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金庸小說人物譜》四 倚天屠龍記轉(zhuǎn) 金庸倚天屠龍記
張翠山
有情有義，是構(gòu)成大俠的兩個基本點。《倚天屠龍記》中的張翠山做到了這兩點，卻成為戲中的一個悲劇性角色。張翠山是武當(dāng)張三豐的弟子，武當(dāng)七俠中的第五俠。他接受的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教育，勇于扶弱除奸，行事頗有君子之風(fēng)。這一點，可從他與都大錦、殷素素、謝遜的接觸中看出。都大錦為了貪圖錢財，護送俞岱巖上武當(dāng)，途中受騙，后來被張翠山發(fā)現(xiàn)車中藏了金子。張翠山對都大錦的處置，便是命令他把金子全部送給災(zāi)民。這便是武當(dāng)派的行俠作風(fēng)。他后來遇見了“清麗不可方物”的殷素素，心中一動，但表面上還要嚴(yán)守欲戒。張翠山與殷素素在冰火島上幾次遇險，殷素素要殺謝遜，但張翠山在生命危急之時，仍告誡殷素素不可暗算謝遜。最后，他自知對不起師兄俞岱巖，又為了武當(dāng)?shù)穆曌u，一劍結(jié)果了自己性命?？梢姡瑥埓渖绞撬烙诹x的錚錚男子漢。但另一方面，張翠山又死于情，他是一個俊俏美男子，是個很重感情而無識見的武林高手。他在處世上，遠不如謝遜敢作敢為，既少謀略，也無心機。他與殷素素的結(jié)合，完全是女人在唱主角。他與素素在六和塔的約會，處于被動的位置；他與素素在冰火島上的結(jié)合，也只有歡喜而缺乏男子漢的激動，當(dāng)然，張翠山是深愛殷素素的。他自知師兄俞岱巖致殘的原因與愛妻素素有關(guān)，他既重情又重義，于是只能自刎而死。但他以一死來告慰師兄，看來很勇敢，其實也算不上一個強者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論武藝，張翠山?jīng)Q不遜色。他與謝遜比劍寫字，連謝遜也自甘認輸。可惜翠山天生性格軟弱，掉入情網(wǎng)而不能自拔，使他無法做出一番大事業(yè)來。對于這樣厚道的男人，我們可視他為自己的朋友。
殷素素
“清麗不可方物”的殷素素，在《倚天屠龍記》中出場時的一段描寫，很有詩情畫意。武當(dāng)五俠張翠山遠觀她是個風(fēng)流俊俏的公子，近看才知是個女扮男裝的妙齡麗人。在縹緲旖旎的湖光水色之間，張翠山與殷素素初會于小舟之中。殷素素玉頰微瘦，眉彎而鼻秀，手如雪潔，笑如花綻，其清麗之美不可描繪，但更妙的是佳人撫琴，引喉唱曲，這錢塘江畔的此情此景，叫一個多情的青年男子張翠山怎能不動心？殷素素之可愛，不僅由于才貌雙全，而且由于她是個深情的女子。她原是天鷹教主之女，武功謀略之高都不在任盈盈之下，但她與張翠山一見之下，卻為他“英姿颯爽”所動，不惜拋棄一切，以身相隨。后來與張翠山相伴于孤島之上，盡管受盡苦難，卻無半點怨言。正因為她有難得的真情，名門正派的張翠山才會置清規(guī)戒律于度外，向往與殷素素結(jié)百年之好。但真情自古多磨難。殷素素縱然聰明機智過人，又有改邪歸正的決心，但殘酷的往事不會輕易饒過殷素素。張翠山為情而死，殷素素也只能成為愛情悲劇中的犧牲品。盡管如此，殷素素依舊引起了讀者的留戀，她與張翠山違背門規(guī)的愛情還是給人以百般的回味。至于她的驕傲任性以及狠毒手段，讀者也很難從道德角度去加以深究和譴責(zé)。因為一個美麗的女人，能如此決然地殉情而死，她縱有一千個錯，也是可以原諒的。至少在張翠山心目中， 殷素素始終是他愛情的偶像。
俞岱巖
在武當(dāng)七俠中，四俠俞岱巖下場最為悲慘。他先是遭殷素素暗算，掌心被刺了七個小孔，腰腿間又被上了毒藥的暗器擊中。殷素素本不要他性命，讓龍門鏢局都大錦把他送上武當(dāng)山，不料被“玄冥二老”冒充武當(dāng)七俠，將其四肢骨節(jié)折斷。張翠山見到他時，俞岱巖的指骨、腕骨、臂骨、腿骨到處冒血，其狀慘不忍睹。俞岱巖如何受傷？書中沒有具體交代；但據(jù)張松溪分析，斷其四肢是讓俞岱巖遭受異常痛苦的折磨，是用金剛指力捏斷的。讀到這里，真令人掩卷長嘆，悲憤難抑。俞岱巖的悲劇，之所以令人惋惜悲憤，是因為他本人是無辜的。在武當(dāng)七俠中，俞岱巖精干而穩(wěn)重，他奉師父張三豐之命赴福建誅殺一個殘害良民、無惡不作的盜賊。完事之后，在歸途中意外發(fā)現(xiàn)海沙派與天鷹教為一把屠龍刀大打出手。俞岱巖無意中得到屠龍刀，并無半點貪心，而是認為此刀乃天下異物，如落入惡人手中，助紂為虐，勢必貽禍人世。他只想把屠龍刀帶回武當(dāng)山，由張三豐去處置。卻不料因為身上帶了這把武林中人人為之爭奪的寶刀，竟落得這樣一個可悲的下場。俞岱巖的戲不多，他被師父張三豐救活之后，空掛俠客之名，只能整日睡在床上。后來，少林三大僧人赴武當(dāng)山挑戰(zhàn)，正好張翠山攜妻子殷素素回來。殷素素愿當(dāng)俞岱巖替身，代俞三俠布陣斗敵，不料她一語出口，竟讓俞岱巖認出殷素素就是委托都大錦送他上武當(dāng)山的女子。在這一幕戲中，俞岱巖雖說出幾句悲憤的話來，卻依舊不愿因為自己遭此慘禍而有有礙翠山與素素的夫婦之情。讀到此處，鐵石心腸者也莫不為之掉淚。從中可知俞三俠品格之高尚，心底之無私。應(yīng)該說，張翠山與殷素素的自盡，與俞岱巖有關(guān)，但俞岱巖并沒有想傷害他們。張翠山是受不了這一殘酷的事實而自刎，殷素素也因為丈夫之死并且親眼目睹俞岱巖的慘狀而內(nèi)疚，以致失去生活的勇氣。這對夫婦自盡都與情理相合，盡管這幕戲演得太令人痛苦而壓抑了。一部《倚天屠龍記》中，俞岱巖確實是個關(guān)鍵人物，一場武林惡戰(zhàn)由他而拉開序幕。他的悲劇似乎啟示人們：對于價值連城的寶物，世人還是少沾邊為妙，最好的辦法是遠而避之。不然殺身之禍將會隨時落到你身上。我這個想法雖然有點消極，但對于善良的人們來說，俞三俠的悲劇確堪為一面鏡子。
