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讀懂你從未徹底讀懂的《詩經(jīng)》
李山
《詩經(jīng)》三百篇，是中國最早的文學。從時間上說，離我們很遠了。
可是，《詩經(jīng)》離我們真的很遠嗎？回答是：并不遠。今天人們說話若喜歡文雅一點，一不留神就可能溜出一個半個出自《詩經(jīng)》的語詞。
比如，我們常說某個人在某些領域“獨領風騷”。這“風騷”二字的“風”，就與《詩經(jīng)》有關，《詩經(jīng)》不是有“國風”嗎？
還有好多這樣的詞。例如做什么事如打仗，中途放棄、開小差，我們就說“逃之夭夭”。這個詞也出自《詩經(jīng)》，只是原本寫作“桃之夭夭”，是形容艷麗桃花的。再如，形容一個人提攜、誘導別人，就說他“耳提面命”，這也出自《詩經(jīng)》。還有，假如在一些事上倆人立場不同，人們就說是“涇渭分明”，還是出自《詩經(jīng)》。
這樣的詞還有很多，有學者以《詩經(jīng)》“成語”為題，居然可以寫成一本小冊子。所以，《詩經(jīng)》雖古老，離我們卻很近。這就是經(jīng)典，你不知道它，它知道你?！对娊?jīng)》最早的作品，其時間距今已有三千年了，近的也有兩千五六百年，時間很久了?？蓪嶋H上，它的要素卻始終流淌在我們的文化血液中。而且，可以肯定，不僅我們這代人，就是下代人、下下代人，《詩經(jīng)》還會照樣起作用，人們照樣還會去關注《詩經(jīng)》。而且所謂的“關注它”，還不只是關注它精美的語言，還會關注《詩經(jīng)》的思想觀念、藝術風采，等等。
說來說去，那么，《詩經(jīng)》是什么呢？或者說什么是《詩經(jīng)》呢？
傳統(tǒng)的說法，《詩經(jīng)》是我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也有人說是“選集”。總之，就是有這樣的305首詩，在一定時期被編纂成了一部書，就是《詩經(jīng)》。若是用更形象、深入一點的語言說，《詩經(jīng)》是我們這個民族，在自己的文化創(chuàng)生時期產(chǎn)生的精神花朵。正因如此，詩三百篇（簡稱“詩三百”）才重要，才與一般詩歌集子不一樣。怎么不一樣呢？我們這個民族，是歌唱著“詩三百”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精神傳統(tǒng)的；換個說法也許更準確，在很大程度上，三百篇的歌唱所表達的內涵、風神、韻律，展現(xiàn)的就是我們這個文化人群在創(chuàng)建屬于自己的精神傳統(tǒng)時的所思所想，她的追求和崇尚，她對自己在世界中生存的理解感悟，她對美惡好歹的判斷即情感的反應，等等；歸結為一句話：《詩經(jīng)》的內涵，其實就是民族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因此，《詩經(jīng)》還將隨民族的發(fā)展而前行，傳之久遠。
那么，《詩經(jīng)》包括哪些內容呢？按照古來的分類，包括三大部分：風、雅、頌。從藝術的表現(xiàn)手法上說，還有三項：賦、比、興。風、雅、頌，賦、比、興，就是所謂“詩經(jīng)六義”。這是讀《詩經(jīng)》之前，應該知道一點的。
