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萊按:古人說“修辭立其誠”,這篇文章也是我長久以來的思考結(jié)果,在此首發(fā),這種對王陽明“良知論”的理解也是自家體貼出來,希望能對大家有用。我素來認(rèn)為哲學(xué)都是個人化的,我們無法強(qiáng)制別人接受思想,最多只能是吸引,來反思,哲學(xué)如果對個人無用,那么它真就無用;如果對個人有用,那么它將是革命的力量。哲學(xué)的意義在此!我沒有寫文章打草稿的習(xí)慣,文章稍微有點凌亂,等有機(jī)會再調(diào)整。)
沒有哪一個古人能像王陽明這樣身前身后美名不斷,并且尤其受到今天人的喜歡。個中緣由還不好斷言,不知道有沒有人說說原因,我是很想知道的。朱熹大家很討厭,更多的都是些非理性的責(zé)罵,把“存天理,滅人欲”作為他的一條罪證。實際上這句話是大部分宋明儒的共識,提到致良知時,王陽明也是這個觀點,“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滅人欲”(《傳習(xí)錄》上)。天理純粹至善,人欲為惡乃是共識。有說朱熹是偽君子,假道學(xué),而這只是后來搞壞掉的,如果開始即是壞的,也不會流傳那么久,否則,我們不得不說我們的祖先也太蠢了些?;蛟S是因為有比較的緣故,把朱熹搞成小丑,王陽明就成了圣人了。但是,今天那么多人喜歡,我確實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陽明最重要的理論無非“致良知”,“吾平生所教,只致良知三字”,這三個字稍微知道王陽明的,差不多就清楚是他在百死千難中所得,所以,這三個字就有很重的分量。王陽明這么重視這三個字,那么到底這是什么意思?“千百年圣學(xué),心學(xué)也”,這心學(xué)也就是王陽明的“致良知”學(xué)說,除此外,在王陽明看來,更無別的學(xué)問。
我們清楚,儒家學(xué)說是入世間法,目的就在于實現(xiàn)社會的大治。用時髦的話說——和諧(但是這兩個字得小心點用,因為現(xiàn)在這差不多成貶義了,但我這里是它的原意)。那么王陽明的“致良知”是如何實現(xiàn)一個儒者心里的理想,實現(xiàn)社會的和諧的呢?
致良知是“良知”和“致知”的和合,“良知”來自《孟子》,“人之不學(xué)而能者,其良能也;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爸轮眲t來自《大學(xué)》,“致知在格物”。致良知簡單地說,就是把我們自身固有的純粹至善的良知推致到事事物物上,使萬物皆得其理。為什么要做致良知的功夫?原因就在于我們的良知常常會被物欲蒙蔽,不推致良知,雖擁有這個良知本體,但是我們渾然不知,以至于成就不了我們的德性,就會為惡?!?strong>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欲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fù),便是天淵了”(《傳習(xí)錄》下)。
良知純粹至善,不慮而知,就是說我們只要隨著本心發(fā)動,那么我們就必然是善的。這 自然不錯,但是大部分只是理解到這個層次,所以,致良知并不對他起到作用。為什么會這樣?原因在于,我們把致良知三字想得太簡單了,好像只要我們一覺悟,我們也是圣人了,后來明末“滿街都是圣人”的狂辭,就是太大意,以為已經(jīng)明白了致良知了。那么我們也自然會問,既然我們是跟從良知的,那么我們隨良知走,為什么還會不完滿?為什么還在為惡?為什么我們還是不知所從?如果我們的良知就是判別是非的標(biāo)準(zhǔn),那么只要我們反本歸心,不就一切都善了嗎?問題是這么簡單嗎?或許未必。如果真就這樣,王陽明何必九死一生,才發(fā)現(xiàn)了“良知”呢?
