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剖析武松對潘金蓮刻骨痛苦的愛
作者：紋 松 蘿
有人說，武松愛上潘金蓮，是對《水滸》原著的極大歪曲，是“今人糟蹋古著”。然而事實上，武松不愛潘金蓮，才是對原著最大的曲解，才是對人性最大的誤讀！
因為即使武松愛上潘金蓮，也沒什么可指責(zé)的！畢竟他的行動，前有拒嫂示愛，后有報兄誅嫂，所有該做的他都做了，也都做對了。
其一：拒絕一個自己厭惡的女人，只能說明這個女人不對自己胃口。而拒絕一個自己深深喜歡的女人，反而更加證明這個男人把道德和倫理擺在第一位置，不被美色所迷惑。
其二：殺一個自己厭惡反感的有罪女人，有什么稀奇，人人都能做到，而殺一個自己愛著的有罪女人，反而更能體現(xiàn)堅持道義的可貴，這才是一種真正的義舉。
其三：武松對嫂嫂有感情，在原著是有證據(jù)的：
武松從東京出差回來，“且先去縣里交納了回書”，“回到下處房里，換了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一逕投紫石街來”（二十六回）
見上司都不換衣服，回家卻要換衣服，還特地戴個新頭巾。這是什么心理呢，如果你一時看不出來，可以對比這段文字：
“卻說西門慶巴不到這一日，裹了頂新頭巾，穿了一套整整齊齊衣服，帶了三五兩碎銀子，逕投這紫石街來。”（二十四回）
兩段文字何其相似！都知道西門慶是和潘金蓮約會，他穿戴整齊要給女方留個好印象，這不難理解。由此武松的心理也就不難理解了——這不是說武松一定要做什么，而是可以從側(cè)面說明他也想給嫂嫂留個好印象，即使再急著趕回紫石街，也要換干干凈凈的衣服鞋襪，還要戴一個新頭巾。
其四：不好女色的最高境界
都知道水滸好漢是不好女色的，但是好漢們不好女色的情況并不相同。
李逵不好女色，是天生地厭煩美貌大姑娘。
宋江不好女色，是被女人冷淡厭棄沒奈何只好打腫臉充胖子。
林沖不好女色，是心里只有一個林娘子。
而武松的情況，又和他們不同。在二十四回的開卷詩中用意很蹊蹺，酒色誤國邦，美色陷忠良，無非就是因為寵愛某個女人，而罔顧了是非判斷和綱常道義，詩中甚至還用了妲己、西施這樣的亡國例子。說明作者認(rèn)為，抵抗女色最艱難的考驗，莫過于在對一個女人有了深深的感情之后，還能否堅持心中正確的東西。這才是不好女色的最高境界。
所以我認(rèn)為，即使武松喜歡潘金蓮，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英雄形象。而他究竟是厭惡潘金蓮，還是喜歡她？兩者的區(qū)別應(yīng)該是：親手殺嫂對這位天傷星的心靈沖擊，究竟是毫發(fā)無損，還是傷到徹骨。究竟是哪一種心態(tài)折射的悲壯更超越眾生，更令人肅然起敬。
人生只若初相見
在潘金蓮出現(xiàn)以前，守護(hù)哥哥的只有武松一個人。可是現(xiàn)在，茫茫人海中又出現(xiàn)另外一個人，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卻愿意擔(dān)負(fù)起呵護(hù)哥哥的責(zé)任，這就是嫂嫂。
潘金蓮與武松的初次見面和對話其實并無不妥，酒桌上更是頗有應(yīng)付場面的經(jīng)驗，小潘很聰明，單獨和二哥閑聊時經(jīng)常發(fā)表個人觀點，但是三口兒一起吃飯時她便站在夫婦兩口的立場發(fā)言，嫂嫂形象維持得非常好。這讓武松對小潘的評語，除了善良美麗，又增添了賢惠。
