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一）阿箏，你是個好姑娘 鳶城的春天最是熱鬧，風(fēng)掠浮云，晴空中，風(fēng)箏滿滿當(dāng)當(dāng)，令人目不暇接，不愧鳶城之名。 這一年的姚清讓卻來得晚了些，風(fēng)塵仆仆趕到鳶城時，已是春末?！ ∷铺旎牡囊粋€人，身邊沒帶穆甜兒，卻是找到宋箏，在她的箏坊里，欲言又止地說了一句話：阿箏，你，你愿意與我成親嗎？ 宋箏本正為他泡茶，聞言手一抖，滾燙的茶水飛濺而出，立刻燙紅了一片皮膚?！ ∷ь^，怔怔望向姚清讓，有風(fēng)過堂，眨了眨眼，淚水簌簌而下?！ ∫η遄寚樍艘惶€當(dāng)她燙壞了，趕緊上前捧住她的手，正不住呵氣間，耳邊卻忽然傳來哽咽的一聲：不是，不是疼。而是歡喜。 一下如潮水般涌來，根本承受不住的歡喜?！ 膩淼惶幨碌乃喂~，此刻淚眼蒙眬，姚清讓看得心頭一酸，也不由紅了眼眶?！ ★L(fēng)拍窗欞，他情不自禁地?fù)硭霊?，低低嘆息：阿箏，你是個好姑娘?！ ∷喂~喜歡姚清讓十二年了，在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來鳶城定做風(fēng)箏的姚清讓時，便悄悄喜歡上了?！ ∧悄晁藲q，姚清讓十五歲，春風(fēng)沉醉，一切開始得恰如其分。 佩劍的少年，長得俊眉秀目，卻站在堂前，指著整排懸掛的風(fēng)箏，泣不成聲： 我深愛的姑娘要嫁人了，我來為她挑份賀禮，要做成紅色的，大紅色，還要特別喜慶 說到喜慶二字時，少年卻是再也說不下去，捂住臉，肩頭抖動，哭得昏天黑地?！ ∷喂~躲在屏風(fēng)后，探出腦袋，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有人哭得那么傷心，仿佛一顆心被人活生生剜去了。 而事實上，姚清讓的一顆心也的確被人活活剜去了。 他的心是穆妍，剜去他心的是穆妍即將下嫁的夫君--冷月亭。 穆妍是姚清讓的師妹，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愿本定了婚約，卻在大婚前不久，穆妍忽然悔婚，一意孤行地要嫁給才相識三天的冷月亭?！ ±湓峦な莻€什么樣的人呢？大抵能用邪君二字來形容?！ ∷麩o門無派，獨來獨往，一柄彎鉤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頗有名氣?！ ‰m不是大奸大惡之徒，行事做派卻詭異得很，與正道沾不上邊，所以久而久之，有了魔君之稱?！ ∧洛贿^在花燈節(jié)上與他一次偶遇，消失了三天，回來后便跪在父親面前，非他不嫁?！ ∪巳硕嫉肋@魔君果然有些手段，穆妍誰的話也聽不進，甚至決絕地?fù)]起金釵，狠狠劃傷了來勸她的姚清讓?！ ∧且灰?，姚清讓既流了血，又流了淚。 他說：師兄永遠(yuǎn)等你，若他待你不好，你還能回頭。
?。ǘ┧喂~的一顆心，卻深深地藏在了匣子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宣之于口 彼時才八歲的宋箏還不知道什么叫癡情，只是懵懂聽了他的故事后，覺得這樣的姚清讓很可憐，也很讓人心疼?！ ∷⒉粫?，時過境遷，后來她也很可憐，也很讓人心疼?！ 」~坊接下了姚清讓的單子，那時掌事的信芳鳶姑還一邊搖頭嘆息著：情之一字，情之一字 嘆息中卻也有絲慶幸，只因若想當(dāng)上箏坊的鳶姑，其中一個條件是終生不嫁?！ 」~坊代代相傳的秘術(shù)，唯有處子之身才能繼承，才能做出那猶如活物的風(fēng)箏?！ ∫η遄屧邙S城住了一段時間，等待那份獨一無二的賀禮誕生?！ ∷喂~年紀(jì)小，活也少，被鳶姑派去招待姚清讓，帶他四處看看，陪他散散心?！ ￠_始幾天姚清讓抱著劍，始終愁眉不展，宋箏嘴笨，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钡接幸蝗找η遄尯鋈惶岬剑爝^生辰了，他屬兔，從前每次慶生時，穆妍都會做個兔子木雕給他，一晃眼，他都珍藏了滿滿一盒子?！ ≈皇悄洛磳⒓拮魅藡D，以后怕是再也收不到她做的木雕了?！ ≌f者無心，聽者有意，宋箏望著姚清讓眉心閃過的落寞，在心底暗暗做了個決定?！ 』厝ズ笏烷_始扎風(fēng)箏，瞞著所有人，夜里偷偷爬起來?！ ∫驗楣~坊做出去的風(fēng)箏都是要登記在冊，要收錢的，可是她不想收姚清讓的錢，她想送給他，作為他的生辰禮物。 這一做就做了好幾夜，趕在姚清讓生辰那天，宋箏終于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他手上?！ ★L(fēng)箏是兔子形狀的，玲瓏可愛，一只耳朵上還繡了兩個字--清讓?！ ≈钡揭会樢痪€繡出這個名字時，宋箏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姚清讓的名字是多么好聽。 清讓，清讓，輕輕念出來時，仿佛枝頭的露水墜落，唇齒都留香。 收到禮物的姚清讓很是意外，拿著看了又看，面對眼前這個一向默不作聲，此刻目光里卻又是忐忑又是期盼的小女孩，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 ∮行└袆邮菬o法用語言來描述的，他鄭重地道了謝，撓撓頭：不如我們一起去放風(fēng)箏吧?！ √旌芩{(lán)，云很白，風(fēng)很輕，鳶城的春天是一年四季里最美好的?！ ⊥η遄屢黄鸱棚L(fēng)箏，那是宋箏再歡喜不過的事情?！ 】上窐O生悲，到底年紀(jì)小，又黑燈瞎火地趕工，風(fēng)箏扎得不穩(wěn)當(dāng)，居然怎么也沒能放起來，最后被風(fēng)一吹，還斷了線直接從半空墜下?！ ∷喂~的臉都綠了。 面對奔去將風(fēng)箏撿回來的姚清讓，她咬緊唇，險些哭出來?！ ∫η遄寘s拍了拍她的腦袋，眉眼含笑：這是我收過最棒的禮物，真的！ 宋箏仰頭望著他，陽光灑在少年身上，勾出一圈暖暖的金邊，她不知怎么，居然鬼使神差問出一句：比兔子木雕還好嗎？ 才一說出口，她就悔得恨不能咬掉舌頭。 果然，姚清讓眸光立刻黯了下去，滿身的活氣像被瞬間抽走?！ g天喜地而來，卻是垂頭喪氣而去，夕陽西下，宋箏跟在姚清讓身后，暗罵了自己不止一千遍?！ ★L(fēng)掠長空，兩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若是氣氛不那么凝重，倒也是極動人的畫面?！ ∷喂~開始從姚清讓口中聽到一些往事，那些他和穆妍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姚清讓說，穆妍是個很好的姑娘，從小到大，一直都是，只是遇上冷亭月后，才瘋魔了般，性情大變?！ 那暗乃撵`手巧，笑容明媚，會在春光三月里，同他一起上山采花，會在仲夏夜時，同他一起入林捕螢，還會在涼涼秋雨里，與他一起倚在廊下看書，最暖人的還是每一年的冬雪紛飛，他們會坐在窗邊，一邊圍爐暖酒，一邊拈子下棋?！ 〈禾觳苫ǎ娜詹段?，秋雨看書，冬雪煮酒。 那樣的時光，真是再美好不過?！ ∫η遄屩两褚餐涣?，有一年春日，漫山遍野的花兒都開了，穆妍就站在花間，頭戴花環(huán)，張開雙臂轉(zhuǎn)圈，嬌俏的笑聲飛上了晴空：師兄，你說我好看不好看？ 她那時眼中對他滿是笑意，還甜甜地叫他師兄，甚至在下山時，他悄悄牽住她的手時，還會抿唇臉紅：師兄就不怕人看見 那些年歲的穆妍是多么的美好，美好到現(xiàn)在的姚清讓還心心念念，不忘溫柔的舊時光?！ 〉@一切的一切，自從冷亭月出現(xiàn)后，便徹底改變?！ ⊥蛩哪洛僖矝]有笑容，她的溫柔再也不屬于他了，他精心為她編織的花環(huán)，她看也不看，直接踩在腳下，踩得稀巴爛?！ ∷褡兞藗€人似的，眼中只能望見冷亭月，對守護在身邊的他殘忍至極。 明月當(dāng)空，憶起這些往事的姚清讓神情哀楚，說到這終是再也忍不住，埋頭捂住臉，淚流不止。 廊下，原本默默聽著的宋箏有些慌了，想說些什么來安慰姚清讓，卻一時手足無措，不覺就抓住了姚清讓的衣袖：姚、姚大哥，這些事情，我也能陪你做，真的 她眼中亦有淚花泛起，越湊越近，試圖力證自己般：你別難過了，春天采花，夏日捕螢，秋雨看書，冬雪煮酒，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都能陪你去做，我、我還會扎風(fēng)箏，姑姑都夸我的手藝好，以后我每年都送你風(fēng)箏 風(fēng)過廊下，姚清讓忽然抬起頭，在月下打斷宋箏：就像那只沒能飛起來的兔子風(fēng)箏一樣嗎？ 他望著她，臉上雖然淚痕未干，眸中卻已少了大半凄楚，反而帶著幾絲逗她的意味。 宋箏愣了愣，破涕為笑，重重?fù)u頭：當(dāng)然不是！那、那是意外，我的手藝很好的！你不信我再做 話音戛然而止，只因她已被一把拉入懷中，少年擁住她，在月下感動莫名，下巴抵住她肩窩，柔聲笑道：傻丫頭。 他說：我不信你還能信誰？ 我們阿箏做的風(fēng)箏是世上最棒的風(fēng)箏，獨一無二，誰也比不上，是不是？ 溫?zé)岬臍庀⒘眠^耳畔，宋箏的臉驀地便紅了，涼風(fēng)皎月下，她心跳得無比快，快到姚清讓還不曾注意到，她自己卻已沉迷。
