原己一直在無心地看書，眼角余光不停往辦公室瞥，卻遲遲不愿過來報名，并不是自信滿滿的表現(xiàn)，恰恰相反，是生怕受傷的證明。
在自己心里，從極深處生長出來的恐懼，在哪怕萬分之一可能性的培育下，也居然能長出參天大樹，遮天蔽日沙塵飛揚。
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就在眼前—
意外拿不到F大的推薦表。
而從至深內(nèi)心生長出來的恐懼，是熟識的、不熟識的人完全無法理解，自己也不可能對任何人訴說的，即使是身邊深懷內(nèi)疚與同情的自己的老師，也完全被隔離在這種恐懼之外。承受的，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那就是—
我不能和井原在一起。
9
以后還會有加分和保送的機會。
我知道。
我清楚地知道我還有很多機會。
可是老師，你明白嗎？理性的反面是感性，他們背靠背相依相偎地存在。其實在高三這種被要求只剩理性的時候，指導(dǎo)我一切努力的恰恰是感性的那一面。
喜歡的人。想和他呼吸一個教室里的空氣，想和他走進同一個考場，想將來和他考進同一所大學(xué)，也許還會有延續(xù)的篇章，兩個人真的手牽手，在薔薇花園里走。
但現(xiàn)在突然地表斷層，自己往下掉了一個臺階的距離，也許就怎么也攀不回去。根本就不是理智在對比的師大與水產(chǎn)的差距，或者F大和T大的差距，而是，和喜歡的人之間突然裂出了溝壑，再也填不回去。
一直以為和他是比肩而立。其實真正與他比肩而立的是那位和他一起拿到推薦表，考到加分，上了同一所大學(xué)的女生。
特別諷刺的是，推薦表只有兩張。
自己才是多余。
自己的世界熄滅了。
10
放學(xué)時分，井原在校門口看見形單影只的溪川，正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對方不知是受了什么心靈感應(yīng)突然朝自己這方向看過來。男生愣了一秒才略帶尷尬地寒暄到：“怎么今天沒見她們倆？”
“云萱心情不好讓我先走。芷卉……怎么沒跟你一起？”
“誒？為什么要跟我一起？”
“你們不是都一直一同上學(xué)、回家了嗎？而且，這種時候你更應(yīng)該在她身邊才對啊?！?/p>
男生剛想為前半句加上“我們只是巧遇”的注解，卻立刻被后半句勾起了好奇。“為什么？這種時候是什么特別的時候？”
“嗯？你怎么連這都不知道啊？”
“這—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自己女朋友沒有拿到推薦表，難道關(guān)心安慰這種舉動還要我來教？”
“什、什么？為什么會拿不到推薦表？”
“哈？你是隱居桃花源了還是怎么的？我們班分配到的推薦名額只有兩個，你一個我一個，芷卉就沒有了?。∧阋詾檎l都能像你一樣沖進辦公室抓起推薦表塞進書包半句話不說掉頭就走?。俊?/p>
“……你好像對我很不滿嘛?！蹦猩纳裆料氯?。
“嗯？現(xiàn)在不是這個問題吧。”
“推薦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也不是什么關(guān)鍵問題吧?！?/p>
“對你來說是可有可無，可是拿不到也會很難過的啊。聽說芷卉今天在辦公室都哭起來了。你懂不懂啊，真的會很難過的??！”
慷慨激昂的女生和面無表情的男生顯然在校門口堵了路，放學(xué)的人流從這里分開，不少學(xué)生繞過去，為多走了幾步路而暗暗罵著。
溪川見井原沒什么反應(yīng)的神態(tài)，在指手畫腳了將近五分鐘之后終于自覺無趣地瞪了他一眼，掉頭就走。大概是氣憤過度，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一些女生看上去柔弱，內(nèi)心卻很堅強。另一些看上去堅強，內(nèi)心卻非常柔弱。因為拿不到推薦表而哭起來，這種事發(fā)生在芷卉身上，謝井原絕對相信。不過這個時候，安慰應(yīng)該沒有任何作用吧？
11
晚飯時芷卉異樣的神態(tài)立刻被母親察覺了。
“出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p>
女生只是一味地咬著筷子，現(xiàn)在眼淚又流下來。父母也慌了神，“怎么回事?。寇苹?？不要嚇爸爸媽媽哦?！?/p>
“我沒有拿到F大的推薦表?！?/p>
“……怎么到這種時候才說？我早跟你說過成績不好拿不到要提早跟家里講?！?/p>
“我不是成績不好?！?/p>
“人家都是找關(guān)系拿的？”
“沒有?！?/p>
“那怎么人家拿得到你拿不到？”
“……”
正遲疑著，電話鈴響了。母親起身去接，應(yīng)了兩句后轉(zhuǎn)過頭向芷卉，“找你的?！?/p>
女生猶豫地往電話邊走的過程中，母親又補充了一句：“是男生啊?！?/p>
芷卉高中時雖一向開朗，和男生們關(guān)系都不錯，但很少有人把電話打到家里來。在睜大眼迷惑了須臾之后，聽見接過的話筒里傳來很不習(xí)慣的聲音：“我是謝井原?！?/p>
逝水流年中一點一滴累積起來的了解，面對面說話時再熟悉不過的聲線，甚至在遙遠的某處，隔過門或窗，墻壁或欄桿，百轉(zhuǎn)千回繞過來，也能辨出那特質(zhì)屬于他?？陕曇舸┻^悠長的電話線，沉重地敲擊心上，卻忽然變得陌生，不知是空間不對，還是時間錯位。
你張開口，聲音還猶猶豫豫懸在喉嚨里，對方的聲音卻已經(jīng)在耳畔蕩開了。他只說—
我是謝井原。
那一句卻比任何話更令人難過。
12
夏天時京芷卉還沒升上高三，在二年A班那個令人驕傲的班級輕松學(xué)習(xí)。自己在準備期末考試的同時，得知在六月那場戰(zhàn)役中有一個人落敗。
是以前和自己很要好的一位學(xué)姐。
發(fā)揮得很糟糕，離第一志愿相差一大截，后面的志愿又填得不好，沒什么分數(shù)差。于是一路狂跌，在志愿表上七零八落地摔下去，到了底才被個填志愿時亂填上湊數(shù)的?？其浫 ?/p>
同樣是驕傲慣了的女生，在六月二十六號早晨，穿過廊腰蔓回的甬道，從遠翔樓的三年A班到濟美樓的二年A班門口，抱著芷卉哭起來，一臉憤憤地說：“我不甘心?！?/p>
后來據(jù)說是放棄了志愿，選擇去陽明復(fù)讀。芷卉除了覺得惋惜，同時又佩服她的勇氣，別的倒別無他感。
也許悲劇只有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才叫真正的悲劇。
芷卉也許不會像她那樣一敗涂地，但對于芷卉來說，只要比謝井原低下一個階梯，那就叫一敗涂地。
那些年代無從說起的事情，王子踏過玫瑰花的荊棘在床榻邊彎下腰吻醒沉睡的你；執(zhí)意請求打開水晶棺看一眼你早已被封印的容顏；在午夜十二點挽留倉皇逃開的你，辭樓下殿撿起你遺落的鞋。
以及近在自己記憶里的，他眉目淡定地現(xiàn)身門邊，穿過落遍驚異目光的教室徑直走到你身邊，為你撿起落地的筆。
即使在童話里，那樣溫暖而美好的場景也只以奇跡的姿態(tài)燦然一現(xiàn)。所以無法奢求自己的王子第二次為自己走下臺階。
謝井原。
令人難過卻也是理所當然，不可能第二次為自己走下一個臺階。
13
可是謝井原為什么要突然興師動眾地打電話到家里來問“你喜歡什么專業(yè)呢？”
自己之前從沒有考慮過的問題，混沌的腦海里完全是“井原以后填什么我就填什么只要不分開就好”這種單純到近乎白癡的執(zhí)念?，F(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說出口了吧。
“大概是新聞傳播吧。”
芷卉想起昨晚自己隨口的回答，突然臉紅。搞不清初衷和目的，莫名其妙打來的電話，以及“你喜歡什么專業(yè)”這種明明可以在高考前漫長的無聊時光里慢慢了解的問題。
母親追問是誰。芷卉照實回答“后座的同學(xué)”。又問為什么打電話。回答“問我喜歡什么專業(yè)”的芷卉自己也覺得底氣不足。
母親將信將疑地把注意力移回“沒拿到推薦表”的重大事件。
明明沒有撒謊，卻又因底氣不足而臉紅。
這事有點無厘頭了。
但現(xiàn)在更在乎的不是這個。教室里到現(xiàn)在這個階段已經(jīng)沒有幾個人在認真看書做題。即使是K班的學(xué)生也都是行色匆匆在教室和辦公室之間穿行。回家與家長商量了對策的學(xué)生們似乎在重整旗鼓又開始新一輪為前途奔波的努力。
剩下乖乖坐著的學(xué)生，也大多都在填寫表格。
只有京芷卉一人端著書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卻沒有一個字飄進腦海里。耳朵變得靈敏，在乎起別人提到自己名字的每一次。
除了謝井原會報考的F大，根本就沒有其他感興趣的學(xué)校。昨晚在借來的去年的報考目錄中挑了又挑，最終也沒有決定自己去向哪里。只能再等兩天，也許就只有一天，很快，不耐煩的父親就會沖到學(xué)校以不知什么手段“解決”這件事情。
“爸爸一定要幫你搞到張F大的表！”如此這般信誓旦旦。
芷卉知道，他也許會成功，多半是用錢去換。
腦子里混沌成一團。人好像懸浮起來。
大半生命在單純的校園里度過的女生，聽到“錢”這個字眼都會臉紅著避開，更不用說在成人世界里早習(xí)以為常的利益籌碼。用錢去換推薦表，去換輕松升學(xué)的機會，去換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14
眼前的這個世界，能不能給自己留一點潔凈的空氣？
15
思緒像棉絮，輕得不著地。正悲哀地胡思亂想著，突然被邵茹沖天的怒火吼斷，“謝井原！京芷卉！你們倆出來！”
一向溫柔可人的班主任發(fā)起威來嚇人。芷卉差點被嚇得從椅子上翻倒。用了幾秒鐘勉強回過神，跟在淡定的男生身后忐忑地走出教室。所有的同學(xué)都在行注目禮。
“你搞什么鬼！”
一小沓紅色封面的文件被丟在男生身上反彈落地。
“唉，這個么……我本來就考得上，要這個做什么？”
男生把手從褲子口袋里抽出來，嚴肅了一些。
“這不是考得上考不上的問題！你被學(xué)校寄托了這么大的希望，萬一高考時……”
男生居然不顧怒發(fā)沖冠的老師，輕笑著擺了擺手，“我不會讓學(xué)校失望。倒是她呀，”手指指身邊一頭霧水的芷卉，“一不小心就從A班掉到K班，說不定要讓學(xué)校失望。”
邵茹還想說什么，卻氣得一口氣接不上，無端地喘了起來。
文件下落時散了一地，芷卉聽了半天也沒明白過來，只好默然地彎去撿被邵茹丟了一地的東西。手指剛要觸碰到，血液卻猛然涌上大腦。
第一志愿—廣播電視新聞？
井原？學(xué)這個？因為自己喜歡，所以這么填？
動作明顯慢下來，腦子在飛快地轉(zhuǎn)，不明白。拾起幾頁。感想無非是再多加幾條“謝井原連申請作文都寫那么認真”“連獎項都填那么滿”“快趕上高考報名的重視程度了”。
漸漸預(yù)感到不對勁。
“××屆?！帘珖⒄Z競賽一等獎、××屆上海市重點中學(xué)英語競賽一等獎……”分明是自己得過的獎項啊。
謝井原他……
立刻反應(yīng)過來翻到第一頁去證實。那三個字像銀針般瞬間刺進眼眸。
在原本該寫著“謝井原”的地方，像什么植物一樣茂盛地生長出來，絲線一樣的筆跡，帶著男生特有的大氣。是她的名字。
京芷卉。
16
接下去，順理成章。在井原和芷卉被拖去辦公室繼續(xù)接受年級主任的“教導(dǎo)”將近一節(jié)課的時間后，這件震驚整個高三年級的事總算告一段落。
除了被扣上“沒有分寸”“不知輕重”的巨大罪名，“肇事者”謝井原不僅沒什么額外損失，而且還被硬塞了一份“年級主任專程去高招辦要來的”F大推薦表。
“……別以為是高三就可以為所欲為！你們倆去隔壁小辦公室一人寫一份檢討！”
滔滔不絕的年級主任歐吉桑的演說終于告一段落。有種頭裂的感覺。連邵茹也從最早的暴跳如雷漸漸變成了深刻同情。
“真是的，明明你干了壞事，為什么連我也要寫檢討?！迸鷮χ媲暗陌准堃粡堗洁洁爨?，發(fā)泄不滿。
“你是受益者。”男生左手撐腮，依然是凍土級神情。
“又不是我指使你干的。”
“咳。對于恩人你難道沒有一句好話可說？”
“真感謝啊~”
“……感覺不到誠意。”
“謝謝你?！迸哪樛蝗粐烂C下來。
“誒？”男生反倒不自在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什么？”
“我的生日、身份證號、獎項、小學(xué)初中學(xué)校的名字、高考報名號……那些?！?/p>
“呃……這個……我是過目不忘啦?！眽男χ檬种钢缸约耗X袋，“這里面塞了不少無用信息?！?/p>
“無用信息？”頓時泄了氣。
“怎么，你以為我刻意記下的嗎？”
“誒？我哪有—你這種人！干嗎連這種問題都問出來！”有點惱羞成怒的樣子。
男生輕笑著埋下頭去動筆寫那張該死的檢討，不再說話。
你為什么要對我好？
一個問題在心中反復(fù)困擾，可是芷卉沒有問出來的勇氣。又或者只是害怕得到與自己的期待截然相反的答案，某種原本曖昧的溫柔在一瞬間被打擊得潰不成軍。
卻想不透，這世界上許多真相多與自己聽見看見的截然相反。
有這樣一個男生，像突然啟動了開關(guān)，亮在你灰暗的畢業(yè)班生活里。溫暖又憂傷的氣息在灼熱的空氣里慢慢交錯相觸，逐漸融為一體。因為他某一個表情，你歡呼雀躍，血液沸騰。又因為他某一個詞匯，你冰凍三尺，呵氣成霜。
于是，就從最初的懵懂中緩慢地蘇醒過來，棄繭成蝶，長成內(nèi)心細密的少女模樣。卻依然探不出對方的種種反常。
為什么總說時間寶貴，又浪費那么多時間為自己寫申請作文？
為什么記得與自己有關(guān)的一切？
為什么要把推薦表讓給我，為什么要寫下我的名字？
為什么你要對我這樣好？
芷卉不自覺地停下筆，往辦公桌對面的男生定定地看去。
半晌，聽見一字一字不知從哪里傳來的聲音，模糊的方位讓人覺得恍惚，“因為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xué)。”
什、什么？
女生左右旁顧，辦公室里確實沒有其他人。還在茫然中，對面的男生緩緩地抬起頭來，毫無波瀾的眼神徑直看向芷卉。
像是比一生更漫長的慢鏡頭。
最后定格在一方堅定一方迷茫的對視中。
帶著異樣溫度的聲音在空氣里綿延蕩開。心里留下一點淡色的墨跡，卻因為重復(fù)一遍而終于加深更多，消散不去。
“因為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xué)。”
以前，都是心無城府白衣勝雪的精靈。現(xiàn)在一切的喜怒哀樂都維系在分數(shù)考卷排名榜上。
沙漠里風(fēng)沙肆虐，沙浪往不見邊際的遠處翻騰，露出斑駁枯木與動物的殘骸。
所以，一切的美好都在記憶里模糊了。
第7章(1)
1
筆尖沖著地面跌落下去，那一刻已經(jīng)知道無可挽回。觸地后又滾過一段距離，恰巧碰到男生的鞋，停下來。
對方彎腰下去，幾秒后換上一張沖著自己的面孔，帶著歉意的淺笑。
朝自己揚了揚筆，“圓芯掉了，不能用了。”
太淺了。幾乎捕捉不到。可分明不再是冰霜凍結(jié)的表情。像是被打上了青春電影里常用的柔光，干凈又明媚地在眼里清晰了。少年的臉。
視野里的鏡頭總像是倒著帶，前進的齒輪轉(zhuǎn)動一些，又立刻不甘心地返回一點。在不太久遠的記憶里，也是像這樣彎下腰為自己撿起一支筆。鏡頭如出一轍，卻似有什么在悄然改變。
說不清是什么在心里生根發(fā)芽，堅定地長成遮天蔽日的模樣。
冬日的暖陽順著窗框的邊緣斜斜地切進視線里，光束里懸浮著無數(shù)細小的懵懂的塵埃。陳舊的辦公桌上被畫出一個個躺倒的十字，從自己面前一直延伸向男生的周圍。像極了舞臺上打下來的一束追光。
在初識的漫長時光里，女生混在喧囂的人群中，耀眼地鶴立雞群。節(jié)日慶典上風(fēng)趣幽默的主持人，迷幻的彩色光線映在臉上。以及各種英語競賽上口生蓮花的佼佼者，笑傲了每一場激烈的角逐。就連在圖書館里找本書，也要忙于應(yīng)付接二連三的各種熟人的招呼。就是那樣叫人生羨的光源。