誰不愿意接近美好的事物呢，所以二哥口頭應(yīng)著晚上送行李，行動卻比風(fēng)還快，轉(zhuǎn)身就搬回家，這時候想著早一刻與哥哥嫂嫂團(tuán)聚，有何不可？
所謂相好易，同住難，這世界上多少有情男女，搬到一塊后因為生活習(xí)慣的差異吵架不斷。但是，二哥與小潘同住后，居然沒有出現(xiàn)磨合期，反而讓小潘的欲心益發(fā)萌動。我左思右想，只能斷定他們的生活習(xí)慣極其一致，尤其他們都愛整潔，不要小看了這一點。
現(xiàn)在來看水滸傳作者害武松的第一招：幸?？鞓返囊粋€月家庭生活。
如果作者讓潘金蓮在武松住進(jìn)來的第二天就動手調(diào)戲他，后面劇情一點都不會有變動。吵架，分居，出差，歸來，復(fù)仇，一切都可以按部就班。但是他偏偏不，一定要加一段一家三口幸福和美的描寫，看似可有可無，其實里面大有文章。
大文豪歌德在《浮士德》的結(jié)尾說：“永恒的女性引領(lǐng)我們上升?！痹谌祟愃芨杏|到的美中，沒有什么美能夠與女性之美相提并論；在人類所具有的感情中，沒有什么感情比女性的垂憐與疼愛更令人動容。
在武松與嫂嫂同住一個屋檐下的時光里，小潘在這兩方面都做足了功課。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現(xiàn)在武松面前，她無微不至地照料武松的生活起居。她對武松噓寒問暖，關(guān)心備至，每一件小事都做到極致，讓二哥一回家就享受五星級飯店的服務(wù)待遇。
“卻比半夜里拾金寶的一般歡喜?！边@是武松搬來家后作者對潘金蓮的形容，真令人感慨萬千。試問這世上有幾人會把你當(dāng)成金寶一樣歡喜？遙望后來朱仝流放時屏風(fēng)后面轉(zhuǎn)出的小衙內(nèi)“乃是知府親子，知府愛惜，如金似玉?！保嗤谋扔鳎蔑@出同樣的愛心和惜顧之情。如把這也非要算成是小潘的“欲”，只能捫心自問是否公平。
武松自幼與哥哥相依為命，在缺乏母愛和飽受世態(tài)炎涼的環(huán)境中長大。
他沒有得到過女人的關(guān)愛和照顧，也沒有和年輕女人近距離接觸過。
可想而知這段時期的小潘在二哥眼里是何等了不得。嫂嫂的形象就這樣在武松的眼里被理想化了，被戴上光環(huán)了，如同降臨他們家的福音女神。
武松是否喜歡過嫂嫂？應(yīng)該是喜歡的，一個人對你那么好，那么上心，本能就會產(chǎn)生向心力，使武松成了一個戀家的人（見原著文字“卻才又有一個作東，我不奈煩，一直走到家里來”——與我們現(xiàn)代人討厭職場飯局只想早早回家的心情很接近）不喜歡嫂嫂是說不過去的。但是分析二哥的感情成份，主要成份是親情，另外還有一部分是第四類情感。
第四類情感，說復(fù)雜也簡單，是鍋底面孔嫂嫂與天仙面孔嫂嫂的差別引發(fā)的仰慕之情。
二哥以前從來沒有和女人深入打交道過，他對女人的看法是模糊的，但由于小潘的近距離存在，變得明晰起來，而且是先感受到女性的美好一面。
因為第四類情感的存在，武二哥很可能轉(zhuǎn)過念頭，以后找老婆一定要找個像嫂嫂那樣的（參看玉蘭），但這不代表他會把嫂嫂直接拿來用。
那個下雪天到來之前，小潘應(yīng)該是二哥最理想的女性，具備有神圣屬性的化身存在。
因此當(dāng)潘金蓮明目張膽公開攤牌后，武松的反應(yīng)才那么過激。
“嫂嫂！休要恁地不識羞恥！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發(fā)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fēng)俗沒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廉恥！倘有些風(fēng)吹草動，武二眼里認(rèn)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rèn)得是嫂嫂！再來，休要恁地！”