那么，什么是“風”？打開《詩經(jīng)》，不論是古代人注解的，還是現(xiàn)代人注解的，頭一部分就是《周南》，之后是《召南》，再往后，《邶》《鄘》《衛(wèi)》，之后是《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一共十五部分。再簡單點就是如下口訣：周召邶鄘衛(wèi)，王鄭齊魏唐，秦陳檜曹豳。三個五言句，雖不押韻，也很好記。記住這三句有好處，容易查找每一部分篇章。
“十五國風”的這個“國”，原本是稱“邦”的。不論是“邦”還是“國”，概念都與今天不大一樣，“十五國”，其實就是周王朝的十五個地區(qū)。就是說，“風”是分地域的，這些“國”，有的是國，有的則不是。這些地域大致包括黃河流域、江漢地區(qū)。具體點說，黃河途經(jīng)陜西、山西，轉而向東，流向下游河南、河北以及齊魯?shù)貛?，最后入海。這一線，周代諸侯，舉其大者有秦、晉（即魏、唐風詩之地）、鄭（鄭風、檜風之地）、衛(wèi)（邶、鄘、衛(wèi)三風之地）、曹、齊、魯之邦等；王風之區(qū)及周南、召南之地的一部分，也屬于黃河沿岸一帶。再往南、東南，一為漢水與長江匯合之域，還有淮水沿岸地區(qū)，詩篇也有顯示，《周南》《召南》一些篇章即與這些地方有關。國風地域的南界沒有過長江。然而，西至陜甘交界、東到齊魯大地、北至河北、南到江漢的廣大區(qū)域，大致就是周王朝勢力所及的范圍，封建諸侯很多，是當時“華夏”的中心地帶。
同時，“十五國風”的“國”，有疊合或大致疊合的現(xiàn)象。如秦風，主要流行于春秋時期的秦國即今陜西地區(qū)，之前，此地為西周腹地。有的國風稱謂所指，在周代本不是國家，如周、召。兩者的地域，據(jù)古代的說法，只是周初兩位大臣即周公、召公分別負責管轄的區(qū)域，以陜（約在今三門峽市）為分界點，以東洛陽即左近地區(qū)，為周公管轄；自陜以西，北起陜西關中南到江漢之區(qū)，為召公管理。因此，兩地風詩才分稱“周”、“召”?？傊馈笆鍑L”之“國”，是區(qū)域概念，差不多就夠了。
以上說“國風”，重點在“國”，現(xiàn)在談談“風”。“風”的概念，從古到今有不同的解釋。風，本為自然界空氣流動現(xiàn)象。但古人理解可不這樣簡單。有人就說“風”代表的是教化、風教?？鬃泳驼f：“君主之德風，小人之德草?！眹野l(fā)布政令，發(fā)布文教政策，就像刮風一樣；風一動草就隨之擺動。古代非常重視風教，又稱政教。“政”什么意思？政者，正也。就是引導人民走正確的路。走正確的路，就要實施正確的文教，也就是用好的風化化導民眾。這是“風”的第一個含義。
風，又可以讀成“諷”，就是今天“諷刺”的“諷”。要諷刺什么，總得幽默點，拐彎抹角一點。大家較為熟悉的“鄒忌諷齊王納諫”，話說得多么委婉?。∵@在古人也是很重視的。從上面往下說，是風化；下面對上提意見，就是“諷”、“諷諫”。老百姓有意見，往往是經(jīng)由民謠唱歌來表達的，這就是諷諫。這是古代的大致情況。還有其他解釋，以上兩點是最主要的。
還有一種說法，自古就有，近現(xiàn)代以來更受重視。那就是：“風”是地方土調。古代著名編年史《左傳》就曾記載了一個故事：一位楚國樂官戰(zhàn)爭中被晉國人抓了俘虜，晉國人叫他演奏音樂，他就“操南音”，即演奏南方的家鄉(xiāng)樂調。為此晉國人稱贊他是“君子”，是“樂操土風，不忘舊也”?！巴溜L”就是樂調。還有，孔子、墨子，都是歌《詩》三百、舞《詩》三百的。既然是“歌舞”《詩》三百，就得有樂調。古代中國是地域廣大的國家，現(xiàn)代地方戲曲也很多，在古代，各地的樂音也很豐富多彩；多姿多彩的各地樂音、樂調，就是“風”。上面說過，現(xiàn)代人最認同“風是地方樂調”這一說法。