而線段的另一端，男生則沉默脫身于每一場繁盛的花事之外。穿著干凈的白色校服襯衫，任樹影怎樣涂抹鮮綠深綠的色彩。目光缺乏焦距，泛泛地冷冷地打量過所有喧囂的塵埃。有著棱角分明的臉廓和冷冽清秀的眉眼，喜歡左手撐腮心無旁騖地看書做題，叫滿心神往的女孩們怯怯地不敢靠近。
終于因為一場交通事故，相互打量起來，目光穿過冗長的線段，落定在對方身上卻又不敢再多看一眼。
坐下來，對于自己瞳孔里緩緩氤氳著的人影心知肚明。
沉默寡言的男生終于伸手撥開單薄青春的屏障，一句“因為我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xué)”已經(jīng)足矣。
2
推薦表的風(fēng)波還沒退潮。F大之后，各種大學(xué)的自主招生都拉開序幕。
云萱那顆在“師大”和“水產(chǎn)大”間搖擺的心還沒有平衡過來。出操時被左右兩個準F大的高才生夾著商量反而讓心情愈發(fā)低落。
“師大的確比水產(chǎn)大好，可是以云萱的成績沒有推薦加分硬去考……估計是差一點?！?/p>
“何止一點哦?！碑斒氯俗煲话T手一攤擺明了一副很有自知之明的態(tài)度。
反倒叫人不知說什么好了。
三個人慢吞吞地走到教學(xué)樓前，溪川向芷卉使了個眼色，一起停下了腳步。
“怎么了？”
“啊—我們?nèi)ド蠋??！?/p>
“誒？遠翔樓不也有廁所么？你們這是去哪兒？”
“嗯—濟美樓人少一些，不用等。云萱你先自己回去吧。”
“可是……喂……”
留下來的女生茫然地望著另兩個人跑開的背影，又站了一會兒才轉(zhuǎn)身上樓。
落荒而逃者則直到跑進教學(xué)樓，確定對方已經(jīng)看不見自己才氣喘吁吁地停下。
“真失敗啊。連去圖書館借書都要偷偷摸摸?！?/p>
“不然呢？對她說我們因為要參加自主招生考試去借幾本參考書？”
“她應(yīng)該沒那么敏感吧？”
“都這種時候了，再神經(jīng)大條的人也會有所覺悟，”溪川說著突然頓住，視線收回來推向芷卉，又加了半句，“你除外?！?/p>
“我哪有神經(jīng)大條??？”芷卉不服氣地跟上溪川往借閱室走的速度。
“沒有么？那么，芷卉，”溪川回頭擺出一副欣賞喜劇的臉，“說說你想借什么?！?/p>
“誒？這個啊—這個嘛—《大學(xué)語文》？”
“……你自己覺得像話么？”
“……”
“這還不神經(jīng)大條？”溪川像責備自家妹妹似的口吻。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度可觀的書遞給芷卉。
“《哲學(xué)簡史》？”
“我向前輩們打聽過了。300分中有200分是文科綜合，F(xiàn)大的官方解釋是包含了語文、歷史、政治三門功課。其實題目很靈活，考的都是各科常識。而課本外的知識卻考得不少，哲學(xué)史占了很大分量?！?/p>
“我一直都覺得自主招生的題目很脫線的。沒想到還要考哲學(xué)?！?/p>
“不止呢。上屆的學(xué)長面試的時候還被問到‘一棵樹的價值’這種題目。”
“誒？我記得初中理科綜合課學(xué)過啊。”
“不過現(xiàn)在我們倒不需要準備這些。我那里有語文歷史政治的常識列表，等下借你復(fù)印吧。”
“……謝謝。”溪川聽見這樣微弱的聲音愣了半拍，隨即輕輕一笑往書架的反面移去了。于是，沒有聽見緊接著的更微弱的一聲嘆息。
為什么你要這么優(yōu)秀呢？
讓從小就在光環(huán)下長大的我都相形見絀。
不過，井原說的“中了巫蠱”到底是怎么回事？似乎是被什么人詛咒，所以總是摔跤那個意思吧？然后又是用什么方法這么靈驗?zāi)兀棵菜圃陔娨暲镌?jīng)看到過，身上寫著生辰八字的娃娃被扎了好多針的那種，或者是把各種各樣的毒蟲丟進罐子里等七七四十九天還是九九八十一天放出來變成怪獸咬人魂魄的那種？
腦袋里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各種怪念頭，手還在不自覺地劃過書架。等到反應(yīng)過己過分晃動了面前的龐然大物，已經(jīng)來不及。
頭頂斜上方的一整排書“噼里啪啦”地掉了下來。衰敗至極。
“嗚—哇！”芷卉捂住被砸痛的頭蹲下來。
“沒事吧芷卉？”溪川匆忙地從另一邊跑過來扶住芷卉也蹲下。
淚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視線里卻斜切進一只骨骼清晰的男生的手。
溪川也詫異地抬起頭，忙著把散落一地的書一本本撿起的人不是謝井原又能是誰？
“同樣的錯誤犯太多次了吧？”男生的話讓溪川反應(yīng)了好幾秒。
“嗯？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嗎？”溪川問。
借閱室的其他角落漸漸傳來幾聲嗤笑。芷卉扭頭去看，幾乎都是自己認識的人。
井原抿著嘴沒答話，但溪川很快在聽見巨響沖進來的圖書管理員阿姨那張“怎么又是你”的臉上找到了答案。
3
“在校三年弄倒過五次？”
謝井原稍作忍耐后勉強地點了點頭。
“那么就是說—每個學(xué)期肇事一次？”
“顯然是保守估計?！蹦猩a充道。
“芷卉你是惡意破壞？”溪川難以置信地看向半層樓之上磨磨蹭蹭往下走著的女生，“圣華三大禁令不是包括‘惡意破壞公物’么？”
“是、是他們自己的擺放方式有問題。”
男生嗤笑一聲不置可否地加快了步伐。
溪川和井原走在前面。芷卉因為干了壞事不好意思磨蹭在后。路過樓梯轉(zhuǎn)彎處的布告欄時，同時慢下步調(diào)。昨天下午剛結(jié)束的月考，老師批考卷的速度也在高三過半時得到了明顯提高。
文科班榜單上“柳溪川589分”下面緊跟著的是“謝井原589分”。
“嘖嘖。我看你永遠沒有出頭之日咧?！毕◣е爸S的語氣搖著頭繼續(xù)往樓下走去。
男生笑得滿不在乎地跟下去，沒搭腔，有點“就讓你自得片刻”的大度。
融洽的氣氛還沒維持半分鐘就被身后傳來的一聲大吼“好哇！原來是你搞鬼??！”破壞。聽著像是芷卉的聲音，可轉(zhuǎn)身往上望卻又不見人影。溪川先反應(yīng)過來，急忙往樓上跑去。
“溪川，就是她，”手指著一個沒見過的胖女生，“每次都挖掉你的名字詛咒你！”
“詛咒我？”溪川再一次在腦海中肯定不曾見過這位拿著小刀被嚇呆的女生，“我認識你嗎？”
“你、你不配閡并列?！?/p>
“誒？”溪川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
對方卻好像因溪川的遲疑而狀起膽來，話越說越流暢，“在這個學(xué)校只有謝井原可以閡相提并論。你，根本就不配?！?/p>
“蔣璃你有毛病吧？干壞事還那么理直氣壯！”芷卉氣不打一處出地推搡了一下胖女生。
溪川視線轉(zhuǎn)向身邊的排行榜，文科班，已經(jīng)被挖掉的自己的名字，下面緊跟著“謝井原”，再下去……一直看到“京芷卉”也沒有看到什么“蔣璃”。難道是—
猛然反應(yīng)過來的溪川扭頭看向理科班的榜單。
果然，第一個名字是“蔣璃”。
“你不配閡并列”原來是這個意思。
心理變態(tài)吧？
“怎么回事？”
身后傳來謝井原遲遲的聲音。
溪川回過頭聳了下肩，無奈地露出“圣華果然變態(tài)多”的表情。
而另一邊，原本還在和芷卉唧唧歪歪的那個叫蔣璃的女生突然因男主角的出現(xiàn)而慌了神，氣短三分，低下頭去。
一切都被芷卉看在眼里，“啊哈，蔣璃，你不會是—暗、戀（重音）謝井原吧？”
胖女生紅起臉拼命掙脫開芷卉扣住她的手，飛快地往A班跑回去，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樓梯轉(zhuǎn)彎處。“啪啪”的腳步聲久久地回蕩在長廊中。
剩下的三人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呼，真是夠變態(tài)啊。”許久，溪川才回過神打破了僵局。
“嗯。”芷卉心情大好地勾過溪川的手臂，“這樣，以后你就不會再摔跤啦。”
“哈？”溪川詫異得重新停下。
“嗯？不是巫蠱解除了嗎？”
“巫蠱？”
“你你你不是因為這個中了巫蠱么？”
“誰誰說的啊？”
指尖所向的男生正加快了步伐逃下樓去。后面兩個女生同時河?xùn)|獅吼：“謝！井！原！你亂說什么啊！”
4
三個人踏著預(yù)備鈴聲匆匆進教室。許楊已經(jīng)抄了一黑板的題目。講臺下的同學(xué)卻都還在打鬧著。
第7章(2)
剛回到座位，柳溪川就被許楊叫起來，以為是要被叫上講臺做什么題目，卻被告知：“你今天不用回答問題。”
正一頭霧水，聽見許楊又接著叫了謝井原：“謝井原，你今天也不用回答問題。”
教室里頓時安靜下來，想著這老師今天該不是哪根神經(jīng)搭錯了吧？
“別看著我。我只是想知道究竟為什么每次周練我們班成績都不差，而全年級單人單桌分開考試的月考卻總是一敗涂地。”
溪川在心里暗暗咂舌。每次周練都是自己、井原和芷卉提早一個小時做完繼而全班傳抄。這件事讓許楊查出來不知會引發(fā)什么爆炸性后果。
全班性作弊？全班都心虛，紛紛埋下頭。
許楊叫了一列同學(xué)上去做黑板上的題目，每個人躊躇半晌，捏著白色粉筆在手中不停地轉(zhuǎn)，卻都無從下筆。
壓抑的氣氛迅速在教室里擴散開。講臺下坐著的同學(xué)也大氣不敢出。
再叫一列，依然是同樣的結(jié)果。
許楊強壓怒火把手中的書扔回講桌，“每個人把《精練》拿出來放在面前，我檢查作業(yè)?！?/p>
大部分同學(xué)由于較有先見之明，一大早就抄好躲過一劫。還有些人因自主招生分了心，連抄都沒抄，云萱便是其中之一。
“怎么回事？”老師忍著尚未發(fā)作，但語氣中已有明顯的威嚴。
隨手從右邊拿過一本京芷卉的練習(xí)，密集又工整的字跡填滿了每兩道題之間的空當，與云萱空白一片的練習(xí)冊形成鮮明對比。旁人看著都著急，女生終于忍不住掉下眼淚來。
拿不到想要的推薦表。
考預(yù)期的大學(xué)希望渺茫。
眼下又因沒做作業(yè)被老師責備。
好像全世界的倒霉事都“噼里啪啦”一齊落到自己頭上。
許楊見云萱哭起來反倒有些不忍，把兩本書各歸其位丟下，只嘆了口氣便回去繼續(xù)上課去了。云萱始終低著頭，也知道還有很多同學(xué)以欣賞歌劇般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朝自己看，可實際上最在乎的人還是身邊那位。
臉丟盡了。
涼的液體“吧嗒”掉在自己面前空白的練習(xí)冊上，積蓄多日的悲傷終于找到了決口，肆無忌憚地泛濫出來。
5
邵茹的辦公桌正對著門，一抬眼便看見風(fēng)風(fēng)火火帶進一陣涼風(fēng)沖進來的許楊。“耶？你不是說上班時間不踏進我辦公室么？約法三章就結(jié)束使命啦？”
“我可是以K班數(shù)學(xué)老師的身份認真嚴肅地來找K班班主任的你商量大事?！痹S楊信誓旦旦地放下手中一摞文件，卻立刻在辦公室其他老師“別有深意”的笑容中心累起來。
“怎么了？”好在邵茹終于也嚴肅了。
文件中最上面一張被遞過去伸到面前，“看看吧。作業(yè)不做，考試一塌糊涂。越來越完蛋了。”
“及格人數(shù)，七個？……是少了點?！?/p>
“像話么？”
“你打算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我剛才下課前跟他們說，除了柳溪川謝井原京芷卉其余人放學(xué)全部留下來，我義務(wù)給他們補課。”
“哈啊？不會吧？”邵茹剛想反對，眼角余光瞥見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文櫻，招手示意她進來，轉(zhuǎn)頭對許楊說，“這個問題我們等下再討論，文櫻是我叫來的?！?/p>
許楊知趣地退到一邊。
“文櫻啊，這個自主招生考試你應(yīng)該知道吧？全班同學(xué)都來找我談過，唯獨你毫無反應(yīng)。是沒想好要拿哪所學(xué)校的推薦表，還是覺得沒把握？”
女生低著頭，半天沒有反應(yīng)。
“其實啊，你的成績在我們班還是中上水平，只要要求不是那么不切實際，應(yīng)該還是拿得上的。”
“……老師……我不要?！?/p>
“不要？”許楊忍不住在一旁插嘴，被邵茹狠狠瞪了回去。
邵茹又恢復(fù)到和顏悅色，“告訴老師，怎么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對自己沒有信心？還是談不上特別喜歡哪所學(xué)校？”
“老師……我……不可以考大學(xué)的?！?/p>
“??？為、為什么？”這出乎意料的答案連邵茹也無法從容下去。
“……我媽就是叫我高中畢業(yè)去接管家里的廠，然后，我也不想占了別的同學(xué)的名額……”
話沒說完就被許楊打斷，“那怎么行！簡直是胡鬧！”
文櫻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眼前激動過度的數(shù)學(xué)老師。
許楊沉吟片刻，重新開口道：“這件事我打電話和你媽媽再商量一下。你先回去，不要隨便放棄繼續(xù)努力學(xué)習(xí)。好吧？”
文櫻點點頭，轉(zhuǎn)身離開了辦公室。只剩下邵茹莫名其妙的眼神，“我說，你是班主任我是班主任??？”
“那個，邵茹，云萱拿了哪里的推薦？”
“云萱，我看看。哦，她是報了師大，但我估計她拿不到，正在動員她拿水產(chǎn)的。怎么了？”
“唉—云萱這種連作業(yè)都不做的學(xué)生，不知天高地厚地報師大。文櫻那么認真刻苦的學(xué)生卻反倒連上大學(xué)的權(quán)利也要被剝奪。這個世界太不合理了吧?！?/p>
“切—你又在感慨什么！不要岔開話題！我告訴你，我可不準你每天下午留下來補課。如果那樣，你說我是留下來等你還是一個人回家？”
“哎，為了你們班的學(xué)生你怎么這點奉獻精神都沒有！K班可是你的班級誒！”
“我不管。”
“你剛才不還鄭重地申明著你才是K班的班主任么？”
“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
6
邵茹規(guī)定了要上午自習(xí)，連K班的大部分學(xué)生都循規(guī)蹈矩地在教室里坐下，整幢樓格外安靜。溪川并非故意翹了自修在外閑逛，只是在小樹林睡過頭。眼下急匆匆地往教室跑，轉(zhuǎn)過英語辦公室旁的樓梯時卻突然放慢腳步，不由自主地聽起來。
空蕩蕩的走廊里，人聲顯得尤為突兀，而自己熟悉的人聲就更加明顯。
“你究竟是要進去還是要出來？”男生的聲音。
“唔……”沒有回答，但清晰地聽見了衣料摩擦聲，想是移動了一下。
前者是鐘季柏的聲音肯定沒錯，后者……不太確定。
溪川往墻邊小挪一步，心里罵著自己簡直是狂，又忍不住。正矛盾著，近在咫尺的聲音又不負眾望地響了起來。
“吶，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怎么參加高考？”
女生仍不說話。
“我要是你，我才不拿什么水產(chǎn)大學(xué)的推薦?！?/p>
“嗯？”
這么聽來確定那女生是云萱無疑。
“考自己喜歡的吧?！?/p>
“可是……”
“告白的時候你不是挺有勇氣么？”
“哈??？什、什么？你還記得？”
“我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對我告白過的女人我統(tǒng)統(tǒng)記得?！?/p>
“啥？”
“什么啥？如果你考上師大么，說不定我可以把這件事忘掉?！?/p>
“忘掉？”
“一百年這個期限，我說不定會忘掉哦。到時候麻煩你再告白一次吧?！?/p>
腳步聲朝自己這邊響起，溪川忙背過身，大氣不敢出。好在男生朝樓梯的另一邊走去。總算松了口氣。
想起今天是英語老師雷打不動的背書日，才無意間讓自己聽見了這么重要的對話哦！