一直以來，二哥這番話飽受人們批評，說得太沖了，可惜卻有個很特別的地方?jīng)]人看出來：
我來解構(gòu)一下他的句子，就是“你不要怎樣怎樣！我是個什么什么，不是什么什么。你不要怎樣怎樣！如果你做了什么什么，那我就要如何如何?！?br /> 看出蹊蹺了沒？他竟然通篇沒有提到哥哥。這不太符合正常的思維方式。正常的思維方式應(yīng)該是，把臉一沉，那怎么成！你是哥哥的女人，不準(zhǔn)做對不起大哥的事情！一句話，哥哥是第一張打出來的牌。
武松不是想不到哥哥，而是受到打擊了！才會沖動地先說出了自己的不滿。因為他的偶像破碎了，一個在他心中那么高尚的女人竟然也動了這種心思！他對嫂嫂的那種崇拜之情被玷污了。
如此，就不難理解他的憤怒。你你你我我我地說這一篇。這樣的措辭本身就包含有一種潛意識：對方的行動其實傷害了自己。
水滸作者在書中抱怨“武松是個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嫂嫂相待。誰知那婦人是個使女出身，慣會小意兒。亦不想那婦人一片引人的心?！?br />正因為這“引人的心”，讓武松在不知不覺之間，感情發(fā)生了微妙變化。
話說罵了嫂嫂以后，武松為什么不立刻走呢？這樣呆著多尷尬。
因為潘金蓮哭了，還哭得挺傷心，“雙眼哭得紅紅的”。
所以二哥走不成了。把嫂嫂弄哭了算什么事呢，拔腳走了沒法向哥哥交代啊。而且我覺得武松自己心里可能也挺亂的，因為——
二哥雖然有無數(shù)次打架的經(jīng)驗，可從來沒有把女人惹哭的經(jīng)驗啊?。。∨丝?，這是大麻煩。
連大文豪巴爾扎克都感慨：“有些男人寧可被別人用槍指著胸膛，也不愿面對一個哭哭啼啼半小時又暈過去等著被施救的女子?！笨蓱z的二哥，他處理不來這局面的。
嫂嫂只要一哭，他就什么也不說了。后來武松出差前給嫂嫂敬酒賠話，注意到?jīng)]，對于嫂嫂前面的撒潑二哥還能笑著回答幾句的，可是嫂嫂又被惹哭了，哭下樓去了，于是他又不知道怎么好了，什么話也沒有了，二哥真可憐。
好，先不說那么遠(yuǎn)，繼續(xù)回到眼下。
武大回家以后，小潘哭著向大郎告狀，說二哥欺負(fù)他。說話聲音很大，連武大都不得不哀求老婆：“休要高做聲，吃鄰舍家笑話?！眹槪。∵@聲音大的，連鄰居都能聽見，作者明擺著是暗示讀者，房間里的二哥一定也聽見了。
此處就顯出二哥深沉可愛的品格了，他不置辯。金圣嘆曾贊嘆：“金蓮所以污武松者，乃武松以親嫂之嫌疑而落落然受之，曾不置辯而天下后世亦無不共明其如冰如玉也者?！?br /> 不置辯沒關(guān)系，但是為什么哥哥連喊他兩次，都不應(yīng)聲呢？武松一向識大禮，你看他剛遇到哥哥就立刻納頭便拜，這里為何連著兩次對哥哥的招呼不理不睬？只能說，不是他故意顯得沒禮貌，實在是他當(dāng)時心亂如麻。
在武十回里，凡所有武松“沉吟了半晌”，“尋思了半響”“躊躇了半晌”的地方，無不是二哥的心靈和頭腦同時充滿風(fēng)暴，即將作出重大考慮和決定的時刻。
第一個尋思了半響，二哥就搬出了兄嫂的住處。
第二個沉吟了半晌，二哥就回縣衙換上了素服。