俞蓮舟
武當(dāng)派開山之祖張三豐有七個弟子，他認為七個弟子中，張翠山悟性最高，又文武雙全，是他衣缽門戶的理想繼承者。金庸本人也持這個觀點，他給張翠山的戲最多，以致吳靄儀女士在《金庸小說的男子》一書中認為，《倚天屠龍記》中最有吸引力的男子首推張翠山。以我管見，能繼承武當(dāng)衣缽的不應(yīng)該是張翠山，而應(yīng)該是俞蓮舟。俞蓮舟在武當(dāng)七俠中排行第二，因為他平時不茍言笑，幾個師弟對他的敬畏比大師兄宋遠橋還多幾分。但俞蓮舟并不是一個板著面孔的師兄，他對幾個師弟情誼之深，甚于他人。張翠山攜殷素素歸來，俞蓮舟表面上語氣冷淡，口中只稱她為“殷姑娘”，但待殷素素走開，他卻對翠山說出一番肝膽相照、情逾骨肉的肺腑之言：“便有天大的禍?zhǔn)拢缫哺闵琅c共。”可見俞蓮舟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寧可不要自己性命，也要保全翠山夫婦。在武當(dāng)七俠中，武功以宋遠橋與俞蓮舟為最高?；⒕徵S局總鏢頭祁天彪等三人要闖武當(dāng)見張三豐，宋遠橋露了一手，衣袖揮出，三個總鏢頭頓時氣息逆行倒沖，差點斃命，可見宋遠橋內(nèi)功深厚。但宋遠橋性格淡泊謙和，為人端嚴(yán)慈祥，是個佛面善心的老好人。以才干與膽略而言，他都不如俞蓮舟。宋遠橋的性格導(dǎo)致他生下逆子宋青書，張三豐后來把掌門人的位子傳給俞蓮舟，可見是明智之舉。我之所以認為俞蓮舟可當(dāng)一大門派的繼承人，還因為他潛心武學(xué)，無妻無子，不像張翠山、殷梨亭在處世中有太多的感情糾葛。張松溪的急智，莫聲谷的剛勇，都十分難得，但從全面來衡量他們，又不及俞蓮舟可以獨當(dāng)一面。當(dāng)然，俞蓮舟還具備一個領(lǐng)袖的風(fēng)度：為人正直，以理服人。他在送翠山夫婦回武當(dāng)山途中，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路上風(fēng)云突變，都被他一一化解，可見他確是個文武雙全的武林高手。《倚天屠龍記》的戲后來轉(zhuǎn)到張無忌身上，武當(dāng)七俠也就沒有多少作為。但在張三豐救少年無忌之際，宋遠橋、張松溪、殷梨亭、莫聲谷都有不凡的表現(xiàn)，可見武當(dāng)?shù)茏忧榱x之深，這與少林寺中師兄弟大打出手，形成了明顯的對照。
殷梨亭
男人的癡情也有兩類。一類是剛直而熱情如火，為了所愛的女子不惜犧牲自己生命與榮譽。這類男子可以楊過為例。他愛小龍女既深情又聰明，敢作敢為，女人不能不被他所吸引。另一類男子個性軟弱，情意纏綿，一旦失意就痛苦萬狀?！兑刑焱例堄洝分械囊罄嫱?，便是這一類掉了魂的癡情男子。殷梨亭是“武當(dāng)七俠”中的第六俠，他年紀(jì)輕，社會閱歷也就相對貧乏。他的處事天真，歸根結(jié)底還是與他的個性有關(guān)。他欠缺楊過的剛強堅毅，感情上又很脆弱，尤其對待愛情上的突變，往往表現(xiàn)得一籌莫展，頗像癡情的女子。他的未婚妻紀(jì)曉芙失貞于楊逍，叫他難過得死去活來；他又不像楊過那樣想報仇雪恥，而是依舊留戀紀(jì)曉芙曾經(jīng)給他的一點溫情，并且至死不忘。他負傷之后，還在昏迷中拉著自己戀人紀(jì)曉芙的女兒楊不悔的手，叫著紀(jì)曉芙的名字。如果細細分析，殷梨亭是個感情至上的天真男子。他的師兄張翠山娶了天鷹教教主的女兒殷素素，旁人都以為大逆不道，唯有殷梨亭首先承認她是嫂子，對張翠山更是十分親熱。在他看來，什么道義與門派，都不必放在眼里，只有兩個人有感情才是真正重要的。他對紀(jì)曉芙更是如此，寬恕她的失身，心中對她的追求始終不變。即使是面對情敵楊逍，他也沒有乘對方重傷之際報奪妻之仇。這類癡情男人的優(yōu)點也是弱點，讀者可能和我一樣，覺得殷梨亭多情得有點傻氣。這種感情至上而又天性軟弱的男人，在事業(yè)上大抵無所作為，在感情世界中也往往沒有立足之地。試想起紀(jì)曉芙若真的與他結(jié)為夫妻，恐怕一遇到強有力的男人進攻，給殷梨亭戴頂綠帽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的。因此，我一方面欣賞殷梨亭的善良單純，另一方面又對他缺少一種男子漢氣概表示遺憾。他可以成為男人的朋友，但卻不是女人心目中的偶像，至少在一些有主見的女人心目中，對他的同情往往多于愛情，因此殷梨亭只能成為愛情中的悲劇角色。據(jù)史記載，張三豐確有七個弟子，其他六人姓名與金庸小說中的人物相同，唯有殷梨亭原名殷利亭，金庸感到其名與六位武俠之名不符，乃作了改動。
紀(jì)曉芙
談到愛情的不可思議又無法解釋，那么請讀一讀紀(jì)曉芙的故事。紀(jì)曉芙在《倚天屠龍記》中出場時，正值張翠山攜妻子殷素素回歸武當(dāng)，峨眉派靜玄師太前去興師問罪，當(dāng)時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但見神情威嚴(yán)的靜玄師太背后站著一個身材高挑、膚色白皙的年輕女俠，她低著頭弄衣角，那副神態(tài)就顯示她很擔(dān)心峨眉與武當(dāng)發(fā)生沖突。原來那個美貌少女正是武當(dāng)?shù)诹鶄b殷梨亭的未婚妻紀(jì)曉芙。張翠山自刎之后，峨眉派揚長而去，唯有紀(jì)曉芙大為傷感，可見她是感情勝于理智的女人。這個柔情女子的遭遇很值得同情。因其美貌，被明教光明左使楊逍擒去，因奸而孕，生下一女。據(jù)她向師父滅絕師太供認，她完全是被迫的，但令人納悶的是，紀(jì)曉芙居然給女兒取名楊不悔。她不僅對自己的失身表示不悔，而且對強奸她的楊逍不恨。