?。ㄈ┌⒐~長高了不少，愈發(fā)俊俏了，是大姑娘了 后來，兔子風(fēng)箏到底被宋箏拿了回來，她不想留個次品在姚清讓身邊，在姚清讓離開鳶城前，她也終于做好一個新的，偷偷塞給了他?！ ∫η遄尩男心依铮谑茄b了兩個風(fēng)箏，一個給穆妍，一個給自己，輕輕摩挲著那對兔耳朵的時候，好像內(nèi)心的創(chuàng)傷也被撫平了一些?！ 〕情T口，姚清讓對宋箏投去感激的目光，風(fēng)吹過他的衣袂發(fā)梢，他說：阿箏，有機會我會再來看你的。 伸手又摸了摸她的頭，抱劍的少年終是轉(zhuǎn)身，策馬而去?！ 〉鹊侥巧碛皬氐紫r，站在城門下的宋箏才捂住眼睛，終于哭了出來?！ 〈撕竽莻€廢掉的次品風(fēng)箏，被她鎖進了匣子里，沒事時就拿出來看一看，怔怔地發(fā)呆。 老天是公平的，看風(fēng)景的人永遠(yuǎn)不會知道，有人也正在默默看著他?！ ∫η遄尩囊活w心是被剜去了，而宋箏的一顆心，卻深深地藏在了匣子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宣之于口?！ r光如梭，在宋箏的念念不忘中，卻是第四年，姚清讓才終于再次踏上鳶城的土地。 只是這次不是一個人了，還帶了個孩子-- 穆甜兒，穆妍的女兒?！ ⌒〖一锊徽J(rèn)生，見著宋箏便咯咯直笑，還狡猾地沖她吐口水泡泡。 姚清讓一手抱孩子，一手摸向宋箏的腦袋，語氣熟稔得仿佛從不曾離去：阿箏長高了不少，愈發(fā)俊俏了，是大姑娘了?！ ∷喂~眨眨眼，感覺視線模糊起來，耳邊只聽到姚清讓繼續(xù)道，笑中卻有些歉意：你為我做的兔子風(fēng)箏被甜兒抓壞了，她爭著要個一模一樣的，我這才…… 這幾年發(fā)生了很多事情，最大的一件，便是冷亭月拋棄了穆妍母女，或者說是失蹤了。 在某個清晨毫無預(yù)兆地不見了，連張字條都沒留下，穆妍抱著剛滿月的女兒枯坐了幾宿，后來大病一場，在姚清讓的照顧下才漸漸恢復(fù)，卻總不見生氣，眼里總望著下山的方向?！ ∷皇菦]出去找過，只是既沒找到，也沒等回，冷亭月就像從人間蒸發(fā)了一般?！ τ谀洛墓虉?zhí)，穆掌門痛心疾首，只差沒貼在她耳朵邊吼了：早說他不是什么正派人，行事一向詭異，哪能安下心來和你好好過日子，這下你可怎么辦，孤兒寡母的，要不…… 要不改嫁？ 嫁誰，自然是一直在原地等待她回頭的好師兄，姚清讓?！ ≈皇沁@話提不得，一提穆妍就跟發(fā)瘋似的，把屋里的東西摔得稀巴爛，還故技重施，拔下金釵又將姚清讓劃得血淋淋。 這回連穆掌門都看不過去了，直心疼愛徒：你師兄又不欠你的，你何苦這樣作踐他，他便不是人嗎，便沒心沒肺的，能任你傷害嗎？ 聽這數(shù)落時，穆妍一聲不吭，只是恨恨落淚?！ ∷喼悲偰Я税?，冷亭月不回來，她便將所有過錯推到姚清讓身上，咬定是他趕走了冷亭月，對他恨之入骨?！ ∫η遄屇苷f什么？世間最悲慘的事也莫過如此了吧?！ ∷夷洛€有個女兒，古靈精怪的穆甜兒，對姚清讓倒是親得很，反而有些害怕總是瘋瘋癲癲的母親?！ ∷商祓ぶ囊κ迨?，不覺間，姚清讓扮演的角色，已如兄如父又如友?！ ∫磺心绿饍禾岢龅囊螅荚敢鉂M足，就像滿足他永遠(yuǎn)等待的師妹。
?。ㄋ模┰瓉?，喜歡一個人這么明顯嗎？ 宋箏看了姚清讓手臂上的陳年傷疤，心疼不已，姚清讓卻放下衣袖，不在意地?fù)]揮手：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么要緊的?！ 》吹故悄绿饍憾碌販惿蟻恚瑩]舞著小拳頭，替他憤憤不平：壞，娘親壞壞！ 愿打愿挨，連幾歲孩童都能看明白的慘狀，姚清讓卻偏偏邁不過，不是沒有想過放下，可夜夜飲醉后，在看到那張冷如冰霜的臉時，又徹底忘記了自己要放下?！ ∷蟾派陷呑诱娴那妨四洛??！ ∷喂~如今已是信芳鳶姑最得意的弟子了，技藝不說爐火純青，卻也是箏坊里拔尖的。 當(dāng)她將做好的兔子風(fēng)箏拿出來時，穆甜兒瞪大了眼，拍手稱贊：阿箏姐姐好厲害！ 