上面這最后的“風”說，很有道理。不過，筆者以為還不全面。所以，讓我們從“風”的原始意義再做一點分析。古代有一種現(xiàn)象，就是“吹風定律”。吹風定律干什么？判斷時令。這在東周文獻中有記載。春天到了，該下地耕種了。那么，哪一天是春耕最佳時節(jié)？這需要專門的判斷，方法就是吹律管。所謂律管，差不多跟后來的笛子大體相同。誰來吹律呢？記載上說是“瞽”，就是一種瞎子藝人。他們雙眼失明，所謂感官互補，眼睛看不見的人往往耳朵靈光，古代就由他們專門負責吹律。我們知道，在不同的氣溫、氣壓、濕度下，同一個長度的管子吹出的聲調，是不一樣的。古人就根據(jù)這一原理吹律，測定某一節(jié)令的到來。中國文化是農耕文明，而且，中國農耕文明是在季風氣候區(qū)域里建立的，所以種地特別強調時令。任何一個農民，對時令的熟悉要比城市人敏感得多。什么時候種小麥，什么時候種瓜、種豆，時令是非常講究的。這就要吹律管、測時節(jié)了。請注意，因為風與時令有關，古人又相信天地有靈，所以“風”就很神秘。郭沫若先生有一部書叫《卜辭通纂》，--書中說，甲骨文有這樣的說法：“風”字與“鳳”字有密切關系，風就是鳳，就是神秘的鳳凰。“鳳”的職責就是“帝史”?！暗邸本褪巧咸?，“史”就是信使?！帮L”是什么？原來就是傳達上天意思的使者。也就是說，古人認為“風”這種現(xiàn)象與神秘的天意相通。
這又涉及西周時的“天命”觀念。西周確立了一個很重要的精神觀念，相信歷史興衰的幕后總主宰就是天。上天把王朝大權一開始交給夏，后來到夏桀時惡待老百姓，老百姓怨聲載道，上天就聽到（“聽到”倆字很重要）了。于是上天就“革命”，做法就是把權力從夏人手里奪回來，轉而交給殷商。殷商到了紂王時，又不好好干，老百姓又怨聲載道，于是上天也聽到了，就又把權力重新奪回來，轉而又交給周人。那么，上天根據(jù)什么把權力拿回來又換過去呢？就是根據(jù)老百姓的呼聲，其中就包括歌唱。剛才我們說，“風”有神秘的含義，老百姓的這種歌唱，也被視為“風”，就是想象歌聲像風一樣傳達給上帝。這樣的意思，保存在《孟子》里就是這樣的兩句話：“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這兩句話的要點是：老百姓唱歌里含的情感，是可以被傳達到上天的。上天最終是根據(jù)百姓的歌聲亦即民“風”的內容，做出把大權交給誰的決定。
同樣，上天的意思，有時候也是經(jīng)由唱歌傳達給下界人的。這樣的例子周代有，不過這里還是舉一個大家較熟悉的吧。東漢后期，出了一個很殘暴的人董卓，殺了不少人。據(jù)文獻記載，在董卓沒有殺人之前，當時的市井小孩嘴里就唱：“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笔裁匆馑及?？一開始大家莫名其妙，后來董卓殺人了，才發(fā)現(xiàn)“千里草”，就是一個“董”字，“十日卜”就是一個“卓”字??！原來在董卓兇暴以前，老天就經(jīng)由小孩子的嘴向人們預告，不久將有一個董卓出來殺人放火??！可惜，大家也只能事后諸葛亮，肉眼凡胎，沒能領會老天提早群發(fā)的微博、短信?。?/p>