紀(jì)曉芙在師父與師姐的威逼之下，寧可身敗名裂，慘遭毒手，也要保護她的丈夫楊逍。楊逍是個有魅力的中年男子，這無容置疑，但他畢竟是用了強制手段。遇害的紀(jì)曉芙何以不怨？這理由恐怕有兩個：一是女子一旦失身，生米煮成熟飯，她就認了命，二是那個強奸她的男人本來值得她愛。楊逍盡管在年紀(jì)上不占優(yōu)勢，但他比起那個軟弱天真的殷梨亭確實多了幾分男人味。再說紀(jì)曉芙與殷梨亭的姻緣，本來也只見過幾面，談不上有感情基礎(chǔ)。紀(jì)曉芙移情于楊逍，大可原諒。紀(jì)曉芙自然不是輕浮的女子。她除了被迫失身，處處顯示一個女俠的風(fēng)范。丁敏君殘殺彭和尚時，曾以紀(jì)曉芙私生一女要挾，紀(jì)曉芙寧可聲名俱毀，也不愿強加無辜；滅絕師太有意傳衣缽給她，只要她誘殺楊逍，可紀(jì)曉芙寧可被師父處死，也不愿害丈夫。她臨終前把女兒楊不悔托給張無忌，并要求把女兒交給楊逍。楊逍因紀(jì)曉芙之死而傷心落魄，這實在是情理之中的。令人大為感動的是，紀(jì)曉芙雖然被奸而孕，但她不把責(zé)任全部推在男人身上。她面對世俗的責(zé)備與冷漠，依然用誠實的心地來支配自己的一言一行?？梢娂o(jì)曉芙在感情世界中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張無忌
《倚天屠龍記》中的張無忌與郭靖有相似之處，心地皆寬厚善良，武功皆精嫻過人；但張無忌不是郭靖。首先，張無忌比木訥的郭靖多了一點男子漢的溫情；其次，張無忌為人隨和，容易與人相處；第三點，也是兩人最大的區(qū)別，郭靖處事固執(zhí)己見，原則性極強，抱定的主意雷打不動；而張無忌生來毫無主見，在處世上隨意性很大。這一點，無忌與其父張翠山酷肖。張無忌的隨意性，一方面表現(xiàn)在愛情上。他不是那個處處留情的風(fēng)流情種段正淳，他從不勾搭女人，但一旦有某個女子鐘情于他，他總是不忍心拒絕。小昭、周芷若、趙敏愛上了他，張無忌時時記著她們的好處，以致不知選擇誰人為妻，使得幾個女孩子都很痛苦。在事業(yè)上，他也是當(dāng)斷不斷，雖然被推上領(lǐng)袖寶座，但他并非出色的武林盟主。真正的政治領(lǐng)袖總是有謀略，有城府，可惜張無忌久經(jīng)世面，仍對權(quán)術(shù)一竅不通，又無掌握權(quán)力的野心。張無忌在《倚天屠龍記》中出場頗多，但真正顯示其光彩的場面很少。他的可愛之處，不在于對女人的吸引（我始終弄不明白那么多女孩子為何鐘情于一個渾渾噩噩的男人），而在于他對謝遜的一片至誠友情。他還有一個弱點，一生太相信別人，盡管他有仁愛之心與出眾的武藝，結(jié)果仍被攆下明教教主的位子。好在張無忌對此并不介意，他從不想當(dāng)決策者。與張無忌交朋友，無所顧忌。你對他一分好，他還你三分好。你與他相處日久，會發(fā)現(xiàn)張無忌從不苛責(zé)他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如果沖撞了他，他也不記恨。但你與張無忌交友，還得注意一點，不可把什么話都和盤托出，他對任何人都不設(shè)防，很可能把你的秘密無意中泄露給另外一個人。至于遇到疑難問題，你要聽聽張無忌的高見，那就讓你為難也讓他為難了。
周芷若
一個毒誓，可以讓人背上一副沉重的枷鎖，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這類近于殘酷故事居然被金庸描寫得有聲有色。我們不妨讀一讀周芷若的人生際遇。她在《倚天屠龍記》中出場時，還是個容貌秀麗、性格柔順的船家女。她天生是美人坯子，小小年紀(jì)就長得楚楚動人。父親死于非命，幸虧張三豐出手相救，她才幸免毒手。周芷若與身受重傷的張無忌相遇，應(yīng)該說有點緣分。她在舟中精心照顧張無忌一段細節(jié)，活現(xiàn)出這個小女孩可愛的性格。她再度亮相，已成為峨眉派掌門人滅絕師太的女弟子。金庸極寫丁敏君的刁鉆兇蠻，來襯托周芷若的柔弱仁懦。后來滅絕師太突然選定周芷若為掌門繼承人，條件是要周芷若發(fā)一個毒誓：不能和張無忌相愛；如若與張無忌結(jié)為夫妻，父母尸骨不得安寧，生下兒女，兒子代代為奴，女兒世世為娼。這個毒誓可謂惡毒之極。應(yīng)該說，周芷若發(fā)這個毒誓是被迫的。她心中早就愛上了張無忌，不然她為何一劍刺中張無忌時，居然手下留情。但后來情節(jié)的發(fā)展似乎有點違反人之常情。周芷若盡管在江湖的磨練中逐漸顯示出剛毅、堅強的一方面，但實在算不上心狠手辣。金庸可能為了追求撲朔迷離的藝術(shù)效果，把趙敏的某些性格特征移植到了周芷若身上，讓她用迷藥迷倒眾人，用利刃在殷離臉上劃了十幾條傷痕，又自殘左耳，嫁禍趙敏。她后來與張無忌交手之際，又突然自稱“宋夫人”，以此擾亂張無忌的心，這種陰險狠毒無情的伎倆，恐怕游離了周芷若性格發(fā)展的脈絡(luò)。我總感到金庸塑造這個藝術(shù)典型不是很成功。我說金庸沒有正確把握周芷若的性格脈絡(luò)，主要是說他寫周芷若與張無忌之間的關(guān)系有點矛盾。她一方面愛張無忌，一劍不刺中張無忌的心臟是一例；后來她落敗在鹿杖客的“玄冥神掌”之下，臨危之際還要出手擊殺趙敏，把自己體內(nèi)寒毒傳到趙敏身上，這些都可以證明她內(nèi)心世界仍然無法擺脫對張無忌的依戀，不然為何對為張無忌所愛的趙敏會恨之入骨呢？但另一方面她又幾次要置張無忌于死地，給張無忌造成諸多麻煩。這樣愛與恨交織在一起，表現(xiàn)一個人的雙重性格，也無不可。但金庸對這種感情的基礎(chǔ)缺少令人信服的交代。金庸在《倚天屠龍記》中把周芷若與趙敏并提，聲稱周、趙二人都是很有野心的女人。周芷若因為有野心，才練成猶如鬼魅的“九陰白骨爪”，其出手詭奇狠毒，自然毫不奇怪，但讓一個毒誓改變她的全部性格特征，我總覺得不大可信。盡管在此書的尾聲中，周芷若還是由鬼變成了人，這種大起大伏的人格塑造，顯然不合邏輯，只是文學(xué)家隨心所欲的想象罷了。
