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買臣算得上一個歷史名人,他也的確在漢武帝朝頗有政績,官也做的不小,位列九卿。但他論功勞不及韓安國、桑弘羊,論官爵不及田蚡、公孫弘,論德聲不及汲黯、金汨磾,論文采不及枚乘、吾丘壽王,卻比這些人在后世的名氣都大,為什么?
首先是因為朱買臣的故事被寫進了蒙學第一書《三字經(jīng)》,從而使他的故事流傳甚廣,“如負薪,如掛角”的前半句說的就是他刻苦讀書的故事,曾經(jīng)激勵了無數(shù)人。
其次是因為朱買臣的婚姻故事。朱買臣自幼家貧,直到四十多歲還以砍柴為生。民間流傳,朱買臣的妻子受不了這種窮困的日子,主動跟他離婚再嫁。后來朱買臣飛黃騰達,回家鄉(xiāng)做太守,前妻后悔不迭,意欲復合,被朱買臣婉言謝絕,并創(chuàng)造了“覆水難收”的成語。
中國古代的讀書人唯有“學而優(yōu)則仕”這么一條路,所以一輩子死抱著書本的窮秀才特別多,而朱買臣對這些人的理想和現(xiàn)實兩方面都有著最大的激勵借鑒意義。一方面,朱買臣通過對讀書仕進理想的堅持終于圓夢,這對于屢試不第的讀書人(毫無疑問,他們占讀書人的多數(shù))具有強大的心理暗示和目標激勵作用;另一方面,朱買臣的奮斗史對于這些讀書人理直氣壯地面對一直跟著自己過苦日子的妻子甚至周圍的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理論武器。為了反抗世俗,維護尊嚴,后世讀書人將朱買臣的故事改編成了一系列褒揚朱買臣而貶抑其前妻的故事,如戲劇《鳳冠夢》、《馬前潑水》等,在這些故事中,朱買臣的前妻幾乎無一例外的成了前倨后恭見利忘義的小人和背叛婚姻缺失婦德的賤婦。
讀完《漢書•朱買臣傳》(本為《嚴朱吾丘主父終王賈傳》,為簡明起見,寫為《朱買臣傳》)后才發(fā)現(xiàn),對朱買臣的前妻而言,這簡直是一個千古冤案。
首先,我們應該有這么一個共識,即在關于朱買臣的所有記載和傳說當中,《漢書》是最為可靠的,因為該書是中國歷史上僅次于《史記》的信史,而且與其他記載和傳說相比,它跟故事發(fā)生的時空距離最近,這是依據(jù)本傳來為朱氏前妻平反的一個基本前提。那么,依據(jù)本傳,故事的原型又是如何呢?
年過不惑的朱買臣壯志不減,依然在艱難的生計之間讀書不輟,且在挑柴行走的時候依然高聲朗誦,完全不顧世人的側目。但朱買臣的妻子有點受不了了,她勸丈夫且莫高聲,回家后再放聲吟誦不遲。朱買臣書呆子氣一上來攔也攔不住,不但勸解無效,反而變本加厲,“愈益疾歌”。朱妻的處境和感受我們可想而知。萬般無奈之下,朱妻提出離婚,買臣不允,且迷信而自負地說自己五十歲的時候必將富貴,為期不遠了,賢妻只須再忍耐若干時日便可。但買臣的妻子還是再嫁了,而且事有湊巧,朱買臣估計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去墳地中間撿拾供品聊以果腹(應該是在清明等老百姓集中上墳掃墓的日子),偏偏被前來掃墓的前妻及其后夫巧遇,前妻頓生憐憫,“見買臣饑寒,呼飯飲之”。故事至此應該算告一段落,我們看到買臣的前妻并非嫌貧愛富的惡婦,也并非反對他讀書,只是不能接受他在外面那種極其張揚的讀書方式(我們誰又能接受或者這么去做呢?)。再者,以古人女及笄男束冠即可婚嫁的早婚習俗來看,當買臣四十多歲的時候,終日與他“負戴相隨”的老妻應該跟他相濡以沫地過苦日子已有二三十年的光陰了,如果真的嫌貧愛富而且對他的讀書活動毫不支持的話,她應該不至于到這時候才提出來。退一步講,對一個四十歲左右(朱妻的年齡應該不至于小買臣太多)的農村勞動婦女來說,離婚再嫁的機會成本也是非常大的,所以即便日子再難,感情再不睦,能忍也便忍了,何至于斯呢?我們不難想象,朱買臣年復一年“歌嘔道中”、“愈益疾歌”的舉動在鄉(xiāng)里簡直成了一種行為藝術一般的獨特景觀,眾人看他簡直跟看馬戲一樣,這讓跟在買臣屁股后面的妻子“羞之”到了何種程度也就不言而喻了。所以,買臣的妻子用我們今天的話說就是“我實在受不了你了”,她的主動提出離異也便無可厚非了。我們的社會輿論往往是“笑貧不笑娼”,朱買臣已經(jīng)夠“貧”的了,朱妻也受了;但他“歌嘔道中”、“愈益疾歌”的行狀畢竟在世俗看來實在是太乖張了,以至于到了比貧更“可笑”得多的程度,一般人的確是沒有這個承受能力的。