當初在陽明，置身年級最強的奧賽班，周圍的同學(xué)仿佛銅墻鐵壁，成天埋頭于練習(xí)測試，讓人透不過氣。更令人寒心的是甚至有時自己辛辛苦苦抄的筆記突然不知所蹤，過了兩個禮拜在同窗那兒看見，卻已被撕去封面署上了他人姓名。
這么看來，差班其實有差班的好，像井原和芷卉，鐘季柏和云萱這樣的，在A班鐵定變成“視對方為競爭對手明爭暗斗”的角色，哪還有什么溫情好商量？
爬上四樓，越走近自己班級的教室越懷疑自己的結(jié)論下得過早。所謂差班就是—
午自修完全沒有午自修的樣子。噪音甚至高過下課時。
由于前一天的英語默寫不太理想，不少人被英語老師勒令去辦公室當面重背課文，于是現(xiàn)在，這亂糟糟的空間完全可以用“怨聲載道”來形容。
溪川走得小心，以免被實體化的怨念壓死。
不過貌似不經(jīng)意地瞥了瞥比自己早一步回到座位上的云萱，果然印證了那句“愛情的力量是偉大的”。女生不僅一掃前兩日跌至谷底的灰頭土臉，而且明顯神采飛揚起來。
鐘季柏倒不在座位上，估計又借口訓(xùn)練懶得在正犯花癡的小女生身邊待。
溪川低下頭暗自笑笑。
剛在位置上坐下，就聽見身旁的芷卉捧著磚塊一樣的《哲學(xué)簡史》長嘆一聲：“唉—還是死了。”
“哈啊？什么還是死了？”溪川有幾分莫名。
芷卉半晌才從“如喪考妣”的沉重與悲痛中回過神來，“蘇格拉底。”
“……”突然感到心很累，“喂喂喂，你這是……在看哲學(xué)家的生平??？”
“嗯。是啊。我只看了生平啊。”
“大姐，考試一定是考觀點不是考生平的啊！”
“誒？有這回事？”
“我被你打敗了?！?/p>
7
正被溪川鄙視得眼冒金星，芷卉突然聽見身后喧囂的噪聲中傳出兩聲自己的名字，回頭去看，秋本悠正笑吟吟地倚在后門邊朝自己招手。
“有事？”
“過來通知你們開會?！?/p>
“嗯？誰??？”
“還能有誰，當然是你和謝井原，還有那個什么川來著？”
“柳溪川。”
“拿到F大推薦的都得到第三會議室開會?！?/p>
“哦。”芷卉剛想轉(zhuǎn)身，見秋本悠沒有離開的意思，想必是還有話說。等到對方一個曖昧的笑容浮上臉頰來，芷卉對她將要說出口的話已猜出個八九不離十，立刻頭大起來。
果然，“嘿嘿，別裝了呀。你和謝井原的事情，連我們班都傳遍了哦。”
“什么什么啊。我們有什么事情?！?/p>
“嘖嘖嘖，還否認哪？連推薦表這么重要的東西都讓給你哦—”
芷卉答不上話，只好佯裝生氣地捅了捅女生的肋骨，“不要八卦。”
“這哪里還是八卦？當初謝井原轉(zhuǎn)班過去我們就掐出點苗頭來了。江寒說你們兩個現(xiàn)在完全是‘神仙眷侶、雙宿雙飛’的狀態(tài)啊。”
“哪有??！我看哪，謠言八成就是從江寒那家伙這里擴散的?！?/p>
“耶？你怎么知道？”
“切—腳指頭都知道！他不是在我們班安插了間諜么？虧我上次還那么幫他?！?/p>
秋本悠笑起來，推推芷卉，“上次幫他也是你和謝井原一起幫的吧？”
芷卉一時語塞，揚手朝秋本悠拍去。
女生笑著輕松躲過，“好了啦。一點也沒冤枉你。快去準備開會了。”
高中時期的每一場會沒有一次能做到風(fēng)趣幽默又誨人不倦。無非是領(lǐng)導(dǎo)講講話，老師們接著布置布置任務(wù)。一個考場風(fēng)際題都能年年講月月講推陳出新翻出花來。而此刻，也僅僅是自主招生考前動員會，給各位尖子生鼓勁加警示，沒任何實際內(nèi)容。聽得人轉(zhuǎn)眼就困意襲來。
一向我行我素慣了的柳溪川已經(jīng)囂張地趴在桌上闔起了眼。
謝井原像個停不下來的機器似的持續(xù)做題，對年級主任的講話聲自動屏蔽。
沒有人注意到京芷卉在四下環(huán)顧怒火中燒。
明明說F大是發(fā)來了50張推薦表，可現(xiàn)在光在場的學(xué)生保守估計就至少有八十個。那么那剩下的30張是怎么回事呢？
又或者說，原本就發(fā)來80張，只是被現(xiàn)在臺上坐著的那些家伙中飽私囊“轉(zhuǎn)賣”了30張？
人群中有熟悉的面孔。坐在自己后面的后面的女生，齊佳，原是有些交情的。跟隨父母在飯局上照過面，又同在一所學(xué)校同住一個小區(qū)，兩家熟得很。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前幾次年級排名都沒進過前一百五十。
某些東西，見不得光。
芷卉的氣憤就在于，謝井原這么出色的學(xué)生差點被排在將近第兩百名的人擠掉。而進一步假設(shè)，如果井原沒有把推薦表大方地出讓，恐怕被第兩百名的人擠掉的是自己才對。
事情扯上了自己，氣憤就更加濃烈些。
果然溪川早先說得沒錯，不公平的事情處處存在。
下意識地往溪川看去。女生纖長的眼睫一動不動，睡得安詳。無意間瞥見被她壓在肘下的報名表，專業(yè)一欄赫然寫著“廣播電視新聞”。京芷卉不由得戰(zhàn)栗一下。
去年F大這個專業(yè)可是只招了四個人。
兜高考是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芷卉到目前仍未體會到其中利害，大概是因為沒有見到實體具象的對手，有些遙遙事不關(guān)己的從容。
卻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身邊的人可能正是對手。要怎么去面對呢？
再瞥向另一側(cè)被奮筆疾書的謝井原扔在一邊的報名表。專業(yè)填的是“數(shù)學(xué)”。這才好好地松了口氣。
不知在擔心什么。
8
雖說是競爭對手—比自己心細的柳溪川大概早已注意到，卻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端倪，甚至可以上升到無私—柳溪川完全已成為京芷卉參加自主招生考試的輔導(dǎo)老師。
漲在心臟里的血液遍布著感激的因子。除此之外，還有些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嫉妒的情緒。那條界限著實很難劃定。
無私地把所有參考材料給對手分享。
這種事芷卉做不到。
實力不及人也就罷了，連心理上也矮下去三分。
屋外斑駁的樹影映在桌上，屋里一派靡靡不振的景象。第三會議室外的空地放了架三角鋼琴，鋼琴上放著的牌子一面寫著“歡迎彈奏”，另一面寫著“會議時間請勿彈奏”。平時少不了被學(xué)生們叮叮咚咚敲敲打打，只是眼下不斷飄進來的音符顯得有些不太和諧。
臺上喋喋不休的年級主任終于忍耐不住，停下來干咳一聲。話筒里傳來：“最后一排的同學(xué)幫忙跟外面的人說一聲別彈了?！?/p>
芷卉甚至懶得回頭去看，只換了只手撐頭。心想著：彈得還真是爛，在家沒練熟的曲子也好意思跑到學(xué)校來彈。
多半是高二那群無憂無慮的少女。
想著想著，聲音就截斷了。繼而又聽見會議室大門“吱呀”響了一下。很大的聲響。反倒讓芷卉回過頭去看。果然是剛才所謂的“最后排同學(xué)”回來了。
臺上的嘮叨又卷土重來。芷卉索然寡味地回過頭。溪川已經(jīng)醒了。
仔細看卻是在發(fā)愣。芷卉抬手在她面前晃了兩下，才把神游虛境者拉回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覺得此時溪川的笑容有些勉強。
眼底盛滿的東西說不清是什么。
芷卉無法理解。
從會議室出來，溪川和芷卉磨磨蹭蹭落在最后。謝井原這種視時間為生命的人自然是忍受不了，一個人先往教室里去了。
可是，剛走到二樓就聽見三角鋼琴猶猶豫豫地響出幾個音符。
緩慢的，遲鈍的，幾個重音。
卻讓人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再普通不過的琴聲，卻讓魚貫前行的所有尖子生放慢了腳步。
腳步慢下來，樂曲卻逐漸加快。音符連貫跳躍起來。
是將毛孔全部撐開的那種優(yōu)美。所有人停在了臺階上，連謝井原也不例外。
試探性的目光全都停在前校樂隊主唱秋本悠身上。
“《Canon》。這是—柳溪川！”
記憶像翻滾的云海在反復(fù)的和弦中洶涌。
天際鑲著明晃晃的烈日，光線從茂密的枝葉間透射下來，樹根的周圍還開著一圈不知名的可愛小白花。即使每一場繁盛的花事都注定消失在微涼的夏末，那依舊是個美麗的時節(jié)。身穿陽明中學(xué)制服的女生，長發(fā)垂腰，短裙及膝。帶著恬淡的笑容在同一架鋼琴前坐下。音符從指尖流瀉，讓所有人認識了這個出眾的少女。
可為什么后來……
穿越了幾十里花海，卻找到一片令人絕望的無垠沙漠。
那個精靈古怪卻總是摔跤的女生，那個拍著自己的肩問“茍利國家生死已”下句的女生，那個指尖修長奏出動人曲調(diào)的女生，那個在夕陽下?lián)P起臉對自己說“你很漂亮”的女生……就在一個多小時前正對著同桌說：“考試一定是考觀點不是考生平的啊！”
不止她，還有她們。以前是KASA樂隊主唱的女生、以前是全市大心藝活動主持的女生、以前是笑傲了一切英語科競賽的女生、以前是豪爽地跟男孩們在籃球場搶球的女生、以前是放學(xué)逗留在門口的羅森超市唧唧喳喳嚷著要關(guān)東煮的女生，以前，都是心無城府白衣勝雪的精靈?，F(xiàn)在一切的喜怒哀樂都維系在分數(shù)考卷排名榜上。
沙漠里風(fēng)沙肆虐，沙浪往不見邊際的遠處翻騰，露出斑駁枯木與動物的殘骸。
所以，一切的美好都在記憶里模糊了。
通知開自主招生會的女生稱被通知者“那個什么川”。
完全忘記了。對方曾是多么讓自己崇拜的女孩。
只在相似的琴音中才恍然記起。
她是柳溪川啊。
“……溪川。”
鋼琴邊的芷卉怔怔地叫出她的名字。
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并不是你從教室外冒冒失失地一個跟頭栽進來啊。兩年前高一，全市中學(xué)生藝術(shù)節(jié)的主會場設(shè)在圣華中學(xué)。我用清晰明亮的聲音報出：“下面的節(jié)目是鋼琴曲《Canon》，演奏者柳溪川，陽明高級中學(xué)?！?/p>
彼時與此時，竟由同一架鋼琴同一首樂曲維系起來。為什么會突然心生悲哀？
琴音由激烈轉(zhuǎn)為輕柔，逐漸緩慢，最后止住。女生的眼淚“吧嗒”一聲落下去，沒有激起半分漣漪，水跡順著琴鍵間的縫隙走，轉(zhuǎn)眼就不見蹤影。
一根神經(jīng)跳斷在太陽穴里。
看見才華橫溢的女生揚起臉來面向自己，聽見靜謐的空間里漾開她的聲音：“芷卉，我們以后還會變成什么樣？”
9
將來會怎樣？
誰知道將來怎樣？
深陷在記憶的泥濘沼澤，千絲萬縷地牽絆著，爬不上來。
陰影從年輕的容顏上緩慢地恍過，深淺明暗便著了顏色。
我們以后還會變成什么樣？
京芷卉在走廊里被D班的語文課代表叫住。告別了溪川折向辦公室那邊。
“這次如果得了獎不僅為學(xué)校爭光，更重要的是高考可以加分。而且是原始分加分。所以一定要全力以赴，明白么？”
芷卉點點頭接起老師擺在辦公桌邊緣的參賽證。
“切記不要寫太出格的文章，主旋律主基調(diào)還是要把握住。特別是不能寫成記敘文、小說?！?/p>
又點點頭。
“上次初賽你寫成小說了？”
“啊……是?！?/p>
“畢竟是教委主辦的官方作文競賽，又不是新概念作文大賽。你可以去網(wǎng)站上看看往屆的獲獎范文嘛?！?/p>
“獲獎范文我看了，都是很肉麻的八股文。”
“不是肉麻不肉麻的問題，官方的作文競賽其實還是要走高考作文的路線。搞創(chuàng)新搞煽情沒什么用，那些老評委也看不上眼。”
“哦。”
對話朝著無聊的方向發(fā)展。“八股”這兩個字不要說芷卉不愿寫，就算聽一遍也渾身起雞皮疙瘩。
平時作文以“在漫漫（或者滾滾）的歷史長河中”開頭，以“詩意地棲居”或者“品一杯香茗”“尋一方精神凈土”為結(jié)尾也就算了。
偏偏現(xiàn)在連作文競賽也要來惡心人。
競賽這種東西，尤其是文科，一旦加上“官方”二字就玩完了。
作文紙攤開，一般來說每列各分四段，最好中間有一句話獨立成段，一篇文章分為十三段。開頭要短，第二段要排比造勢。抒情式議論文。
很變態(tài)很扭曲的規(guī)則，在高考中卻是制勝法寶。重點中學(xué)的老師們大多這樣教。
在芷卉看來不過是“如何克服閱卷人視覺疲勞”的歪招罷了。
印象中有一次云萱的作文得到表揚，據(jù)說是獨立段過渡用得好。芷卉好奇地拽來一看，差點笑噴。
—我認為，反之亦然。
當事者本人無奈地聳聳肩，“我也是實在想不出哪句話夠得上單獨成段的分量?！?/p>
總之，“官方”的作文競賽和高考作文無異。號稱參加人數(shù)七十萬，也不知全市作文能寫夠一千字的高中生總共有沒有七十萬。
芷卉接了參賽證，其實內(nèi)心對周六的這場“硬仗”根本不抱什么期望。
剛想轉(zhuǎn)身，才突然覺得不對勁。
“老師。柳溪川呢？”
“啊，這個。她初賽沒發(fā)揮好吧。她沒有參賽資格?！?/p>
“哦，這樣啊?！?/p>
記不清哪部青春電影中有這樣的鏡頭。
一家兩個女兒，妹妹一直生活在頭頂耀眼光環(huán)的姐姐的陰影下。
當初在電影院，芷卉就因處于劣勢的女孩的內(nèi)心獨白而流下淚來。
—吶。姐姐。我也想強到自己保護自己順便也保護你。
—吶。姐姐。我也想像你一樣優(yōu)秀不再為怎么藏匿成績單不讓媽媽發(fā)現(xiàn)而絞盡腦汁。
—吶。姐姐。我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順利長大不知憂懼出人頭地至少平平安安遇到美少年。
可是。我做不到啊。我一點都不想，卻還是樣樣都輸給你。
我甚至祈求過很多次，讓我一夜之間擁有超能力，讓大家都喜歡我。
鏡頭溶進虛邊的回憶。初中畢業(yè)的那個暑假，一家人去大山里旅游。唯一一個大清早就找不見平凡女孩的日子，日出非常漂亮，熟睡的姐姐沒看到，熟睡的爸爸媽媽也沒看到。當然也就沒聽到十六歲的女生站在灑滿熹微的高高山崖上一遍遍向著遠方的大喊，回聲一圈圈蕩漾而來。
凌晨三點的習(xí)習(xí)涼風(fēng)中，沒有人聽見那些被拖長的帶著哭腔的尾音：
“姐—姐—我想變成你—”
“我想—變成你—”
“變—成—你—”
現(xiàn)在，走出老師辦公室的京芷卉心里漲滿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只是鼻子沒骨氣地發(fā)酸，臉上癢癢的，用手背去蹭，就濕了一片。
某些看不見聽不見的動靜從心澗生長出來。
京芷卉掩上辦公室的門。順著墻面蹲下去。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里。
—柳溪川，我想超過你。
—我超過了你。
誰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種自然現(xiàn)象叫海市蜃樓。
掛在遙遠天邊的美景。你朝它伸出手。其實是虛無的幻象。
即使是我們每日看見聽見的這個世界，還是與真實隔開了一段真空的距離。潛伏在大腦皮層呼之即出的謊言一旦加上善意的定語，就會變得像海市蜃樓一樣美好，讓人心安定下來。
第8章(1)
1
轉(zhuǎn)眼就到周日。
寫八股文的作文競賽不僅讓自己的神經(jīng)激奮起來，就連父親的司機都驚動了。大冬天的，天沒亮透就在樓下等著，直接送到賽場—陽明高中門口。
出門時被母親硬塞了一個煮雞蛋。
芷卉最討厭的食物。
無論怎樣說“好不容易”“特地托人”“從鄉(xiāng)下的農(nóng)家”“一戶戶收過來”的“純正土雞蛋”，還是被任性的女生轉(zhuǎn)身扔進垃圾桶去。
不喜歡吃對味覺沒有刺激的東西。
但是面對攤在桌上的那道“黑格爾說……請你以此為話題寫一篇文章，題目自擬，字數(shù)1000左右”時，肚子還是不可避免地“咕嚕咕嚕”叫起來。
非常難為情地四下看看，好在座位都隔得很遠，周圍的人又都在專注于面前的作文題，沒注意。
懷著“被淘汰事小，餓死了不值”的心理萌生出“不管了不管了，趕快寫好提早交卷，去外面買點吃的充饑才是王道”的念頭。飛速將作文寫好，晦澀程度可與黑格爾本人的學(xué)說相媲美。
說到底京芷卉也不算心機重的女生。
雖然平時沒少嫉妒柳溪川，超過了人家也沒少幸災(zāi)樂禍不亦樂乎。
但是真到了比賽時卻因為肚子餓這種不靠譜的原因變相放棄。