還有一個例子離我們更近，是關于近代袁世凱稱帝的。袁世凱有好不學，偏學壞，放著民國大總統(tǒng)不當，非要做皇帝。那時候的北京，據(jù)說家家唱“家家門口掛紅線”。袁世凱稱帝了以后國號叫“洪憲”，據(jù)說就是一個妓女給他起的。一些達官貴人在八大胡同那種地界閑聊國是，旁邊一位妓女多了一嘴：說未來的帝朝叫紅線得啦！你看市面上唱“家家門口掛紅線”，叫“紅線”，不就完了嗎？后來“紅線”倆字一改裝雅化，就成了“洪憲”。諸如此類的現(xiàn)象，用唯物觀點理解，是人心騷動的表現(xiàn)，人心不安自然就出這種事情，與人撞見鬼差不多，心里沒事撞不見鬼。一個時代也一樣。當年陳勝、吳廣要造反，為了神化自己，吳廣就點一堆篝火，黑夜里躲在一邊學狐貍叫，即所謂“篝火狐鳴”，叫什么“大楚興，陳勝王”，也都是造謠惑眾的事情，當不得真?？稍诠湃司筒蝗?，他們相信這個，相信老百姓歌唱，是神秘的，“風”就傳達了上天的什么神秘天意。
這樣就帶來一個重要的文化結果。簡單看這個現(xiàn)象，是古人愚昧的表現(xiàn)。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愚昧觀念，卻帶來一個積極的結果，什么結果？就是朝廷特別重視采集民風。采集民風做什么？觀看。觀看什么？觀天意。同時，儒家解釋說，觀看民風最重要的是考察自己的政治得失。通過老百姓的歌唱，你執(zhí)政者聽到、看到，就知道了百姓心里是怎么想的了。那就根據(jù)民意檢測自己的行政，改善自己的政治吧。一個愚昧的觀念，帶來的卻是一種不錯的文化結果。歷史往往就是這樣復雜，這樣精華與糟粕并存，手心手背。剔除糟粕，取其精華，道理是好，談何容易！
在新中國，上過中學年歲稍微大一點的先生女士都學過《詩經(jīng)》中的兩首詩：《伐檀》與《碩鼠》。這兩首詩出自《魏風》，暴露了當時社會存在的嚴重問題：賦稅太重和尸位素餐。按照傳統(tǒng)的理解，社會上流傳這樣的歌謠，你魏國當政者就該注意了，詩篇被采集加工到王朝的朝廷上演奏，你周王也該注意了。魏侯——可能還有其他諸侯，老百姓經(jīng)濟負擔過重了，魏國——可能還有其他邦國，朝堂上不三不四的人多了。不論魏的主政者還是更高一級的周王朝主政者，就該“觀得失，自考正”，及時調整政策、稅率，否則民怨日趨嚴重，老天爺知道了，魏國吃不了兜著走，連周王也得負責。這就是古代學者以為的風詩的價值。是否真的這樣起過作用，我不敢說，但是，在天命觀念下，發(fā)乎民間的一些歌唱被保存加工，以至于流傳后世，成為民族的文化、文學經(jīng)典，這倒是可以肯定的。
總之，說到這個風，現(xiàn)代人說他是土調，沒問題，就像河南人唱戲用豫劇腔調，河北人用梆子腔，浙江人用越劇腔一樣。這些戲曲發(fā)源于地方土調，沒問題，可是，若把古代的“風”就單純地理解為地方土調，可就太過簡單了，就像是神廟里沒了神，空蕩蕩的，無精打采的。應該把古人風、鳳相連，溝通人天的理解，加到“風土”這個概念中去，這就能解釋何以古代王朝有心思采集民風歌唱了。這就是“風”，一個千百年之前的老觀念。
以上說的是“風”。那“雅”又是什么呢？