趙敏
如果一個女人只是本性殘忍，有點邪氣，那么至多是一個無用黑心人；但如果她生來頗有姿色又有野心更兼機智過人，那么這類女人的可怕，就不可低估了?！兑刑焱例堄洝分械拿晒刨F族小姐趙敏，便屬于后者。趙小姐是汝陽王的女兒，美貌無與倫比，其媚態(tài)足以顛倒任何一個男子。她武功不算高，但工于心計，使出的手段令人咋舌。她小小年紀(jì)，膽子甚大，帶了“玄冥二老”兩位高手闖蕩江湖，其目的就是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那么，趙小姐心中的事業(yè)是什么呢？照她自己的話說：“我年紀(jì)大了，要殺很多人。”把殺人視若兒戲，難怪她詐騙明教高手、暗襲張三豐，在她看來都是略使小技。至于她為了引張無忌入彀，用有毒的“七蟲七花膏”代替“黑玉續(xù)斷膏”，讓張無忌用在俞岱巖、殷梨亭的傷口上，這種不惜讓兩大高手陡增萬般痛苦的欺騙伎倆，可見趙敏的狠毒心腸，簡直匪夷所思。我初讀《倚天屠龍記》，對張無忌與趙敏的感情糾纏實在不理解。這個魔女輕易地擺布男人，張無忌居然被其玩弄得心甘情愿，真坍盡了天下男子漢的臺！但一讀再讀，又漸漸悟出：掉入情網(wǎng)的男人無法抵抗的無限嬌媚、無限深情。再從張無忌性格來分析，他縱然學(xué)成了蓋世武功，當(dāng)上了明教教主，其實他本性軟弱，天生沒有主張，遇到什么事都從好的、善的方面去忖度，一旦吃了虧，又善于原諒對方的種種惡行。這種男人處事猶豫不決，如果遇上一個柔順的女孩子，也未必能做出什么大事業(yè)來。趙敏與他相處，正好彌補了他的不足。金庸寫趙敏，一方面寫她的麗色生春與一往情深，比如她愛張無忌，就會不顧一切地去追求，甚至不擇手段地占有這個男人。殷離在張無忌手上咬了一口，她也在張無忌手上猛咬一口，目的是讓張無忌不會忘記自己；另一方面又極寫她的機智過人，張無忌幾次遇騙，都是趙敏及時識破對方伎倆，如陳友諒的偷襲與偽裝，可以把張無忌蒙騙在鼓里，但卻騙不了趙小姐的“火眼金睛”，因此，張無忌縱然對殷離、周芷若、小昭都有愛憐之情，但與他真正相愛的女人，卻只有一個趙敏。還值得指出的是，趙敏的所作所為都是主動的，不僅僅因為她是任性的千金小姐，還因為她身上有蒙古人的血統(tǒng)，與中原女子的溫柔性格大不相同。
殷離
殷離是個性格倔強的傷心女子。她的悲劇緣于她的個性太強，一方面表現(xiàn)在她為母親復(fù)仇上，另一方面表現(xiàn)在她對張無忌的一片癡情之中。她本來生活極為優(yōu)裕，她是魔教四大護法之一“白眉鷹王”殷天正的孫女，父親殷野王武功也十分了得。后來殷野王娶妾，殷離為母親報仇，跟隨金花婆婆闖蕩江湖。為了修煉歹毒無比的“千蛛絕戶手”，朝夕與毒蜘蛛相伴，久而久之，容貌變丑。殷離熱衷這邪門功夫看來不可思議，其實是她從母親的悲劇中汲取的。殷離的母親原來也練這功夫，已練至一百只花蛛，為了保持容貌美麗，棄功不練，但她依舊牽不住丈夫的心。殷離親眼目睹母親的傷心遭遇，就狠心苦練。她要練成這門功夫，與其說為了母親，還不如說為了懲罰天下的薄幸男子。殷離心目中薄幸男子，原來是多情善良的張無忌。她隨金花婆婆在蝴蝶谷見到張無忌，就有了朦朧的愛情，她只想把這個俊俏的男孩子帶回靈蛇島，與他一起玩耍。不料張無忌不肯，還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于是，處世簡單的殷離對張無忌便又恨又愛。后來，張無忌成了曾阿牛，殷離也成了“蛛兒”，兩人互不相識。殷離對關(guān)心她的阿牛百般挑剔，時時流露出對張無忌的情愛，令人感到又可惜又可憐。金庸塑造殷離這個人物，可以說處處有伏筆。比如張無忌一見蛛兒，便說她像他母親殷素素；殷離還以為無忌取笑她太老，其實正是暗中寫出殷離的身世，原來無忌的母親正是殷離的姑姑。又如寫張無忌情急之中咬了殷離一口，卻對后面戲的發(fā)展起了那么大的作用，這都是寫書人的巧妙安排。殷離的結(jié)局也大出意外，張無忌見蛛兒昏死過去，為她立了木條墓碑，不料殷離未死，她從墓中走出，方知待她十萬分好的曾阿牛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張無忌。殷離在尾聲中飄然而去，心中卻仍然保留著那一份幼年時的感情。我對殷離既同情又不大喜歡。殷離傷心的遭遇，雖是經(jīng)歷所致，但一大半還是個性太強造成的。她恩怨之念太分明，處事會走極端。比如她因為母親求美而得不到愛情，就把自己的美貌毀了；又如張無忌說一個人貌美并不可愛，可愛的是心地善良，她又以母親的悲劇來把善良說得一無是處。盡管她本質(zhì)上還是一副好心腸，但像這類古怪偏激的女子，除了張無忌，恐怕其他男子都吃不消。
小昭
我曾經(jīng)在拙著《古龍小說藝術(shù)談》中談到新派武俠小說與舊武俠小說（指狹義的武俠小說）有很大差別，差別之一便是對愛情所取的不同態(tài)度。以《三俠五義》為代表的舊武俠小說渲染忠義而排斥愛情，或者說這類小說中的愛情關(guān)系，只是俠客生活的一個點綴。新派武俠小說則不同，書中男女主角具有強烈的愛情吸引力，《倚天屠龍記》中的張無忌便是一例。同時愛上張無忌的四個女子：殷離、周芷若、趙敏、小昭，都是絕色佳人，又都愛得死去活來。殷離、周芷若、趙敏已另文談過，這里再來談一談小昭。小昭出場時，帶點神秘感。她容貌奇丑，又是跛子，楊逍見她可憐，便讓她當(dāng)女兒楊不悔的丫頭，后來楊逍發(fā)現(xiàn)這一切都是偽裝的。楊逍那日教楊不悔練武，小昭居然識得六十四卦之方位。楊逍是機智過人的高手，他一眼看出小昭大有來歷，疑心她來明教臥底，便餓了小昭七天七夜，小昭依然不露半句口風(fēng)，只得用玄鐵鐐銬把她鎖住。