所謂狗腿，大概就是穆甜兒這樣，自從有了宋箏，她就不怎么黏著姚清讓了，姚清讓攤手搖頭，故作哀怨：得得得，一個風(fēng)箏就把你收買了，長期下去，看來我要失寵了?！ ∧悄佣旱媚绿饍汉退喂~直笑，陽光灑進屋內(nèi)，枝頭鳥雀呼晴，一時間，一切美好得像個夢。 穆甜兒沉浸在夢中不愿醒了，雖然順利拿到了新風(fēng)箏，她卻吵著不肯離去，更是勾住宋箏的脖子，夸張得淚眼汪汪：不，我不，我就要阿箏姐姐，除非把阿箏姐姐也帶走 在鳶城的這段時日，她別提多開心了，放風(fēng)箏、逛夜市、泛小舟一想到回去就得面對那個神經(jīng)兮兮的母親，她簡直心如刀割。 姚清讓被氣笑了：嘿，還心如刀割呢，多大點人，看看心長全了沒！ 他伸手就要接過穆甜兒，穆甜兒卻死死巴住宋箏的脖頸，宋箏也是抱住她，一時竟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蝗缇驮倭粜r日吧?！ 〉降渍f出了這句話，心跳如雷中，宋箏只看到姚清讓明顯一愣，許久，他撓撓頭：也行，過完春天再走吧?！ ∫宦暁g呼響徹滿堂，穆甜兒摟住宋箏就親，吧唧吧唧中，卻忽然貼在宋箏耳邊，壓低聲音，笑得狡黠： 阿箏姐姐，你喜歡我姚叔叔，是不是？ 奶聲奶氣中，宋箏像被定住一樣，對上穆甜兒滴溜溜轉(zhuǎn)悠的眼睛，莫名心虛?！ ≡瓉恚矚g一個人這么明顯嗎？
?。ㄎ澹┧皇菦]有時間再等了 年年春到，年年春去?！ ∠癯闪藨T例般，后來每年的春天，姚清讓都會帶穆甜兒來到鳶城，住上幾個月，同宋箏朝夕相處，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樣?！ ∷喂~長得很快，當(dāng)又一年風(fēng)箏飛滿晴空時，她已經(jīng)及笄，真正地成了個大姑娘?！ 〕抢镩_始有不少人上箏坊提親，但宋箏通通都拒絕了，大家背地里都說她眼界高，卻只有她自己明白，她的心，早就在很多年前，隨著那只廢掉的風(fēng)箏，一并鎖在了木匣子里?！ 《η遄屢膊皇巧档?，多年來的細(xì)枝末節(jié)，再加上人小鬼大的穆甜兒軍師，他多少是明白宋箏心意的，但卻從不回應(yīng)，只因為那綿長溫柔的情意，他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 ∷?xí)慣了被辜負(fù)，卻還沒習(xí)慣辜負(fù)別人，更何況還是那個春衫飛揚，也算他從小看著長大，愛護有加的小姑娘。 于是這層紙誰也不去捅破，漫天的風(fēng)箏下，只有穆甜兒看著干著急，恨不能拿根繩子把這倆人綁一塊?！ 〗K于，在又一年春風(fēng)拂面時，宋箏找到姚清讓，邀他獨自泛舟，用穆甜兒竊喜的話來說，那就是阿箏姐姐終于開竅了！ 但宋箏倒真不是開竅，她只是沒有時間再等了?！ ⌒欧脊霉谜f想要我當(dāng)下一任鳶姑，讓我考慮一下，她看我也無成婚打算，卻不知，我其實，其實 月色下，湖心一葉小舟，晃晃悠悠，像極了宋箏七上八下的一顆心。 她絞著衣角，低頭不敢看姚清讓，耳邊一縷碎發(fā)垂下，夜風(fēng)一吹，撩過那白皙的脖頸，看得姚清讓長睫微顫，略微失神?！ λ喂~是什么感覺呢？這么多年來，姚清讓也說不上?！ √拱渍f，他是喜歡她的，如果中間沒有穆妍，也許他們早就花好月圓了。 宋箏是個極好的姑娘，話不多，卻會為人打算，會默默做些暖人心的事，同這樣的姑娘在一起，不用擔(dān)心被傷害，更不用擔(dān)心沒有未來?！ ∷匀站锰扉L間，除卻感動，他是真的生出了些情意的?！ ≈皇?，姚清讓內(nèi)心多清楚，不夠，這還不夠?！ ∷媲暗兔即寡鄣乃喂~，深吸口氣，長痛不若短痛，終是狠下心來打斷了她：對不起?！ ∷喂~的聲音戛然而止，好半晌，她才顫巍巍地抬起頭，紅著雙眼，身子在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像只小白兔?！ ∧悄抗饨幸η遄尣蝗虒ι?，撇過頭，暗罵自己是否太過殘忍。 月移風(fēng)動，宋箏卻在這時，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沒、沒關(guān)系，當(dāng)鳶姑其實挺好的，就能、就能繼承箏坊的秘術(shù)了，還能做出猶如活物的風(fēng)箏，挺好的，真的 翻來覆去的話中，分明是柔里帶淚，反而叫姚清讓難過不已，鼻頭一酸間，就想開口重新決定，卻只聽到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宋箏心神大亂下，竟然一個沒站穩(wěn)，栽倒進了湖中央！ 只聽得岸邊傳來一聲大叫：阿箏姐姐！ 一直躲在樹后窺探的穆甜兒猛地跳出來，提著裙子拔足狂奔，一邊跑還一邊拼命招手：來人啊，來人啊，有人落水了！
