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初/文

郊外

雪后的大地一片潔白，空氣清新濕潤。和這片潔白清爽不協(xié)調(diào)的是那一片慘烈。

一輛豪華汽車被燒得支離破碎，車身被煙熏得看不出原色。一具被燒焦的尸體，蜷縮在駕駛座上，發(fā)出陣陣蛋白質(zhì)被燒焦的惡臭。調(diào)查結(jié)論：自殺。時間：當天下午3點左右。過程：死者生前將汽油澆在身上、汽車車身內(nèi)部，然后鎖上車門，緊閉車窗，引火。人們不禁要問，他是誰？為什么會以如此決絕、慘烈的方式結(jié)束生命？

死者叫張巖，是H市一家園藝公司的老總，他的園藝公司是H市所在行業(yè)的龍頭企業(yè)。記者采訪了了解死者的人。

司機：他是個非常要強的孩子

他，年近五十的司機，臉上露出愧疚、自責的神情。

生活中的張總很細膩。朋友找張總幫忙，無論是升學還是工作，張總從來都是有求必應(yīng)。公司剛畢業(yè)的大學生小鄭，業(yè)務(wù)能力不強，人力部想開除他。張總知道后，說這是小鄭人生第一份工作，怕小鄭對工作產(chǎn)生陰影。他暗中要求人力部安排老員工帶小鄭，能留則盡量留。司機老趙的母親生病，也是張總親自開車送到醫(yī)院。

張總穿梭在大小飯局上，為了陪好客戶、領(lǐng)導，他無數(shù)次喝得爛醉如泥。和平時截然相反，三十多歲的總經(jīng)理，醉酒后會委屈得像個孩子一樣大哭，邊哭邊罵，溫文爾雅的形象蕩然無存。張總年紀輕輕，胃病卻不輕，犯胃病時臉色蠟黃，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淌下，他卻一聲都不吭，依然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照常工作。每次看到這樣的張總，他就心疼。張總，也只是個三十多歲的孩子而已，卻要承擔比常人更多的負擔。

汽油是我親手給張總放到車上的，早知道張總要用來干這個，我就是拼了命也會阻止啊。做張總的司機快四年了，習慣了聽從張總的指揮，可就沒想到他……

公司副總：他是有勇有謀的拼命三郎

他和張總是大學同學，三年前張總找到他，說公司現(xiàn)在擴張要招兵買馬，缺少左膀右臂，他考慮了一下就來了。張總和大學時候相比，除了身上多了一份成熟和自信，還有就是拼命。他很欽佩張總的工作能力。他向記者談了對張巖的看法。

但凡行業(yè)內(nèi)稍有名氣的精英，張巖都能千方百計挖到自己的公司。憑著這些優(yōu)秀員工，公司的業(yè)務(wù)能力，幾乎是H市最強的；交際圈中，從政府要員、主管部門到各行業(yè)中的老總，幾乎都和他稱兄道弟，公司的員工對張總更是百分之百地尊重。張總八面玲瓏，似乎有通天的本領(lǐng)。只要是他看中的項目，幾乎沒有他拿不下的。甚至，已經(jīng)明確拒絕合作的企業(yè)，張總也敢?guī)е贤H自上門。通常，他都能將簽好的合同帶回來。張總讓公司一百多號員工心服口服。

交代給員工做的事兒，張總會給予百分之百的信任，不問過程，只要將結(jié)果向他匯報就可以。如果不是重大決策，每個部門的負責人，都能直接下決定。可即便這樣，張巖仍然是公司里最忙的人。每天晚上加班到十一二點是常有的事兒，要是第二天看到張總一大早在辦公室里忙碌，那準是昨天通宵加班了。

張總拼命的結(jié)果，就是短短幾年，幾乎壟斷了H市的園藝工程。

同行李總：他太霸道了

李總今年剛好50歲，做園藝行業(yè)也將近20年了，但是最近幾年，說來可笑，竟然被一個毛頭小子逼得走投無路。李總打開了話匣子。

男人天生都有征服欲，不僅是在公司，更想在整個行業(yè)中稱王。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要一家獨大，但是，這種違背市場經(jīng)濟規(guī)律的事情是不可能的。因此，也只是努力穩(wěn)扎穩(wěn)打，讓公司一點點變得更強。但是幾年前，一個由張巖創(chuàng)辦的公司，一夜之間聲名驟起，幾乎搶走了公司所有的大客戶。甚至，連公司的幾名骨干員工，也被他挖了墻腳。慢慢地才知道，不僅我的大客戶被搶走，其他同行和我的遭遇竟然一樣。這家剛成立沒幾年的公司，憑什么有這種能耐？