雅，今天我們也在說，這個人很雅致，雅就是高雅。雅的含義是什么呢？古人說：“雅者，正也?！痹诖?，“正”就是“標準”的意思?！墩撜Z》說，孔子在讀《書》、讀《詩》還有做典禮司儀的時候，所操的語言是“雅言”?？鬃诱f的“雅言”，不是指老夫子家鄉(xiāng)的山東話。這所謂的“雅言”就是通行于各諸侯國的標準語，也就是今天所謂的“普通話”。孔子家鄉(xiāng)那時候一定也是有方言的。這個“雅言”的“雅”，就與這里所討論《詩經(jīng)》的“雅”相關。順著“標準語”這個說法還可以問：雅，哪個地方的方言就是當時“普通話”的基礎方言??？回答是，恰恰是《詩經(jīng)》大雅、小雅詩篇產(chǎn)生的地區(qū)的方言。若不怕有簡化的嫌疑，也可以說，雅言就是以西周人群所操語言為基礎的。周人起家的區(qū)域，就是今天陜西一帶。周人建立了強盛的王朝，他們的語言就很自然成為天下人都遵循的“雅言”，他們以“雅言”歌唱的詩篇，也就是“雅”了。當然，“雅”在這里，可能還包括周人生活地區(qū)流行的樂調。當今的陜西不是還流行秦腔嗎？最近，這里的“老腔”也很流行，知名度甚至是要超過秦腔呢！也可以說“雅”的歌唱，就是西周版的“秦腔”或“老腔”??！
那么，《詩經(jīng)》“雅”的內容是什么呢？簡單說，主要反映周王朝比較高級的貴族活動、軍國大事的問題。古代軍國大事主要是祭祀和打仗，《詩經(jīng)》的大小雅篇章里祭祖詩篇分量較重，表現(xiàn)戰(zhàn)爭題材的詩篇也不算少。還有表現(xiàn)農事活動的，表現(xiàn)貴族宴飲活動的。另外，還有西周后期衰亂時一些大臣表達政治不滿情緒的。所以雅的詩篇是分《大雅》《小雅》的。舉一個例子，《詩經(jīng)》翻到《小雅》部分，頭一首就是《鹿鳴》：“呦呦鹿鳴，食野之蘋?！币巴獾穆梗线系睾艚兄?，呼朋引伴，一起來吃草。我說這就是中國人，表現(xiàn)宴會吃飯，先表現(xiàn)有情有義的梅花鹿，以為鹿發(fā)現(xiàn)豐美的水草就招呼同伴。詩人先以此為比興，說今天的宴會遵循的是一種自然原則，有飯大家吃?！拔矣屑钨e，鼓瑟吹笙”，今天來了好多客人吃飯，吃飯不單吃飯，還要吹笙鼓瑟，還要交換禮品。因為經(jīng)由這樣的活動，我與客人之間的關系就會更加親密，客人也才會告訴我一些人生道理。你看，吃飯吃的是人生境界。周代朝廷政治，諸侯要朝見周王，列國諸侯與諸侯之間要常來往，宴飲作為重要的典禮，就是不可缺少的。所以《雅》就以《鹿鳴》為先。詩篇的調子，自然與“碩鼠碩鼠”是不一樣的?！堆拧返钠率怯喝莸?、華貴的，涉及王朝政治活動各方面。
《雅》之外，就是《頌》?！绊灐边@個字，右邊是個“公”字旁，是音旁；左邊是個“頁”字?！绊摗钡谋玖x指的是我們腦門這部分。在北方有些方言當中還保持著古意，北方，例如河北省北部的地方土話，就稱腦門這塊兒為“頁勒蓋子”。看篆字、甲骨文，“頁”（）的上半部分表示的是小孩子的大腦袋，頂部，也就是最上面的那一筆，不寫成封閉狀，表示這是小孩的腦袋，大腦袋上有囟門；下面畫的是兩條腿。所以學者根據(jù)“頌”的寫法，根據(jù)這個字的讀音、字形判斷，“頌”本義就是表示人舞蹈的樣子。所以“頌”有時解釋為“舞容”，就是舞蹈時的樣子。這就是說，古代宗廟祭祀的時候——古代祭祀與今天清明祭祖可不一樣，到先人的墳墓前填點土，若有什么建筑，擦一擦，放朵花，鞠個躬就完事——特別是貴族祭祀典禮，在宗廟里進行，對著祖宗的神靈舉行祭祀典禮，要歌唱，要跳舞，要展現(xiàn)他們活著時候的功德，這就需要歌功頌德的詩篇了。所以《周頌》是周王室祭祖的詩篇。因為祭祖要跳舞，一邊跳舞，一邊奏樂，一邊還有歌唱，所以詩篇都短。一般來說，大小《雅》的詩篇，幾章構成一篇，長的可達十章左右。可是，《周頌》篇章就很短了。請看《周頌·思文》這首詩：“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貽我來牟，帝命率育，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贝笠馐钦f，是后稷您種了糧食使生民得以存活，您還給了我們小麥這樣的好品種，我們要把它種到天下各地去。就這幾句，完了。周頌的歌舞是很緩慢的，伴奏的音樂曲調也相對沉重，所謂一唱三嘆，十分隆重。這就是《頌》?！俄灐酚小吨茼灐贰遏旐灐芬约啊渡添灐?，三部分加起來，也較《風》《雅》詩篇少。
