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古今，其情一也

——宋玉《高唐賦》賞析

《文選》開篇即是賦，《文選》選錄賦之一體，最為完備?！翱梢哉f，《文選》的前半部等于梁以前具有代表性的賦的結(jié)集，除了時間稍后、不及選入的名篇庾信《哀江南賦》以外，幾乎使人無遺珠可採。”（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文選》出版說明）情賦居于賦篇之末（卷十九），包括宋玉《高唐賦并序》、《神女賦 并序》、《登徒子好色賦 并序》、曹植《洛神賦 并序》。情何以居于末，李善注曰：“《易》曰：利貞者，性情也。性者，本質(zhì)也；情者，外染也。色之別名，事于最末，故居于癸?！北疚南冉庾x宋玉《高唐賦》。

宋玉（約前298年——約前222年），戰(zhàn)國后期楚國鄢（今襄樊宜城）人，辭賦家。相傳為屈原弟子，是屈原詩歌藝術(shù)的直接繼承者，在楚辭與漢賦之間，起著承前啟后的重要作用。文學(xué)史上常常將屈宋并稱。

《高唐賦》由序和正文兩部分構(gòu)成。序是說明作賦的緣由，由高唐之云氣，引出巫山神女，引出楚王（楚懷王）與巫山神女夢中交歡的神奇故事，并進(jìn)而引起楚襄王對巫山、對巫山上的高唐觀的興趣。于是，應(yīng)襄王之命作《高唐賦》。

正文拋開神女，純賦巫山、賦高唐。賦巫山，依次先寫至于巫山下，近觀陵阪之景象，主要描寫了水勢；次寫至于巫山半，遍觀巫山之景象，主要寫樹木，以及風(fēng)吹樹木之聲引起人的愁思酸楚；最后寫至于巫山高處，放眼遠(yuǎn)望之情景，既俯視山下，又仰視山巔，總之是“譎詭奇?zhèn)?，不可究陳”。賦高唐，先寫“觀側(cè)”即高唐觀周遭的景象；次寫高唐觀方士云集、帝王祭祀、縱獵情景；最后寫現(xiàn)在你楚襄王要往高唐，也須像古代的帝王們一樣，恭敬隆重出行，同時不能僅為一己之私欲，而應(yīng)“思萬方，憂國害。開賢圣，輔不逮?！庇诖朔侥堋熬鸥[通郁，精神察滯。延年益壽千萬歲。”

關(guān)于《高唐賦》的主題，意見不一。因《文選》將其歸入情賦之列，所以有人認(rèn)為它是言情的，序文寫楚懷王與神女歡會事，正文極寫巫山、高唐之譎詭奇?zhèn)?，是鼓動楚襄王赴高唐，會巫山神女。因正文不涉神女事，只寫巫山，只寫高唐，所以又有人認(rèn)為它是寫山水的。錢鐘書就認(rèn)為“此賦寫巫山風(fēng)物……當(dāng)如《游覽》門?！钡P者以為，《文選》將此篇歸入情賦一類，大體是不錯的。細(xì)味賦文，確能感覺其通篇含情。只不過，此情并非僅僅是男女之愛情。序文以男女之情起事；正文神游巫山，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文末規(guī)勸君王赴巫山、游高唐，勿沉湎于男女之私情，而應(yīng)“思萬方，憂國害。開賢圣，輔不逮?！贝四颂煜律琊⒅笄橐?。故曰：上下古今，其情一也。

附原文：

昔者楚襄王與宋玉游于云夢之臺，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云氣，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須臾之間，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云者也?！蓖踉唬骸昂沃^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為高唐之客。聞君游高唐，愿薦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為朝云，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為立廟，號曰‘朝云’?！蓖踉唬骸俺剖汲觯瑺钊艉我?？”玉對曰：“其始出也，〔日對〕兮若松榯；其少進(jìn)也，晣兮若姣姬。揚袂鄣日，而望所思。忽兮改容，偈兮若駕駟馬，建羽旗。湫兮如風(fēng)，凄兮如雨。風(fēng)止雨霽，云無處所?！蓖踉唬骸肮讶朔浇窨梢杂魏酰俊庇裨唬骸翱?。”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高矣顯矣，臨望遠(yuǎn)矣！廣矣普矣，萬物祖矣！上屬于天，下見于淵，珍怪奇?zhèn)ィ豢煞Q論?！蓖踉唬骸霸嚍楣讶速x之！”玉曰：“唯唯?！?/p>