張巖的工程開始做得確實好，但是，為了吸引更多客戶。他幾乎要和行業(yè)規(guī)則逆向而行。因為苗木需求量大，張巖就壓低收購價格，在給客戶作報價時，用低于常價的價格報價，給項目負責人大額回扣搶工程。雖然手段不正當，也無可厚非。但問題是，低報價，高回扣，基本無利可圖。隨著業(yè)務(wù)越做越大，為了節(jié)約成本，張巖投機取巧，苗木以次充好，后期維護跟不上，為搶下同行的客戶，逐漸發(fā)展到向銀行貸款墊付工程款。張巖在行業(yè)里臭名昭著，也許只有他不知道，整個行業(yè)早就達成協(xié)議，就是利潤再大，也不和張巖合作。讓大家意外的是，張總的企業(yè)，外表繁榮，內(nèi)里卻空得如同泡沫一般，不堪一擊。

前妻：他是被名利沖昏了頭腦

她和張總是中學同學，結(jié)婚后和張總一起奮斗，創(chuàng)立了園藝公司。老公正直能干，公司發(fā)展得順風順水，她感到很幸福。本來以為會這么幸福一輩子，但沒想到，隨著公司的高速發(fā)展，身邊這個相處了七年的男人，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張巖的前妻臉上掛著愛恨交織的愁容，與記者說起了她的前夫。

談戀愛的時候，張巖幽默、風趣、正直；創(chuàng)業(yè)時期，張巖熱情、積極、能干。但是，誰又能想到，男人一旦受名利所累，心中就生出了惡魔，想要擁有更多。

作為枕邊人和事業(yè)上的伙伴，張巖的行為又怎么能瞞過我。他做假賬偷稅漏稅；惡意引導不是公司合作客戶的苗農(nóng)，種植不適合北方生長的苗木，讓苗農(nóng)損失慘重，趁機低價收購苗木，再高價賣給同行。張巖賺得盆盈缽滿。

張巖在施工過程中用盡手段，更改設(shè)計方案，獲取更多利潤。在酒桌上“不經(jīng)意”地抹黑其他公司，甚至卑鄙到挖同行的墻腳，或購買同行公司機密。張巖的言行有違職業(yè)道德，我一再勸誡他。但有了心魔的張巖，卻把我的阻勸當作“婦人見識”。

為了陪好客戶、領(lǐng)導，張巖開始帶著我出入各種娛樂場所，常在河邊走，怎能不濕鞋？我親眼看見張巖和領(lǐng)導們，抱著女孩唱歌。我從心寒變成心死?；楹蟮谒哪晡也活檹垘r的一再懇求、挽留，決然地和他離了婚。多年來，我們都沒有再婚。如果張巖窮困潦倒、疾病纏身，我依然會回到他身邊。我愛過他、怨過他、恨過他，可是從沒想過，他會選擇死亡。

我們的觀念不同，但愛卻無異。在我心里，依然有他眉目含笑，溫柔體貼的影子。

張巖日記（摘編）

整理張巖遺物時，張巖的前妻將厚厚的日記本交給了警察，含淚說道：“這個是張巖的日記本?！比沼浧欢啵袝r三四個月才會寫一篇。字跡很凌亂，能看得出來，多數(shù)是日記主人在情緒不穩(wěn)定的時候?qū)懙摹?/p>

2006年4月6日

老婆，你知不知道我心很痛，你為什么要離開我？你說我不擇手段，說我在行業(yè)里聲名狼藉。可是，哪一個君王成功之前，雙手不沾血？很多行為，我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的。我也想和大家和和氣氣地合作?？墒?，商場如戰(zhàn)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為什么你還是天真地相信有清清白白就能成功的商人？即便真正的朋友越來越少，可我不后悔，我不會放棄我的事業(yè)。當然，我同樣不會放棄你。你要相信，對你，我不會有任何變化，我永遠都是那個可以早起為你煮粥，晚上等你回家的人。等我，等我真的成功，我會為了你做一個干干凈凈的商人。