要不怎么會經(jīng)常被柳溪川說成“神經(jīng)大條綜合癥患者”？
在周日早晨提早兩個小時交掉考卷然后坐在校門邊超市前的臺階上大啃干的方便面，這根本就不是一個正常的優(yōu)等生的所作所為吧。
以至于當男生意外出現(xiàn)時，終于在如此更加意外的情境中愣了三秒，笑起來。
“我說，你還真是心寬啊?！?/p>
仰頭去望。大逆光的畫面，晨曦從男生毛邊的輪廓外擦過，漫上自己的瞳仁。
只有一瞬間，看不清臉，但聽見了聲音，再熟悉不過，也知道是誰。
嘴里塞滿堅硬的面餅、沒形象地坐在地上、由于昨晚過于激動嚴重失眠留下明顯的熊貓眼……一切的鋪墊指向一個結(jié)局—“巧遇”喜歡的人。
真不知此時上天的態(tài)度是“極力撮合的善意”還是“拼命拆臺的惡作劇”。
不過看看謝井原的形象，心就頓時松了下來。
兩手各拎著兩桶農(nóng)夫山泉純凈水。白色塑料包裝，一加侖的那種。
不是吧？
腦袋里偏不給面子地冒出小學(xué)時候跟著亂唱的兒歌“星期天的早晨霧茫茫，撿破爛的老頭排成行”。
一直笑得捂住肚子，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
俯視自己的男生臉色終于變得難看，“喂，你夠了吧？”
芷卉站起來拍拍后的灰塵，以“我就是那種看見老師買菜也要笑掉大牙的人怎么地”的眼神看向男生，“干嗎拎這么多水??？”
造成男生如此毀形象后果的始作俑者原來是井原的老媽。
“她不相信送貨上門的桶裝水。說都是假的。”
“這還有假？”
“她親眼見過送貨站把自來水灌進桶里再包裝起來?！?/p>
“是么……真黑心啊。”
“直接導(dǎo)致我家經(jīng)常斷飲用水。要不停地來買，麻煩?！?/p>
“呵呵。書讀傻了，鍛煉筋骨也不錯啊。”女生的眉眼舒展開一些，話題轉(zhuǎn)了彎，“以前沒聽你說過家住在陽明旁邊?！?/p>
“你不也沒說過你家住哪？”
理由十分充分的絕對公平原則，顯得有道理，堵得人說不上話來。
“那么為什么高中沒考陽明??？”
“……我媽不相信……”
“哈?。俊辈惶靼住?/p>
男生手指了指身后陽明高中的教學(xué)樓，“說是新學(xué)校，太漂亮，感覺浮躁，不可靠?！?/p>
作為全市唯一一所臺商出資建造的市重點中學(xué)，陽明有足夠的驕傲。
被稱為“陽明館”的這座校園，總因為太美麗被外行人誤以為是貴族學(xué)園。再加上陽明中學(xué)不到十年的建校歷史，遭到質(zhì)疑也是難免的事。
可每年還是有不少學(xué)生反而因校園美觀而填報志愿來到陽明館。
芷卉也曾有過這樣的念頭，但最終由于父親的強烈反對只好作罷。當時陽明中學(xué)為擴大生源，特地組織每個初中的前五十名學(xué)生和家長到引以為豪的校園參觀。不曾想這一參觀倒讓芷卉父親痛下決心堅決不讓報陽明。理由是—
陰氣太重。
陽明館設(shè)計上唯一的敗筆便是圖書館采光不好，大白天也需要開燈。頗信此道的京父由此得到陰氣太重的結(jié)論。
就和芷卉家因父親堅信“紅色樓房離婚率高”而輾轉(zhuǎn)搬家是一個原理。
其實最終敲定讓芷卉報考圣華中學(xué)的是母親。
由于加班錯過了集體組織的參觀活動不甘心，在第二天自己一人開著車去學(xué)?？纯?。沒想到門口的保安態(tài)度出奇的惡劣，不僅不讓將車開進去，而且連門口都不讓停。
“保安素質(zhì)都這么差，學(xué)校一定好不到哪兒去！”什么邏輯？
于是，京芷卉的命運就這樣由“采光差的圖書館”和“態(tài)度差的門衛(wèi)”決定了。
成人們也常會被最幼稚的思維左右。
京芷卉朝沉默不語的謝井原仰起臉，“如果……”
“什么？”男生詫異地側(cè)過來。
“……沒事?！?/p>
如果，陽明館不那么漂亮，或者圖書館設(shè)計得更好一些、門衛(wèi)再彬彬有禮一些，我們是不是就錯過了？
人和人的遇見是種奇跡。
想起前些日子看見有個同學(xué)作文里引用的名言“我用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換今生與你一次擦肩而過”。
用在當下顯然增添了搞笑成份。
“怎么了？”男生對女生在一旁兀自傻笑的行徑不能理解。
“呵呵，我上輩子肯定死于頸椎骨折。”
“哈啊？”莫名其妙。
下一秒，換成女生因男生的一句話而瞪圓了雙眼—
“要來我家么？”
2
“父母都不在家？”
男生先是認真地點頭，須臾變出揶揄的笑，“嗯，原來你擔心這個……”重音放在最后，顯得有點怪腔怪調(diào)。
女生微怔，突然反應(yīng)過來，臉“刷”地紅了，掄起背包朝男生砸去，“你……惡劣?。 ?/p>
很輕松地躲開，繼續(xù)笑著，“不過有一個人在—你一定會去的?！?/p>
“哈？誰??？”該不會是柳溪川？
“你的緋聞男友。”
“??？我的緋聞？男友？”那不是你么。
“鐘季柏。”
這次免不了被猛砸一下了。
像京芷卉這樣既漂亮又神經(jīng)大條的女生，和年級里漂亮的男生不傳緋聞才見鬼。
所謂“鐘季柏是京芷卉的緋聞男友”早在高一時就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進校時同學(xué)間相互打量，外貌出眾者首先被捉弄嘲笑。
有幾對后來倒真的弄假成真。
不過反應(yīng)遲鈍如京芷卉者居然毫無知覺地和鐘季柏一起打球稱兄道弟，實在有負眾望。
所以此事不久就不了了之。
已經(jīng)解釋到“他老爸拜托我周日輔蝶功課”“身為鄰居的我只好勉為其難”的地步，芷卉還是在“于是他就和你同居了”這種脫線的結(jié)論上糾纏不清。
“他父母出差了沒飯吃暫時住在我家?！?/p>
“于是，他還是和你同居了？”
男生表情漠然地急走兩步，“你們女生現(xiàn)在風(fēng)靡這個？”
“天下大同么。”
“無聊吧?！?/p>
“才不呢?！迸靡獾馗谏磉叄案呖級毫μ?，偶爾有‘美少年和美少年談戀愛’的余興節(jié)目看看也不錯?！?/p>
“哼哼。是么？”冷笑一下。
“是啊。我說么，難怪最近感覺你的個性有被那惡劣分子傳染的傾向！”
“還有傳染一說？”
“那當然。啊—每天朝夕相伴……”
“啊什么啊，當心臺階！”男生冷著臉白過一眼，語氣毫無波瀾。女生果然如預(yù)料中一樣冒失地被樓道口的臺階絆了個趔趄。
剛想回頭對那無生命的水泥塊狀物怒罵一句，男生冰涼的聲音往耳畔繞來，“你也是，被柳溪川傳染了吧？”
被氣得心里一堵，“哼?！?/p>
零比一敗北。
見謝井原回家，鐘季柏無所謂地朝門邊瞥了一眼，卻發(fā)現(xiàn)身后還有個人。嚇得立刻從沙發(fā)上彈跳起來，飛速關(guān)掉眼前的電視。繼而，京芷卉走了進來。
“呵，原來是你啊，嚇死我了，還以為謝井原的老媽回來了?！?/p>
芷卉沒直接答話，轉(zhuǎn)過頭問正在給自己拿拖鞋的井原，“你就是這么輔蝶的？”
男生抬起頭，干脆利落地從女生手里搶下正要繼續(xù)往嘴里塞的方便面，擱在一旁的桌上，轉(zhuǎn)身進了廚房，“再吃這個要變木乃伊。”
“好餓啊?！辩娂景赜滞鶑N房里追加了一句。
芷卉自在地往沙發(fā)上坐下，“你們這幢樓還真是風(fēng)水好。一口氣出了兩個帥哥。”
“那是?！辩娂景睾敛恢t虛。
“可惜就是自產(chǎn)自銷了，好遺憾。”指了指廚房那邊，“你什么時候把他娶了去？”
“哈??？”
“這種在學(xué)?！畠?nèi)向到揪心，乖巧到自虐’，在家里又‘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家伙可挺難得?！?/p>
“呵呵，我倒是很有這種想法啊，可是，”鐘季柏不懷好意地笑著靠過來，手臂環(huán)過女生的頸，耳語般地補充道，“你和云萱怎么處理咧？”
零比二完敗。
即使同樣長得帥氣，即使同樣受女生歡迎，即使同樣有令人喜愛的個性，以及同樣斗嘴不輸詭辯強勁。說到底，還是不一樣。
謝井原顯然是高枕無憂睡進F大的才子。
而據(jù)說鐘季柏是體育特長生會直升師大。
十年后。
一個變成穿西裝打領(lǐng)帶一表人才的家伙。
另一個吹著哨在操場上和學(xué)生們東跑西跑，回家時路過菜場拎點菜，進了門鞋一扔往沙發(fā)上一躺，呼喝著老婆趕緊弄飯。
第8章(2)
不知道怎么會突然冒出這樣的想象，但芷卉真心希望那個人不要是云萱。
王子會變青蛙。
3
不可抗拒。
分水嶺很快就出現(xiàn)了。
如果不在上課時特地回頭去看，幾乎已經(jīng)很難和鐘季柏、云萱再有照面。
從周一起，每天下午放學(xué)后，參加自主招生考試的優(yōu)等生們被集中在禮堂上大課，而K班其余的差生則在許楊的帶領(lǐng)下復(fù)習(xí)數(shù)學(xué)搞題海戰(zhàn)術(shù)。
日子過得苦了。
講臺上的老師在做一道題的第四種解法，聽得讓人有些不耐煩。溪川照例睡覺，井原照例做題。沒個人說話。
后排兩個別班的女生在討論，聲音壓得極低，但難免聽見細細碎碎的聲響。
“去年考了那樣的題目呢，問容閎在洋務(wù)運動中的貢獻。”
另一個反問一句：“容閎是誰？”
也正是芷卉的疑問。再下去聽見翻書的聲音，人聲就被湮沒了。
芷卉本不想理睬，但疑惑撓得人心里癢。忍了半天還是掏出歷史書跟著翻起來。
把洋務(wù)運動一節(jié)大略掃了一遍，沒找到。
再仔細一字一句讀過去，終于在背景材料的賊小的字里行間搜索到“容閎”這兩個字。
僅僅是一筆帶過，而且并非教學(xué)大綱范圍之內(nèi)。
題出到如此刁鉆的地步，教授們也頗有本事。
只是芷卉情不自禁冒出一身冷汗，背后似有芒刺在身，在了解到“自己有多無知考題有多過分”的前提下，終于不安了起來。
察覺到芷卉這邊的異樣動靜，謝井原停下筆，略微抬起眼簾，“怎么了？”
“我……我是……我在想……”
男生抬了一下眉毛，似乎在鼓勵她把話說完整。
“考試，我容易怯場?！?/p>
“誒？”有點懵了。
“自主招生考就要到了呀，特別緊張?！?/p>
“你還有這個毛??？”
“遇到大考我就怯場，從小就這樣?！迸鸀榱藦娬{(diào)陳述的真實性還特地點了點頭，十分認真的模樣。
“那你以前……”男生還想往下說，語句卻被老師突然朝這邊瞥來的眼光截斷。
兩個人同時低下頭裝作看平鋪面前的考卷。對話就此擱淺。
誰都知道，世界上有一種自然現(xiàn)象叫海市蜃樓。
掛在遙遠天邊的美景。你朝它伸出手。其實是虛無的幻象。
即使是我們每日看見聽見的這個世界，還是與真實隔開一段真空的距離。潛伏在大腦皮層呼之即出的謊言一旦加上善意的定語，就會變得像海市蜃樓一樣美好，讓人心安定下來。
像我這樣大大咧咧沒心沒肺的女生，哪會有怯場這么嬌貴的習(xí)慣？
只是你的幫助太沉重，壓得人透不過氣。
這場考試于我而言不再是“因為肚子餓所以提早交卷的作文競賽”那般簡單。變成一場決戰(zhàn)。
這樣對你說，只是為預(yù)防在最后失敗時沒有任何挽回顏面的余地。
我是怯場，我不是不用功辜負了你。
4
以及另一種海市蜃樓—
偽裝成一味的退讓和付出。其實只是為了逃避最終不可避免的宣判。
其實從頭到尾在無私相信他們幫助他們的，只有許楊一個人而已。
自己是最偽善的人。
全班都考上大學(xué)這種事，對A班來說尚不可能，對K班就更是天方夜譚。
早就能預(yù)見最終斷送在自己“教育”下的學(xué)生們用怨恨的眼神回望一眼，消失在茫茫人海再也不會回來。
為了躲開他們的怨恨，從一開始就拋出這種遙不可及的目標，一切都證實著自己是個不切實際傻努力的老師。傻努力，就顯得像用盡全力。
老師的宏偉目標徹底破滅也就顯得比某個個體的淪落更加可悲。于是最后的結(jié)局將會是他們暫時忘了自己的痛徹心扉，反過來用歉疚的語氣對她說：“老師對不起，我辜負了你。”
就是在用這種方式逃避么？
邵茹內(nèi)心有愧地站在教室窗外，注視著里面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的自己的男友。最后低下頭什么也沒說地回家了。
—我害怕對不起你。
—我害怕對不起你們。
5
圣華不是沒有補過課，只是每次補了不到一天就被人告到區(qū)教委去。
作罷了不說，還總吃批評。
所以，圣華的學(xué)生可說是散漫慣了。無論高一高三都雷打不動四點半放學(xué)。像這次痛下決心天天補課到六點，是相當稀罕的事。
在散漫慣了的圣華補課，實施到第四天就到處出亂子。學(xué)生們受不了，怨聲載道。
“只不過是自主招生那幫優(yōu)等生受罪而已，憑什么連我們班也要扯進來。”
課間時一個女生終于小聲地嘟囔起來。
“就是啊，別的班級也沒有一個像K班這么慘，（頭往窗外望去）好像該回家的還是回家了?！绷硪粋€緊跟著附和上來。
前一個好像受了鼓勵似的，聲音略微放大了一些，“還不是許楊瞎積極！不知道能有什么好處！”
“想在邵茹和校領(lǐng)導(dǎo)面前表現(xiàn)一下吧。”事實的陳述變成了惡意的猜度。
“他表現(xiàn)得還不夠啊……”
正抱著一大摞書從旁邊經(jīng)過走向教室后儲物柜的文櫻腳步一滯，聽見那女孩繼續(xù)說道：“原先帶A班的人，非要自告奮勇跑來帶什么K班，在校領(lǐng)導(dǎo)面前可出盡了風(fēng)頭。現(xiàn)在倒好，眼看就要穿幫，死命來逼我們—啊—”
看都沒看清是哪個方向飛來的一大摞書，噼里啪啦砸在自己頭上。女生捂住額角，一時間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看見平常班里最畏首畏尾的那個女生正臉色蒼白地站在一邊，懵了的女生終于反應(yīng)過來，大叫道：“不長眼睛啊你！好好的路不走往人身上撞！這么多書抱來干嗎！要砸死人的不知道??？”
察覺到指尖有些異樣，捂住額頭的手放下來伸到眼前，蜿蜒在指縫里的一道細長的血跡在白皙皮膚的襯托下大大刺激了神經(jīng)，“血……賤×！要破相了你賠??！”
誰料到原本應(yīng)該驚慌失措靠近來道歉安慰的肇事者突然將手里僅剩的一本書再次朝自己的腦袋丟過來。被砸的女生這次是徹底懵了，瞪大眼睛呆在原位動也不動，只看見對方揚起一個略帶嘲諷的詭異笑容，一字一頓地說道：“賤×要破相了?。磕蔷烷]嘴吧?！?/p>
6
脆弱的心臟被冰冷惡毒的血液包裹起來。
任何閡有關(guān)閡無關(guān)的事情，我都可以置身度外。
可以假裝看不見，可以假裝聽不見，可以假裝沒感覺。
可是你偏偏刺痛了我最敏感最纖弱的那根神經(jīng)。
氣球飄搖到一定高度，就會“啪”一聲毫不猶豫地爆裂。不像風(fēng)箏，還要忍耐斷線那一瞬間的劇痛。自由說白了，其實是沒有任何再可以失去。我僅有的，也是我最后的底線。
那么。
—就請你閉嘴吧。
7
與此同時的小禮堂。精英班也正值課間。
芷卉和秋本悠隔著個空位正聊天，肚子突然咕咕叫起來，尷尬地笑了一下，剛一抬頭就見江寒大包小包地跑進來，佯裝嫉妒地說：“喲—整天把我們的小帥哥當小奴隸使喚，你現(xiàn)在不得了了嘛。”
秋本悠毫不在乎地攬過一堆零食開吃，答話都顧不上。江寒笑著把一個面包塞到芷卉手里，又指指秋本悠，“何止現(xiàn)在？她以前不也這樣？暴力女發(fā)起威來鬼都怕。帥哥哪能幸免？”
“喲喲喲，你還自稱起帥哥來啦？害不害臊？”秋本悠扯過江寒的臉，“你看人家真正的帥哥，會被我使喚么？”指的是不遠處毫無知覺的謝井原。
“唉，如果不是我這么善良的人會受你壓迫么？”江寒順勢鉤過秋本悠的肩。
“哼哼，還善良咧。”秋本悠往外推他腦袋，“是有受虐天性才對?！?/p>
見這兩人一唱一和演戲似的，芷卉咬著面包笑起來，“你們倆天天這樣，杏久不會氣死?。俊?/p>
江寒鉤得更緊一些，搶先說：“她不會那么小心眼的。我們是兄妹嘛！”
秋本悠一腳踢上來，“是姐弟！”
“是—兄妹。”
“你要造反了不是！”
不是親兄妹，也不是親姐弟。與自己和鐘季柏的關(guān)系相同，靠緋聞建立起來的友誼。卻又因活脫脫的“虐待狂”加“受虐狂”的特色，變成更加引人注目的組合。男生和女生不知憂懼玩鬧著長大，芷卉很羨慕。
禮堂外好像爆發(fā)出一陣騷亂。一些人往外跑去。芷卉坐著沒動，懶得去湊熱鬧。溪川睡醒了蹭過來，缺乏焦距的目光定在前排兩人身上半晌，才終于“撲哧”一聲笑出來，扯扯芷卉的衣袖指過去，“好可愛?！?/p>
