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姨多鶴》的故事梗概:十六歲的日本遺孤多鶴,抗戰(zhàn)勝利后,被賣到了東北某火車站站長家,成為張儉(二孩)傳宗接代的“工具”,因為二孩的妻子小環(huán)被日本人驚嚇導致不育。新中國成立后,張家既要掩飾多鶴的日本人身份,又要對外界和孩子們掩飾她是孩子母親,張儉的“妾”的身份……
是個好故事,曾經(jīng)被拍成電視連續(xù)劇,在導演看來,這是一個很富戲劇性的題材。但是,我歷來對故事不感興趣,對只熱衷情節(jié)曲折的題材,我總是有偏見,認為在知曉情節(jié)后,缺乏回味的深度。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相信電視拍得會有嚴歌苓寫得好。嚴歌苓的文筆,永遠是在情節(jié)之外,有更濃釅的詩意,更深遠的人性。除夕的下午,我酣暢淋漓地讀了這本小說,直到日暮,直到開燈,流了很多眼淚,這是一次閱讀的盛宴,眼淚不是悲傷和絕望,是用來軟化心靈的,洗刷靈魂的。
開拓團是日本的農民,被騙到中國東北墾荒的,逃離中國時,遺棄了很多人,很多女人在戰(zhàn)后嫁給了當?shù)氐霓r民,這樣的故事,在東北,并不稀罕,當年好友的姐姐結婚后,就曾告訴我們她的妯娌,沈陽新民縣人,就是這樣的中日混血兒。但是,這些遺孤的命運,在戰(zhàn)爭結束后的艱難悲慘,我還從來沒有看過。
科學沒有國界,文學沒有國界,在對人的悲憫面前,沒有國度,沒有意識形態(tài),這是真正藝術家該有的視角。這段逃生的描寫,驚心動魄,凡是人類,都該心生悲憫,并不會因為他們的同胞曾經(jīng)對我們做過罪孽,那是兩回事。這段描寫也奠定了我們對多鶴的同情。
村民在村長的命令下,集體自殺后,余下的三千人,一路遭遇各種游擊力量,死傷無數(shù),母親親手殺死自己的孩子,傷員們自愿自盡。也有不愿被處死的,阿紋就是一個,“她枕著一塊土疙瘩,鋪的蓋的都是自己的血,從她肚子里出來的嬰兒也躺在血中,已經(jīng)走完了他幾分鐘長的一生,“別殺我,我一會就趕上你們!我還沒有找到我兒子和丈夫呢!”多鶴的父親死于菲律賓戰(zhàn)場,母親,弟弟妹妹死于這次撤退中的一次爆炸中,多鶴成了孤兒。多鶴的生命意識在失去中也得到了新生,千惠子殺死了自己不足一歲的小兒子后,又朝多鶴背上的自己女兒撲過來,多鶴求她:明天再殺她,讓她再活一天。
這是一個新的角度,我們知道但不清楚的角度。面對過去的這一切,其實不該有多少恨,該是深深的悲憫,對人和生命的悲憫。殺過人的人,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出來的。前兩天看蒙古族作家原野寫當年他父親作為蒙古騎兵參加四平保衛(wèi)戰(zhàn)的一個細節(jié),碉堡前黑壓壓的,都是八路軍的尸體,血流成河,戰(zhàn)馬都害怕得不敢前行。后來寫他父親在文革期間被連著吊打十五天,我忽然想,如果一個政權是用鮮血奪來的,他對他的子民幾乎不會手軟,殺過人的手,對生命沒有憐憫。(三年內戰(zhàn),抗美援朝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戰(zhàn)爭,如果主子但得對百姓有點憐憫)。
在網(wǎng)上看了嚴歌苓的一些創(chuàng)作心得,《小姨多鶴》的故事原型她在國內聽說,但是,真正動筆是在她去過日本,真正地和在中國生活過的這些日本女人交談之后。是的,沒有對多鶴命運的深深的悲憫和體察,是寫不出這部書的。
其實,這本書的三個人物,多鶴,張儉,小環(huán),都不是特別豐滿,小環(huán)的形象是我們比較喜歡的那種“嘴糙,心善”,生存能力極強,潑辣的好女人,這種女人如果按照想象,塑造起來不是特別的困難,也能討得讀者的喜歡,我們歷來喜歡強悍,潑辣,心善的好女人,而張儉的塑造,我認為也是非常困難的,對一個文化不高的北方男人,作家要想塑造得成功,真是很不容易,說得過去就行了。對一個女作家來說,描寫這種類型的男人,是最困難的。
