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里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
獨(dú)自莫憑闌，無限關(guān)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詞的上片，以倒敘起始，描寫夢醒之后的所聞：簾垂夜深，潺潺的雨聲透過簾櫳，不斷地傳入耳中；眼看那美好的春光，在這潺潺雨聲的伴和之下，即將成為過去。詞寫晚春深夜，雨聲潺潺，表現(xiàn)出無限惜春、傷春之情，環(huán)境是清苦的，情調(diào)是凄楚的。特別是這“春意闌珊”，既是眼前節(jié)令的實況，又是國家衰亡、個人的生命亦即將完結(jié)的象征。如此情景，又怎能不引起詞人心頭的陣陣悲涼呢？更何況又是在“五更寒”的這樣一個時刻！
五更的寒冷，即使身蓋羅衾，也抵擋不住，忍耐不了。故“羅衾不耐五更寒”，是在寫夢醒后之所感。這“感”，首先是感覺到五更時天氣的奇寒，而這樣的奇寒，又是通過“羅衾不耐”來表現(xiàn)的。這是古典詩詞中常用的一種借外物以抒寫王觀感受的藝術(shù)手法。岑參寫八月胡地的奇寒云：“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就是這種手法的成功運(yùn)用。其次，更為重要的是，這不僅是寫身寒，而且是寫心寒；身寒終究有個極限，并可盡量設(shè)法抵御和忍耐，而心寒——心頭的悲涼，則是無限的，無法忍受的了。
古人論詞的結(jié)構(gòu)，妙在斷斷續(xù)續(xù)，不接而接?！傲_衾不耐五更寒”句，就具有如此之妙。它與下面兩句，一寫夢后，一寫夢中，看似不接，實則詞意緊緊相接。寫夢后的“羅衾不耐五更寒”，既是突出了夢后內(nèi)心的悲涼，又為描寫夢中的情景作了鋪墊：既然夢醒之后是如此痛苦悲涼，那么，還不如長夢不醒了。因為“夢里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只有在夢里，才能忘記自己是“客”——南唐的亡國君，大宋的階下囚，也只有在夢里，才能享受到那片刻的歡樂。這種以夢后之苦去與夢中之樂相映襯，從而更見夢后之苦的可憎與夢中之樂的可愛的寫法，確實是很高明的?？上В瑝糁兄畼肥翘摶玫?，夢后之苦是實在的、殘酷的，并且，不管主觀上如何貪戀那夢中之樂，終究不過是“一餉”而已。這樣寫進(jìn)一步突出了國亡被俘后處境的可悲可憐。
詞的下片，起曰：“獨(dú)自莫憑闌”?！蔼?dú)自”，說明詞人的孤獨(dú)；“莫憑闌”，則是因為憑闌遠(yuǎn)眺，是為了要看到昔日的宮闕閣樓，以滿足思念故國之情，然而，汴京距金陵甚遠(yuǎn)，中間有“無限關(guān)山”的阻隔，因而只能是欲見不得，徒喚奈何而已。更何況這“無限關(guān)山”，也不再是南唐的國土，而是宋朝的屬地，看到這已經(jīng)淪喪的國土和易主的江山，豈不是只能增加心中的悲苦嗎？所以，“莫憑欄”，不是詞人不想憑欄，而是不能憑欄，是為避免思見故國而勾起無限悲苦所采取的一種強(qiáng)制行動，這種心緒實際上更為凄楚、更為悲涼。
“別時容易見時難”——“別時”，指當(dāng)初投降被俘，辭別金陵，被押往汴京之時；“見時”，指現(xiàn)在囚禁汴京，思念故國，欲再重見舊地之時。前者“容易”后者“難”，在這一易一難的鮮明對照之中，蘊(yùn)含著詞人多少故國的情思，夾雜著多少傷心和悔恨??！要知道，這里的“別”，不是暫時的別離，而是永久的別離，因而也是人世間最為痛苦的別離，更何況這樣的別離是如何的“容易”——國家竟是那樣輕而易舉的就滅亡了，這豈不是痛上加痛嗎？這樣的難于再見，不就是對詞人的死刑宣判嗎？
上闋兩句采用了倒敘的手法。夢里暫時忘卻了俘虜?shù)纳矸荩潙僦痰臍g愉。但美夢易醒，簾外潺潺春雨、陣陣春寒驚醒了美夢，使詞人重又回到了真實人生的凄涼景況中來。夢里夢外的巨大反差其實也是今昔兩種生活的對比，是作為一國之君和階下之囚的對比。寫夢中之“歡”，誰知夢中越歡，夢醒越苦；不著悲、愁等字眼，但悲苦之情可以想見。李清照在《聲聲慢》中這樣寫“雨”：“梧桐更兼細(xì)雨，到黃昏、點(diǎn)點(diǎn)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愁情畢現(xiàn)。“簾外雨潺潺”，這雨似乎更是詞人心間下起的淚雨；“春意闌珊”，春光無限好，可是已經(jīng)衰殘了，就象美好的“往事”一去難返；“羅衾不耐五更寒”，禁不住的寒意，不僅來自自然界，更來自凄涼孤冷的內(nèi)心世界。李煜《菩薩蠻》詞有句：“故國夢重歸，覺來雙淚垂?！彼鶎懬槭屡c此差同，但此處表達(dá)情感更顯委婉含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