天氣冷得厲害，坐久了腳尖都會麻木。由于穿得多，視線里的男生和女生變成了“一只小熊在暴打另一只小熊”的狀態(tài)。還不時飄來被打的那“一只小熊”慘兮兮的“姐弟就姐弟嘛我又沒說不是”的屈服聲。
芷卉愣了兩秒，繼而笑得肚子都抽了。
外面跑回來的同學(xué)朝這邊嚷著：“江寒你老婆受傷了?！?/p>
“小熊”捂著腦袋揚起臉，隨口說著：“我被打她受傷？你編得讓我很開心啊?！?/p>
對方急了，“真的啊，你去看看嘛！我騙你干嗎？”
“刷”一下直起身來，“小熊”立刻恢復(fù)成挺拔的男生，神色繃緊，“在哪里？”周圍所有人的臉色也跟著壓抑下來。
“三年K班。”
8
等江寒趕到時，K班一群人正傻傻地僵持著，門口擠滿了精英班來看熱鬧的學(xué)生。
教室中間對峙著的兩個女生各自捂著頭，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但明顯是沙杏久受的傷更嚴重，另一個女生只是磕破點皮流了點血，而杏久頭上卻是血液不斷噴涌出來，校服上灰一塊白一塊不知怎的沾上了好些塵土，又被血液浸濕了一大片。
江寒和隨后趕來的芷卉等人全都嚇了一跳。
男生急急地沖過去，拉住女生的胳膊，“怎么會這樣？”
“在那里磕了一下?！笔种傅氖桥赃叺淖澜?，果然沾了血跡。聲音卻聽不出半點波瀾。
“讓我看！”用力將女生的手扳開。
連圍觀者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雖然血流如注，但幸好沒傷著眼睛，傷口斜過眉際。江寒懸緊的心沉寂下來。
男生繃著臉不由分說地橫抱起女生，往教室外跑去。
芷卉這才反應(yīng)過來，跟在后面揪住朝保健室狂奔的男生，“老師下班了，直接送醫(yī)院縫針去?！?/p>
幾乎所有的老師都下班回家了。除了給K班補課的許楊和給精英班補課的A班英語老師莊秦。
事故發(fā)生在K班。不知是哪個驚慌失措的學(xué)生沖到樓上辦公室把許楊給找了來。
到教室時，杏久已經(jīng)被江寒抱走，另一個負傷的女生正被身為班長的京芷卉攙著往外去。
“怎么回事？”見了一地血跡，許楊抓過距離最近的學(xué)生問。
文櫻被迫看向他，原本犀利冷漠的眼神瞬間柔軟下去，張了張口，沒發(fā)出聲音。是什么，堵在了喉嚨里？
9
“也就是說—文櫻不小心撞傷柯曉琳，柯曉琳出言不遜激怒了文櫻，文櫻把書往她頭上扔激化了矛盾，最后柯曉琳出手推搡文櫻時誤傷了前來阻擋的沙杏久—是這樣么？”邵茹的溫柔語氣將一場驚心動魄的矛盾概括得波瀾不驚。
京芷卉有點索然寡味，猶豫地點點頭。怎么感覺自己像二手攤販，從同學(xué)那里聽來各種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揉捏融合一下便倉促來應(yīng)對邵茹的詢問，結(jié)果前言不搭后語廢話連篇。好在邵茹是教歷史的，總結(jié)歸納能力強，竟然也領(lǐng)悟了。
邵茹示意芷卉可以了，女生轉(zhuǎn)身出門。在門口遇見文櫻，想必也是被邵茹叫來的，微微頷首算打過了招呼，誰知道對方像沒看見似的擦肩過去，目光冷冽，頗不識好歹。芷卉莫名其妙地聳聳肩，沒太在意。
“你一向是乖巧懂事的好學(xué)生，怎么昨天這么沉不住氣？”邵茹的話讓人聽不出是褒獎還是批評。
文櫻朝老師臉上冷冷地掃過一眼，沒開口說話。
“柯曉琳出口傷人是不對?？墒悄愠鍪执蛉司痛箦e特錯了?！?/p>
女生低著頭毫無反應(yīng)。
邵茹嘆了口氣，只好轉(zhuǎn)移話題，“沙杏久現(xiàn)在傷勢怎樣？”
“縫了六針，昨晚打電話讓我?guī)兔φ垈€假。”
“是應(yīng)該，讓她好好休息一下吧?！鄙廴阋娢臋阎匦麓瓜卵廴?，估摸著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揮揮手對她說：“你先上課去吧。我回頭再找柯曉琳談。”
轉(zhuǎn)身倒是挺快。文櫻沒什么遲疑地出了辦公室。
有點怪怪的。邵茹想。
不過也不值得細究，因為這事被校長和年級主任好好地“教育”了一頓，到此也就算是個了結(jié)。
10
芷卉回教室坐下看書，過了半天，突然覺得哪里不對勁，仔細推敲才發(fā)覺，照溪川的個性早該擠過來問東問西八卦一番，可今天卻出奇的安靜。
芷卉用手肘捅捅左邊的人，“怎么了？不開心么？”
溪川抬起頭，耗櫻如出一轍的冷冽目光從芷卉臉上掃過。沒說話，卻弄得人心里發(fā)毛。
“嘿。你們今天這一個個是干嗎？”
溪川盯著芷卉看了半晌，嘆了口氣從書包里掏出一本雜志攤在桌上，“這個，看來你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誒？這是什么??？”芷卉把雜志翻開。手卻猛地僵住。
—×文××杯作文競賽初賽前五名佳作選登
第四個名字，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柳溪川。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將溺死的人，會伸手去抓住身邊一切看得見看不見的東西，有時是藤蔓，有時是荊棘，有時，只是一根漂在水面的水草而已。
錯以為已經(jīng)得救，其實只不過多了個陪葬之物。
甚至比從沒有出現(xiàn)過希望還要可悲。
幾天前還在因“終于超過了你”而歡呼雀躍。結(jié)果卻是—
老師說，我搞錯了。
初賽就被淘汰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怎么可能是“搞錯”這么簡單？
芷卉“啪”一聲將雜志丟在飯桌上，碗被震得顫動兩下。父母面面相覷，過半天仰起頭來看向顯然是火冒三丈的女兒。
“發(fā)什么神經(jīng)?。俊蹦赣H終于有了反應(yīng)。
“這是怎么回事？是你們倆誰做的？！”
“怎么跟父母講話的？想死了你這小孩！”母親皺著眉厲聲喝道。
一旁的父親沉默地拿起雜志看，片刻后把書重新放在桌上，語調(diào)滿不在意，“噢，原來是作文競賽的事啊。”
母親一愣，也抓過雜志看了一眼，理直氣壯地說道：“哦喲，我當什么事咧。你不是說這個有加分么？是我去找的老師。”
“你們怎么可以這樣做！”女生情緒失控，淚水在眼眶里轉(zhuǎn)。
“你不要那么死腦筋！就是因為你這樣上次才差點拿不到推薦表！你不搞這套別人照樣會搞這套！”母親動了氣，用力一推，正好把女生眼眶里的淚水震下來。
父親嘆了口氣，“囡囡，我們也不想這樣。但是為了你的前途著想……”
芷卉完全沒有聽進去，只喃喃地低頭重復(fù)道：“……你們怎么可以這樣。”
“要是你像謝井原那樣，我們用得著去找關(guān)系送錢？還不是你不用功！少在這里哭死號喪！看得人煩！要吃就吃不吃進去讀書！”母親賭氣般地往嘴里塞進一大口飯。父親一邊使眼色一邊在桌下踢來一腳。這么一下不但沒讓母親制怒，反倒跟進一句：“我就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哭的！給了你這么好的機會你不也還是沒得獎么？”
女生眼神失焦地木然看過來，使勁咬著下唇。
“眼睛斜什么斜？怪你自己！成績沒人家好，初賽就被淘汰，給你機會復(fù)賽都拿不到獎，你還怪父母。父母給你鋪的路還少？自己去反??！好意思斜眼！哼?！?/p>
父親忙在一旁打圓場，“囡囡，快坐下來，吃飯。過去就過去了，不說了?！闭f罷扯著女兒的衣袖往下拽。
芷卉一轉(zhuǎn)身，進了房間把門反鎖起來。
11
情節(jié)該怎么繼續(xù)？
屋外凌亂的敲門聲瞬間變得疏離而遙遠。一切聲音和光線都斷裂成碎屑。守衛(wèi)自己的只有這一片透明的微咸的水域。
醞釀已久的怨恨咬破一個決口爆發(fā)出來，卻又羞赧得無法發(fā)出任何聲音。嘴唇被咬得發(fā)白，隱忍到寂靜如入眠。
像一只被瞬間翻轉(zhuǎn)的容器，情緒嘩啦嘩啦流瀉出來。在那沉積已久的繁密的感覺里，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我嫉妒你……
最終指向了一個最高級別的終點—我恨你。
從來沒有人比我更恨你。
從來沒有人比你更讓我恨。
從來沒有人讓我變得因怨恨而可悲。
—還不是你不用功？
—成績沒人家好。
—初賽就被淘汰。
—給你機會復(fù)賽都拿不到獎。
連我最親的人兜出這樣令我無法承載的言語。
因為你的存在，讓我變得不是我。靈魂抽絲剝繭，只剩體里帶毒的血液。微妙地觸發(fā)了我每一寸的敏感與纖弱，拋棄一切初衷，付出一切代價，想要超過你。
幻境破滅那一秒，恨不得你死去的念想在我心里瘋狂地肆虐。
我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努力，原來只不過是一場往絕路上的無謂的堆疊。
情節(jié)該怎么繼續(xù)？我唯有繼續(xù)朝你微笑，與你談笑，扮演一位同窗密友應(yīng)有的表情。而在只屬于我的黑暗洞穴里，碾碎每一寸骨骼，打濕每一寸肌膚，放縱每一份致命的恨意。
是的。打從心底，我恨你。
恨不得你死去。
12
如果那佳作只是篇沒價值的八股文，芷卉也許可以稍微釋懷?？善珔s是精彩得令人不得不頷首臣服的雜文。
那么必然的，恨意又累疊一點。
13
F大的自主招生考試這一天恰好是芷卉的生日。可以變得很隆重也可以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原本倘若在學(xué)校里，憑著好人緣倒是可以收到一大堆禮物。
但是非常不巧地撞上了考試，且是如此重要的考試。生日那回事就變得又輕又薄，隨便一陣風(fēng)就吹走了。
考場設(shè)在F大附中，與F大校園僅一街之隔。是母親特地請了假開車陪同到達考場的。算算時間尚早，去F大里面逛了一圈。
由于天氣里那股濃重的涼，大多數(shù)樹上的葉子都落光了，深灰色背景下張揚著枯枝的剪影。
新聞學(xué)院的樓挺漂亮，學(xué)校最中心處又新造起一幢，不特別高，結(jié)結(jié)實實的四方體，卻很有味道。有些歐式風(fēng)格，威嚴里流露大氣。面前是廣闊的空地，不知是不是被阻攔了，總之沒看見橫七豎八亂停的車。
芷卉的臉貼著車窗，高大的樹木和樓房沿著寬闊的路迅速向后席卷而去。
后來興致起了，橫穿過F大，再往郊區(qū)開了一段，新校區(qū)就展開在眼前。非常壯觀。
一望無際的草坪上，幾棟方方正正的歐式建筑像積木一樣散落。
據(jù)說P大百年校慶時造了個大講堂，頗引以為豪了好幾年，全校上至領(lǐng)導(dǎo)下至學(xué)生不厭其煩地向外界吹噓“真正的建筑”“經(jīng)典中的經(jīng)典”什么的。如今F大新校區(qū)悄無聲息埋頭苦干地一口氣造起七八幢類似的，不知P大的人做何感想。
母親伸手往建筑群一指，“聽說馬上完工了，新一屆的外語學(xué)院就要搬進來。我勸你還是不要學(xué)什么新聞，好好學(xué)一門外語才實在?！?/p>
芷卉未置可否，腦子里其實在想別的事。
記得高二時一位畢業(yè)前關(guān)系不錯的學(xué)長回學(xué)?？蠢蠋?，在走廊里碰見。芷卉打趣道：“不把女朋友也一起帶回來么？”
“哪有女朋友？”
“上大學(xué)都快一年了連個女朋友都混不到，不行啊你?！?/p>
“那可怪不得我。我們那整個校區(qū)只有軟件一個學(xué)院。出門一天，不要說女的，就是連人都難得碰見半個?！?/p>
想到這不禁笑出聲來。莫非F大想把幾個分校區(qū)全部發(fā)展成和尚校區(qū)和尼姑校區(qū)不成？
母親聽見笑聲奇怪地掃過一眼。芷卉立刻收斂了表情。
14
考完英語后突然困倦，也許是因為題目沒什么難度，至少對芷卉來說是的。
先前各式各樣的緊張—鉛筆削了七只、橡皮帶了三塊、中性筆特地去買7元一支的日本貨—終于失去了著陸點，輕飄飄地散盡飛遠。
芷卉趴在桌上打起盹。過了一會又再次緊張起來，下面還有自己不太擅長的一門。
文具已經(jīng)不需要重新準備，不搞出點動作來心里又懸得慌。去上廁所吧—這也算一種表現(xiàn)緊張和緩解緊張的方式。
只可惜和自己有相同反應(yīng)的人太多了。
女廁所的隊伍已經(jīng)排到樓梯口，芷卉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卡在門框里，半天動不了一下。有幾個等不及已經(jīng)奔向?qū)γ娴哪袔ソ鉀Q，反鎖起門，任憑后來的男生們怎么在外面“哭喊”也死守著剛奪取的陣地。
芷卉看著發(fā)笑。優(yōu)秀的男女生比例已經(jīng)達到這樣不均衡的地步，相當?shù)年幨㈥査グ ?/p>
忽然身邊發(fā)起一陣騷動，幾個站在門外的女生無一例外昂首挺胸起來做淑女狀，讓人好生奇怪。芷卉好奇地往門外移動了一小步，探出頭去。
樓梯上逆光往下走來的男生，視線散漫地游弋在別的地方，卻不自覺地讓這邊所有的女生都脊背僵直了起來。
像謝井原這樣的男生，頭腦好得無懈可擊，少言寡語不愛與人交往，即使外出考試也會把圣華的深色立領(lǐng)制服穿得整齊挺括，眼神總是冷的并且失焦，很少讓人感到是在注視著自己。時常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個尖銳冷漠的評語。
但是，這樣的人，卻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點，這樣的存在，讓他無論再怎樣刻意與他人保持距離，也總會讓女生們在他經(jīng)過時心事沉重得連神色都不自然起來。
芷卉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打個招呼，畢竟排隊等廁所的行為比較猥瑣。視線卻猛地折過來，不知是受了什么感召。
一瞬間，芷卉情不自禁往后退一步，往門里縮去，甚至還想舉起手擋在面前。但終究是躲不過了。
“原來你在這里啊?！蹦猩婀值谋砬橄袷撬闪丝跉?。
“誒？你在找我么？”
“我，沒、沒有啊。”更奇怪的不從容。
“你在哪個考場？”
“我么？在205。你呢？”
“我在307。”走出一個女生，芷卉前面空出了一段距離。
男生察覺到周圍目光有些異樣，露了一點淺笑，“你是要進去，還是換個地方說話？”
芷卉窘了片刻，答：“走吧?！?/p>
雙方都在心里暗自納悶。
井原無法理解的是，不想上廁所的女生卻居然有排隊等廁所的嗜好？
芷卉無法理解的是，考場明明在下面一層樓的男生為什么從樓上走了下來？
各懷心事地走出一段后，先聽見男生的聲音：“其實，我是在找你啊?！?/p>
“哈？”
“吶，”男生鄭重地轉(zhuǎn)過身，換出了與平常的清冷凜冽相反的溫暖表情，“生日快樂。”
“呀？你知道??？”
“我可是能代替你填個人資料報名表的人哪，什么不知道？”語調(diào)頗為自得。
“嗯，想起來了。呵呵，有點感動啊。居然還記得?！?/p>
“別感動得太早，”男生笑著將手一攤，“我可沒準備禮物。”好像有幾分歉意。
“哼，也沒指望。”女生佯裝大度地揮了揮手，“就欠著吧?！?/p>
“哈?。俊鼻敢馑查g蒸發(fā)。
“反正你欠我的多了去了。還有一頓哈根達斯吧？”
“呵，有你這種女生！居然還臉皮厚到要禮物。”
“你才知道我臉皮厚?。勘磺迷p了不是？”愈發(fā)放肆地擺出夸張的無賴表情。
雖然謝井原很想繼續(xù)維持自己高山凍土層的冷漠威嚴，但終于還是在女生可愛的表演中笑出聲來。不自覺地伸出手揉了揉女生頭頂柔軟的短發(fā)，直到感到周圍的空氣已經(jīng)冷到結(jié)了冰，才在對方早已換成錯愕茫然的表情中意識到，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動作吧？
敢斷言自打謝井原出生起就沒有拉拉女生胳膊摸摸女生頭發(fā)這種曖昧的動作。那么，現(xiàn)在這叫—神經(jīng)錯亂了么？
“呃—不早了，考試就要開始了?；厝グ伞！蹦猩鷮擂蔚爻隽寺暋?/p>