后來，張無忌動了善念，讓這個丑丫頭服侍自己。小昭隨張無忌上靈蛇島之前，張已察覺小昭非尋常女子：自己行步如飛，小昭居然能和自己并肩而行。當(dāng)然更出意料的是，小昭的本來面目是混血的美人，她后來又成了波斯明教總教的教主。小昭到光明頂臥底的故事，很落俗套。因為她的母親黛綺絲遇上銀葉先生，因情生愛，叛教嫁人，生下小昭。黛綺絲為了贖罪，讓女兒喬裝改扮混上光明頂，盜取乾坤大挪移心法。這個故事有點離奇荒謬，其中值得回味的只是突出了楊逍的成熟與老練。小昭光彩奪目之處，是她真心誠意地愛上了張無忌。她縱然也騙過無忌，但從未下過毒手。她和趙敏、周芷若都有做作功夫，但她對人并不殘忍。小昭的可愛遠遠勝過趙敏與周芷若。她知道自己要與張無忌分手，便說出了一段感人肺腑的話來：“公子，這件事我一直在騙你。但在我心中，我卻沒對不起你。因為我決不愿做波斯明教的教主，我只盼做你的小丫頭，一生一世服侍你。我跟你說過的，是不是？你也應(yīng)允過我的。”她與張無忌含淚訣別，并將倚天劍與屠龍刀一起交給了張無忌。金庸比較了幾個女子對張無忌的愛情之后，在此書《后記》中寫道：“我自己心中，最愛小昭，只可惜不能讓她跟張無忌在一起，想起來常常有些惆悵?！毙≌褠蹚垷o忌什么呢？是愛他的善良還是愛他的英??？我實在想不出來。對這樣一個在愛情上毫無主見的男子，有那么多女人肯傾心相愛，除了說明愛情本來是不可思議的， 答案便是金庸太會編故事。
黛綺絲
金庸寫武俠小說喜歡異想天開，比如把洋美人搬來充當(dāng)中國小說中的俠客，即為一例。《鹿鼎記》中塑造了一個蘇菲亞，縱然媚態(tài)十足，畢竟沒有高明的武功。《倚天屠龍記》中的黛綺絲則不同。她是明教“四大護法”之一，排名還在“白眉鷹王”、“金毛獅王”、“青翼蝠王”之前。她初次亮相是在蝴蝶谷，她扮作一個老態(tài)龍鐘、久病纏身而又出手怪異的金花婆婆，胡青牛與王難姑死于她手，足以顯示她的心狠手辣。她再度亮相是在靈蛇島與謝遜相見，此時金花婆婆才顯出“紫衫龍王”的真面目；但且慢，“紫衫龍王”還是她的喬裝改扮，她真正的身分是波斯明教的教主之一。這個“圣處女”原來是位徐娘半老的絕色佳人。在明教“四大護法”之中，黛綺絲雖然身居首位，其實她除了水底功夫出眾之外，論武藝還算不上一流高手。令人驚嘆的是她很有心機與善于偽裝。黛綺絲的動人之處，是因情下嫁銀葉先生，但她熱情如火的戀愛生活，金庸并沒有細致交代。在我的印象中，銀葉先生是書中子虛烏有的人物。黛綺絲后來為了免受火禁之刑，居然讓自己女兒扮作丑女，混上光明頂臥底，這似乎與中國傳統(tǒng)的母愛大相違背，我只能從她的波斯人血統(tǒng)去圓金庸的想象之說。黛綺絲扮作金花婆婆與謝遜斗法一段，更令讀者不可思議。她一方面命令女兒小昭去偷學(xué)“乾坤大挪移法”，另一方面又想爭奪屠龍刀，這一切好像都是為了她可以向自己背叛的波斯明教有一個交代，將功贖罪。但黛綺絲從未想過要返回波斯，試想中原之大，她完全可以隱姓埋名，與女兒小昭舒舒服服過日子。這些念頭在初讀《倚天屠龍記》時我也沒有想過，但掩卷之后，總覺得金庸寫黛綺絲這個人物是個敗筆。武俠小說的人物與情節(jié)，應(yīng)該講究一點離奇與驚險的味道。平鋪直敘，沒有波瀾起伏與意料之外的東西，讀者一定大失所望。但為了吸引讀者，就故弄玄虛，使意料之外不在情理之中，讀者對這類人物的可信性便大生懷疑。我讀“紫衫龍王”黛綺絲的故事，便有如此感受。吳靄儀女士在《金庸小說的女子》一書中，也認為金庸對黛綺絲所作所為的答案解釋得十分勉強。我則進一步認為，黛綺絲是金庸筆下失敗的人物形象之一。
謝遜
一部《倚天屠龍記》跌宕起伏，波瀾叢生，皆由一把“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的屠龍刀引起，而屠龍刀的得主是金毛獅王謝遜，因此，謝遜在書中的地位，決不在張翠山、張無忌父子之下。謝遜初看是個威猛兇狠的粗人，其實他粗中有細。他身材魁偉，滿頭黃發(fā)，兩眼發(fā)光，威風(fēng)凜凜。他一出場，就將白龜壽、常金鵬、麥鯨等四大幫主斃命，一聲長嘯，幾十個人都成了白癡。后來他在冰火島上幾乎殺死張翠山與殷素素，但更令人震驚的是，武林中許多兇殺懸案居然也是他假冒師父成昆之名制造的。謝遜一生殺人無數(shù)，許多無辜者死于他手下，連仁慈的空見大帥也未幸免。金毛獅王的所作所為，足以令人發(fā)指。但細讀全書，謝遜卻又是一個值得同情的英雄。他憎恨人類，連及蒼天，都是事出有因。他本是一個正直善良的人，因為師父成昆見色動心，強奸了他的妻子，殘殺了他一家，連他的幼子也被成昆摔成血團。一個人遭受了家破人亡的巨大痛苦，豈能性格不變！謝遜在痛苦的煎熬下終于成了叛逆者，他要奪取屠龍刀，為他父母、妻子報仇雪恨，這是可以理解的。謝遜給世人的印象由可憎變?yōu)榭蓯?，是因為他聽到張無忌一聲啼哭之后，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兒子，于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謝遜在后半場戲中，成了讀者崇拜的英雄。他雙眼已瞎，明明可置成昆于死地，卻不殺死對方，他對成昆說道：“你殺我全家，我今日毀你雙目，廢去你的一身武功，以此相報。師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授，今日我自行盡數(shù)毀了，還了給你。從此你和我無恩無怨，你永遠瞧不見我，我也永遠瞧不見你?！边@種境界，正是佛家所推崇的“寬恕”。應(yīng)該說，謝遜的思想轉(zhuǎn)變，是因為受到善的影響，空見、張翠山、張無忌的品行，都曾對他改變性格產(chǎn)生了很大作用。從謝遜身上，一方面體現(xiàn)了惡的誘惑，另一方面又表現(xiàn)了善的感召力量。作為一個藝術(shù)典型，謝遜是個力量型的武林高手。他的倔強、剛猛、兇狠使人生畏，但他又不僅僅是一員猛將。謝遜有思想而且有見解。他曾例舉岳飛被宋高宗錯殺，中原百姓慘遭屠殺，來說明上天的不公正，好人未必有好報。正因為他看到了這一點，他才憤世嫉俗，敢于向人類和蒼天公開宣戰(zhàn)。謝遜練成了絕技，又奪得了屠龍刀，但他一生卻是在品嘗種種痛苦與悲憤。他的復(fù)仇也只是為了解脫痛苦，但最后還是佛法無邊，使他回頭上岸。這顯然是金庸對佛教的理解。