最打動我仍然是多鶴的命運。最打動我的細節(jié)是多鶴寫過的一張紙條。那是多鶴被人用麻袋裝著賣到了張家,和張儉同房后的幾個月,她穿著剛來張家時的日本衣服逃走了——沒有人不思念自己的祖國,愿意在一個陌生的國度,陌生的家庭里,成為一個男人傳宗接代的工具。但是,她逃走后又回來,就在全家百思不得其解時,她寫了張字條:“竹內多鶴,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鶴懷孕?!?/strong>這張紙條讓張家人心里不平靜。也讓我心里不平靜,已經(jīng)失去所有親人的多鶴,在得到自由,有可能回到祖國的情況下,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后,還是舍不得腹中的骨肉而回來,孤兒多鶴對親緣血脈是多么珍惜,又是多么可憐。
張儉和多鶴的關系的描寫我覺得也很成功。他們的感情是逐漸發(fā)展的,最初他們是沒有什么感情的,是很陌生的,大概因為壓抑了幾千年的原因,近年來國人的作品,過于重視動物本能,其實,人之所以為人,和動物還是有著億萬年的進化差距的。感情在男女關系中還是占主導地位,即使是張儉這樣一個文化不高,正當年的男人。寫張儉去多鶴房里過夜,“多鶴現(xiàn)在好些了,不再把衣服穿得跟入殮一樣?!薄八鼈儯ǘ帔Q的手)總是會膽小地,試探地摸摸他的肩,背,腰,又一次,摸了摸他的額。她多么可憐巴巴地想認識他?!倍帔Q嘗試著對張儉說中國話:“二河(二孩,張儉小名),壓豆(丫頭)。”她在嘗試著和她有著肌膚之親的男人(還稱不上丈夫)交流,她在適應著環(huán)境,盡可能地親近著周圍的一切,因為要活下來,活下去。在他們真正成為愛人之后,張儉提起了他們的第一次,也就是所謂的圓房。她的手一下子就捂上了他的嘴,那一夜她所有的回憶都是黑暗的。對他們來說,那是可憐可悲的夜晚。作家的描寫是真實,可信的,是站在人的角度,沒有憑空想象的。
小說從第六章到多鶴回日本前的幾章,不太好,原因是插入的小彭和小石這兩個人物的不成功,故事必須有起伏,尤其是經(jīng)歷文革,但是,小石和小彭兩個對多鶴有好感的男人寫得比較蒼白,估計還是和作家對這一階層,文化不高的男性的了解儲備不夠有關,當然,在很多長篇小說,進行到中后部分時,往往出現(xiàn)一些低谷,但是,由于初期的精彩,是讀者往往能原諒這些缺憾。
小說最后,張儉和多鶴去了日本,在病危但不知道自己病情時給小環(huán)寫了一封憧憬未來的信,關于信的描寫,也打動了我,“他一定把這封沒寫完的信壓在了褥子下,怕多鶴看見。他還得在兩個女人之間繼續(xù)玩小心眼兒,就像多年前一樣,孩子們和多鶴瞞他瞞得真好,他一直都相信,他還有很多好日子要過,還有不少麻煩要處理,比如他的兩個女人,還有在他們之間玩小心眼的必要……所以他才在給小環(huán)鋪排出那樣長遠的未來?!笔前?,在兩個女人之間玩著小心眼,處理各種麻煩,吵吵鬧鬧,可是,也是生之歡樂,也是熱鬧的現(xiàn)世,讓人歷盡千辛,也不忍割舍的紅塵。
嚴歌苓小說里,最動人之處,超越一切的,還是那個永恒的話題:人道和人性。對讀者來說,是沒有窮盡的陶冶。人要永遠學著體會他人的心境,體恤他人的處境,超越種族,民族,意識形態(tài),戰(zhàn)爭雙方的立場,永遠同情悲憫個體生命,有賦予每個個體生命尊嚴和歡樂的美好夙愿。
在這篇小說里,還有一種無聲的看不見的力量,那就是人對生命的熱愛,堅韌歡樂的活下去的力量。多鶴的逃生,三個人的“湊合活著”,小環(huán)潑辣的生存之道,多鶴的清潔和能干,使這個悲苦開始,死亡孤老結束的小說,通篇洋溢著生之歡樂,毫無意義地,這也是偉大的作家使命:讓我們無條件地熱愛生活,活下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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