芷卉頭一低，飛快地朝考場的方向逃走了。臉紅的瞬間剪影遺留在男生眼里。
星星只有和星星相聚，才能照亮夜空。
無法期待星星與沙礫會有交匯的軌跡。一個在天，一個卻深潛水底。
墨色頭發(fā)眼神冷冽的少年和長發(fā)短裙笑顏純善的少女牽著手，在冬日含混灰暗的背景中濃烈地脫穎而出，人潮湮沒不了。像一幅童話的插圖。甚至讓人不忍心就此翻過。
第9章(1)
1
文科綜合的題目有些難。筆摔斷兩支，鼻尖冒出微小的汗珠。
最后一題是根據(jù)大段的《海國圖志》節(jié)選回答問題。看了三遍，芷卉依舊是茫然的。交卷前匆忙寫下答案，剛一交卷就罵自己豬腦，居然寫出“外國列強只是虛張聲勢外強中干不足為懼”。魏源爺爺泉下有知也會號啕大哭。
順人流機械地走到校門口時，才開始安慰自己，英語考得很不錯，應(yīng)該也算“師夷長技以制夷”活學(xué)活用了。所以，魏源老爺爺您可以瞑目了。
換出輕松的表情，來接她的母親問情況如何，也答著：“不錯啊。”輕松的語氣讓母親頓時安下心來，氣氛也愉快了不少。
說是在家燒了一桌好菜要好好慰勞一下，有點過于隆重了。因為“不錯才有鬼”，所以受到優(yōu)待也覺得有愧。芷卉訕笑著上了車。
有那么一瞬間想起井原應(yīng)該也考完了。在洶涌的人潮里搜尋半天，連母親說話都漏聽了好幾句，終于是沒再看到。自己這個考場放得較晚，踩著人浪的最末點回沙灘。
如果就這樣放棄了，埋下頭，側(cè)過臉回應(yīng)母親的喋喋不休，就不會在后來受到意外的傷害。冥冥中在車輛轉(zhuǎn)彎時受了什么指引朝路邊拋去目光，也許是許久以前就在宿命里寫明的意外。就像從130車上跳下被誰撞倒，就像被小偷堵在巷口又被誰拯救，就像在樓梯口一抬頭看見誰的眼神在四處尋找。
不想看到。
卻又看到。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一定是寫在宿命里的意外。
逐漸模糊的視線里，井原和溪川牽著手走過街角。
2
星星只有和星星相聚，才能照亮夜空。
無法期待星星與沙礫會有交匯的軌跡。一個在天，一個卻深潛水底。
墨色頭發(fā)眼神冷冽的少年和長發(fā)短裙笑顏純善的少女牽著手，在冬日含混灰暗的背景中濃烈地脫穎而出，人潮湮沒不了。像一幅童話的插圖。甚至讓人不忍心就此翻過。
那么，這就是所謂的“看著她走向你，那幅畫面多美麗”么？
那么，“還不夠溫柔優(yōu)雅成熟懂事”的我在你心里的什么位置呢？
伸出手摸摸頭，只是類似對晚輩的愛憐。
而手牽手，才是適合于情侶的親密。
這點我早該知道。我早該想到啊。
彼此之間，一寸距離。我只記得了滿懷的溫暖，卻忘記冬日整個世界泛濫的冷空氣。以至于從幻境抽身的一刻，被凍僵得連哭泣都做不到，連淚都流不下來。
這個黃昏在我的臉上蒙上久遠無法逝去的塵埃，而你們在落日的余暉中行走成漫長的空鏡。
我心里唱著《很愛很愛你》的挽歌。
—如果吹蠟燭前許愿能靈驗，那么，你還能把喜歡我作為生日禮物嗎？
3
“唉。有必要么？”彎過街角，遠離泛濫的人潮，男生抽出手回過身面朝女生。
“……”
“你啊，死要面子。”語氣中有點無奈的責怪，“還想在以前同學(xué)面前維持完美？”
“……”
“其實也用不著。他們，”指了指遠處喧囂的人群，“也許很快就不記得你了。誰會維持那么久的關(guān)注？誰會在意在校門口跌倒的人是不是你？誰會懷疑身穿圣華校服的人—”
“新旬?！迸鷲灺曇痪涞驼Z截斷了男生的排比，“剛才新旬在后面?！?/p>
“啊？夏新旬么？”出乎意料。其實也只怪自己智商沒運用到那個范疇。F大的自主招生夏新旬沒參加才是不正常吧？
“不知道有沒有認出我?！?/p>
“不太可能吧。就你這樣—早改變了劉海發(fā)型，穿著圣華校服衰得撲街，又（偽裝成）有圣華的男友。就算他敢想也不敢認?！?/p>
女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點頭認同。
“只可惜我啊—”
“哈？怎么？”
“你怎么不想想剛才那一路有多少圣華的學(xué)生啊？還多半是A班的同僚。”
“那又怎樣？”臉上換出“難道你還想叫我為你的聲譽負責”的不屑。
“不怎樣，和你那么在乎夏新旬的原因一樣?！?/p>
對話間白氣飄浮起來。沉默的時間長到足夠它們一點點化開散盡。
“可我，是喜歡新旬啊。”
女生一字一頓地咬清整句話，似有些落寞，卻又堅定得不可逆轉(zhuǎn)。
那的確是有必要了。
“我知道?！?/p>
所以呢？
沒有半點起伏的聲音在空氣中氤氳。男生的臉轉(zhuǎn)向馬路，被一晃而過的車燈打出夢幻般的色彩，一瞬間后又歸于沉寂，湮沒在淺灰的暮色里。
沒了下文。
許久，溪川才終于會意，“撲哧”一聲笑出來，“說話真不怕繞斷腸子么？你這種靦腆到自虐的家伙還不如咬舌自盡算了?！?/p>
“哼哼。彼此彼此。”男生視線仍沒轉(zhuǎn)回來，冷笑兩聲，揚手招下了出租車。
“追女生你還是多向我家新旬學(xué)習(xí)吧。呵呵?！币贿叴蛉ひ贿吪肋M后座。
“再厲害還不是只追到你這樣的？”男生坐進前座。
“什么意思??？”后視鏡里看見女生故意沉下的臉。
“夏新旬雖然可以算是勁敵，不過在這方面眼光比我差多了啊。”
“啊你個頭！就沖你這句話我也不幫你。你自己等著咬舌吧。”
女生白了他一眼，側(cè)過臉對明顯在觀看相聲演出的司機說道：“開車。”
紅色的“空車牌”被翻下來，熄滅了。
4
這是一所辦學(xué)不到十年的學(xué)校。
建筑和綠化都是全市最好。學(xué)校里種的樹，大多即使在冬天也不會變得光禿禿。白寥寥的燈光下，漆黑斑駁的樹影依然倒映在課桌上，形成了一點灰暗墨綠的色澤。
寫字時手僵硬，字體勉強維持端正，數(shù)字和數(shù)字之間的距離不好掌控，一個不留神就重疊到一起。男生半垂著眼，側(cè)臉的折線在淺色的頭發(fā)根部堅定地折斷，隱沒在恍惚的視線里。
這里一點，那里一點，無數(shù)小細節(jié)堆疊，看得讓畢業(yè)班穩(wěn)重的女生們都各懷心事。
這樣的男生。
在聽見“夏新旬，有人找”的叫聲后從習(xí)題卷上抬起頭來，看見了倚在教室門邊的另一位—對手，也可以說是另一個自己。
“謝井原？”在走近的過程中露出了一些詫異的神色。
對方點了點頭。
“有事么？”
即使一個孤傲到態(tài)度有些惡劣，而另一個平易近人得像擁抱般的溫柔。
即使一個發(fā)色墨黑，而另一個有大眾情人般的栗色頭發(fā)。
依然逃不開“一個是天才，另一個，也是天才”的定義。
這樣兩個人站在一起。
絕不會像兩個普通的少年那樣，可以隨意地相互打趣玩鬧。每說一句話都必須經(jīng)過完備的索，每做一件事都像是早有預(yù)謀。每一句話里都充滿了挑戰(zhàn)的意思，那么像“一個特地到另一個的學(xué)校里會面”這種反常的事，意味著什么呢？
早已過了放學(xué)時間，天色換上黑暗。暖黃的路燈亮起來。只有在陽明這種寄宿制學(xué)校里，教室才依舊燈火通明。夏新旬從白熾燈光的籠罩下走進漆黑的夜幕里，深色的制服融了進去，深色的眉眼也似乎一點點化開，神情平淡地望向?qū)Ψ?，等待著一個合理的回答。
刨去家里離陽明高中近的便利條件“順便過來”不說，此刻的謝井原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上高三以來最大的長進似乎就是多管閑事。眼下又是一樁。
思考了半晌該怎么開口，最后還是選擇了最安全保守的方案，“柳溪川想必你沒忘吧？她現(xiàn)在是我的前桌。”
像“其實是前桌的同桌”這種拐了彎的關(guān)系就不必強調(diào)了吧？
“……哦?！闭Z氣中有點不甘占了下風(fēng)的成分，“那么，她還好吧？”
“不太好?！?/p>
“什么？”
“你知道她為什么會轉(zhuǎn)學(xué)么？”
“……”夏新旬不做聲，臉上又露出少見的不服氣。
“夏天時因為腳手架坍塌受傷了，你是在場的?！?/p>
“嗯？不是腿骨折么？為了這個轉(zhuǎn)學(xué)？”
“不止腿骨折。她，”手指了指腦袋，“這里也受傷了?！?/p>
“哈??？你說什么？”新旬無法再維持更多一點從容。
只沉默了兩秒，聲控的壁燈巨情地滅了下去。
“她到底怎么了？！”
壁燈重新亮起在男生失控的喊聲中，井原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雖然我本該保守秘密，但是把實情告訴她最在乎的人，應(yīng)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p>
5
陽明中學(xué)分明就是一個話題中學(xué)，相比起來有百年校史的圣華中學(xué)校風(fēng)實在是太正了。
事情一扯到陽明，就一定會變出幾百萬個與事實背離（且乍聽之下都具有真實可信度）的版本。關(guān)于所謂的“夏新旬、柳溪川、謝井原的三角劈腿之戀”已經(jīng)讓無數(shù)八卦女心潮澎湃起來。
版本一：柳溪川轉(zhuǎn)學(xué)后移情別戀，卻對原男友心懷愧疚。謝井原沖到陽明懇請夏新旬主動把柳溪川讓給自己。夏新旬怒火中燒又沖到圣華去對柳溪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于力挽狂瀾讓美少女重新回到自己的懷抱。歐耶！
—可信度99。9%。優(yōu)勢：非常具有發(fā)展成言情小說的潛質(zhì)。劣勢：貌似在哪里看過……你確定自己不是瓊瑤阿姨的著作讀多了么？
版本二：柳溪川在兩個黃金男生間難以取舍，謝井原來到陽明主動要求決斗，夏新旬積極響應(yīng)前往圣華迎戰(zhàn)。最終夏新旬以微弱優(yōu)勢獲勝，抱得美人歸。鏘鏘鏘鏘！
—可信度95%。優(yōu)勢：該題材在吸引八卦女的同時居然也吸引了一些熱血八卦男。劣勢：為什么總覺得是在cosplay網(wǎng)絡(luò)游戲？
第9章(2)
版本三：柳溪川憑著自己的不敗魅力迷惑了兩大帥哥。謝井原瀕臨崩潰來到陽明尋找夏新旬懇談，夏新旬為表誠意前往圣華回訪。最終……兩人同時發(fā)現(xiàn)柳溪川并不是自己的最愛，而對方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從此攜手前往××山放羊，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全劇終。
—可信度……不可估。優(yōu)勢：現(xiàn)在美少年的禁忌之戀貌似很流行啊。劣勢：要說那兩個只見過三次面的家伙有感情基礎(chǔ)實在也太扯啦。
再怎么說也不過分，那三位主角的光輝的確太奪目。一個是陽明中學(xué)學(xué)生會主席，一個是全市聞名的圣華中學(xué)理科天才，另一個是陽明中學(xué)前?；ǎā扒靶；?？那現(xiàn)在?；ㄊ恰薄八筮€有誰敢自稱?；?？”）兼高考文科狀元的重量級候選人。
那么，到底哪一種版本才是真實的呢？無論怎樣，三方中任何一方受傷出局都會引發(fā)無數(shù)粉絲死于心臟麻痹哦。
6
真相回放一—
秋本悠領(lǐng)完數(shù)學(xué)競賽獎狀走出辦公室門，正撞見同樣來取獎狀的謝井原，二話不說板著臉把男生扯住，“喂。那天……”
“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自主招生考試那天，你和柳溪川是怎么回事?。俊闭Z氣微怒。
男生怔了一秒，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指的是什么。但考慮到此事說來話長，似乎三言兩語道不清楚，只好隨便應(yīng)付著，“就那么回事啊。你覺得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吧。”
“說繞口令??？！我問你，那芷卉怎么辦？”
“……”
“喂，你別做始亂終棄的陳世美啊?！?/p>
“你說得也太難聽了點吧！”
“謝井原你終于來了??！”兩人的對話被許楊高調(diào)的“呼喚”打斷，或者說，許楊終于及時出現(xiàn)無意間拯救了水深火熱中的男生。
秋本悠只好憤憤地看著對方進了辦公室。
真相回放二—
逆著圣華中學(xué)放學(xué)人潮的，是一個身形頎長挺拔的少年，穿著和周圍人截然不同的制服，惹得已經(jīng)走出校門的女生們也紛紛回頭張望。
其中卻有一個人一見之下就埋下頭倉皇逃開。眼尖的少年一眼就發(fā)現(xiàn)了，上前扯住她的胳膊。
“溪川。”
“唔—唔，是你么……哦，我趕著回家……”
“不會是故意躲著我吧？”少年臉上露出一點壞笑。
“怎、怎么會?！彪m這么說，腳步還是因底氣不足慢下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哦—”尾音故意地被拖長。
“我……能有什么事啊。哎呀，我趕著回家啦。”女生重新埋下頭加快步伐。
“謝井原可是什么都告訴我了?！?/p>
“什！么！”聽到這種說法，女生猛地站定回頭，一抬頭卻恰巧撞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男生的某個敏感部位?！鞍??！毕裼|電一樣分開，即使那個吻像羽毛一樣輕，卻依舊叫女生臉紅起來。
男生先是一愣，隨即壞壞地微笑著，飛快地重新把女生拉進懷里，這次是故意地吻了上去。
于是，圣華中學(xué)五點半鐘放學(xué)的同學(xué)們有幸目睹了第二天瘋傳整個學(xué)校的“特大頭條”。
女生紅著臉努力地推開男生，一口氣才喘出來，“流氓??！”
“嗯，你才知道么？”男生下巴斂出一道干脆的線條，笑容令人不忍苛責，“吶，我很想你。”
真相回放三—
“知道么，昨天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柳溪川在校門口和一個外校男生KISS啊！”云萱神神秘秘地轉(zhuǎn)頭向謝井原。
“哦？是么？那很好啊，”男生站起來正有事朝外走去，“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步伐略快了一些，以至于身后的女生沒聽見這后面一句“夏新旬這家伙還有兩下嘛，連那種非人類也能降服。”
“誒？這么說……謝井原這么輕易就認輸放棄啦？到底是什么高人把他都給降住了？”云萱萬般感慨道。過了一會兒又轉(zhuǎn)頭朝向京芷卉，“你知道是誰么？”卻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對空氣說話，那女生已經(jīng)不知何時也不在了。有點自討沒趣，云萱無聊地咧咧嘴作罷了。
不過，所謂“謝井原在決斗中落敗”的謠言大概多半出于此。
7
自主招生考試的結(jié)果據(jù)說會在周五公布。上F大官網(wǎng)可以查詢加分情況。
星期四放學(xué)時。一向是K班最活躍的三角地，今日卻反而因芷卉的過度緊張而沉悶起來。
“放心啦，不會有事的?！蓖赖呐w貼地拍著芷卉的肩安慰道。
芷卉慘淡地笑笑，“那是對你而言?！?/p>
“至少也會有5分加分吧，凡事要往好的方向想。”
“也不一定，上屆我認識的一個學(xué)長就沒有考到加分?！?/p>
“哦？有這種事？”
芷卉如臨大敵地點點頭，仿佛沒考到加分的是自己。
“吶，對自己有點信心吧?！本诤笞遄?。
“嗯？你今天還好意說話了？”溪川聲音挑高了些。
男生有點茫然地從書本上抬起頭看向她。
“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跟他瞎說了些什么?。俊痹掝}突然發(fā)生了偏移。
過了好半天才弄明白“他”的所指，男生似笑非笑，“句句屬實啊?！?/p>
“可是……叫你保密不要說的??！”
“我也是為了你好。你們倆那樣難受不難受？”
芷卉置身話題之外一頭霧水。
溪川橫了他一眼，“哼，那么我也為了你好……芷卉啊，你知道么，謝井原這個家伙他—嗚—”
男生不由分說地在關(guān)鍵時刻捂上了溪川的嘴。