第三個躊躇了半響，拉開了血濺鴛鴦樓的序幕。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武十回的其他地方，比如上景陽崗，還有去孟州發(fā)配，以及后來殺張都監(jiān)全家等部分里，隨處可見對武松的內(nèi)心描寫。比如景陽崗上，尋思“我回去時，須吃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zhuǎn)去?！薄Ｔ诿现輨诟臓I里，自忖“……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落得吃了，恰再計較。”飛云浦上，怨恨沖天：“不殺得張都監(jiān)，如何出得這口恨氣！”等等等，惟獨只有在殺嫂這整個故事幾章節(jié)中，看不到任何有關(guān)武松對潘金蓮的直接心理描寫。
這絕不可能是水滸作者的疏漏，因為在后來石秀殺嫂的同類型故事里，就存有大量石秀對潘巧云的直接心理描寫，原因很簡單，石秀和潘巧云之間沒有感情糾葛，作者盡管放手寫出石秀對潘巧云的鄙視和厭惡。
但是武松對潘金蓮的看法不是鄙視和厭惡，究竟是什么，作者不想說，只肯寫出“尋思了半響”等這樣含糊的文字，我只能說，他在遵循我們文化中特有的為尊者諱及為英雄辯的心理傾向。
總之，潘金蓮讓武松領(lǐng)教了眼花繚亂的感受，被女人疼，被女人寵，被女人糾纏，被女人罵，被女人蠻不講理，被女人撒潑哭鬧，被女人反咬一口。小潘給二哥上了那么多關(guān)于女人的課程，大約比他前二十五年加起來都學(xué)的多了。
作者在塑造武松與潘金蓮這兩個對應(yīng)的角色時，不但讓他們外在條件非常般配，一個二十五歲，一個二十二歲；一個陽剛英武，一個風(fēng)情萬種。而且他們的性格也很相像，都有剛烈不服輸?shù)某煞?，甚至連兩個人的說話措辭都遙遙相應(yīng)，如出一轍：
一個說叔叔不要口頭不似心頭。
一個說嫂嫂不要心頭不似口頭。
一個說我是個頂天立地噙齒戴發(fā)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fēng)俗沒人倫的豬狗。
一個說我是一個不戴頭巾男子漢，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的婆娘,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鱉老婆。
一個說倘有些風(fēng)吹草動，武二眼里認(rèn)得是嫂嫂，拳頭卻不認(rèn)得是嫂嫂。
一個說你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丟下磚頭瓦兒，一個個要著地。
如此針尖對麥芒，倒也確實像一對冤家。
閑話少說，歸正題，武松不愿意相信嫂嫂不是良人，也不愿意放棄與嫂嫂修復(fù)關(guān)系的可能。原因仍然是那一個月共同生活打下的基礎(chǔ)。使他對嫂嫂的為人懷抱了最后一絲幻想，同時對嫂嫂的要求也降到底線，只求小潘對哥哥好，對哥哥專一，其他都不計較了，哪怕被小潘罵成那樣也忍了。
所以，即使去東京回來，武松仍然在嘗試著修復(fù)自己和嫂嫂的關(guān)系。“且先去縣里交納了回書”“回到下處房里，換了衣服鞋襪，戴上個新頭巾”“一逕投紫石街來”。武松很在意自己在她面前的形象。只可惜推門一見哥哥的靈位，二哥與小潘就此完結(jié)了。
從寫作手法來解讀，參照水滸傳作者起伏跌宕大起大落的風(fēng)格，武松對小潘忍讓到極點之后再拉開血腥復(fù)仇一幕，可以增強(qiáng)文字的可看性，使情節(jié)更加起伏跌宕。這是作者慣用的技巧。
此情可待成追憶
水滸傳作者害武松的第二招：親自動手殺嫂嫂。