這就是《詩經(jīng)》風、雅、頌三部分。三部分之間有聯(lián)系?！吨茼灐返脑娖嗉漓?，古代祭祖這件事不像今天祭祖上墳這樣簡單，它帶有政治的、文化的功能。看《詩經(jīng)·周頌》的祭祖詩，頌歌所獻的對象，屈指可數(shù)，列祖列宗中，祭祀的歌唱只給幾位先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周文王。為什么是周文王？看一看文獻就知道，文王這個人，自己做男人好，太太也好。太太好在哪兒？太太一是能生，給文王生嫡子十個。此外，她不嫉妒，讓文王諸多妃妾也能接觸文王，都能生孩子。所以，文王就可以有“百斯男”?，F(xiàn)在的人、特別是女士，不是很喜歡到商店里買繪有“百子圖”的錦繡絲織品嗎？原來這也是有出典的——“文王百子”，大富大貴。文王家生了這么多兒子，等到周家建國封諸侯的時候，文王的這些兒子就派上用場了。所以，周代的諸侯多為文王子孫。周家建國一開始，大家自然感情很親，都是文王的兒子、文王的孫子?？蛇^了一百年或更長，關系可就越來越淡了。這時候，靠什么把大家的精神攏在一起??？大祭周文王，經(jīng)由追溯文王這位共同的祖先，把諸侯們集到一起。所以，祭祀文王，有政治含義。所以古代祭祀祖先，很隆重。
另外，我們發(fā)現(xiàn)，在《詩經(jīng)》的詩篇中，祭祀的時候還要再現(xiàn)祖先德行、業(yè)績。大祭周文王，文王到底怎么樣?。坑谑?，在《大雅》的篇章里就有長篇的《大雅》篇章，歌唱周文王如何做事，如何有德，同時還涉及周文王的父親王季，歌唱王季如何，王季的妻子即文王母親如何；此外還有文王的夫人如何，以及文王之子武王又如何。這就是《大雅》的歌唱。周文王的兒子對周文王很了解，一百年后的子孫們，對遙遠的老祖宗到底怎么回事，就可能不太明白了。為了后代不忘祖先老傳統(tǒng)，周代詩人譜寫了頌揚祖先業(yè)績的篇章，保存在《大雅》中，目的就是要告訴文王的子孫們，當年先王是怎么過家庭生活的，是怎么開創(chuàng)周家新局面的，是怎么打擊敵人使周家強大起來的。很明顯，這是歷史教育、文化教育啊！所以我們說，雅、頌之間，是有聯(lián)系的。
剛才也講到過，周人祭祀始祖后稷，贊美他當初給天下人提供糧食。巧的是，在《大雅》中就有一首詩《生民》，寫后稷怎么出生的。說后稷的媽媽叫姜嫄，姜嫄在野外踩了一個巨人的大腳印，一激靈，就懷了孕，足月之后生下后稷。孩子生下來，沒父親啊，沒處去報賬啊，怎么辦？就扔。所以后稷小名叫棄。扔到巷子里，牛羊給他吃奶；扔到樹林子里，正趕上有人在林子里伐木，把他抱回來了。最后，媽媽一狠心，扔到冰上去。誰知一只大鳥伏在他身上，小孩子就活下來了?？吹竭@里讀者可以恍然大悟，原來后稷出生時大概是個肉蛋，被大鳥這么一孵、一啄，小孩就蹦出來了。這是個半神??！這也是《雅》《頌》之間有聯(lián)系的證明：《周頌》贊美后稷的功德，比較抽象；《大雅》歌唱他的事跡，就很具體。實際上，《大雅》已經(jīng)不是宗教范疇的詩篇了，已經(jīng)是敘述傳說的歷史詩了，亦即是文學的了。雅頌的聯(lián)系是這樣的，那么，風與雅、頌的聯(lián)系又是什么呢？你周家祭自己的祖先，歌頌祖先文德?？墒?，你要繼承老祖宗的功業(yè)德行，老百姓生活的好壞，才是最后的檢驗啊！王朝的政治效果到底如何？只有觀看風詩，自我檢測。這就是說，風、雅、頌三者形成了一個整體關聯(lián)。看來《詩經(jīng)》的編排是很講究的。這就是我們說的《詩經(jīng)》風、雅、頌。