朱長齡
《倚天屠龍記》中的朱長齡與《笑傲江湖》中的岳不群，應(yīng)該屬于一種類型，都是做功十足的偽君子。不過，岳不群是一派掌門人，氣度不凡；而朱長齡卻以忠良后代自居，貌似忠厚，言談懇切。這兩種假象都值得世人去玩味。朱長齡出場之際，正是張無忌危急之時。朱九真與她表哥衛(wèi)璧和她的情敵武青嬰，三個人圍攻一個不會武功的張無忌。衛(wèi)璧是惱怒張無忌沒有輸?shù)梅?，朱九真是見自己心愛的表哥沒有取勝，武青嬰也是為心愛的師兄出氣。三個人一起下毒手，想置張無忌于死地。就在這時，朱長齡出手相援，救下張無忌，并把他送到家中養(yǎng)傷。他一番忠義之詞說得何等慷慨激昂，令人肅然起敬。后來，朱長齡連用苦肉計、美人計，又自毀庭院，設(shè)下張翠山恩公的畫像，把張無忌與讀者都騙得暈頭轉(zhuǎn)向。無忌在吐露真相之后，無意中洞察了朱長齡的險惡用心，原來這個忠良之后的厚道長者也是為了奪取“武林至尊”的屠龍刀而設(shè)下層層圈套，其騙術(shù)之高明，委實令人咋舌。世間惡事之源，大抵皆因貪婪。朱長齡因為貪心二字，費盡心機，玩足花樣，最后又死得尷尬可笑。這自然是個老套的故事，但由于金庸善于寫戲，朱長齡外忠內(nèi)奸的個性被寫得淋漓盡致，其下場又處理得極妙。張無忌識破其伎倆，投崖自盡；朱長齡為了屠龍刀，居然也一起摔下山崖，險而不死，為捉拿無忌，在窄洞內(nèi)進退兩難，一呆五年，最后仍為貪心所害，活活困死在荒山野嶺。這個結(jié)局實在用意頗深，對世上貪婪之人無疑是一帖靈丹妙藥。金庸塑造朱長齡這類人物，另一寓意是想寫出血統(tǒng)論的可笑。朱長齡本是輔助一燈大師的朱子柳之后代，朱子柳品行之高，在《神雕俠侶》中表現(xiàn)具足。不料他的后裔朱長齡、朱九真父女，品行如此惡劣。這雖然是藝術(shù)創(chuàng)造，其實歷史上這類例子并不罕見。岳飛是有名的忠臣義士，但他的后裔岳鐘琪，在清代當(dāng)總督時，貪婪兇殘，搞了一個“曾靜獄案”，不知屈死了多少無辜百姓。大奸臣秦檜的曾孫秦子野，舍命抗金，為國盡忠，因其事跡感人，被列入《宋史》的《忠義傳》內(nèi)。由此可見，人之忠奸， 非門第可定， 而世情之變遷， 又是一門難測的學(xué)問。
朱九真
吳靄儀女士在《金庸小說的女子》一書中，曾把小龍女與王語嫣列為第一、二號可討厭的女子。對此我不敢茍同，我心目中討厭的女子，朱九真可算是一個。朱九真是華廈莊院的大小姐。她未出場時就先傳其聲。張無忌路遇十余條身高齒利的惡犬圍撲，他在群犬利齒亂咬之際，忽聽幾聲清脆嬌嫩的呼叱。待他在昏死中醒來，才知那群惡犬的主人居然是一位美艷無比的少女。他本來以為那位少女是他的救命恩人，后來才知自己遍體鱗傷居然是美貌少女的“恩賜”。那位朱大小姐養(yǎng)了一群惡犬，給每條狗取了“折沖將軍”、“平寇將軍”等名字，令它們撲咬假人，以此訓(xùn)練它們的兇猛。這個容貌嬌媚、又白又嫩的女子自己出手極狠，打得一條惡犬鮮血淋漓，還輕描淡寫地說：“你瞧這些畜生賤么？不狠狠地打上一頓鞭子，怎會聽話？”這寥寥幾筆，把一個美麗卻又狠毒的朱九真寫得躍然紙上。說朱九真可厭，還不僅僅因為她性格兇狠，出手無情，仗勢欺人；更因為她是騙人的好手。因為她美麗，騙人更有很高的命中率。她是張無忌平生第一次見到的絕色佳人，張無忌和他老子張翠山一樣，見了美貌的女子便禁不住心中怦怦亂跳，以致差點被騙了性命。朱長齡用“美人計”，朱九真又有上乘表現(xiàn)，表現(xiàn)得又溫柔又多情，但這種溫柔多情的背后卻是極其兇殘與無情。她乘張無忌睡著時暗暗點了他五處大穴，不提防張無忌會解穴，跟隨她出外，聽她親口說出：“我侍候這小鬼，這些日子來吃的苦頭真不小。要到踏上冰火島，殺了謝遜，時候還長著呢，不知道要受多少罪。等你取到屠龍刀后，我可要將這小鬼一刀殺死！”一個女子利用她的美貌害人不擇手段，已經(jīng)十分可憎，但朱九真不僅手段兇狠，其心地之毒如蛇蝎，不在其父朱長齡之下。我以為朱九真之可厭，還因為她的愛情觀也很乏味。她追求的表哥衛(wèi)璧，也是名門之后，衛(wèi)璧一方面愛千金小姐朱九真，一方面又愛自己的師妹武青嬰。朱九真充當(dāng)“二女爭寵”的角色之一，一點沒有溫柔的情分，而是富而矜持，貴而造作。她對張無忌、殷離毫無同情之念，對衛(wèi)璧的愛情雖然專一，但終究沒有成功。她死在殷離之手，也與情理相合。朱九真的狠毒，與趙敏相比，只是小巫見大巫，但趙敏身上畢竟有許多優(yōu)點，朱九真只是一個令人可厭的小角色而已。
楊逍