朱陸之辨是學(xué)術(shù)上的公案,陸九淵批評朱熹“道問學(xué)”為支離,認(rèn)為自己的“尊德性”為簡易。王陽明是心學(xué)集大成,自然傾向于陸九淵,走簡易的路子。但是他的簡易并不是絕對的簡易,只要一頓悟,就成圣人的。沒那么簡單。
在《大學(xué)問》中,王陽明指出了致良知的關(guān)鍵:“良知所知之善,雖誠欲好之矣,茍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為之,則是物有未格,而好之之意猶為未誠也;良知所知之惡,雖誠欲惡之矣,茍不即其意之所在之物而實有以去之,則是物有未格,而惡之之意猶為未誠也。”
(文萊按:《大學(xué)問》意思是對《大學(xué)》這部書的問答。“誠”,實也,不自欺之謂也。陽明先生把物解釋為意之所在,如意用于事親,則事親為一物。所以,陽明把“格物”解釋為“正心”,“格”訓(xùn)作“正”)
關(guān)于如何致良知,在這里給出了說明。良知是全知全能(具體為什么會全知全能,這里沒有作討論,一般都把此當(dāng)作前提,但是為什么如此,實際上有些其他解釋,但是既然把它作為邏輯前提,就從此前提討論)的,那么良心發(fā)動無不善。但是如何致此純粹至善的良知,這里提出了實行之的要求。并不是說我們良知告訴我們偷竊是不對的,我們就知道什么是惡,我們就叫已經(jīng)致良知了!必須在我們處于那種事情面前(如我們饑寒交迫),我們做出不偷竊的事情,這才叫致良知;并不是良知告訴我們救人是善的,我們就以為我們知道什么是善,我們就叫已經(jīng)致良知了,必須愛我們處于那種事情面前(如見孺子入井),我們做出救人的事情,這才叫致良知。
所以,我們就發(fā)現(xiàn)了,王陽明的良知說,并不是要我們冥思苦想,參禪論道就可以的,這是最大的誤解。王陽明力倡知行合一,也就是出于知行不一的顧慮,只知不行,或只行不知都是不對的。知而不能行,只是還未知,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行相須,知行本體本身就是一個。所以,那些知道誠實是善的,卻為了私利而撒謊者,根據(jù)上面引文分號前說明,只是未知。所以,為惡只是因為并沒有致良知的緣故。這里,我們發(fā)現(xiàn)了很奇妙的事情,即我們看到了蘇格拉底“美德即知識”、“罪惡源于無知”的翻版,中西古今的哲人,是相通的。
致良知并不是一次性的。我們每個人都有全知全能的良知,這是我們能夠超凡脫俗,實現(xiàn)境界超越的材質(zhì),但是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實現(xiàn)善生,成為受人景仰的有德性的人,在于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致那良知。致良知是實行,是不間斷的在事事物物上取歷練,去正心,把我們的心正好了,要費大工夫,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我們需要在一件件事情上,尤其是在我們遇到與良知相背的事情時,我們該如何選擇。
當(dāng)我們?yōu)榱怂嚼`背良知撒謊使詐,我們好像知道這樣不善,卻還是做,我們會把責(zé)任推到良知上,會說既然我有良知,還是去做惡事了,說明良知并不起作用。實際上是什么呢?我們自以為我們已經(jīng)致良知了,我們以為我們的良知可以很快地變現(xiàn)使用,面臨選擇良知立馬出發(fā)判斷!我們何其無知,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我們并沒有做致良知的工夫,致良知就是在那些需要做選擇的時候,才表現(xiàn)的那么露骨,你選擇了為惡,就是放棄致良知,你放棄為惡,才是致良知。當(dāng)我們致良知的多了,我們就會越來越擺脫私利的干擾,我們的良心上的灰塵越來越少,于是終于有一天,成為明鏡,恢復(fù)那天淵,這才叫致良知的極限。
良知是純粹至善的,我們或許現(xiàn)在要懷疑,我們怎么可以相信良知能做判斷的標(biāo)準(zhǔn)呢?那我就覺得饑寒交迫時偷竊是善的,那這也能是偷竊的理由??!但是,那是你的良知嗎?我們都可以捫心自問,這是我們的良知嗎?在所有的選擇上面,如果我們真從我們的良知做選擇,要少多少惡啊!王陽明是“只致良知三字”,這三個字的力量在此!“致知二字,是千古圣學(xué)之秘。。。。。。此是孔門正法眼藏,從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卒入于支離”(《與薛尚謙書》)。
那么我們致良知為什么會如此重要?這就在于它不僅能夠?qū)崿F(xiàn)社會的和諧,也是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人生意義之所在。人活著無非為了一點,就是活出意義,獲得幸福。沒有意義的人生,生活的不幸福,正如蘇格拉底所說,“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是活著,而是獲得好”。如果生活沒有任何希望,我們無法感到生命的意義,如行尸走肉般活著,這或許是自殺的理由,除此而外,你能不能給我找另一個理由,告訴我,自殺者的原因?個人致良知,得到的是善生,是境界的提升,而一個人的德性是事業(yè)成功的關(guān)鍵因素。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由個人而遞升到社會,則實現(xiàn)全社會的和諧。為什么個人要選擇致良知,因為不這樣,則是人生的灰暗,茫然失措不知所以,局限在個人狹小的空間,意義又從何而來?我們不是要善生獲得幸福嗎?舍致良知,我們還有其他的法子嗎?我們做個偽君子,為個人私利什么都干,果真就獲得幸福了?我們每做一次惡,我們就一次又一次地撕咬我們的靈魂。表面上獲得了名利,夜深了,會不會獨立喋血無眠呢?

另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這個良知到底是不是理性的?抑或是非理性的神秘主義?當(dāng)我們說要致良知時,實際上也就是在認(rèn)識你自己,這我們能不能說是非理性的?當(dāng)我們說良知是全知全能的時候,我們能不能說良知是完全理性的?我們都不能這么輕率,那么,我們寧可說良知是超理性的,它通向意義的深度,是個天淵。這或許是現(xiàn)代人更需要的,完全的理性在近代西方受到洪水般的批判,而后現(xiàn)代我們則無法接受,那么我們可以選擇什么呢?社會又期待什么樣的思想,讓我們蕓蕓眾生能夠領(lǐng)略生命的價值與尊嚴(yán),活出意義來呢?我們不能簡單的說,那就致良知吧。實際上王陽明的格物致知并不就是《大學(xué)》的本意,但卻自有它思想史上的價值,因為一種思想總要與時偕行才有生命力,而這種全新的詮釋,也是正常和必要的。我們今天理解的孔學(xué)肯定不是原典儒學(xué),而且即使現(xiàn)在有的學(xué)者宣稱的,他們搞得是原典儒學(xué),那也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們不妨換一個名字。為了避免大家總是想到自己所理解的“致良知”,我們不妨說,這里的良知叫做——真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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