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吳敬璉和顧準切割開(三)——初評南方人物周刊的《顧準百年》
封面上印的出版日期是2015年7月6日,7月4日刊物已經(jīng)上了報攤;我5日得到,讀了幾遍,現(xiàn)在做個評論,先當作《切割(三)》貼出。
我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題目要越做越大了。
首先給南方人物周刊一個【贊】——切割吳敬璉和顧準,你們已經(jīng)這樣做了。
二三十年來,吳敬璉一直是解說顧準的第一號權(quán)威。百年到了,他卻不說了。據(jù)《南人》本文記者徐琳玲說,去年11月吳敬璉就“婉拒了本刊有關(guān)人物報道的約訪”,并且說——“我是一個歷史上有爭議的人”他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是權(quán)威主流媒體所做的第一次切割。切割了就好,以后呢,就不要再鏈接了。
我的博客文章(《切割》1.2)是5月30日、6月30日才貼出的,很晚;因此南方人物周刊做的【切割】,不是出于我一個人的要求。這是一種“水到渠成”。
從徐記者的行文中還看到,我的博文雖然一般只有幾百點擊、幾十個評論,但網(wǎng)絡(luò)大字報傳導(dǎo)信息的“電阻”,其實并不大。
我對南方人物周刊的《顧準百年》的總評兩句話:一個“百年雜碎拼盤”;一個夾帶私貨的假紀念。
具體一點:南方人物周刊,一沒長進,二沒出息,第三沒有文德一如既往,第四,顧準對“市場教”沒有用了,你們馬上就來動手挖坑了——百年大坑。
作為這么多年的熱點,帶動出無數(shù)的歷史材料,南方人物本可以理出更清楚的脈絡(luò)、本可以做一個更接近真相的人物百年,如果真心對歷史負責的話;而且,切割了吳敬璉之后,文章應(yīng)該做得更好!結(jié)果卻是正相反。
拉著不走打著倒退——這是為什么呢?我還沒有搞懂。
把題記也記在這里: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取自《詩經(jīng)·鄭風·風雨》。緊接著兩句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币院笤僬f。
切割之外,全文中提到吳敬璉的文字共有兩處。
一、極左?
第一處提到吳敬璉的事情,是關(guān)于顧準在三反中被免職的,吳敬璉回憶顧準在文革中同他【分享】了這樣的認識:這是被個別人挾嫌報復(fù)(P30)。徐記者在27頁又這樣寫道:顧準自己“一直認為…主要是因為在稅收問題上與中央財經(jīng)委員會有矛盾沖突所致”。
這是個歷史事件,證據(jù)足夠充分。不過在徐記者這里,歷史會變性,也會變色!紙筆會說話,這樣問題就大了。
當時還在打朝鮮戰(zhàn)爭,打仗要花錢;上海一地的稅收占全國財政收入30%以上!中央給上海的稅收任務(wù)加碼、必須完成;顧準了解,上海的工商企業(yè)賬目比較規(guī)范,上海稅務(wù)局的對策是依靠店員工會,拿到資本家的真帳,依率計征,輕稅重罰。順便說一句,當時共產(chǎn)黨按共同綱領(lǐng)的精神,用高稅重罰的辦法,幾年內(nèi)把那些不可一世的外國資本從上海灘全部攆走了,不過對民族資本采取的是保護政策?!爸胸斘?,指的是中財委主任薄一波,他和另外一些人主張搞民主評議,也就是群眾運動、稅負攤派。這么一個不大不小的爭執(zhí),竟然會鬧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說過三個字“直在顧”——直,是“是非曲直”的直。陳毅市長對他的這個財政局長兼稅務(wù)局長有過一個四字評價:長袖善舞。
這些描繪脈絡(luò)的史料,百年之際卻都無影無蹤了!
歷史不走直線。從時間順序看,顧準和頂頭上級爭執(zhí)的結(jié)果,就是被直接拿下。連個黨內(nèi)處分的決定都沒有。顧準兩次要求復(fù)查(1954年、1955年)無果,1979年我們提出改正錯誤處分的要求,結(jié)果只是確認了根本沒有一個正式的處分決定!關(guān)于處分的文件?不存在。所以改正錯誤處分的要求,連個切入點都沒有,難道可以拿上海市的報紙新聞做依據(jù)嗎?