后來,事業(yè)終獲成功的朱買臣博得漢武帝的青睞,專意安排他回家鄉(xiāng)做太守,讓他衣錦還鄉(xiāng),風光一番。所謂無巧不成書,朱的前妻及其后夫恰好被安排在為迎接新太守而灑水掃路的人里面,被買臣看見。買臣也不忘舊,安排二人隨車進駐太守官邸,豐衣足食,安穩(wěn)度日。但是,誰料買臣的前妻竟是一個剛烈女子,一個月后便自盡了。
由《漢書》的記載我們不難看出,朱買臣的前妻并非因買臣家貧而離異,也不因買臣后來富貴而媚態(tài)盡顯甚至提出復合,她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跟買臣在一起時能夠患難與共,跟后夫也是安心生活,而且她的后夫也應該是一個普通農民。從離開買臣到多年后與位至太守的買臣重逢直到自盡,買臣的這位前糟糠之妻始終沒有出格之事,更沒有這山望著那山高的不安心,她最后的選擇甚至頗有俠者風范。我們甚至不妨說,朱妻已經(jīng)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了,也許是受了前夫長期“歌嘔”的熏陶,她也粗知詩書通曉大義了,所以她能夠比較注意并分析輿論的走向,在朱的讀書受眾人側目時如此,在入住太守府邸的一個月內也必如此,并最終毅然選擇了從春秋戰(zhàn)國到秦漢之際的大丈夫們重義輕生的風尚,而她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所以,我們不得不對她表示特別的敬意:這個女人不一般!
當然,在為朱妻“平反”的同時,我們也大可不必反過來將朱買臣釘入歷史的恥辱柱。從朱買臣這邊,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堅守遠大理想、不畏世俗之見的讀書人,他在赤貧中的“歌嘔道中”、“愈益疾歌”甚至頗有孔子厄于陳蔡絕糧七日之時仍然弦歌不絕的高尚風范,而他對未來的信心雖然僅止于富貴,遠遠不及孔子的相信“天命在我”,但能夠在如此的困境中堅持到年近半百,也的確非常人所能。而且,從后來朱買臣以超群的辯才力駁群臣而使?jié)h武帝堅定筑城河朔實邊擊胡的國策以及在會稽太守任上整軍備戰(zhàn)收復甌越來看,他早年的自信 甚至自負不是沒有道理,他在“歌嘔道中”時內心的激情與抱負也絕非鄉(xiāng)里百姓所能知,當然也非朱妻所能了然。
由此我們看到,朱買臣及其前妻在婚姻這件事上本來都沒有什么大是大非值得后人去議論。但他苦學致仕的故事卻是一個典型,連帶著這個典型,他的婚姻故事也為后人提供了一個可供發(fā)揮和重塑的絕好“劇本”,因為朱買臣的成功及其與前妻的重逢以至前妻的自殺都太具備戲劇效果了,只須將某些段落進一步推向極致,便是一出可奪人心魄的大戲。果然,故事便在后世某些讀書人的筆下如此這般的走動了:首先是這女人有眼不識泰山而且嫌貧愛富提出離婚了;后來朱買臣也便必然的飛黃騰達了;再后來上天讓高高在上的朱買臣與低低在下的前妻在大庭廣眾之下重逢了,讓這女人受盡大家的鄙視;然后這恬不知恥的女人竟然做起了白日夢,想撿一頂現(xiàn)成的“鳳冠”,不料朱老爺睿智而含蓄,潑水于馬前,答應她只要能把潑出去的水收回來就破鏡重圓;最后,這人神共憤的女人羞憤難當,走投無路,只得自盡。
合上名垂千古卻原來如此平實的《漢書》,我長嘆一口氣,在為朱買臣和前妻這對苦命鴛鴦百般感慨的同時,也不禁在想,后世的讀書人又何必多此一舉呢?你們恨朱買臣的前妻,恨的實在是沒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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