不管初衷如何，為了什么，總之這個動作還是芷卉不可忍受的親昵。女生原本心情就糟糕，這下臉上險些掛不住，指甲掐進皮膚里，一陣尖銳的疼痛。忍了好一會兒才能重新自如地運用正常語氣，“沒什么事的話我先回家了?！?/p>
望著芷卉遠去的背影，溪川終于用盡全力把男生的手扳開，大聲喘了幾口氣，回頭怒目道：“你還是不是男人??？干嗎不說出來？”
“……我哪有夏新旬那么有魄力？倒是你—感覺怎樣—戀愛，然后，kiss？”
免不了話沒說完就被臉紅的女生一拳捶上肩。
8
周五。
芷卉請了病假沒去學(xué)校。非要硬撐到上午九點官網(wǎng)上公布成績。
父母也都請了假守在家里，雖然老爸刻意地講著冷笑話活躍氣氛，但依然改變不了屋里快要凝結(jié)成塊的緊張氛圍。
八點五十。招生網(wǎng)上突然人數(shù)驟增。
八點五十五。頁面突然打不開了，任憑芷卉怎么刷屏，一直無情地顯示著“該頁面無法顯示”。
九點整。依然“該頁面無法顯示”。
九點二十。終于打開了頁面，卻登陸不上，顯示“系統(tǒng)繁忙，請稍候登陸”。
九點五十。幾乎快泄氣了。嘴里卻還不甘地罵著：“什么寬帶啊，我們家這是窄帶吧？”
十點一刻。成功登陸。招生網(wǎng)上卻顯示：“信息尚未錄入。”
徹底被F大打敗了！芷卉泄了氣癱坐在沙發(fā)里不吭聲。簡直就是浪費感情嘛！搞得大家這么緊張，說不定那群懶教授連考卷都還沒改好。
中午已經(jīng)坐下來吃飯，心思全掛在網(wǎng)上，剛吃了沒兩口就聽見家里門鈴響了，紅色的特快專遞。
芷卉心不在焉地簽收了撕開，是打印的公文，頭腦昏昏地看了兩眼，突然發(fā)現(xiàn)落款是F大招生辦公室。全身汗毛頓時倒豎，一股燥熱感像針刺進皮膚。
又看了兩遍，心懸半空，完全理解不了在寫些什么，只在最后捕捉到“20分加分”的字眼時終于一口氣松下來，險些虛脫。
雖然沒有被虛擬錄取，但也已經(jīng)是加分中的最高一檔了。
室內(nèi)的氣溫仿佛開始回暖。
晚上，芷卉打了個電話給邵茹，匯報考了20分加分，順便也得知謝井原果然不出所料被直錄了，而柳溪川—據(jù)邵茹稱“非常意外”—“居然”“只”考了20分加分。
聽到這種說法頓時喜悅減半。
為什么在老師的眼里，自己加了20分算“不錯”。而柳溪川加了20分要用“意外”“居然”“只”這種遺憾的詞匯來形容呢？
9
一場考試，從十七歲走向了十八歲。
無論從什么角度看都是成長。
眉眼隨年齡增長而清晰，長成身材頎長的少女模樣。短發(fā)蓄過了肩，越來越長，不經(jīng)染燙的墨黑發(fā)色，愈發(fā)地吸引目光。在這漸漸成長的過程中，數(shù)不盡的細節(jié)在突轉(zhuǎn)，像光線原本該以直線傳播，卻不知在哪個轉(zhuǎn)角被生硬地彎折，脫離了原來的軌跡，奔跑成了如今的方向。
時光越來越漫長，換個切面觀看，卻又急速變成以前自己所不熟悉的景象。
禍福未卜，喜憂參半。
10
周六全年級分層次補課。
中午不少學(xué)生翻墻出去吃飯，溪川二話不說地跟著往上爬，被芷卉紅著臉揪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男生們，壓低聲音說：“走光了?！?/p>
溪川茫然地撓撓頭。完全沒意識到穿裙子的弊端。
“還是去找邵茹開出門條吧?！?/p>
“應(yīng)該行不通吧？”
“試一試才知道嘛?！?/p>
結(jié)果，在兩個女生軟磨硬泡下，邵茹終于妥協(xié)，“看在你們倆都拿到最高加分的份上就開給你們吧。不過下午上課不要遲到。”
黃色的出門條上寫下了柳溪川和京芷卉的名字，后面是長長的空白。理由又是事假，有機可趁。于是剛回到教室就被女生們包圍了。
轉(zhuǎn)眼間請事假的就變成了柳溪川、京芷卉、沙杏久、云萱、文櫻。
“字跡模仿能力很強嘛！”云萱崇拜得冒出星星眼。
“那當然。我是學(xué)誰像誰……”芷卉剛一開始得意就被沙杏久在一旁冷冷地打斷，“走了吧。小心等下走路時因為重力太小而飄向火星?！?/p>
芷卉朝她做了個鬼臉果然沒再自吹。
出門后討論去哪里吃飯。
“沒記錯的話，文櫻家在馬路對面有公寓吧?！痹戚鏉M臉堆笑地跳過來勾住文櫻的脖子。
“啊，是?！?/p>
“那就先找那里落腳吧?！?/p>
“誒？文櫻家有很多套房子么？”溪川好奇。
“她家是巨富你不知道啊。”杏久還是冷冰冰的表情和聲音。
芷卉的注意力卻被別的東西吸引了，“留下疤痕了啊？”
“誒？”杏久一愣。
“額頭上。”芷卉所指之處，劉海后面隱隱綽綽露出淡粉色的一道傷疤。眾人都沉默下來。
“是啊。留疤了?！毙泳脻M不在乎地答著，不自覺地看向身邊的文櫻。
“哎，只要江寒同學(xué)不在意就沒什么了哦。”云萱毫無覺悟地繼續(xù)打趣。
“嗯。他不會在意。”杏久答。伸手攔下了出租車。
在大家猛往車里鉆的過程中，杏久清晰地聽見文櫻在自己耳畔發(fā)出的微弱聲音—“對不起?！?/p>
杏久沒說話，拉著文櫻的手捏緊了一些。
也就在前兩天，已經(jīng)拆了線回來上課的杏久和江寒一起坐在實驗樓的臺階上吃外賣。男生盯著女生額頭看了半天，說：“留下疤了?！?/p>
“對。退不掉的，你要有心理準備啊?！?/p>
“呵呵。我倒無所謂啊。就算你被硫酸潑毀容了我也不會在意的?！?/p>
“你少詛咒我?！迸炖锶M一大口飯，白了他一眼。
“說到硫酸我倒是被潑過誒?！?/p>
女生瞪圓了眼睛抬起頭來。
男生扯過自己的冬季校服，指著上面一個大洞說到：“高一的時候做‘黑面包實驗’，前座的阿京猛轉(zhuǎn)身不小心掃翻了我們桌上的硫酸。”
“……只能說你平時人品沒攢夠?！毙泳帽砬槔淠刂匦碌拖骂^去埋頭苦吃。
“哎，你很沒同情心啊。哈利波特?！?/p>
“你說誰哈利波特！”
“是有點像。啊啊啊……不要打，飯要翻掉了?！蹦猩笸蝗徽饋?，“為什么要那么幫文櫻？”
“……”
“就算不會留下疤痕也至少要很長時間來消退，為什么會為了文櫻這么做？”
“……我早就下決心要保護她?！迸种械目曜油蝗煌Ａ讼聛?。
“呀，文櫻你一個人住在這里沒回家么？”云萱一進門就咋呼起來。
“怎么這么問？”杏久察覺到文櫻臉上閃過的一絲不自然。
“電腦啊，”云萱像偵探發(fā)現(xiàn)了蛛絲馬跡一樣得意地往書房指去，“都沒有關(guān)，還在屏保呢?！?/p>
“呃……這是……我今天早上上課前過來拿了點東西?！?/p>
顯然不是。杏久四下看，這完全不像是沒人住的空房。女生的內(nèi)衣還搭在臥室的椅子上。垃圾桶里有很新的麥當勞早餐外帶袋。
杏久沉默地看著文櫻的背影，聽見她說：“我就叫必勝客了哦?！?/p>
“可憐？那種富家大小姐可憐，你完全不知道世界行情吧？”江寒立刻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家里有錢是一回事，但其實可憐是另一回事?！?/p>
“我理解不了?！?/p>
“她爸爸去世了你知道的?！?/p>
“不是還有媽媽么？”男生沒心沒肺地往嘴里塞了口菜。
“但如果僅有的媽媽還要和人分享呢？”
“什么……意思？”
“媽媽再婚后又有了新的孩子。那么，大小姐就變成一個完整家庭?！?/p>
“那倒也是，她有弟弟妹妹了么？”
“是弟弟?！?/p>
文櫻去找必勝客的外送電話。杏久在電腦前坐下。
不僅僅是電腦沒關(guān)還在屏保，連寬帶都還連著忘了斷。
明明很難過，卻總要裝作幸福。
連住在家里也覺得尷尬的“大小姐”，還不如徹底搬出來承認自己是個出局的邊緣人。
吶。文櫻。不要在心里哭。我會保護你，十年二十年以后都是一樣，在全世界人眼里無足輕重的你，在我心里依然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11
周一。升旗儀式。
學(xué)生們擠在一起吐白氣。前排的一伙女生在熱烈地討論著娛樂圈八卦，聲音越來越響，站在隊尾的邵茹最后終于忍不住，上前輕拍了她們幾下。耳廓里就只剩下喇叭里重重疊疊的國旗下講話的聲音。新上任的學(xué)生會主席又聒噪又啰唆，硬是讓全體學(xué)生在寒風(fēng)中瑟瑟抖了半小時，無疑也被暗罵了千百遍。
芷卉站在排頭舉班牌，沒有屏障，臉被吹得生疼，正想盡辦法往衣領(lǐng)里縮，聽見隔壁班第一排兩個女生在聊天，注意力不由自主被吸引了過去。
“……全年級只有謝井原考到了直錄。”
“柳溪川沒有么？”
“沒有，好可惜啊，大概是因為文科比較難。”
“她都沒考到那其他人還有什么指望啊?！?/p>
“K班京芷卉不也很厲害么。”
“她呀，比柳溪川差遠了。沒競爭力的?！?/p>
“啊，自主考這么難，說不定今年連高考都會比較難?！?/p>
“是哦?！?/p>
……
芷卉把臉轉(zhuǎn)向另一邊，強迫自己不再去聽。
一宣布“升旗儀式到此結(jié)束”，學(xué)生們立刻在操場上“自主解散”，邁開凍僵的雙腿一窩蜂往教學(xué)樓奔去。溪川等芷卉換了班牌一起往回走，K班的人已經(jīng)早就跑光了。
A班因為站在離教學(xué)樓最遠的方陣，所以是整個高三年級的隊尾，也早沒了整齊的隊伍，零零散散地以星云狀前移。
溪川和芷卉跟在最后。上樓時轉(zhuǎn)過一個彎，前幾步的秋本悠看見了后面的芷卉，笑著停了下來，之后就一直保持和芷卉并排聊天的狀態(tài)。溪川倒是高上去兩個臺階。
“也是加了20分么？”
“是啊，哪有直錄的水平？真要像謝井原那樣用功我也受不了?！?/p>
“呵呵，不用管他，他不在地球人的范疇之內(nèi)?！鼻锉居菩χ粩偸?。
“不過被錄取了，這下徹底放松了。真羨慕啊?！?/p>
“那他這幾天在干什么？”
“還在上課啊，不過有時被老師拉到教務(wù)處去幫忙輸入全年級高考報名材料，比原來還辛苦?！?/p>
“他現(xiàn)在……”秋本悠說著突然臉色一變。
芷卉剛察覺就聽見側(cè)面?zhèn)鱽硪宦暺婀值膭屿o，轉(zhuǎn)頭去看，只見什么東西飛快地從眼前晃過，芷卉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才立刻反應(yīng)過來，是溪川踩空了臺階重心不穩(wěn)險些掉下去。
—她呀，比柳溪川差遠了。沒競爭力的。
你那么強。
為什么要在這里？
可以在光暈氤氳的舞臺上，可以在漆黑發(fā)亮的鋼琴前，可以在作文競賽的領(lǐng)獎臺上，可以在塵埃輕揚的黑板前，可以在夕陽中和他走成浪漫唯美的長鏡?？梢栽诮淌抑?，可以在操場上，可以在辦公室，可以在走廊里。你有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你在每一處都坦然地受著贊揚。
可是，你為什么要落在我手上？
要知道，她們說，我比你差遠了呢。
也許只遲疑了兩秒，布料就從手中急速地抽出，指尖被磨擦得生疼，芷卉定在臺階上，眼睜睜看見臉色煞白的女生像被置身于慢鏡中掉了下去。動作在眼中被分解成半秒一格，直到人群全部朝下面聚攏，驚呼聲喧鬧成暴漲而來的洪水。
芷卉愣愣地站在原地，親歷了一切，目睹了一切，一動沒動。
手心里瘋狂地滲出一層汗。在冬日樓梯上斜切進來的微薄陽光里無可挽回地瞬時成冰。
原本該大快人心，為什么望著紙團消失的那個小樹叢，會感覺一把刻刀正伸向心臟，畫出了令人絕望的痕跡？
為什么會掩面而泣？
—柳溪川，擁有了一切的你，請嘗嘗“放棄”的滋味吧。
第10章(1)
秋本悠毫不避諱地展開手里的“成績測評表”，“考成正弦函數(shù)了?！闭f完還笑，挺不在乎的。
芷卉一看，也跟著笑起來，“跟我一樣呢，難兄難弟。”也攤開了手里的測評表。
兩張成績排名走勢圖，曲線像正弦函數(shù)一樣大起大落。不同的是最后一個端點，秋本悠的停在了波峰，而芷卉的停在波谷。
男生撓了撓頭，靦腆地笑著說：“我就不掏出來刺激你們了。呵呵?！?/p>
1
高三的班委即使再像擺設(shè)，但關(guān)鍵時刻還是會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以“身為班委的你們”為開頭分配些任務(wù)。
領(lǐng)了期末考試成績單的最后一天，芷卉跟在井原身后慢慢走到校外，身邊匆忙跑過的學(xué)生們無一不滿臉帶著“終于解放”的喜慶。
就在剛才，兩人還神色凝重地站在辦公室邵茹面前。
“身為班委的你們代替全班同學(xué)去探望一下柳溪川吧？”
沒有任何理由推辭。
如果可以完全置身度外，也許芷卉反而能更坦然熱情地接受這個任務(wù)?？蓳Q成“是我沒有拉住她”的現(xiàn)實前提，再表現(xiàn)得積極倒顯得有些做作。
真可笑呢。
為什么自己會變得這樣虛偽？
心里嫉妒她也好，恨她也好，都只是“內(nèi)部消化”的小心思，從沒想過要怎么害她。究竟是如何走向這樣惡毒的一步，自己也沒意識到。
如果真的恨她到了這個地步，那么又為什么裝作善良去探望受傷的她？
假設(shè)她摔下去，不止負傷而是就這樣“順從民意”地死去，那么自己這種行為是算過失殺人還是故意殺人？自己的心理是將歡呼雀躍還是追悔莫及？
“呀，芷卉井原？”身后不遠處響起的女生聲音打斷了芷卉的思緒。
轉(zhuǎn)過頭去，原來是秋本悠。
此時井原也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停在了前面兩步開外，“你啊？考得怎樣？”
秋本悠毫不避諱地展開手里的“成績測評表”，“考成正弦函數(shù)了?！闭f完還笑，挺不在乎的。
芷卉一看，也跟著笑起來，“跟我一樣呢，難兄難弟?！币矓傞_了手里的測評表。
兩張成績排名走勢圖，曲線像正弦函數(shù)一樣大起大落。不同的是最后一個端點，秋本悠的停在了波峰，而芷卉的停在波谷。
男生撓了撓頭，靦腆地笑著說：“我就不掏出來刺激你們了。呵呵?！?/p>
“你站在這里已經(jīng)很刺激我們了。”秋本悠笑得更深一些，“你們這是……一起回家么？”
“喂，亂說什么。我們奉命去看望柳溪川而已?！?/p>
“哦？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去了才知道啊。”
“我也想去。”
“哈??？”
“帶我去嘛?！迸欀∧樠肭蟮?。
“呃，受不了你。那就一起去吧?！?/p>
“這樣才對。好歹人家也是在我們A班的隊列里發(fā)生的意外。身為A班的班長我……”
“行了行了，這種白爛宣言留著待會兒當著人家面去說?！蹦猩鸁o奈地轉(zhuǎn)過身往前繼續(xù)走。
“其實我懷疑，”秋本悠的臉色一下子嚴肅起來，“那不是意外。”
“嗯？”芷卉還沒明白過來。
男生倒是反應(yīng)很快地回了頭。
“……我是說，柳溪川摔下去，不是個意外?！币蛔忠活D地表述。
芷卉一驚，全身血液頓時凝固了。
只是腦子里想著其他的事，手不自覺地有點松開。
只是被想著的那些事恰恰讓手不自覺地有點松開。
只是因為想著的事而生出的情緒讓手有點松開了。
只是這樣，僅僅是這樣而已。
如果時間倒流的話，也許根本不會以現(xiàn)在的方式發(fā)展。邪惡的念頭明明是轉(zhuǎn)瞬即逝，卻決定了現(xiàn)實的存在。
秋本悠，你發(fā)現(xiàn)了一切么？
“柳溪川閡們班的人，曾經(jīng)有過節(jié)么？”
聽見秋本悠短暫沉默后重新開口，芷卉先是一愣，隨即心中某一塊塌陷了下去。臉上恢復(fù)了血色。
“沒有吧。她不認識什么人?！?/p>
始終在一旁沉默著前行的男生卻突然開了口，“蔣璃算么？”
秋本悠突然猛地定住腳步，眼睛睜圓，“果然是這樣！”
“誒？這樣是怎樣？”芷卉怯聲問道。
“太可怕了。”也許是目睹了一切才有的感嘆。
所謂的一切也只是自以為的一切，至于芷卉心里微揚的塵埃，還是沒有被發(fā)現(xiàn)吧。
“當時所有人都在往上沖，走在柳溪川前面的同學(xué)卻突然停下來，甚至還倒退了一個臺階，使溪川撞上去重心不穩(wěn)摔倒。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了。那個人，是蔣璃沒錯。溪川怎么惹到她了？”
“這……說來話長?！本?。
“……蔣璃根本就是有精神病！”芷卉義憤填膺。