紫石街?jǐn)喟傅恼麄€過程不用細(xì)說，大家都知道，錄完口供以后，綁了一個，殺了一個。其實二哥可以不用這么區(qū)別對待的。兩個都不殺，徑直去獅子樓殺了西門慶，根本不影響情節(jié)的發(fā)展。
兩個女人一樣會死于酷刑，小潘的下場甚至?xí)鼞K。而只殺西門慶一個，武松也同樣要被發(fā)配，不影響孟州道的故事繼續(xù)下去。
如果真這么寫，其實對二哥有好處，但從此，他也就與小潘沒得任何干系了。
為什么水滸傳作者一定要小潘死在武松的手里呢？
此處我想冒昧探究一個作者比較隱秘的創(chuàng)作意圖。
雖然水滸傳不講愛情，但是對女人歸屬權(quán)的概念并不含糊，這個歸屬權(quán)不是指法律上的歸屬，而是在作者心中，這個女子究竟應(yīng)該屬于誰。
從篇幅和涉及內(nèi)容來看，寫小潘和武松獨處的字?jǐn)?shù)最多，基本為閑聊與喝酒；小潘和武大獨處的字?jǐn)?shù)其次，主要與謀殺有關(guān)；小潘和西門獨處的文字最少，就捏腳到上床那一小段，其余都是有王婆在場的三人行。
這就是一種隱晦曲折的創(chuàng)作意圖，以及這三個男人在作者心里定位的與小潘真正的距離。
但是僅僅這樣不夠，還要看誰和誰之間發(fā)生的事情最重大，最令人目瞪口呆。
設(shè)若小潘是被官府抓去依法凌遲了，那么她這輩子關(guān)系最密切的男人就是西門慶。
這是水滸傳作者不允許的，他千辛萬苦創(chuàng)造出的精品女子，不是為西門慶這個色棍寫的。
在文藝作品中，那些與刀光劍影有關(guān)的題材故事里，用死亡的形式來定位人與人的關(guān)系，這一招屢用不鮮。尤其通過殺死一個鐘情于自己的女人來實現(xiàn)對她的永恒占有。以這種方式連接在一塊的兩人，效果上遠(yuǎn)遠(yuǎn)超過了靠性來維系的類型，由此產(chǎn)生的權(quán)利與責(zé)任的糾結(jié)，甚至可以突破這一世的恩怨，直抵前生后世。
因為這是寫作手段的需要，并非真的去宣揚(yáng)殺人。所以絕大多數(shù)的故事里，女性多半是被誤殺（比如浪客劍心里雪代巴的死），或者是女性自己主動撞上去，如《天龍八部》里阿朱和蕭峰，連金庸大師都不能免俗。雖然死的原因各種各樣，但是方式卻是驚人的雷同，一定是死在男主的手里。后果，也被處理得驚人雷同，那就身為兇手的男人，成為天煞孤星，永遠(yuǎn)的孤獨，隱沒于黑暗的孤獨，自我放逐般的孤獨。
說到這里，大家看到武二哥后來命運(yùn)的相似之處了吧，縱使物換星移，時光流轉(zhuǎn)，人類的某些一廂情愿，千古不變。
武松殺嫂，動用了很多肢體語言，一點都不含糊，半點都不肯略寫，當(dāng)作者描繪出武松手持尖刀把小潘踐踏在腳下的場景時，容我借用張愛玲《色戒》的一段話，來解讀作者可能的用意：
“她臨終一定恨他。不過‘無毒不丈夫’。不是這樣的男子漢，她也不會愛他。得一知己，死而無憾。他覺得她的影子會永遠(yuǎn)依傍他，安慰他。雖然她恨他，她最后對他的感情強(qiáng)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他們是原始的獵人與獵物的關(guān)系，虎與倀的關(guān)系，最終極的占有。她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在漫長的古代，人類相信支配自身行為的是心臟而不是大腦，所以二哥的鋼刀直抵小潘的心靈，這是連西門慶也比不及的零距離近接觸。
因為武松抓到嫂嫂的心了。小潘的肉體曾經(jīng)先后屬于過兩個男人，但是她的心，只被二哥拿走了。
