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克抗跨越式教學理論的提出 何克抗 跨越式教學
時光倒退50年,當年輕的何克抗在北師大物理系學習電子專業(yè)時,一度癡迷于寫小說,甚至一心想轉(zhuǎn)到中文系。后來轉(zhuǎn)系未成,留校任教。1979年他加入了新成立的北師大現(xiàn)代教育技術研究所,成為中國教育技術領域的開拓者,一生都在琢磨怎樣把與教育有關的那些理論、技術跟實踐相結合。
他從未放棄對母語教學的熱情。“中國的語文教育多年來存在三大問題?!焙慰丝购髞砜偨Y道。一是過分強調(diào)語文學科的工具性而忽視其人文性,二是過分強調(diào)標準化考試而窒息學生的創(chuàng)造性思維,三是過分強調(diào)寫作技巧的訓練而忽視對學生觀察力、想象力的培養(yǎng)。
他服膺老一輩語文特級教師于漪的話——“學語文就是學做人,伴隨著語言文字的讀、寫、聽、說訓練,滲透著認知教育、情感教育和人格教育。母語不是單純的語言符號系統(tǒng),而是牽系著一個民族的靈魂。”
在何克抗看來,這就是語文學科的人文性,不認清這種人文性,只片面強調(diào)語文的工具性,用手術刀對文章肢解,留在學生腦海的就只能是雞零狗碎的符號。這樣做的后果是,“把學生的思維捆綁住了,把活生生的學生變成機器人,把學生的個性、靈氣都給打掉了”。
從上世紀90年代末開始,何克抗就下決心要把孩子們的創(chuàng)造性和人文性找回來。
2000年,他在深圳找了一所著名的實驗學校,開始實踐自己的跨越式理論。他發(fā)現(xiàn),在語文課堂上引入拓展閱讀和電腦打?qū)懼螅糠昕磮D寫話,非試驗班的學生往往只能寫一兩句,而試驗班的學生能寫出整個段落。到二年級,寫科幻小說的都有了。
2002年,何克抗又在廣州市越秀區(qū)隨機找了6所小學加入課題,此時211的模式已經(jīng)基本成型。過去,人們認為一年級的學生不適合同時學語文和英語,擔心這樣容易把漢語拼音和英文字母搞混。結果何克抗的課題試驗讓學生的語文和英語兩科同時實現(xiàn)了跨越式發(fā)展。母語能力方面,到二年級結束的時候,學生們已經(jīng)完成2500字的讀寫識記,能寫成千字文,并達到了每人120萬字的閱讀量。
2004年,他又回到深圳,在南山區(qū)最偏遠的半山坡上,找到白芒小學的校長。當時這所薄弱校96%的學生都是農(nóng)民和打工者的孩子,在全區(qū)55所學校里總是倒數(shù)第一。參加試驗后,僅用3年,該校總成績就進入全區(qū)前10名。
隨后,河北省豐寧滿族自治縣也引入跨越式課題,實施時間將從小學一年級一直延續(xù)到初中畢業(yè)。這是該課題首次在農(nóng)村地區(qū)大規(guī)模推廣。
在各個課題試驗區(qū),家長和老師最關心的總是,“跨越式”之后,孩子的考試成績怎么樣。
盡管何克抗本人并不看重這類功利性的指標,但他絲毫不擔心這個。2007年6月,在北京市教委的支持下,課題組曾抽取延慶縣的7個班、昌平區(qū)19個班為試驗班,同時選取兩所全國聞名的小學的部分班級作為對照組,開展了對比測試。相關數(shù)據(jù)顯示,試驗班的字詞句基礎與閱讀部分的平均分稍低于對照組,而作文的平均分則高于對照組。
來自廣州的一項類似調(diào)查顯示,試驗班字詞基礎、閱讀、作文的平均分,均高于對照組,最終總分超出了12.22分。
從沿海地區(qū)最好的學校走向普通校,再到薄弱校、農(nóng)村學校,沿著這個軌跡,何克抗最終把目光投向了中國西部最貧困的地區(qū)。