（六）姚叔叔，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 從湖里撈出來的宋箏染了風(fēng)寒，臥病在床，穆甜兒守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藥?！ ∥沟阶詈?，她忽然把碗一頓，藥汁四濺中，一張小臉氣呼呼的：姚叔叔怎么回事？腦子被驢踢了嗎？干嗎要拒絕你，他還能上哪兒找你這么好的姑娘去？他莫非想打一輩子光棍嗎？虧我還為他出謀劃策，當(dāng)盡軍師，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一通發(fā)泄后，又像想起什么，趕緊摸出絲帕，手忙腳亂地去替宋箏擦眼角的淚：對不起對不起，阿箏姐姐，我不是有意提起的 她越擦那淚卻掉得越多，像墜了線的珍珠，滾滾而下，無聲無息地浸濕了枕巾。 擦到最后穆甜兒也無力了，扔了絲帕，哇哇跟著哭：都怪我娘，都怪她！ 洶涌大哭間，反倒把床上的宋箏驚起，她顧不上自己，趕緊先去安撫穆甜兒?！ “矒崃撕冒胩旌?，兩人筋疲力盡地依偎在一起，穆甜兒在宋箏懷里有一搭沒一搭地抽噎著： 我一點也不喜歡我娘，她太自私了，眼中只看得見自己那點情愛，將別人都視若草芥，從小到大她就沒給過我一個笑臉，好像我不該來到這世上，不該做她的女兒，她還真當(dāng)人人都欠她的嗎 聲音里夾雜著又愛又恨的復(fù)雜情緒，床上簾幔飛揚，宋箏憐惜地?fù)徇^穆甜兒的長發(fā)，一聲輕嘆：你娘卻也是個苦命人，穩(wěn)當(dāng)平順的一生，不該遇上了你爹，情之一字，的確煎熬 說到此，竟生出一番物傷其類，兔死狐悲之感，宋箏不禁潸然淚下?！ ￠T外的姚清讓站得腿都僵了，手中的一碗藥已盡涼，他耳邊聽著宋箏的泣聲，緩緩靠著門滑坐下來，一時五味雜陳，雙眼泛紅。 過堂風(fēng)拂過他的衣袂發(fā)梢，他從沒有一刻那樣懷疑，懷疑自己的苦苦守候，真的有意義嗎？ 來年春日，宋箏正式接過《鳶經(jīng)》，成為箏坊新一任鳶姑?！ ∵@一年，她才十八歲，卻好像一生都已經(jīng)走完了。 儀式上，穆甜兒哭得不成樣子，姚清讓牽著她的手，也模糊了視線。 仿佛還是十年前那個春天，他初到鳶城，宋箏帶著他四處看看，雖然話少卻字字戳心?！ 〈河邪倩ㄇ镉性拢挠袥鲲L(fēng)冬有雪，若無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jié)?！ ∧悄甏荷里w揚的小女孩對著他輕輕吟道，仿佛不經(jīng)意，無一字相勸，卻句句暗含撫慰，他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是極感動的?！ ∪缃駮r光荏苒，那個當(dāng)年默默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接過擔(dān)子，搖身一變成了新一任鳶姑，將守著箏坊終生不嫁，他竟生出萬般不舍，如錐刺心，帶來一片遲緩的疼痛?！ 〕情T相送，宋箏換上鳶姑的穿著，長裙搖曳，目光泓然?！ ∷f：姚大哥，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該找個好女子成家立業(yè)了，莫再枯等了，有些東西是強求不來的 就像他之于穆妍，她之于他?！ ∫η遄岄L睫微顫，四野風(fēng)聲中，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拂過宋箏一縷碎發(fā)，宋箏卻一顫，退后一步，許久，在他訝然的眼神中笑了笑： 如今成了鳶姑，可就不能再像往日一般與你打鬧了，快去吧，明年春日，我會在箏坊沏茶以待，等你和甜兒的到來 跨馬而去，姚清讓頻頻回頭，宋箏站在城門口揮手送別，夕陽下的剪影說不出的溫柔，宛若《仕女圖》里送丈夫離去，等待丈夫征戰(zhàn)歸來的妻子?！ ∫η遄屝念^一疼，風(fēng)聲颯颯中，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絲悔意，悔得雙手一緊，臉色都蒼白了?！ ∧绿饍阂哺仡^，仰首看見他眸底的波光，好氣又無奈，在他懷里哼哼：姚叔叔，你真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了！