水滸傳作者的這點小九九，連同為作家的蘭陵笑笑生也心領(lǐng)神會，讓潘金蓮在《金瓶梅》里顛倒眾生一番以后，仍然回到武二哥的身邊，仍然死在武二哥的手上，仍然是那種死法。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對劇情安排上的推測，但我就是疑心水滸傳作者有這深深隱藏不可告人的創(chuàng)作意圖，一種以他最認(rèn)可的方式把潘金蓮永遠(yuǎn)屬于武松的手段。在水滸的世界里，他是上帝，是命運(yùn)之手。他就是這樣為小潘和二哥劃出他們的命運(yùn)軌跡，打上一個詭異的永遠(yuǎn)也解不開的結(jié)。
潘金蓮這個角色乃是為武松而生，所以作者還要繼續(xù)借助她來毀二哥。
讓武松親手殺死小潘，從服務(wù)于情節(jié)整體需要來看，確實是一把雙刃劍。既滿足了復(fù)仇的快意，又最終毀了二哥的人生。這是一場讓武松終身忘不了的家庭慘劇。
所以嫂嫂死后，武松遇到的女人，無不是小潘的影子，在她們身上武松都能找到小潘某些相似之處，但是永遠(yuǎn)不會出現(xiàn)一個女人，能夠完全取代小潘的存在。
因為小潘的好與壞，都已經(jīng)做到了女人能夠達(dá)到的極致。
孫二娘，又一個被武松稱為嫂嫂的女人，喚起了與小潘一樣的家人感覺。
蔣門神小妾，一個拋頭露面當(dāng)壚賣酒的年輕女掌柜，暗合了小潘待人接物的乖巧能干。
張都監(jiān)的養(yǎng)娘玉蘭，自然不必說了，容貌，氣質(zhì)，女紅，乃至名字，都是小潘的翻版。
蜈蚣嶺上張?zhí)呐畠?，勾起了二哥對某些似曾相識的往事的回憶。
元曲作家沈璟為了迎合大眾好團(tuán)圓劇的心理需要，曾在<義俠記>中替武松虛構(gòu)安排了一位美貌賢淑的未婚妻，不改不知道，一改才發(fā)現(xiàn)，水滸傳作者早已安排好的劇情里根本不允許還有另外一個女人的重要性超過潘金蓮，未婚妻始終格不進(jìn)去。
這是水滸傳作者的意志，他讓后世作家企圖做這方面改動都不得成功，水滸傳中的武松與潘金蓮，就這樣互相屬于了對方。
現(xiàn)在，來看武松殺死潘金蓮以后的精神狀態(tài)，其實很耐人尋味。
首先是求死之心。
“犯罪正當(dāng)其理，雖死而無怨?！边@是他殺人之后親口對眾人說的，注意那個“無怨”。
一直以來人們都誤解武松投案自首是對政府和司法還抱有幻想，其實就這等連殺兩條人命的重罪，幻想不幻想都沒有意義，黑暗的政府也該處死他，清白的政府也要處死他。以前他打傷人知道要逃，之后他滅人滿門也知道要逃，所謂相信政府和司法跟本不是真正的理由。
真正的理由就是當(dāng)武松提刀殺嫂的時候，他已經(jīng)沒打算自己活下去。在武松看來，嫂嫂殺了哥哥，必須償命，而自己殺了嫂嫂，也應(yīng)該給嫂嫂償命。
他居然沒死，其實不是他期望的 。
求死不可得，又不能拂了上司為救他性命奔走操心的厚意，那就退而求其次，于是寧愿去孟州受苦。
結(jié)果想要求苦的心愿也沒有實現(xiàn)。因為施恩想請武松幫忙搶回快活林，把他當(dāng)爺娘似的敬重。
這幾百年來，人們都在夸贊武松故意和監(jiān)獄長們頂撞，是不畏強(qiáng)權(quán)，有意和黑暗力量作斗爭。誰也沒有看到他這舉動背后的痛不欲生和心如死灰。
對于殺威棒，他坦然接受，甚至還要求打毒一點。
對于盆吊和土布袋，他的想法竟然是“且由他，便死也做個飽鬼。”全然不做防范。
無論是送飯，洗澡水，還是梳洗，獄卒的任何小小舉動，讓武松引起的想法無不是“這樣之后就該對付我了吧？”或者“做了這件事之后就結(jié)果我？”，或者“是不是等我怎樣怎樣了再下手？”你看，他無時無刻不在等待別人的動手，與其說他是在做什么“斗爭”，倒不如更像是有所期待。
