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院中的西府海棠,已經(jīng)種了十年)
古人說法,海棠大約是海外引進(jìn)的。唐朝宰相李德裕的《花木記》說,花木名“?!闭叨际菑暮M鈦怼?/p>
海棠有四種:貼梗、垂絲、木瓜與西府,以西府海棠為上。古人說法,是先有貼梗海棠。貼梗海棠為灌木,開紅色小花。它與櫻花嫁接,就有了垂絲海棠;與木瓜嫁接,就有了木瓜海棠;而西府海棠是與梨嫁接而成。垂絲海棠因此花開紅粉,花梗細(xì)長,像櫻花;西府海棠因此花開粉白,花梗堅硬,像梨花。韓偓詩中的“肉紅宮錦海棠梨”應(yīng)該就是此花。木瓜海棠我還真沒見過。
為什么叫西府海棠?西府是官府,這也許彰顯了其身份:本是長在深宮高墻里的,西府是樞密使所居,乃中樞機關(guān)。唐朝時,樞密使是宦官,因宦官專權(quán),到五代才換成士官。
以這樣的思路:長在深宮高墻內(nèi)的這種海棠因此才樹形峭拔。
(垂絲海棠,攝于同里)
垂絲海棠是枝條急急就叉開,橫斜,因此成北宋詩人郭稹描述的“芳樹交加枕短墻”,探出短墻就滿足了。西府海棠則每一枝條都急急要超群,故每叉出一個新枝都要峭拔著向上,高過檐角,要伸出高墻。這導(dǎo)致它高挑著的柔枝都招引峭厲的春風(fēng),春風(fēng)來去,永遠(yuǎn)是隨風(fēng)飄搖,弱不經(jīng)風(fēng)的模樣。這正是它的婀娜之態(tài)。
西府海棠開花遠(yuǎn)晚于垂絲海棠,它的蕾沒有垂絲海棠密集,卻每一蕾都深紅在嫩葉中,葉綻出鮮嫩青綠,蕾就飽含嬌嫩朱紅,因此飽蕾時最美。對它的描寫,最貼切我以為是南宋楊萬里的“初酣曉日紅千滴”。酣可包含兩重意思——先是飲酒而酣,醉紅是對其含苞欲放的色調(diào)最好的描述,也就是白居易所說“酡顏已渥丹”。
(這張照片可充分體會“酡顏渥丹”)
渥是厚漬,渥丹是厚潤欲滴。再想如何醉?日已曉,酣未醒,惺忪中是睡紅。南宋吳文英用“睡紅醉纈”,這個“纈”是醉眼朦朧之態(tài)。這就與《楊太真外傳》中有關(guān)楊貴妃的記載聯(lián)系了起來:“上皇登沉香亭,詔太真妃子。妃子時卯醉未醒,命力士從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豈是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在北宋僧人惠洪所著筆記《冷齋夜話》中,說這段故事啟發(fā)了蘇東坡那首著名的《海棠》詩:“東風(fēng)裊裊泛崇光,香霧空蒙月轉(zhuǎn)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被莺榕c蘇東坡是同時代人,所以這個記載靠譜。
我以為,宋儒們之所以喜歡海棠,應(yīng)該說與《楊太真外傳》,與此“海棠睡”有某種關(guān)聯(lián)。當(dāng)然,寫得最好的還是楊萬里,他說,“不關(guān)殘酒醉難醒,不為春愁懶散中。自是新晴生睡思,起來無力對東風(fēng)?!?/p>
西府海棠之美,不僅在含苞時之“渥丹”,還在剛開花時之色如胭脂。此時,葉由春潤,花浸嬌紅,南宋范成大所謂“遲日溫風(fēng)護海棠,十分顏色醉春妝”,說出嬌紅之嬌。但如何是“十分顏色”呢?蘇東坡寫黃州定惠院那樹海棠的花與葉,用“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與楊萬里一比,就顯得俗氣了。楊萬里用“艷翠春鋪骨,妖紅醉入肌?;ㄏ蓜e無訣,一味惱胭脂?!比~為翠春是骨,花朵紅醉是肌,太傳神了。我不喜歡“艷”與“妖”字,則可簡化為“翠春鋪骨,紅醉入肌”。
(此即“翠春鋪骨,紅醉入肌”)
西府海棠性高傲,花多開在高梢,挺立在春風(fēng)中。
(西府海棠的花都密集在高處,這張照片是在梯子上拍的,花探到二樓窗口)
一旦盛開,美麗的醉紅極易褪色而變成淡粉,再變成粉白。胭脂紅就成了宿妝,此時滿樹風(fēng)吹粉白,仿佛美女,迅速就變成徐娘半老。此時景象,在楊萬里筆下是另一種美,與“初酣曉日紅千滴”,他用“晚笑東風(fēng)澹一渦”,“澹”與“渦”用得多好,他真是難得的真懂花之人。
(這大約就是“晚笑東風(fēng)澹一渦”吧,淺粉之后,很快就要“雪落紛紛哪忍觸”了)
美麗之花之美其實都極短暫。一年一度,殫精積慮,就為開出一時好花。一旦花開,轉(zhuǎn)瞬就像完成了使命。就如蘇東坡記定惠院那樹海棠,剛剛“忽逢絕艷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待“明朝酒醒還獨來”,就“雪落紛紛哪忍觸”了。
那么,海棠究竟有香否?都傳西晉石崇的感嘆是,“汝若能香,當(dāng)以金屋貯汝?!倍莺榈摹独潺S夜話》也記載北宋名士彭淵材說,他平生最恨五事,“一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無恨曾子固(曾鞏)不能詩?!逼鋵嵑L氖怯邢愕?,我自己嗅過,是有一種清芬,香在隱躍間。因此,蘇東坡的夜深月白,香霧空蒙是很準(zhǔn)確的描繪。李漁的說法也是對的:海棠之香只不幸為色所掩。李漁還借鄭谷《海棠》詩“朝醉暮吟看不足,羨他蝴蝶宿深枝”說,“有香無香,當(dāng)以蝶之去留為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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