（七）得一句承諾，攜手遠(yuǎn)走天涯，也算是妻子了吧 最笨的姚清讓在這一年春末，風(fēng)塵仆仆地趕到鳶城，問了宋箏一句話：阿箏，你愿意與我成親嗎？ 一切發(fā)生得太不可思議，像雙十年華老天爺饋贈的禮物，宋箏仿佛掉進一場好夢中，受寵若驚，卻又誠惶誠恐地害怕夢醒?！ ∫η遄屢矝]解釋太多，只是似乎趕時間，催促宋箏趕緊收拾東西，跟他離開鳶城。 于是在一個半夜，宋箏帶走了自己做風(fēng)箏的行當(dāng)，留下一張字條，跟著姚清讓出了城門?！ ∷@樣的私逃是大逆不道的，算是絕了自己所有后路，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回到箏坊了。 若是姚清讓辜負(fù)她，她便當(dāng)真是萬劫不復(fù)了?！ 〉藭r此刻，夜風(fēng)之中，宋箏依偎在姚清讓懷里，聽著他清晰可辨的心跳，卻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原本以為一生在十八歲時就已注定，卻未料熬到雙十年華，姚清讓牽了她的手，生命徹底改變，別有洞天。 一路快馬加鞭，風(fēng)餐露宿，抵達(dá)山谷時，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黃昏。 殘陽如血，長風(fēng)萬里?！ ∩焦瓤诰尤蛔撕趬簤旱囊黄?，像是等候已久，宋箏見到時嚇了一跳，只當(dāng)是姚清讓的同門，如此大的陣仗，卻過分熱情了些。 當(dāng)先一人坐在一把太師椅上，折扇輕晃，長眉入鬢，一張玉面俊美異常，竟是個年紀(jì)輕輕的后生，遠(yuǎn)非宋箏所想象的威嚴(yán)穆掌門?！ ∷凵纫稽c姚清讓，唇角微揚：很好，不愧是清風(fēng)劍，果然很守時?！ ∫η遄屆嫔F青，并不接話，只是將宋箏抱下了馬。 這便是你的妻子嗎？那年輕人懶洋洋地?fù)u著折扇，上下打量著宋箏，宋箏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往姚清讓身后躲了躲。 是。姚清讓面無表情?！ ∥乙卮?。年輕人美眸流轉(zhuǎn)，一拂袖，折扇指向了宋箏?！ ∷喂~心跳如雷，在姚清讓的示意下，上前一步，點點頭：是，我是他的妻子?！ ]有紅燭，沒有嫁衣，沒有拜堂，得一句承諾，攜手遠(yuǎn)走天涯，也算是妻子了吧。 好得很！ 一聲笑喝，鳥雀驚飛，年輕人折扇一收，驀然站起，目光陡厲：來人，拿下他們！ 一揮手，人群從四面涌來，宋箏臉如白紙，卻在這時聽到熟悉的一聲：阿箏姐姐！ 不知何時有兩道身影被押了出來，其中一個，正是滿面淚痕的穆甜兒?！ ∧氵€是被姚叔叔騙來了嗎，你怎么這么缺心眼呀，干嗎來送死？！ 她嘶聲吶喊著，宋箏臉色大變，扭頭望向姚清讓，他卻不敢對上她的目光，只是握緊手中劍，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阿箏，對不起，我得罪鬼衣谷，他們誤抓了穆妍母女，定要我拿妻子來換，我、我實在是……
（八）這世上明知死，也甘愿做他妻子的，大概只有宋箏一人吧 姚清讓之所以會得罪鬼衣谷，全是因為替穆妍找尋冷亭月的下落?！ 自虑?，他聽人說起，形似冷亭月之人在鬼衣谷一帶出沒，他按捺不住興奮，當(dāng)即日夜兼程，趕到鬼衣谷一探究竟?！ ￡庡e陽差間，他誤入鬼衣谷禁地，卻也在那深不見底的山洞腹心，見到了冷亭月?！ 〔?，準(zhǔn)確來說是冷亭月的尸體。 他死去多時，懷里還抱著一具女尸，面目秀美如生，兩人緊密相貼，分也分不開。 沒有人知道中間發(fā)生了些什么，這么多年來，內(nèi)中隱情又是如何，姚清讓只知自己當(dāng)時徹底怒了，一劍砍向冷亭月的尸體：魔頭，你對得起穆妍師妹嗎？ 這一砍，便砍出了滔天禍?zhǔn)隆！ ∏耙豢踢€面目如生的女尸，后一刻就瞬間蒼老、脫皮、腐朽眨眼間化成了一具森森白骨?！ ≌麄€山洞開始天搖地晃，警鈴大作間，趕來的鬼衣谷人將姚清讓抓了個正著?！ ☆I(lǐng)頭的正是宋箏在山谷口見到的年輕人--鬼衣谷少主，岑不語?！ ∷豢啥?，一腳踹向姚清讓：哪來的賊子竟敢擅闖禁地，毀了我祖師奶奶的尸身！ 