這種求自苦之心，一直到他最后穿上行者的衣裳才真正得到釋放，這是后話。
既沒判死罪，也沒挨殺威棒，也沒做苦工，可偏偏在武松再度燃燒起對人生的期望時候，受苦的倒霉事卻來了。這就是張都監(jiān)的一頭許婚一頭栽贓陷害，情節(jié)大家都知道。
張都監(jiān)向武松許婚的這位玉蘭，名字就有意與金蓮成為一對，說沒有暗示那是假的。說沒有傾向性那也是假的。對此金圣嘆的批注真的很到位，看看就能體會。
這里我要說的是，如果沒有玉蘭這出陰謀，武松的一生還有希望。然而玉蘭的背叛卻產(chǎn)生了一個很可怕的后果，讓武松意識到不是所有女人都像嫂嫂那樣對自己情深意切的，所以把另外一個女人當(dāng)成是小潘的影子實在愚蠢之至。這個失誤讓他的臉上又添了一道金印，如同冥冥之中的一個懲罰，再度喚醒了武松的求自苦之心，告誡他不要忘記自己還欠了一些東西沒有償還。
而嫂嫂給予的溫暖和關(guān)心，不能報答，不能回憶，甚至在心中感念一下都不被允許，因為那樣會對不起哥哥。既然不能對不起哥哥，那就只有對不起自己，只有用自我放逐的苦行來償還嫂嫂。
連一串?dāng)?shù)珠，兩把戒刀，一襲黑色的行者裝，都由作者安排一位同樣有著嫂嫂身份的女人，交到了武松的手里，這暗示還不夠明顯嗎?
行者，又名頭陀，出自梵語，為心甘情愿以自虐和吃苦的生活方式修行的出家人。
于是，當(dāng)二哥披上行者衣裳以后，一路的遭遇都在還債。
來吧，看一看隱藏在書中這些石破天驚的對比：
對比一：
“叔叔，怎地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兒？”揀好的遞將過來。（二十四回）
這是當(dāng)年嫂嫂的殷勤和關(guān)切。
再看今日的武松：（三十一回）
武行者：主人家，麻煩你把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與我吃了，我付錢的。
店主人：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沒有。
武行者：你這青花甕酒和雞肉之類為什么不愿意賣給我呢？
店主人：那是人家自己帶的，沒你的份。
這算不算冥冥中的報應(yīng)呢~~
對比二：
“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冷？”
當(dāng)年坐在暖暖的炭火邊上，有人曾這樣親昵地問過他。
而今處于天寒地凍之中，卻再也沒有人這樣問他了。曾經(jīng)那么關(guān)切過自己的那人已經(jīng)永遠(yuǎn)消失，死于自己之手，還有什么資格去奢求人間的溫暖。
就讓寒冷來得再猛烈一些吧！
不但忍受十一月天的風(fēng)寒之苦，還要跌落到水里去，去承受那冬月天道溪水當(dāng)不得的嚴(yán)寒！??！
再后來，被黃狗追，被莊客打，用旁人的冷眼和虐待，用“一頓打死了，一把火燒了罷。”的惡毒，去償還“卻比半夜里拾金寶的一般歡喜”的珍惜！
那個他為之跪過的女人，那個他親手破開胸膛的女人，那個讓他領(lǐng)略親情溫暖的女人，那個讓他終身活在地獄里的女人。
所有她曾經(jīng)給予的無微不至的照料和關(guān)懷，都用身體承受的自虐和受苦還回去！統(tǒng)統(tǒng)還回去！
武松對道德的信仰和堅定，只能殺死那個不知廉恥的嫂嫂；而知寒知暖體貼入微的嫂嫂，他永遠(yuǎn)也殺不死；不但殺不死，還會在心中殺死他自己，扼殺他所有追求個人幸福的主觀可能。
