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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讀閱手記】·
《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所謂斷章，一般有三種形式：一種是詩人已經(jīng)寫好的一首成詩，從中摘取的比較精彩的一小部分，命名為斷章，獨立成一首和原詩分離的新的詩作。還有一種是詩人對自己已經(jīng)完成的某首詩感到不滿意，欲作放棄，但又對其中某個章節(jié)感覺很好，很難割舍，于是把這個章節(jié)保留下來，其余作廢，這個保留下來的部分，即是斷章。最后一種實際就是殘詩，詩人根本就沒完成的偶然記錄下來的靈感句子，于是干脆就把殘句稍作修整潤飾，成為一首短小的詩歌，即是斷章。
斷章詩的特點，一是詩句必然短小精悍；二是意韻大多比較深沉。俄國大詩人普希金的詩集中，就收錄有他不少斷章詩。他的這些斷章詩，以上三種情況的都有。
卞之琳的這首斷章，是我最喜愛的詩歌之一。
真正經(jīng)典的詩歌，其生命必然是始終全新的。它必然處于一種永恒的“生長”狀態(tài)，就象一個正在生長但卻永遠也長不大的神秘的千面美人；任何時候看到她，都有新的發(fā)現(xiàn)，都能給予人新的驚喜。同時，每當你看到她，你心靈中的那些或者美好或者深沉的情愫總是會忍不住為之顫動。你在對她產(chǎn)生一種奇異的親近感，一種不得不對之進行閱讀的愿望感。這就是經(jīng)典的魅力，最神秘的魅力。
卞之琳的這首《斷章》，就屬于這樣的一首極耐品味的經(jīng)典之作。
僅從詩的具象上來說，我們可以通過兩種視覺來體味這首詩。
第一種視覺是平面的，二維的視覺。這個視覺帶給我們的圖畫感很強，會使這首詩象一幅畫一樣出現(xiàn)于我們的眼前。透過這幅畫，我們可以獲得一種全新的旁觀者的身份，去發(fā)現(xiàn)這個世間。如果悟性靈性更高一些的讀者，甚至能獲得一種上帝班的視覺，并能以這種視覺去俯察這個紛紛擾擾的世間。
第二種視覺是立體的，三維的視覺。這個視覺很靈動，很鮮活，會使我們產(chǎn)生一種身臨其境般的角色感，現(xiàn)場感。透過這種身臨其境的角色感和現(xiàn)場感，會使我們驚訝于自己所處的境遇；猶如一場奇異的旅行一般，我們將會在短暫中度過神秘的一天（或者應(yīng)該說是大半天）。如果說第一種視覺賦予了我們一種上帝般的高高在上的視覺，那么，第二種視覺就恰恰相反，它賦予了我們一個凡人的視覺。利用這個平等的凡人的視覺，我們?nèi)ビ^察這個世間，觀察我們自己。
詩的首句“你站在橋上看風景”：在具象上，這個正在“看風景”的“你”，在平面?zhèn)€立體兩種視覺中都是同一個人，同一個人生過客。我們和詩人一樣，并不了解這個人，甚至是男是女，我們都并不知悉（當然，也沒有必要知悉）；他（她）只是一模糊的人影，一個看風景的形象。他（她）的身份是“你”，視覺位置是在“橋上”，狀態(tài)是正在“看風景”。
第二句“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相對于在“橋上看風景”的“你”，這個在樓上“看風景的人”是“他（她）”。這是另外一個人，另外一種身份。但在平面和立體兩種視覺上這個“看風景的人”都依然是同一個“他（她）”，但和第一個純?nèi)坏摹澳恪?，還是有微妙的區(qū)別，這在下面的解讀會分析到。這里的重點，是本身“在橋上看風景”的“你”成為了“風景”，視覺從“橋上”拉遠到了“樓上”，在視覺意象上，這個拉開延伸了畫面，強化了詩的圖畫感，二維的視覺空間在剎那間得以大幅的擴展。最重要的是三點，視覺位置從“橋上”轉(zhuǎn)換到了“樓上”，“你”成了“你”正在看的“風景”本身，“看風景的人”的“他（她）”出現(xiàn)。
第三句“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這里非常重要，平面視覺和立體視覺的轉(zhuǎn)換與確認，都在這里獲得，在這里交換。如果延續(xù)平面視覺繼續(xù)欣賞這首詩，這里的“你的窗子”的“你”，就是“在樓上”“看風景”的第二個人，也就是“他”；如果轉(zhuǎn)換成立體視覺去欣賞這首詩，“你的窗子”中的人“你”，就不是“他”，而是“我”（是讀者的同時，也是詩人自己）。第三人身份的加入，在“橋上”和“樓上”的這個兩點畫面的構(gòu)成基礎(chǔ)上突然出縱深上拉伸了畫面空間；“我”的加入，使“你”“他”“我”三點視覺的形成，并使得原本的平面圖畫因為需要“我”的深度位置不得不由二維變換為三維時空。這樣一來，所有的一切，在剎那間鮮活。這里的重點，一是視覺位置從“橋上”轉(zhuǎn)換到“樓上”，又從“樓上”轉(zhuǎn)換到了“窗子”；二是人物從一開始“橋上看風景”的“你”延伸到了“樓上看風景”的“他”，又到“窗子”中的“我”；三是“看風景”的“你”成“他”正在看的“風景”，到“明月”“窗子”和“我”加入風景。四是“風景”從一開始從“橋上”看到的大自然轉(zhuǎn)換成“你”，又從“你”轉(zhuǎn)換成了“明月”“窗子”和“我”。
第四句“你裝飾了別人的夢”收束全詩：在意象上，“別人”實際上包含了所有人，“你”“他”“我”甚至更多未能“畫”入詩中的人，以至大千世界，都被包含進入了詩中。在這里，所有的風景（橋、樓、明月、窗子）和所有的人（你、他、我、別人），都共同構(gòu)成了“風景”。而風景，對于“你”“他”“我”來說，是個體的；對于“別人”來說，是整體的。“風景”和人，是互相“裝飾”的關(guān)系。
這樣，一幅有“風景”、有“橋（和橋上的你）”、有“樓（和樓上的他，立體視覺中這個他是另外一個日——我）”、有“明月、窗子（和窗里的我）”的絕美的畫面油然入目。如果以平面的視覺去定格這個畫面，它就是一幅“有橋、高樓和明月風景”油畫；如果以立體的視覺去體味，它就是一段從白天到黃昏、再到明月中天的夜色時美妙錄象。
而最神秘妙絕的，則是那收束全詩的結(jié)尾——“夢”?！帮L景”是“夢”，“你”“他”“我”“別人”是夢，“橋”“樓”“明月”“窗子”是夢；到最后，“夢”本身，也是一個“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