后來的事情便是宋箏所經(jīng)歷的了，鬼衣谷誤抓穆妍母女，要姚清讓一家陪葬，姚清讓走投無路下，才想到了宋箏?！ ∵@世上明知死，也甘愿做他妻子的，大概只有宋箏一人吧。 穆甜兒被放走時，死死抓住宋箏：阿箏姐姐，你們撐住，我回去叫爺爺來救你們 穆妍扇了姚清讓一個耳光后，直接將穆甜兒拖上馬，頭也不回，竟是決絕地絲毫不顧姚清讓的性命?！ ∷挥X被無辜連累一趟，壓根不知隱情，更不知姚清讓為免她傷心，沒有告訴她冷亭月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醋∧绿饍海{馬揚鞭，絕塵而去，留下身后仍捂住臉，身子顫抖的姚清讓。 那一刻，風(fēng)吹衣袂，姚清讓目送著自己年少時便深愛的姑娘遠(yuǎn)去，模糊了雙眼?！ ∷男?，大抵是真的死了?！ ∷喂~與姚清讓被關(guān)在了一處地牢?！ ∷眠h(yuǎn)遠(yuǎn)的，抱著自己的木匣子，怔怔發(fā)呆。 姚清讓喊了她許多聲，她都沒應(yīng)，整個人像蒙了層灰，不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一樣?！ ∫η遄尳K于哭了，捂住臉，泣不成聲：阿箏，對不起，對不起 門邊暗處的岑不語看得津津有味，搖著折扇，仿佛別人的痛苦于他是多大的樂趣一般。 阿箏，你打我罵我吧，別憋壞了自己牢房里，姚清讓終是忍不住上前，顫抖的雙手剛搭上宋箏的肩頭，她便條件反射般，一個激靈：別碰，別碰我的匣子！ 姚清讓嚇了一跳，對上宋箏慌亂的眼神時，心頭卻痛得更加厲害了。 門邊的岑不語虛眸望去，目光在那個不起眼的木匣上轉(zhuǎn)了幾圈，來了興趣。 開鎖，推門，奪匣，短短幾個步驟，宋箏驚慌得幾近瘋狂?！ ∑绞沁@樣，岑不語就越是想看，當(dāng)手下將搶來的木匣呈給他時，他隨意打開，宋箏卻發(fā)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 仿佛被人搶去的不是懷里的木匣，而是生生挖走了她的一顆心?！ ∧沁呩徽Z已拿出匣中物，卻是一怔，緊接著氣急敗壞：什么嘛，一個破風(fēng)箏，爺當(dāng)多稀奇呢?！ ∫恢北蝗怂浪腊醋〉囊η遄屢活?，猛然抬頭，盯住那個熟悉的兔子風(fēng)箏，久久地，仰天一聲凄厲，又哭又笑，瘋魔了般。 宋箏也哭得痛徹心扉，牢房里，兩人望著風(fēng)箏一個哭得比一個兇，不知道的還以為動用了多少酷刑呢?！ ♂徽Z都被這架勢驚住了：這風(fēng)箏是你們爹呀，真是難道，難道有什么故事？
?。ň牛┪也还帜?，情之一字當(dāng)真無法強求 事實證明，岑不語很喜歡聽故事?！ ∷喂~被帶到他的房里，每一夜講一年，十二年的癡情，便講了十二夜?！ ∧┝?，岑不語把玩著風(fēng)箏，發(fā)出感慨：女人傻起來真要命，我那祖師奶奶聽說也是個癡情的，一代鬼衣傳奇，糊里糊涂葬送在一個男人手里，可見女子癡情沒什么好下場?！ ∷痤^，望向失神的宋箏，擺出一張笑瞇瞇的臉：阿箏小鳶姑，你的故事很不錯，以后跟著我吧，做本少主的貼身丫鬟，每年春天都多做些風(fēng)箏來玩玩，怎么樣？ 這鬼衣谷少主頗有些小孩心性，一個故事便讓宋箏死里逃生，她眨了眨眼，對上岑不語上挑的美眸，聲音艱澀：那他呢？ 岑不語一下坐起，折扇一打，唇含冷笑：哼，那廝自然沒什么好下場，自詡名門正派，干的凈是殺人無形的事，你放心，我定會替你出口惡氣，什么清風(fēng)劍，等著祭鬼火吧！ 行刑前，宋箏最后給姚清讓送了一次飯，以少主貼身丫鬟的身份?！ ∫η遄尲t了雙眼，目光一刻也離不開宋箏，身子不住顫抖著：還好，還好 她為他倒酒，遞過來時，他驀地抓住她的手，喉頭哽咽：阿箏，其實，其實我是喜歡你的，是真的想和你做夫妻的?！ ∷喂~一頓，許久，抬起頭，若無其事地抹去淚：不重要了?！ 〈禾觳苫?，夏日捕螢，秋雨看書，冬雪煮酒，這些事我曾經(jīng)也很想陪你一起去做，這樣的日子我也想每年都過，但現(xiàn)在不重要了?！ ÷曇粼诶卫锞镁没厥幹蛔忠痪洌路鹑玖似嗌?，姚清讓顫抖著身子，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廊下，涼鳳姣月，他擁她入懷，心跳挨著心跳，沒有辜負(fù)，沒有傷害，天地間只有他和她?！ ∧且彩嵌嗝春玫墓饩鞍?，那個淺笑盈盈的小丫頭，他也曾生過愛憐之心，也曾想過一生護之，卻怎么，怎么就讓她落入這步田地呢？ 