2007年8月10日

點一根煙，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心里很煩躁。白天，那個老婦人在辦公樓前哭訴、謾罵的情形還在眼前。我內(nèi)心充滿愧疚，但不得不硬下心來讓保安把她轟走。給她錢，讓她老公治病和女兒上學，對我來說不是問題。但是，在這種敏感的時候，要是其他苗農(nóng)效仿她來公司鬧事，或者她再多來鬧幾次，被合作的企業(yè)知道，那我真就不用在這行混了。我誤導他們，讓他們分文無收，是我不對。可是，兵不厭詐。如果不這樣做，我又怎么賺到錢。要怪，只能怪他們自己不動腦思考，只會跟風模仿。

就因為這件事兒，同行們老是耿耿于懷，沒一家肯和我合作。甚至，還要聯(lián)合起來打壓我。哼，不自量力，真是不懂，他們也算是行業(yè)的前輩，在商場混的時間不短，難道不知道商場沒有永遠的敵人嗎？為什么還這樣？

2009年3月11日

該死的，真他媽想把他廢了，200萬的利潤，他要80萬提成。這么吃回扣，也不怕?lián)嗡馈＿@種活兒，接了，太便宜他了；不接，手里又沒別的活兒。等把他們老總搞定，一定要把這畜生的行徑告發(fā)了。唉，不管怎么樣，羊毛出在羊身上，還得讓設(shè)計部想辦法，多摳這家公司的錢出來。

做企業(yè)，真的太難了。

2009年11月1日

哼，稅務(wù)局有什么了不起。跟老子斗，你們還嫩了點。查假賬算什么，公司的假賬，連我張巖的會計都不知道是假賬。你們能查出什么來？也就走走過程，裝模作樣嚇唬嚇唬人而已。不管怎么樣，還是希望能順利過關(guān)，別出什么岔子。欠銀行的幾千萬，暫時是還不上了，要是因為查賬，再把我賬號給凍結(jié)了，那可就不好辦了。對家里，一直都是報喜不報憂，最近煩心事兒太多，好久沒回家看看父母了。明天回家一趟。

（最后一篇雖然字跡是同出一人，但書面竟然異常整潔）

2010年12月13日

爸、媽、老婆，對不起，我要先離開了。我已經(jīng)問過了，我犯的這些罪，夠判十年，但我不能進去，我丟不起面子。你們一定想不到，經(jīng)濟詐騙、偷稅漏稅、違反勞動合同法等罪名會和我畫上等號嗎？呵呵，連我也不敢相信呢。

我一直以為，張巖還是那個剛出校門，對未來充滿熱情的小伙子?？墒?，人生就是這樣，當你迷失了方向，你只能走向末路。你們不要傷心，難過，我選擇的，是自己想走的路。對我來說，這是解脫。像我這樣白天活在爾虞我詐中，夜里愧疚自責，有時還會被噩夢驚醒，除了賺錢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愛好的人來說，活著真的沒什么意思了。尤其是，我更加不想后半生都在監(jiān)獄里度過。

唯一讓我留戀的，是你們，我最愛的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們能生活得幸福。你們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看到你們傷心，我也會不安的。以前送你們的住宅、商鋪這些不動產(chǎn)，光靠租金，應(yīng)該就夠你們生活得很好了，我也會走得心安了。勿念、勿悲。

后記

商場是殘酷的，但這不是用犧牲道德和良心來換取金錢和利益的理由。表面看來，妻子的離開、企業(yè)經(jīng)營中出現(xiàn)的困境、即將面臨的鐵窗生涯，讓年輕的老總走上了絕路。但實質(zhì)上，導致他最終走向深淵的罪魁禍首恰恰是他自己。如果他當初沒有因為錢而不擇手段，沒有因為財而迷失方向。如果當初他能夠坦蕩地去面對自己，也就不會上演這樣的人間悲劇。老板追求利益無可厚非，但如果為了利益不擇手段最終害的只能是自己。作為老板，只有用正當?shù)氖侄胃偁?，穩(wěn)扎穩(wěn)打，不斷創(chuàng)新，才能讓公司做得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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