出乎我意料的是:徐記者隨后用倒敘手法,接連舉出三個證據(jù),證明顧準三反被撤職是由于他“極左”。
第一個證據(jù)來自竺可楨,在1952年撤職的5年之后,竺可楨顧準二人在1957年有過工作關(guān)系(同在中蘇合建黑龍江水電站勘察組),他“聽說”,顧準是“走左傾路線”,他對顧準的評價是“自由主義太重,主觀深”。
首先,對歷史事件用名人的“聽說”當證明是非常不嚴肅的。下面徐記者又拿了不能當佐證的兩條信息當佐證用,來確證這個“聽說”和評論。第一個信息是:顧準撤職3天后,薄一波給毛主席和中央的簡報說:“上海少數(shù)同志[如顧準]有趁此機會把大資本家而且是比較靠攏我們的大資本家……一齊打掉實行‘社會主義’的想頭”——這,不就是無中生有、挾嫌報復(fù)的證明嗎?薄一波簡報發(fā)出7天后,潘漢年(時任上海市委副書記)在某個報告中“提到顧準被撤職是因為他執(zhí)行政策‘過左’”。
這樣,顧準由于“左傾”和“過左”被撤職,是正當?shù)模踔潦蔷逃勺匀 瓦@么讓徐記者輕而易舉地坐實了——好一個百年紀念!
下面還有更加惡毒的內(nèi)容:“上海市委機關(guān)流傳幾則關(guān)于顧準的傳聞”,什么“三年做市長,五年做總理”!
你們能把60多年前的“流言”加了引號擺在臺上,卻不予明辨,輕飄飄地說一句“對他的風評和處境可知一二”,——你們,不是在玩歷史創(chuàng)新吧?!后面的“盆景喬木”一說,是確有實據(jù)的,難道還不能說明,“三年市長五年總理”明擺著是謠言?你們要做百年雜碎拼盤,少了 這句“流言”,換個別的佐料,難道就做不成了嗎?是的!吳敬璉曾經(jīng)把顧準涂抹成市場教的圣人,現(xiàn)在市場教不行時了,吳敬璉也婉拒了,你們就要把他“還原”成極左了?
這哪里是什么百年紀念。一百年,全都白過了??!
事實是:這流言“傳聞”是有出處的,但出處不在顧準的腦子里或嘴里!“他那本事還不得當個副總理”,是“有人”說的,這個人這件事,在歷史上是有注腳的,你們,為什么要在這里裝X?顧準是一個書生、一個“沒有學歷的學者”,在當時群英薈萃的革命隊伍里,他有一點書生的狂和傲,但他絕不狂妄,而且他從來沒有狂妄過!其實,他連上海市政府副秘書長都不肯當。那個年代的人,用你們的心是無法理解的。被污水潑了幾十年的姑父施義之,他倒臺前最后想去的地方,是寧夏的固原地區(qū),他想當?shù)墓伲堑匚瘯洠募墑e,是副部(軍)級!
二:因果
徐記者第二處引用吳敬璉,在第33頁上。
我們再一次回到了1974年11月16日。顧準已經(jīng)喀血多日,臥病在床,經(jīng)濟所領(lǐng)導(dǎo)人(?)要顧準簽字認錯,簽字就摘右派帽子,不簽字就不摘——這不是等于告訴我們,“摘帽子”的權(quán)力就握在經(jīng)濟所某領(lǐng)導(dǎo)人的手里嗎?
緊接著,就是吳敬璉和南方人物周刊一伙手中最有分量的史實、也是最觸及靈魂的一幕:顧準流著淚、違心地簽了字,“并對駱耕漠吳敬璉說:這是奇恥大辱”。
這是一把鋒利無比的殺手锏——子女不肯相見(原因),令顧準蒙受了前所未有的、甚至也許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奇恥大辱(結(jié)果)!
我要反問一句:既然,據(jù)說經(jīng)濟所的人,全體一致同意給他摘帽——那么為什么一定要逼迫他簽字?權(quán)力不就是在你們(或者你們中的某人)手里嗎?他在經(jīng)濟所18年,他最后的歲月在你們中間度過,據(jù)說,你們了解他,同情他,并且欽佩他(“奇人”),甚至在學業(yè)和學術(shù)上天天受益于他——我要特別強調(diào):去請教和受益的絕對不是僅吳敬璉一人,而是很多的人,為什么最后還要逼迫他簽這個字?他所受的傷害、他的眼淚,你們怎么全都能看得下去?請不要推脫,說那是在文革時期——是的!文革觸及了所有人的靈魂,為什么就不觸及你們,還有你吳敬璉的靈魂?是你太滑頭躲得遠,還是根本就沒有靈魂?是不是每一個人都應(yīng)該捫心自問一下?
你們的雙手,特別是吳敬璉,你的雙手,在做了這件事以后,難道還能算是干干凈凈的,沒有血?他蒙受的奇恥大辱,沒有你們的貢獻?他在經(jīng)濟所長達18年的經(jīng)歷,有幾天是不受壓制和打擊的日子?在政治和學術(shù)上對他的無盡期的打擊和壓制,難道是子女的所做所為?!