現(xiàn)在有些女孩子談戀愛，居然不愛與他們年齡相近的男孩子，而鐘情于中年男子。這看來不可思議的愛情其實古已有之?！兑刑焱例堄洝分屑o(jì)曉芙愛上明教大魔頭“光明左使者”楊逍，即是一例。金庸在《倚天屠龍記》中寫楊逍，其表現(xiàn)手法與他在《笑傲江湖》中寫令狐沖有點相仿，都是通過女子的回述。但儀琳追述令狐沖，是極寫令狐沖的種種好處，而紀(jì)曉芙口中的楊逍，其行為則不夠光明磊落。紀(jì)曉芙是峨眉派掌門滅絕師太的得意門生，她本來已許配給武當(dāng)七俠之一的殷梨亭為妻。不料她在途中被一個說話瘋瘋癲癲的中年男子跟蹤，此人武功極高，強行占有了她的身子，而且讓紀(jì)曉芙生下一個女兒。據(jù)紀(jì)曉芙說：“力不能拒，失身于他，他監(jiān)視極嚴(yán)，教弟子求死不得?！庇纱丝梢姡@段姻緣是強制下的“生米煮成熟飯”。但問題是，紀(jì)曉芙失身之后，不僅不恨楊逍，還把女兒取名楊不悔，表示對這段姻緣永不后悔。而且，滅絕師太獲悉此事，沒有對紀(jì)曉芙重責(zé)，反而要讓紀(jì)曉芙當(dāng)峨眉派掌門的繼承人，條件是要紀(jì)曉芙回到楊逍身邊臥底，乘其不備殺了“光明左使者”。但是，紀(jì)曉芙寧可死在師父掌下，也不愿意充當(dāng)殺楊逍的兇手。讀到這里，我們不能不對楊逍這個人物發(fā)生興趣。楊逍是怎樣一個人呢？從滅絕師太嘴里知道，他武功高不可測，當(dāng)年手執(zhí)倚天劍的武林高手孤鴻子與年輕的楊逍交手，連拔劍的機會也沒有就敗于楊逍手下；而那把武林高手爭奪已久的倚天劍，楊逍居然看也不看，飄然而去。可見他的傲慢比武功更令人贊嘆。在張無忌的眼里，他約摸四十來歲年紀(jì)，相貌俊雅，不言不語，神色漠然，似乎心馳遠處，正在想甚么事情，他仰天長嘯，凄然苦笑。這是寫一個中年男子的孤獨感。另一方面，金庸又通過幾次驚心動魄的廝殺，寫出楊逍的智謀遠遠高出韋一笑、周顛等人；他對當(dāng)時形勢的分析也足見其人有雄才大略。總之，楊逍處處顯示出一個中年男子成熟的風(fēng)采。連張無忌也不得不承認，楊逍在女孩子心目中比六叔殷梨亭更具有吸引力。楊逍表面上看來冷漠孤傲，其實內(nèi)心熱情如火。他愛上紀(jì)曉芙，盡管不擇手段，但他對紀(jì)曉芙確有深摯的愛。當(dāng)?shù)弥o(jì)曉芙的死訊，他居然突然暈到，差點喪生于何太沖與班淑嫻的雙劍之下，這一細節(jié)活現(xiàn)出楊逍原來是個多情的男子。至于他與紀(jì)曉芙生下的女兒楊不悔，愿與身受重傷的殷梨亭結(jié)為夫妻，楊逍的應(yīng)允，一方面是尊重女兒的選擇，另一方面也是他對殷梨亭內(nèi)疚的補償。一個風(fēng)度超群、行為邪氣的中年男子為年輕女子所青睞，其原因何在，也許只有紀(jì)曉芙之類的女人心中最清楚了。
范遙
武俠小說中常有一些武林高手隱姓埋名、忍辱負重，暗中到對手眼皮底下臥底。這類角色大概與現(xiàn)代驚險小說中的間諜相似，武功與智謀極高，又有可怕的忍耐性與克制能力。金庸筆下的范遙，便是這樣一個成功的藝術(shù)典型。范遙的身分是光明右使。早在他出場之前，金庸就設(shè)下多處伏筆，寫陽頂天失蹤，明教內(nèi)部分裂，光明右使也不知去了何方；又側(cè)筆寫出光明左使楊逍武功與謀略都在“四大護法”之上。由此可以推想，光明右使也必定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趙敏出場之后，才發(fā)現(xiàn)這位郡主身旁高手如云，其中之一便是啞巴苦頭陀。這個相貌丑陋的男子居然就是光明右使范遙。他因為怕成昆認出自己的本來面目，自毀瀟灑容貌，又扮作啞巴一呆十幾年，這番苦心可見其人識見與毅力的非凡。他與楊逍、韋一笑等人相認，也是先試了新任明教教主張無忌的武功之后，才肯露出其廬山真面目。后來他又在萬安寺救明教與各大門派武林高手，一靠機智，二靠詐騙，比如他亂說滅絕師太是他的情人，周芷若是他與滅絕師太生下的私生女，都可見其人半正半邪。他行事之詭秘莫測，確可和楊逍相配，難怪世人稱他們二位是“逍遙二仙”。如果說楊逍是天上人物，范遙則是地下人物。楊逍以冷漠傲視世間萬物如糞土，范遙則敢于自進墳?zāi)節(jié)摲Ｋ麄冎怯码p全，不是尋常武林高手可以比擬的。金庸寫楊、范二人，其實是寫明教中人的特點。在金庸看來，明教與武當(dāng)、少林、峨眉這些名門正派的區(qū)別之處，就是他們做事只要成功，可以不擇手段。楊逍得到紀(jì)曉芙的愛情是如此，范遙救人也是如此。范遙進一步宣稱，仁義道德之類的倫理，可以完全不顧，什么殺人滅口、嫁禍于人，只要達到目的，都可以一試。這一點分明與出身武當(dāng)派的張無忌相違。后來張無忌被趕下明教教主的寶座，這與朱元璋用計有關(guān)，但畢竟還因為張無忌與范遙他們不是同一類人。范遙歸順張無忌之后，也有一些不凡的表現(xiàn)，但以后的戲就不如萬安寺那一幕精彩了。還有范遙的形象不及楊逍光彩奪目，可能是因為他的感情世界不如楊逍豐富，可見武俠小說寫武寫俠之中，如果沒有一點羅曼諦克，這個人物形象難免顯得蒼白。
滅絕師太
《倚天屠龍記》講的是兩件神秘兵器引出的一段武林故事。這兩件兵器，一曰倚天劍，一曰屠龍刀。關(guān)于屠龍刀的故事，是由俞岱巖涉足引起的，后來又由謝遜充當(dāng)主角，從而引起武林一場頃爭奪。相比之下，倚天劍的故事比較平淡。關(guān)于倚天劍與屠龍刀的關(guān)系，江湖上曾流傳著一個神秘的口訣：“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幾句話雖人人皆知，但其中的奧秘，知之者甚少，滅絕師太是知情者之一。據(jù)她所說，郭靖與黃蓉認為兵法與武功是兩大法寶，他們把兵法藏在刀中，武學(xué)秘籍藏在劍內(nèi)。只有一個人獨得兩件兵器，并將刀劍互斫，才能獲取這刀劍中的秘密。郭靖黃蓉夫婦將屠龍刀傳給兒子郭破虜，將倚天劍傳給女兒郭襄，寄托了他們的良苦用心。郭襄與張三豐分別之后，獨創(chuàng)峨眉派。她逝世之后，倚天劍傳給峨眉派第二代掌人風(fēng)陵師太，后來又傳到第三代掌門人滅絕師太手中，于是滅絕師太便成了《倚天屠龍記》中不可缺少的角色之一。滅絕師太本人極有個性，她不僅武功極高，出手極狠，而且性情剛烈，舉止很有風(fēng)范。她要殺張無忌，說好讓對方接她三招，三招未能取勝，便就此罷休。即使她在生命危急之際，也不肯占他人便宜。她被趙敏用“十香軟筋散”困在萬安寺內(nèi)。