姚清讓胸膛起伏著，紅了眼眶，宋箏卻依舊若無其事?！ ∷秊樗疾耍佳鄣痛梗撼燥柫吮愫煤蒙下钒?，下輩子找個好女子，別再被人辜負(fù)了 仿佛心頭被人狠狠割了一刀，牢房里，姚清讓再也忍不住，捂住臉，肩頭顫動，哭得比年少時任何一次都要凄楚。 他究竟丟了些什么？ 八歲時初見的她、十二歲時再遇的她、十七歲時小舟上向他表明心意的她、十八歲時當(dāng)上鳶姑的她、二十歲時被他騙來鬼衣谷的她 那么多個宋箏，每一個都鮮活地印在他的心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早已忘不掉她的一顰一笑，他只是被多年來的執(zhí)念蒙住了眼，忽視了心底最真切的感受 他沒有騙她，他當(dāng)真想過要和她做夫妻，廝守一生，只是天意弄人，一念之差，他在最錯誤的時間做了最錯誤的決定，一時糊涂中，傷害了最不想傷害的人，后悔莫及?！ “⒐~，春天采花，夏日捕螢，秋雨看書，冬雪煮酒，那些事我也想和你去做，可惜我明白得太晚，若有來世，我、我定要一心一意待你好，我姚清讓泣不成聲，伸出手，哭得仿佛心口被人剜去了般?！ ∧：囊暰€中，許是飲下的烈酒發(fā)揮作用了，他開始頭昏眼花，還想說些什么，卻是暈暈沉沉，堪堪倒在了宋箏懷中。 最后的意識里，仿佛有眼淚墜在他臉上，他聽到有個聲音，凄婉而哀切，在他耳邊一字一句： 姚大哥，我不怪你，情之一字當(dāng)真無法強求，終歸最后你還能騙騙我，我也是歡喜的……
?。ㄊ╅L風(fēng)破萬里，送你上青云 四野風(fēng)過，山谷寂寂?！ ∫η遄屝褋頃r，發(fā)現(xiàn)自己被綁在一只大風(fēng)箏上。 對，簡直匪夷所思，巨大的蛟龍風(fēng)箏，迎風(fēng)而起，似乎活過來般，帶著他直沖云霄?！ ￠L風(fēng)破萬里，送你上青云，起！ 女子的聲音響徹天際，下面牽線的人，正是狂奔不停，指尖鮮血汩汩而流的宋箏?！ ∮涊d在《鳶經(jīng)》中的秘術(shù)，只有每一任鳶姑才會，但百余年來，卻鮮少有人做，只因要做出那猶如活物的風(fēng)箏，須耗費心頭血，風(fēng)箏愈大，所耗心血便愈多?！ ∪缃袼{(lán)天之上，那只搖頭擺尾的神龍，宋箏是以耗盡全部心血為代價，用生命催動的?！ ∷秊獒徽Z講了十二夜的故事，借機拖延時間，暗中啟用秘術(shù)，是早做好了犧牲自己，將姚清讓送出去的準(zhǔn)備?！ ♂徽Z說得對，女人傻起來真要命，癡情的通常都沒什么好下場，但她有什么辦法呢？從將兔子風(fēng)箏鎖在木匣里的那天起，她就身不由己，心不由己?！ ⊙劭魸駶欓g，身后傳來匆急的腳步聲，宋箏回頭，是岑不語帶人追來了！ 阿箏丫頭你在做什么，快把那廝放下來！ 遠(yuǎn)遠(yuǎn)地，岑不語氣急敗壞地喊著，人潮洶涌逼近?！ r間刻不容緩，宋箏深吸口氣，繼續(xù)抓緊線，發(fā)力狂奔，聲聲高喊劃破山谷：長風(fēng)破萬里，送你上青云，送你上青云-- 大風(fēng)烈烈，吹過她的衣袂發(fā)梢，鮮血從她身上的每一個角落漫出，染紅了她一身衣裙。 半空中的姚清讓瞧得分明，淚水肆流，拼命掙扎間，卻抵不過酒里的藥效，只能撕心裂肺地沖下面喊著：阿箏，阿箏 那狂奔的身影像朵赤云，掠過山谷中，凄美而慘烈，看得身后追來的岑不語都臉色大變：阿箏你瘋了嗎！ 天上蛟龍飛舞，地上人影狂奔，風(fēng)聲颯颯中，宋箏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像從血水中撈出來一般，滿目凄色，卻還在堅持地催動著： 送你上青云，送你上青云 天上的姚清讓早已哭成了個淚人：不，不要，阿箏 他還沒來得及告訴她，他是真的喜歡上了她，從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 他每年的生辰都在鳶城，都是她陪著過，他最開心的早已不是收到什么兔子木雕，而是收到她親手扎的兔子風(fēng)箏，他對她愛護有加，對她百般憐惜，不是因為同情，而是不知不覺間，他早就喜歡上她了 只是為什么明白得這么晚？晚到一步錯，步步錯，晚到再也回不了頭了?！ ≡僖姡Υ蟾??！ ∵青暌宦?，在岑不語終于率人趕到時，地上的宋箏絞斷了線，血水滑過長睫，她搖搖欲墜地仰頭，望著姚清讓乘龍而去-- 愿你重獲新生，找個好女子，一生一世，再也不要被辜負(f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