實際上,早在2006年跨越式課題就已經(jīng)通過了教育部的驗收,被認為是“一項優(yōu)秀的科研成果”。理論上,他沒有必要再用新的試驗證明跨越式課題的科學性。
“我現(xiàn)在想的是,怎樣才能讓中國最貧困地區(qū)的孩子,也同樣能享受到優(yōu)質(zhì)的教育?!焙慰丝拐f。
跨越式課題,不知不覺中已然向教育均衡的目標轉(zhuǎn)型。
大量讀寫,就像大塊吃肉
2008年年底,馬興旺在與何克抗交談之后,把跨越式課題視為能夠改變海原教育生態(tài)的契機。
他的好友、海原縣關橋鄉(xiāng)教委主任鐘林,對海原的教育有更貼近技術層面的看法。這位有著20年語文教學經(jīng)驗的老師,曾對當?shù)亓昙墡熒鲞^關于閱讀的調(diào)研。他發(fā)現(xiàn),老師自己畢了業(yè)就不讀書了,最多看看《家庭》雜志,而學生中,91%沒有課外閱讀。問讀了哪些書,回答是《語文》《數(shù)學》《思想品德》《自然》,反正都是課本。剩下不到10%有課外讀物,也大多是《作文選》。
教了20年語文,鐘林覺得遺憾的是,對閱讀和寫作始終沒有摸索出一套好的教學方法。小學語文界有一個共識,教好語文的秘訣概括成兩個字就是“讀”和“寫”,如果概括成4個字就是“多讀多寫”。鐘林聽說,山東有位老師提出“海量閱讀教學法”,于是跟馬興旺商量,想帶老師去山東學習。
“別急,北師大有個跨越式課題要來海原,要不你先聽聽。”馬興旺告訴他。
當看到這個課題提出的閱讀和寫作目標時,鐘林笑了,他說“這正是我想要的”。課題組專家習慣把海量的閱讀和寫作概括為“大輸入和大輸出”,而西北漢子鐘林更愿意這樣解讀:“這就像是你每天早上吃肉,中午也吃肉,晚上還吃肉,身體不好是不可能的?!?br>
2009年8月,海原縣第一批7所鄉(xiāng)村學校加入跨越式課題。當時布點是按照東西南北中的方位,馬興旺的設想是,3年后課題要擴展到全縣的山村教學點。
盡管早就對海原的困難情況有所耳聞,課題組的專家實地考察后還是有些吃驚:7所參加試驗的學校僅有兩所具備農(nóng)村遠程教育環(huán)境,其他5所依然還是“黑板+粉筆”;14名參與試驗的教師之前從未參加過任何教育課題,其中7名特崗教師甚至沒有從教經(jīng)驗;參與試驗的學生大多來自農(nóng)村,父母多是文盲,很多學生學前教育幾乎空白,識字量為零。
上第一堂課的是關橋中心小學的田虹老師。按說一年級學生對花花綠綠的課本最有興趣了,結果因為這位從教不久的特崗老師照著教案讀,前排睡倒了一片。聽課老師叫醒一個,孩子懵里懵懂地看了一眼,又睡了。教委主任鐘林坐在后面,汗順著脊背往下流。
第二堂課,到另一個鎮(zhèn),一位男老師太緊張,從講臺上摔了下來。
西安小學的許海英老師因為壓力太大,幾夜睡不著,上課時嘴上全是泡。
李俊小學的侯建俠老師倒是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語文老師,剛開始對課題也非常感興趣,被課題組給予厚望。后來她發(fā)現(xiàn),20分鐘時間總是講不完那些知識點。有一天,她發(fā)郵件給課題組,第一句話就是“我做不下去了,有沒有現(xiàn)成的教案,我實在設計不出來”。
課題組的專家收到郵件,心里一驚,“連最好的老師都崩潰了?”
沒有愛,就沒有教育
最初的幾個月,作為海原課題組組長的馬興旺心里也沒有底。在何克抗和課題組專家的指導下,師生們的長進卻似乎并不大。
“這一年如果沒有成果,我們就真的拿老百姓的孩子做了試驗。”馬興旺在心里問自己,“咋能拿老百姓的孩子做試驗呢?”