　　惟高唐之大體兮，殊無物類之可儀比。巫山赫其無疇兮，道互折而曾累。登巉巖而下望兮，臨大阺之稸水。遇天雨之新霽兮，觀百谷之俱集。濞洶洶其無聲兮，潰淡淡而并入。滂洋洋而四施兮，蓊湛湛而弗上。長風(fēng)至而波起兮，若麗山之孤畝。勢薄岸而相擊兮，隘交引而卻會。崪中怒而特高兮，若浮海而望碣石。礫磥磥而相摩兮，巆震天之礚礚。巨石溺溺之瀺灂兮，沫潼潼而高厲，水澹澹而盤紆兮，洪波淫淫之溶〔氵裔〕。奔揚踴而相擊兮，云興聲之霈霈。猛獸驚而跳駭兮，妄奔走而馳邁?；⒈蛸睿饪粥?。雕鶚鷹鷂，飛揚伏竄，股戰(zhàn)脅息，安敢妄摯。于是水蟲盡暴，乘渚之陽，黿鼉鳣鮪，交積縱橫。振鱗奮翼，蜲蜲蜿蜿。

　　中阪遙望，玄木冬榮?；突蜔蔁?，奪人目精。爛兮若列星，曾不可殫形。榛林郁盛，葩華覆蓋。雙椅垂房，糾枝還會。徙靡澹淡，隨波闇藹。東西施翼，猗狔豐沛。綠葉紫裹，丹莖白蔕。纖條悲鳴，聲似竽籟。清濁相和，五變四會。感心動耳，回腸傷氣。孤子寡婦，寒心酸鼻。長吏隳官，賢士失志。愁思無已，嘆息垂淚。

登高遠(yuǎn)望，使人心瘁。盤岸巑岏，裖陳硙硙。磐石險峻，傾崎崕隤。巖嶇參差，縱橫相追。陬互橫啎，背穴偃跖。交加累積，重疊增益。狀若砥柱，在巫山下。仰視山巔，肅何千千，炫燿虹蜺。俯視崢嶸，窐寥窈冥，不見其底，虛聞松聲。傾岸洋洋，立而熊經(jīng)。久而不去，足盡汗出。悠悠忽忽，怊悵自失。使人心動，無故自恐。賁育之?dāng)?，不能為勇。卒愕異物，不知所出?/b>縰縰莘莘，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狀似走獸，或象飛禽。譎詭奇?zhèn)?，不可究陳?/b>

上至觀側(cè)，地蓋底平?；嗦埽疾萘_生。秋蘭茝蕙，江離載菁。青荃射干，揭車苞并。薄草靡靡，聯(lián)延夭夭。越香掩掩，眾雀嗷嗷。雌雄相失，哀鳴相號。王雎鸝黃，正冥楚鳩。秭歸思婦，垂雞高巢。其鳴喈喈，當(dāng)年遨游。更唱迭和，赴曲隨流。

有方之士，羨門高溪。上成郁林，公樂聚榖。進(jìn)純犧，禱琁室。醮諸神，禮太一。傳祝已具，言辭已畢。王乃乘玉輿，駟倉螭，垂旒旌，旆合諧。紬大絃而雅聲流，冽風(fēng)過而增悲哀。于是調(diào)謳，令人惏悷憯悽，脅息曾欷。于是乃縱獵者，基趾如星。傳言羽獵，銜枚無聲，弓弩不發(fā)，罘〔上罒下干〕不傾。涉莽莽，馳蘋蘋。飛鳥未及起，走獸未及發(fā)。何節(jié)奄忽，蹄足灑血？舉功先得，獲車已實。

王將欲往見，必先齋戒。差時 擇日，簡輿玄服。建云旆，蜺為旌，翠為蓋。風(fēng)起雨止，千里而逝。蓋發(fā)蒙，往自會。思萬方，憂國害。開賢圣，輔不逮。九竅通郁，精神察滯，延年益壽千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