趙敏讓武林高手比武，加以羞辱，只有滅絕師太一個人自行絕食，可見她抱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必死之念。最后以自殺決絕，其情甚為慘烈，可見其行與其名相符。滅絕師太的戲，一是做在她的性格上。作者以剛烈、固執(zhí)、冷酷、無情來展示其個性的各個方面；二是做在她的信念上。滅絕師太殺死紀(jì)曉芙，又迫使周芷若發(fā)下毒誓，其目的就是消滅明教。在她看來正邪不兩立，峨眉、少林、武當(dāng)派是代表了滅絕之人。另外，滅絕師太對男女之情視為空幻，她不理解紀(jì)曉芙為何愛上楊逍，又以她心目中的神圣事業(yè)去拆散周芷若與張無忌的愛情關(guān)系。吳靄儀女士在分析滅絕師太這一藝術(shù)典型時，曾猜測滅絕師太的背后，似乎有太多沒有說出來的隱秘故事。換句話說，金庸沒有像寫《天龍八部》中葉二娘那樣深刻地揭示古怪行為背后的內(nèi)在因素；于是，令人費解的現(xiàn)象只能留給讀者自己去忖度了。金庸寫正邪兩派人物，常常寫名門正派也有惡行，如身為名門正派掌門人的滅絕師太居然教唆女弟子紀(jì)曉芙去用色相引誘楊逍然后殺之，這種手段實在與光明正大的宗旨背道而馳?？梢?，嘴巴上標(biāo)榜正義二字的人，內(nèi)心世界也未必是一片純凈，這一筆實在是寫活了人類個性中的復(fù)雜性。
何足道
看西域癡人何足道的出場，便知金庸寫人的手法何等高明。《倚天屠龍記》開卷時，寫郭襄為尋楊過上了少林寺。當(dāng)時少林寺正發(fā)生了一件怪事。有人闖入羅漢堂，在降龍羅漢佛像手中放了一張紙，那紙上寫了兩行字：“少林派武功，稱雄中原、西域有年。十天之后，昆侖三圣前來一并領(lǐng)教。”那少林寺羅漢堂日夜有八名弟子輪值，竟無人發(fā)現(xiàn)有人進來，可見“昆侖三圣”武藝高超。這一紙箋引起了少林寺的一片混亂。后來，郭襄遇見三個武林高手，誤以為是“昆侖三圣”。郭襄武藝不弱，但不是他們的對手。正在這時，來了一位長臉深目、瘦骨伶仃的白衣男子，此人出手不凡，奏琴之際，居然連敗三個武林高手。原來此人才是號稱“昆侖三圣”的何足道。何足道以琴、棋、劍為三絕，他自負才高，上少林寺論劍，風(fēng)度脫俗，清純不染；引郭襄為知音，本是奇緣，可惜金庸沒有寫下去。他在少林寺比武，雖敗猶榮。他孤寂而不盛氣凌人，處世中有書呆子氣，這種獨特的藝術(shù)典型，在金庸筆下可謂絕無僅有。我最欣賞何足道空山撫琴一幕。其琴音招來百鳥相伴，又劃地為局，自己與自己對弈。那種對藝術(shù)專注入神的迷戀，看似怪異，其實卻說明何足道秉性善良，胸?zé)o雜念。他受一個不相識的人委托，居然千里迢迢從西域趕到少林寺。他的出場頗為好看，但后來再無戲做，因此讀者難免怪金庸寫何足道有點虎頭蛇尾。何足道多才多藝，又自憐自嘆，一腔知音難覓的書生意氣。他眼界很高，這才給自己取了何足道的名字。像這類男人一旦遇上真心相愛的女子，是會傾心去愛的，但郭襄與他只有一面之緣，他重返西域，能否尋到知音，大可懷疑。平庸的人會有許多朋友，而何足道的結(jié)局可能是寂寞一生而已。我想金庸有意給何足道安排這樣一個來去匆匆的人生，也許正蘊含了這層寓意。如果從哲學(xué)上去觀察何足道的人生觀，讀者也許會從他身上得到一點有益的啟迪。
胡青牛
武俠小說極盡寫人之能事，可謂花樣百出。有的劍快如風(fēng)，有的力大無窮，有的擅長暗器，有的則用起毒藥來得心應(yīng)手。既然有人用毒藥，那么就有人妙手回春。這種相生相克的關(guān)系，金庸當(dāng)然不會不知道。金庸寫過好幾位如扁鵲再生、華佗復(fù)活之類的神醫(yī)，寫得最有趣的便是《倚天屠龍記》中的胡青牛。胡青牛是明教中人。他外表神清骨秀，又住在蝴蝶谷，我忖度他是個極風(fēng)雅的“醫(yī)仙”。但他一出場，我就覺得此人不可親近。他性格怪僻，近似蠻橫。張無忌危在旦夕，他居然見死不救；常遇春為之求情，他連自己的師侄常遇春的生死也置之不理。他發(fā)起脾氣來雙眉豎起，執(zhí)拗異常。他后來救張無忌，并不是存心讓無忌活命，而是因為無忌受“玄冥神掌”的毒，是他從未見到過的，他想先治好無忌的病，然后再把無忌弄死。一個人性格怪僻，往往不是天生的，而是與他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胡青牛不肯救武當(dāng)派的張無忌，因為他少年時救活了一個中了金蠶蠱毒的名門正派的武林高手，此人卻恩將仇報，害死了胡青牛的妹妹；而胡青牛見死不救他人，又因為他不肯得罪妻子王難姑。王難姑外號“毒仙”，中她之毒者一旦被胡青牛救活，她就要惱怒生氣。胡青牛對他人冷若冰霜，正是因為不敢得罪自己的老婆，由此反襯這種愛得不得了的夫妻關(guān)系。由于這兩個原因，胡青牛才變成一個“見死不救”的怪人?！端疂G傳》中有地靈星神醫(yī)安道全，寫一個神醫(yī)，其實沒有多少戲可寫。但金庸寫胡青牛，卻令人目不暇接，寫蝴蝶谷中奇事迭涌，叫人讀了又驚又怕。尤其是胡青牛后來與王難姑假戲真做，差點騙過了老謀深算的金花婆婆。這對夫妻又恩愛又賭氣的故事，讀來令人發(fā)噱。而那個蠻不講理的胡青牛原來并不蠻橫，真正不講道理的卻是那個一心逞能的王難姑。至于寫胡青牛與張無忌的關(guān)系，也很有意思。胡青牛不肯救張無忌，但最后他自己的性命卻是張無忌救的；自比百世未遇的“醫(yī)仙”，卻有如此一幕戲，不是金庸這樣的大手筆恐怕寫不出來。胡青牛與王難姑終于還是死在金花婆婆手中，他們在人間的賭氣相爭不知在死后還會不會繼續(xù)下去。只有一點可以告慰“醫(yī)仙”：他畢竟還是與他所愛的女人同日而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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