我已經(jīng)寫過、徐記者也引用了:“我們確實是做錯了事,悔恨不及。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有資格不原諒我們,他是孫冶方...”更關(guān)鍵的話被徐記者隱去“而不是吳敬璉。”下面還有:孫冶方說了“我原諒你們?!睍r間在1978年。
是我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我們從沒有停止過反思,也從不敢忘記繼承父母的高貴精神,這里面最重要的一點是清白做人。徐記者引述的我的博文《切割二》里也說了,我們五人對自己應(yīng)負全責的后半生,都做到了問心無愧——這本是屬于私人的事情,再說也不是罕見的孤案,所以我家的故事才具有很大的普遍性,只不過,上天要把它做到極致,以警示后人。
吳敬璉帶頭一而再、再而三地倒果為因,老調(diào)重彈,主流媒體各種平臺也再三再四地跟著吹拉彈唱……我們五人已經(jīng)全都到了退休年齡,我們都為自己的后半生交了合格卷,你們,還沒有玩夠?這就是主流大學者的風范?南方人物周刊,你家的平臺這是在給大學者臉上貼金,還是給他抹花臉?
切割,可不敢只是做表面上的文章!這,到底是個什么百年紀念?
幾十年來,你們(包括很多其他媒體以及易中天之類大嘴)隔三差五就會手發(fā)癢,非要把一個剛封口的傷再割開給人看,這樣做,很爽嗎?你們真的以為,廣大讀者會沒完沒了地欣賞一個舊聞?再說,你們真以為這樣就能把我們的嘴封住?
主流媒體如此無聊低級,在今日當個讀者,也只能忍著學會見怪不怪啦。貴刊干過比這更陰損的缺德事——徐記者寫道:“2011年,本刊記者曾經(jīng)采訪過高粱?!?/p>
是的。那位記者叫彭淑,為了做那篇采訪,她多次來糾纏我,直到我厭煩。高粱跟她說好,不談家事,OK采訪中沒有談,給被采訪人看過并認可的采訪稿,的確是沒有談家事!然而正式發(fā)表的稿件中,竟有1/3的篇幅,是被彭記者插進去的家事!網(wǎng)絡(luò)版貼出后,據(jù)說半天點擊量過十萬,評論數(shù)千,回應(yīng)熱烈,大多數(shù)評論是同被訪者的立場一樣,挑戰(zhàn)“南方”和市場教主流的。
于是,南方人物的網(wǎng)站當日就刪除評論,只留了幾十,點擊量也修改為六百多并固定不變了——這就是我當天晚間打開“南人”網(wǎng)站時所見。事過四年,我再評論一次:大媒體耍流氓,的確是很流氓的。今年這一次《顧準百年》你們再次耍流氓,而且是變本加厲的更加流氓。
回到“因果”。歷史是連續(xù)的和有脈絡(luò)的,切斷歷史、玩弄歷史虛無主義,為我所不齒。問題不是在于“右派帽子”嗎?不是在于“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嗎?那么借此百年之機,我們徹底說個明白。
因果!——顧準二度當右派,“百年”里講的差不多,只是不會去提四清工作組里也有吳敬璉。關(guān)于反革命修正主義份子的事,在我視野中,從沒有見人提起過。那我就請大家一起來看人民日報1966年8月12日第五版。通欄標題是《把孫冶方暴露在照妖鏡下》,選自中國科學院經(jīng)濟研究所的大字報若干篇;(1)“孫冶方招降納叛的罪行”——招的就是顧準和林里夫;(2)“最大的‘利潤迷’”(如此刻薄的用語!)是關(guān)于社會主義經(jīng)濟如何運行的學術(shù)探討——是的,那是真正的學術(shù)探討。
這是一張49年前的大字報。作者是誰?向人民日報提供它的人,又是誰?不需要等明年,文革50周年的時候,再說出來吧?登上人民日報,意味著歸入正統(tǒng)和獲得權(quán)威性,等于孫冶方等三人被政治定性。孫冶方在文革中被正式關(guān)押了7年還零幾天。他是一個樂觀而寬厚的人。在他領(lǐng)導(dǎo)下的經(jīng)濟研究所(1956-1964),被認為是學術(shù)風氣最好、最民主、最激勵青年人的時代,直到今天有口皆碑。吳敬璉1954年來所,到1966年時已經(jīng)12年。
我重提此事不是算私人賬。三位當事人物都辭世已久:顧準1974,孫冶方1983,林里夫2001,此事的連帶后果都已經(jīng)定格成無法重寫的歷史了。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還原歷史,忠于邏輯。特別是因為主流媒體如《南方人物周刊》竟然會借著百年紀念的機會,公然涂抹歷史、挖百年大坑:如果今天還不能說清楚,以后還能說清楚嗎?
我要的東西很簡單——講道理,辨是非。因為非如此不能警示后人。
的的確確,文革是“觸及靈魂的大革命”。對于從那場風暴中走過來的學者知識分子,尤其如此。我們每一個人,是不是都應(yīng)該從這場政治大風暴中得到應(yīng)有的教訓呢?其中最突出的問題之一,難道不就是“怎樣做人”嗎?對此我們自己日夜反思40多年;同為過來人的人——與顧準同代的人、與他相處過的人,也都應(yīng)該徹底反思吧?看看40~50年后的今天,我們中國的某些知識分子,或者說知識分子整體,到底有些什么長進?大家都來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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