那么，藝術上的賦、比、興又是怎么回事呢？
先說賦。簡單說，賦就是鋪陳、敘述。如《大雅·生民》篇，當年后稷是怎么出生的呢？又是如何反復被拋棄不死，以至于最后長大、種莊稼的呢？講述這些，就得用鋪陳的手法，這就是賦。
比是什么？打比喻，《詩經(jīng)·曹風·蜉蝣》篇有一句：“麻衣如雪。”說有人穿麻衣，麻制雪白。多么明凈鮮明的句子！還有《衛(wèi)風·碩人》寫美人，“膚如凝脂”，說皮膚像“凝脂”，若翻譯成白話，就有點糟糕：凝固了的豬油?？墒?，如見過凝脂的話，你覺得這個比喻很精彩：白不一定好，白中透青，這樣的白可就不一般了。美人身份華貴，沒受過風霜，地位好，細膩、白中透青的皮膚。七八個月小孩子臉上、身上常見這樣的皮膚。所以這就是“比”，打比喻。
賦是敘事，比是打比喻，這都好理解。興，就不太好理解了。興，首先就是興發(fā)。詩經(jīng)開篇第一首《關雎》，本來要唱的是結婚，君子與淑女結婚。可是詩人卻不從結婚說起，卻先想到了雎鳩，“關關”然鳴叫的雎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币⒁?，這不是詩人見到的，而是想到的。詩篇是說結婚時有雎鳩在旁？不是。說結婚的地點是在河水之旁，能聽到關雎叫聲？也不是。那“關關雎鳩”在詩篇中是什么？就是興，給詩篇起個頭。不要小瞧這起頭，為詩篇平添了很多藝術效果。文學就是如此，文學與歷史、哲學不一樣的地方在哪兒？根據(jù)邏輯推論是哲學，據(jù)事實說話是歷史。可是“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一定是要到晚上才愁嗎？那可不一定。所以，《詩經(jīng)》的興，不能從實際的表達來理解，要說實際的表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才是有實際內容表達的，因為男女結婚才是詩篇主題。但是，假設詩篇沒了“關關雎鳩”這兩句，那將是多么乏味，詩意上肯定會缺一大塊。很多時候，詩味就從無所表達的地方出。詩人早就懂得這樣一種藝術思維，詩人因而也就特別善于聯(lián)想，善于發(fā)散性思維，自由聯(lián)想。這種思維就是興。這種思維的特性，不是為吃飯就得工作的因果必然的邏輯，不是的。要注意，正是在這詩經(jīng)開始一篇頭兩句——關關雎鳩，在河之洲——藏著我們中國詩歌后來的發(fā)展前途呢！古典的詩歌，凡是藝術性高的，都是善于營造氛圍的。這就是興的藝術作用。有些詩篇，興就是起個開頭作用，例如：“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笔裁匆馑及?？五個人去打嗎？或者喊著一二三四五去打老虎嗎？都不是，趁韻而已。語言有了韻律，就有了成為詩最基本的藝術條件了。而“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樣的句子，其作用絕對不僅僅是“趁韻”而已，他營造了一種氛圍或曰情景，水鳥、沙洲、平緩的河流，或許還有和煦微風吹面的感覺，誰讀詩句，都難免有這樣的聯(lián)想??！