畢竟，在她看來，“惡意相撞”和“松開”有很大區(qū)別。至少在找到比自己更惡毒的人之后，心理壓力緩解了不少。即使這和“殺人犯與變態(tài)殺人狂”一樣差異甚小。
2
“誰??？”屋里傳來好聽的女聲。
芷卉看了看井原，使了個眼色讓他別出聲，應(yīng)道：“我們是溪川的同學(xué)，來看看她?！?/p>
防盜門“啪”的一聲打開了，門后出現(xiàn)年輕女生的臉。是柳溪川的姐姐。
近在咫尺的回憶。當急救室外被嚇得臉色慘白的芷卉得知溪川只是一條腿骨折而已，終于恢復(fù)了神志。一同將溪川送往醫(yī)院的秋本悠和江寒始終在旁安慰，還以為是芷卉與溪川感情篤深。
當日溪川的父母都正好出差。接到通知趕來的是穿著陽明校服的她姐姐柳洛川。
這位姐姐的記性不錯，芷卉和秋本悠都還記得，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半秒，就露出“認得你們”的友好笑容。
即使和善友好，也不是柳溪川那種方式。身為雙胞胎姐姐的洛川在長相上幾乎沒有和溪川的共同點，雖然也能算是漂亮女生，但身材比溪川高挑，長得挺大家閨秀卻完全沒有溪川的聰明機靈，眉眼間一看就知道。
柳洛川把目光移向井原，看來還沒有遲鈍到分不清江寒和井原的長相，眉頭疑惑地抬高了一點。
芷卉解釋說：“這是我們班團支書。老師讓來的?！?/p>
女生臉上隨即恢復(fù)釋然，笑著把三人讓進去，“進來吧?！?/p>
父母似乎上班去了。幾個人進到里屋，溪川的狀態(tài)大大超出了正常人對病人的想象。
女生穿著睡衣披頭散發(fā)地靠在床上，抱著巨大的一本《米娜》時尚雜志在看，除了腳上還打著石膏這一點，完全沒有一個“高三的”“病患”理應(yīng)具備的自我認識。聽到有人進來，迷茫的臉從書后抬出來，雙方愣了三秒鐘，集體性的無聲立刻被溪川高分貝的“啊啊啊啊，怎么不打招呼就進來了！”打破。
這個場面難道用“令人汗顏”來形容就夠了嗎？
3
“我們天天在學(xué)校做《龍門專題》那種書，你天天在家里看《米娜》這種書。怎么看你都是因禍得福啊。”芷卉裝出憤憤不平的樣子。
溪川一邊笑一邊抓過梳子梳頭。
“不過也沒好日子過了。這是邵茹讓我?guī)Ыo你的?！?/p>
溪川好奇地朝井原從書包里掏出的東西看去，立刻感到缺氧窒息，“一個寒假要做這么多試卷？你計算過時間上的可行性么？”
井原面無表情地陳述：“算過，存在建立在從睜眼到閉眼的努力上的可行性。”
“算了吧，我放棄?！毕ā氨淮驍 钡匾粨]手。
洛川笑著收起溪川亂扔在床上的書，“她呀，從小就是‘開學(xué)前一天發(fā)動全家給她補暑假作業(yè)的櫻桃小丸子’?！?/p>
“我們班作業(yè)還要多呢?！鼻锉居剖种钢约簳逶挼溃翱茨莻€體積就知道。我就不拿出來了，免得待會兒塞不回去?！?/p>
“這也是好事，”洛川說，“我們學(xué)校比你們學(xué)校松多了，所以高考升學(xué)率也相應(yīng)地不及圣華?！?/p>
被溪川斜了一眼搶白道：“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吧?！?/p>
走出門，是最深最深的冬季。誰都知道過了年萬物就要奇跡般地復(fù)蘇，寄托了太多太美好的希望。芷卉卻心無波瀾，沒有仔細觀察過生活的人，因為不知道那些綠意會在四月還是五月瘋長出來，摸不清一個確切的時間，所以也無所謂期待。
不管期待與否，眼下依然是道路曲折，樹影斑駁。
雖說放了假比上學(xué)時壓力小，但由于期末的全區(qū)統(tǒng)考自己沒有考好，在家也沒什么好氣氛可以享受。每天和同學(xué)們在一起，苦是苦，可也有小快樂。尤其是一回頭，就能看見自己喜歡的人，哪怕他低著頭，垂著眼瞼，不說話，也好。
距離過年不剩幾天了，卻依然沒什么節(jié)日氣氛。父母為了讓自己安心讀書，連親戚間的串門都省略了。甚至連電話，也突然有意識似的少了許多。
等到父母上班去出了門，芷卉的心里好像猛地被掏空了，特別想拿起電話打給誰說說話。卻又想不到合適的人。云萱？似乎話說不到一起去。秋本悠？分班后畢竟生疏了很多。柳溪川？
還能再提及她的名字嗎？
嫉妒還是愧疚，算計還是想念？那么多針鋒相對的情緒織成矛盾的網(wǎng)，束緊了一切思維。
要說真正認識的開始，到現(xiàn)在也不過四五個月，卻因為天天在一起形影不離變得熟識，突然拆開像從自己身上割了塊肉去。
就這樣，寫字到一半時突然停筆，寂寞得心悸，抓起電話不由自主地想起柳溪川，掙扎半晌又擱回去，煩躁地起身在屋里來回轉(zhuǎn)，沒頭蒼蠅一樣，還自我辯解說是“活動筋骨”，轉(zhuǎn)過幾圈再坐回寫字臺前，也沒有心思再寫下去，拿出小說來看，又想到“全區(qū)統(tǒng)考的慘敗”內(nèi)疚起來，重新拿起筆再寫，寫到一半又停住。
第10章(2)
循環(huán)往復(fù)。時間像是走進了怪圈，不僅緩慢，而且捋不順。
給自己定下的計劃表，第一天總是完成得很好。日子越過越頹廢，不知欠了自己多少帳。不能去想，不能去計算，因為明知已經(jīng)變成了無底洞。看不見摸不著的黑暗。
晚上學(xué)習(xí)到很晚，連母親也心疼得三番五次來催去睡覺，可是真正效率只有自己知道，晚上之所以要熬夜，是為了緩解“白天都在屋里浪費時間”的罪惡感。
有時候深夜，母親會披著衣服輕輕掩上主臥室的門，來有微弱燈光的房間坐在芷卉身邊，摸著她的頭說：“你已經(jīng)很努力了，早點睡吧?！?/p>
芷卉不看她，上了發(fā)條似的繼續(xù)寫，仿佛沒聽到。能感覺到，這話的情緒不是真正的體諒，而只是懺悔。
拿到期末成績單的時候，母親一耳光甩過來。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我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
這樣的開頭對芷卉沒有絲毫說服力，心里想著：難道我讀書不辛苦？
不可否認，人的智商的確有高低。我已經(jīng)很努力很努力，卻還是比不過躺在家看時尚雜志的人。
一向最親密最溫柔最和藹的人，居然有一天因為一張走勢扭曲的圖紙向你咆哮責罵，一揚手甩出耳光，留下的指印鮮明地張揚在臉上，疼痛刻在心里。
最后的必定迎來的那場考試，讓自己的世界下起了一場漫天大雪，覆蓋了單純的美好的無辜的一切。
心臟被委屈的血液漲滿了。
明明我在其他任何方面都不比柳溪川遜色。
明明我始終是個公認的好孩子。
為什么非要在如此無奈的衡量標準下輸?shù)脩K?。?/p>
辯解的口張了張，終究是沒有說出任何話，倔強地沒掉下一滴眼淚，轉(zhuǎn)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正爆出世紀公園燃放的焰火，心卻相反地熄滅了。
幾年以后，也許無需幾年只要一年，也許無需一年只要轉(zhuǎn)眼，母親就會后悔。現(xiàn)在看來果然如此。
沒有誰真正能做到惡毒的地步，也沒有誰真正能達到記恨的程度。而被逼無奈每個人都不幸福，也讓別人跟著不幸福。
高三就是這樣。沒什么例外。
4
大年初一。芷卉被鞭炮聲震醒，爬起來去客廳喝水。發(fā)現(xiàn)父母都不在家。奇怪了片刻，才想起昨天他們說過要去龍華寺燒頭炷香祈禱芷卉能考好。
這些黑的白的正的邪的科學(xué)的迷信的都來了。
如果能變成兩個腦細胞去幫她讀書，父母也會赴湯蹈火地去變。
想著有些可笑。
更可笑的是云萱的父母。
幾天前，接到云萱打來的電話，聊了一會兒，說：“我媽給我找了個算命先生算了一卦。被騙了300塊錢還一直在說‘太靈了太靈了’。沒救了。”
“那算命的怎么說？”
“你聽了絕對會暈倒。為保證考生安全我還是不說了?！?/p>
芷卉笑著把話筒換到另一邊耳朵，嗔怪著：“少賣關(guān)子。我知道你很想說?！?/p>
“他跟我媽說‘你女兒的成績啊，那就像黃浦江的水，時高時低’。我媽當即激動不已，握著那騙子的手狂說‘對啊對啊說得太準了’！”
“不會吧？連謝井原這種人都總是在150和149之間時高時低地徘徊呢！誰不是這樣？”
“顯然一當上考生家長，智商就變低了。”
5
燒香向神明祈求。
占卜預(yù)知兇吉。
我們的命運被誰決定著，我們的軌跡延伸向什么地方。
為什么要去相信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這世上，一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是我視而不見的，是我痛心疾首想要刻意忽略的。
6
大年初六，一直窩在家里的宅女終于被母親以“整天不出門小心頭上長霉菌出來”的理由打發(fā)去買點料酒，“順便可以散散步”。
芷卉灰頭土臉地嘟囔了一路：“你有見過有人拎著兩瓶酒還能悠閑地散步么？”突然想起謝井原，拎著四瓶農(nóng)夫山泉桶裝水在星期天的早晨“悠閑地散步”的謝井原。
還是忍不住想笑，這么說來，看美少年的光輝形象破碎也是很KUSO的一件事。
可是想起井原，卻又難免想起溪川，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
也就在剛才，被母親問到“有零錢么”的時候，自己回答“錢包里有”的時候，在書包里翻找錢包的時候突然看見的那樣?xùn)|西，讓因為時光風(fēng)化而逐漸忘卻棱角圓潤起來的心霎時出現(xiàn)了新的裂紋。
自己的書包里，藏著屬于別人的東西。
柳溪川的F大加分簽約書。
享受F大加分的學(xué)生，必須簽下這份協(xié)議，保證高考時不能填報提前錄取的零志愿，并且把F大報在第一志愿。
“如果不簽約的話，就不能享受加分哦，所以這么重要的事情千萬不能忘了。哦，對了，你和謝井原去看柳溪川順便把她的帶給她?！鄙廴愕臏厝嵴Z氣纏繞在耳畔。
結(jié)果，這么重要的事，果然還是被自己忘記了。
不能忘掉的事，總是無意間忘記。而妄想不記得的事情，卻總在眼前擾。
夕陽下唯美的男生和女生的側(cè)影，牽在一起的手。
像插進心臟的一把匕首，無論是抽出、停留還是繼續(xù)深入都會換來新一輪錐心的疼痛。
如果我沒有遇見你，沒有那么匆忙地跳下車，沒有被騎單車的你撞傷……
那么，現(xiàn)在的我是不是會快樂一些？
如果我沒有遇見你，沒有抬起頭看見轉(zhuǎn)學(xué)到我們班的你，沒有好心地向摔倒的你伸出手……
那么，現(xiàn)在的我是不是會更快樂一些？
如果我能夠勇敢一些，決絕一些，執(zhí)著一些，就不會無奈地放手。
可是那就不是我了。
就像誰的成績都“像黃浦江的水，時高時低”，我相信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是必然如此，如果時光倒流，也許可以改變細節(jié)，卻無法改變命運。
所以，沒有如果。
以至于現(xiàn)在出現(xiàn)了“想起他就立刻聯(lián)想到你”的心理，在我看來也是種可悲的必然。
我很難過，卻不得不接受。
芷卉的思緒再回到現(xiàn)實的時候，已經(jīng)紅了眼眶。冷空氣凍得眼睛干澀，流不出淚來。腳踩在尚未打掃干凈滿地的煙花屑上，發(fā)出“簌簌”的聲音。剛下過冬雨，那些碎屑還沒干透，把鞋子濡濕了，腳尖冰涼。
從拎著酒的自己身邊跑過的一群小孩子，幾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瘋瘋癲癲一路嬉笑著咋呼過去，好像在爭奪什么東西。不知為什么吸引了芷卉的注意，甚至停下來轉(zhuǎn)身看著他們。
“給我啦！”
“是我的，這是我的?！?/p>
“啊，明明是我的還給我。”
“你還是還給他吧?！?/p>
“是我撿到就是我的！”
一大堆嘈雜的聲音響起來，分不清誰是誰的。突然，唯一的那個女孩號啕大哭起來，除了這種聲音，其他都靜了下去。整條路的安靜襯托著這種尖銳的刺耳。中間還夾雜著默然的集體中某一個低得近似自言自語的聲音“早說了叫你還給她了”。先知般與年齡不符的語氣。
過了半晌，灰著臉的男孩把手里的東西遞了出去，芷卉揉揉眼睛想看清，但距離太遠視線又被另一個孩子擋住變成徒勞。只聽見他說：“你們女的真麻煩，只會哭，給你啦，拿去啦，還要不要嘛！”女孩接過去立刻破涕為笑，不一會兒就恢復(fù)高興和大家一起開心地跑遠了。
就這么輕易地解決。
非常非常幸福，不是么？
可是，你長大之后呢？你會遇上被人搶走的東西拿不回來的情況么？你會遇上對方不會因為你難過你哭就大方地把東西還給你的情況么？你會遇見你在乎的人么？你會遇見你喜歡的人么？你會遇見讓你想永遠挽留他的人么？如果被搶走，怎么辦？
你會不會預(yù)料到將來的某一天，當你的哭泣不管用的時候。
嫉妒。欺騙。陷害。偽裝。這些都會變成你不得不使出的手段，為了留住你最想遇見的人。
你能想象么？
非常非?？杀?，是吧？
—請還給我吧。
7
“……她剛才明明說though和although還是有區(qū)別的啦。”女生好像在憤慨著什么。
“在這句里面是沒有的，所以說兩個答案都可以?！蹦猩Z調(diào)是平穩(wěn)的。
如果在想著某人的時候突然耳邊響起那個人的聲音，那么多半會以為是幻聽。如果在想著某兩個人的時候突然同時聽見那兩個人的聲音，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精神分裂了。
自以為精神分裂的芷卉搖著頭自嘲地笑笑，從入神觀察“小朋友們搶東西”的情景劇中回過神來，轉(zhuǎn)身便當場石化。
手里拿著一張考卷的男生。
腳上打著石膏，一只手還勾著男生胳膊的女生。
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只有兩個禮拜沒見，卻總覺得眉目間都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究竟不同在哪里，又無法細究。
總之，眼見為實。
難道還能懷疑自己這是精神錯亂了么？
“呀，芷卉！”溪川又驚又喜地叫出來。
有點遲鈍的男生這才從印著“though”和“although”考點的試卷上抬起頭看向面前拎著酒瓶的女生。
芷卉尷尬地笑了笑，“你們，怎么在這里？”
“嗯……我們到莊秦家補習(xí)英語。你是……家住在這里么？”
“是啊。真巧。”
“唉你英語那么好都完全用不著補習(xí)，有點浪費資源啊?！?/p>
半天才明白柳溪川的話，芷卉笑笑，“我在這兒住了三年都不知道跟自己的英語老師同一個小區(qū)。很后知后覺?！愕耐?，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好著呢，去跳高都能打破世界紀錄啦！”
一直沉默的男生突然把臉轉(zhuǎn)回來插嘴：“那你還拉著我干嗎？”
“因為你長得帥啊！貴公子?！?/p>
男生冷著臉輕哼一聲，“一點都不好笑。”
芷卉卻依然在笑，而且笑意加深了一些，“看你也不像痊愈的樣子，我也扶著你吧。是要去車站么？”說著就走上前。
“不用了，你回家吧。我沒事。你們這兩個家伙一邊一個攙著我我可受不起?！闭f著松開了井原的胳膊，往前單腿跳了幾步，回過頭開心地說，“我這樣都可以了?！?/p>
“還是讓……”芷卉的話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嚨里。
比聲音速度更快的是動作，男生重新扶住了女生的手肘，面無表情地說：“別逞強了?！?/p>
8
女的說：“我想你。”？
男的說：“我愛你，你知道我比愛我自己更愛你。”
芷卉的水杯僵在唇邊，忍不住往電視的方向望去。韓劇看得正投入的母親聽見飲水機“咕咚咕咚”冒泡泡的聲音轉(zhuǎn)過頭來，“呀，囡囡要喝水干嗎不叫媽媽？怎么自己跑出來了？”
芷卉回過神，“坐累了，站起來活動一下。”
“嗯，也好。要坐下來看看電視么？”
現(xiàn)在是流行“懷柔政策”么？芷卉有點冒汗地擺了擺手端著水杯迫不及待地跑回房間。
“咕咚—啪”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