眼見著好多老師都打在退堂鼓,他又要不斷地為老師們打氣。懷疑者也不少。寧夏大學教育學院副院長張玲和她的研究生們也是海原課題組的成員,她發(fā)現(xiàn),有時何克抗不能親自來海原,由課題組里的博士、碩士研究生們代表,有些人就質(zhì)疑,這些沒有教學經(jīng)驗的“娃娃專家”能否指導一線的老師。
但最終消弭這些分歧的是某種精神力量。從何教授到基層的教育工作者,從海原教育局、教研室的領導到北京來的“娃娃專家”之間,這種力量始終在相互感染著。
鐘林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有一次,上課鈴響了,北師大的吳娟博士走到為她準備的木椅前,椅子上有灰,吳博士繞到另一側才把灰塵吹掉。鐘林意識到,如果剛才順勢一吹,會吹到前排的孩子身上,繞一圈就吹到了走廊里。
“沒有愛,就沒有教育?!辩娏终f,“這種對孩子的愛是共通的?!?br>
愛和耐心的等待最終有了回報。課題實施5個月之后,有消息傳來,樹臺中心小學的一個一年級學生編了個字謎,“漸”是水車千斤重,后來關橋中心小學的一個一年級學生說,“棉”是樹上掛著白毛巾。
在《四個太陽》這篇課文的寫作環(huán)節(jié),一個一年級孩子寫道:“我想有個黑色的太陽,黑黑的太陽能把奶奶的頭發(fā)曬黑?!边€有一個孩子寫:“畫一個愛心的太陽,送給玉樹的小朋友?!?br>
在海原這樣的貧困山區(qū),很多老師教了一輩子書,也沒有見過像這樣富有想象力和豐富情感的一年級學生。
這些變化促使教師們更加熱情地投入到課題中。難堪的第一課之后,田虹老師住到了學校里,先后寫下了4本教學反思。有一天晚上11點,鐘林正在辦公室寫博客,聽見樓道有聲音,有點怕。仔細一聽,“哦,是田虹在讀課文”。
56歲的范有邦是課題組中年齡最大的老師。剛開始這位老教師連電腦怎么開都不知道,后來為了多媒體教學,他買了一臺電腦,誓言要給自己的教育生涯畫上一個大大的驚嘆號。
侯建俠也終于能夠掌控跨越式的課堂,被人們尊稱為“大俠老師”。
海原試驗班和非試驗班的對照成績顯示:半年時,差別不大;課題實施一年之后,試驗班的語文平均分高出了10分,而且越來越接近縣城學生的母語水平。
在一次總結會上,馬興旺有些動情地說:“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是誰教育了我們?是我們的孩子教育了我們。是誰鼓舞了我們?是我們的孩子鼓舞了我們?!?br>
跨越是為了同一起跑線
今年6月,實施了近一年的海原課題在西安小學召開了一次現(xiàn)場會。與會代表聽完兩節(jié)語文課之后,剛調(diào)到教育口不久的海原縣教體局局長白旭代表主辦方發(fā)言。
實際上,這位局長也是第一次接觸這個課題。他沒有念別人事先擬好的講話稿,只想“說說心里話”:“我們看慣了現(xiàn)在社會上的種種‘作秀’。最初我在看到會議指南上的學生作品時,懷疑這些并不是學生的真實作品,或許是學生家長寫出來的?!?br>
人們這才想起,此前在觀摩現(xiàn)場課堂教學時,白局長始終在用質(zhì)疑的眼光觀察學生的寫作過程。他接著說:“當我看到學生一邊思考一邊寫作,寫一會兒想一會兒,寫錯時還不停用橡皮擦了重寫,我才相信這些作品是真實的,是學生在課堂里真實的生成。一年級的娃娃就能寫出這樣好的作文,這真讓我吃驚?!?br>
當天,許海英老師出的作文題是《我的快樂和幸福》。10分鐘的時間內(nèi),她的學生們交上了答卷:
“爸爸和媽媽不吵架,他們關心我,他們孝順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很心疼我。我的快樂和幸福是我的家?guī)淼?!?br>
“天下雨了,我們在教室里不能回家,老師打傘來,說可以把我們送到家門口,我覺得很幸福?!?br>
“我的家鄉(xiāng)很美!我的家鄉(xiāng)有寬寬的馬路,大大的城墻,綠油油的田野,勤勞的人們。因為我的家鄉(xiāng)很美,我快樂!我幸福!”
當這些身處大山深處的娃娃身著破舊的衣服,卻在短短10分鐘內(nèi)寫出這樣的文字時,在場的何克抗也覺得“很幸?!?。他認為,照此堅持下去,幾年后,海原學生的語文水平一定能達到甚至超越居住在城市的同齡人。
這對學幼兒教育出身的許海英來說是莫大的安慰。她仍然記得,幾年前在銀川一所公辦幼兒園實習,那里小班的學生已經(jīng)在地球儀上指點江山了?!斑@是3歲的孩子嗎,懂這么多的東西?”當時許海英的腦海里馬上想到海原老家那些3歲的農(nóng)村孩子,要么跟著爺爺奶奶曬太陽,要么在地里刨土?!昂瞄L一段時間,眼睛一閉,那個情景就出來了?!彼f,這也是她加入跨越式課題的動因。
歷經(jīng)10年的教育實踐,如今,在北京的遠郊區(qū)縣、在深圳的南山區(qū)、在廣州的越秀區(qū)、在新疆庫爾勒、在河北豐寧、在寧夏海原、在甘肅成縣……由何克抗領銜的北京師范大學基礎教育跨越式課題組,先后在全國建立了20多個試驗區(qū),試驗學校也發(fā)展到250多所。
不少課題組成員建議,別再叫“跨越式”,而改稱“同一起跑線”——這并不是說孩子們天生處在同一起點上,而是寄望,通過幾年的實踐能在某種程度上修正教育的不均衡,讓發(fā)達地區(qū)的孩子和欠發(fā)達地區(qū)的孩子、城市娃和農(nóng)村娃,起跑線能拉得近些、再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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