詩篇要說的是“君子配淑女”，可一上來就是這樣一句看上去無關內容的句子，讀者讀這樣的句子就難免情緒積極，浮想聯(lián)翩。這就是詩啊。無用之處見用處。我們的老祖宗很早就發(fā)現(xiàn)了藝術的秘密。沒用，有時才好看，讓人喜歡看。走路上班，趕車，你是要上班；散步，沒目的，不用趕點，才可以看看路邊的光景，這才叫休閑。藝術也是這個道理。所以興，有的時候也叫比興，后來就變成中國古典詩歌的藝術靈魂。如果我們生活中都是實用的，那就太枯燥了。有些“沒用”的東西，如藝術，沒用才是大用，這“用”，能顯示我們是人，可以不帶功利心、亦即審美地看待世界，動物可沒有這樣的本事。
最后，簡單說一下《詩經(jīng)》的時代。我們說了，《詩經(jīng)》的內容有風、雅、頌。若按照時間順序說，雅、頌最早，西周時期的作品，其中《周頌》和《大雅》最早；其次是《小雅》的一些篇章，為西周晚期詩篇。《國風》的大多數(shù)作品是春秋時期的，大概到春秋中期，《國風》詩篇的采集加工大體就結束了。從西周到春秋中期，這段時間大概在五百年左右。在這之前有沒有詩？我們不知道，或者有，這問題有爭議。這之后肯定有，而且詩篇創(chuàng)作高潮不斷。如在《詩經(jīng)》之后，就有偉大的屈原的作品橫空出世。要注意的是，從西周到春秋這段時間，是中華民族文化發(fā)展極為重要的時期。作為一個民族，信仰什么？把什么東西看得比較重要？人與人的關系怎么處？這些最基本的東西，恰恰就是在這幾百年大體確定的。舉個簡單的例子，今天的男女結婚，跟誰都可以結，就是不能與同祖先的同姓結。說有位姑娘，從家譜上看是一個祖先傳下來，論五服也出了，甚至可能“八服”也不“服”了?？墒?，如果知道她是男子一方的本家，是不會跟她結婚的。這規(guī)矩是什么時候立下的，就是周王朝時期立下的。剛才說風教，周人建國以后，就用新規(guī)范約束人們的婚姻關系，到今天實際還遵循著。總之，周代為后來的中國人的人生建立了不少的規(guī)矩，所以這個時代才很重要?！对娊?jīng)》就從許多方面，歌唱、表現(xiàn)了這樣一個極為重要時期的生活。要研究這段重要歷史，《詩經(jīng)》是不能不讀的，因為它是我們民族文化根基形成時期的經(jīng)典。正因如此，它是文學的，也是文化的。
在此次的講座里，只談《詩經(jīng)·國風》部分的作品，至于《雅》《頌》將來再說。那么，《詩經(jīng)》的風詩是怎么記錄我們民族那個時期的婚姻、家庭等各種生活情況的？又顯示出怎樣的觀念，怎樣的情感呢？
李山，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啟功先生弟子。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中國文化史，《詩經(jīng)》研究、先秦兩漢文學研究等領域卓有成就。先后出版過《詩經(jīng)的文化精神》、《詩經(jīng)析讀》、《詩經(jīng)新注》等詩經(jīng)研究專著、及《中國文化概論》等著作。
注：該資料為新安中學學生專題研究性學習之用。謹向作者表示最誠摯的謝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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