武松后來被封贈清忠祖師，有人說清忠其實諧音“情重”。我不知道水滸傳作者是否有“情”這個概念，不知道生于元末明初的他，是否讀過金代大詩人元好問的《邁陂塘》。
?。ㄈ辏?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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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bǔ)遺：武松的戒刀
水滸傳中武松的終極武器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戒刀作為僧人的佩刀，一般是用來裁衣的，不長也不重，作為武器并不趁手。所以，作者讓武松持有這樣兩把刀。意義的體現(xiàn)不在武學(xué)，更多在文學(xué)。
來看看武松的這對戒刀的特點：
1、雙刀單鞘，兩把刀插在同一個沙皮鞘子里，宛如夫妻同衾。
2、半夜嘯響，聯(lián)系宋代刀的記載：
其一:《古今刀劍錄》：“后燕慕容垂以建興元年，造二刀長七尺，一雄一雌，若別處之則鳴?！?br /> 其二：鳴鴻刀：古代名刀?！抖囱缬洝罚?武帝解鳴鴻之刀，以賜東方朔，刀長三尺，朔曰：此刀黃帝采首山之銅，鑄之雄已飛去，雌者猶存，帝恐人得此刀，欲銷之，刀自手中化為鵲，赤色飛去云中。"
說這啥意思呢，這說的是雙刀有雌雄之分（由于人的左右手力道靈活都有差別,一般左手刀輕為雌，右手刀重為雄），古書所記載可以鳴響的雙刀，都有雌雄。
所以武二哥的這兩把刀，應(yīng)該也是分雌雄的。另補(bǔ)充一個細(xì)節(jié)：在醉打孔亮一章里，原書寫到：“便將左手鞘里制出一口戒刀來，大踏步趕。那只黃狗繞著溪岸叫。武行者一刀砍將去，卻砍個空。使得力猛，頭重腳輕，翻筋斗倒撞下溪里去，卻起不來。冬月天道，溪水正涸。雖是只有一二尺深淺的水，卻寒冷的當(dāng)不得。扒起來，淋淋的一身水。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里。武行者便低頭去澇那刀時，撲地又落下去了。只在那溪水里滾。”
有的版本還在“卻見那口戒刀，浸在溪里”后面補(bǔ)充一句“亮得耀人”。從“便將左手鞘里制出一口戒刀”，據(jù)此推測落在水里的應(yīng)該是雌刀。為撈這把雌刀落入水中，去領(lǐng)受那徹骨寒冷之苦，或許是作者有意為之。
再聯(lián)系武松平生武學(xué)的絕技：玉環(huán)步，鴛鴦腿。作為小說，如果不是另有深意，如此迅猛暴力的踢人招數(shù)一定非要取個陰柔的名字嗎？
玉環(huán)，讓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楊貴妃，是唐明皇父娶子妻的史實，是那一段違背禮教人倫卻又纏綿感人的白居易的《長恨歌》。唐玄宗為了穩(wěn)定大局親自下令縊死楊貴妃，楊貴妃也是歷史上有名的紅顏禍水（暗合了水滸24回開卷詩中的美色陷國邦）。如果武松心里有嫂嫂的影子，他的痛苦程度是否趕得上失去玉環(huán)的唐玄宗？
至于鴛鴦腿，結(jié)合武松那一對雌雄雙刀。作者其實是無處不在文字里暗暗營造武松孤獨終老煢煢一身的悲涼和寂寞。
唯到最后因為失去左臂，再不能手握雌刀，雙刀落單，這才在六和寺正式出家。
那么，那把雌刀其實象征的是誰呢？——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全是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