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在我們家鄉(xiāng)，洪哥是一個傳奇。 縣城里流傳著很多以洪哥為主人公的故事，這些故事暴力與俠義齊飛，豪氣共鮮血一色，縣長走馬燈一般粉墨登場又謝幕下臺，而洪哥依然穩(wěn)坐江湖老大的頭把交椅。在縣城里，每個人都能講出一點關(guān)于洪哥的故事，他們以能夠講出洪哥的故事為榮。 在幾十年前農(nóng)業(yè)社漫長而緩慢的日子里，人們都在傳說著一個關(guān)于“看秋”的故事。看秋是北方農(nóng)村特有的一種農(nóng)活，現(xiàn)在這種農(nóng)活已經(jīng)消失了。 每年立秋后，天氣轉(zhuǎn)涼，夜露濕潤，那些高桿莊稼們就爭先恐后地走向成熟，一天一個模樣，就像青春期發(fā)育的少女一樣，豐盈而誘人。那時候的農(nóng)村普遍貧窮，家家吃不飽肚子，就有人盯上了這些半成熟的高桿莊稼，生產(chǎn)隊長不得不安排人在夜晚的時候看護莊稼，這就叫“看秋”。所謂的高桿莊稼，就是軀體高大的包谷、高粱等莊稼。 看秋是一種很愜意的活路，拿張草席鋪在身下，頭枕著锨把，看著滿天的星星和秤鉤一樣的月亮，涼風細細地吹著，吹走了一天的勞累，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這一覺就掙五分工，頂一個壯勞力勞動半天呢。那時候一個勞動日一毛錢，一個勞動日十分工，五分工就是半個勞動日，半個勞動日五分錢，五分錢就能買一斤醋，全家人能夠吃半個月。所以，生產(chǎn)隊的男勞力們都爭著看秋。 看秋還有一個好處，就是監(jiān)守自盜?？辞锏哪袆诹σ坏近S昏就夾著草席和鋪蓋卷堂而皇之地穿過村巷，用沉甸甸的堅定有力的腳步告訴大家，今夜有人看秋啊，誰也別想偷。而到了后半夜，看秋人家的孩子就偷偷地來到了秋莊稼地里，明目張膽地偷盜。那時候人都餓瘋了，見到能夠吃的東西，都搶著往嘴巴里塞。問一問從當初的生產(chǎn)隊走出的中老年人，誰沒有偷過秋？ 有人偷秋，隊長就不滿意了，安排來安排去，秋莊稼還是被偷。最后，隊長盯上了洪哥的父親。洪哥父親是一個極老實的人，每邁出一步，都要想著這一步是邁向社會主義，還是邁向資本主義，他連一句過頭的話都不敢說，更別說偷秋了。 洪哥父親開始看秋，他一晚上都像貓頭鷹一樣睜大警惕的眼睛，兢兢業(yè)業(yè)地看護著社會主義的秋莊稼。果然再沒人偷秋了。隊長開會表揚了他，說如果人人都像他，我們早就走上了共產(chǎn)主義的康莊大道。 隊長剛表揚完洪哥的父親，當天晚上就有人偷秋了。偷秋的人分成兩股，一股在東邊的包谷地頭出現(xiàn)了，洪哥父親拿著社會主義的鐵锨，邁著社會主義的腳步去驅(qū)趕，西邊的一股趁機跑進了包谷地里大偷特偷，滿載而出。等到洪哥父親驅(qū)趕走東邊的偷秋人，西邊的偷秋人已經(jīng)跑遠了。 洪哥父親受到隊長的扣罰，罰了他三個勞動日，三個勞動日要三毛錢呢。 洪哥對父親說，讓他夜晚去看秋。那時候洪哥只有十幾歲。 午夜時分，天涼如水，萬籟俱寂，少年洪哥藏在包谷地里，像那個時代的電影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小偵察員一樣，等待著偷秋的人。露水落在他的脖子上，他渾然不覺。 偷秋的人出現(xiàn)了，是一個男人。其實偷秋的人一般都是身強力壯腳步快的男人，婦女小孩哪里敢偷秋？那個男人先趴在地上，像只青蛙一樣揚起脖子四面看看，感覺沒有危險了，就站起身，躡手躡腳地，準備進入包谷地。 突然，那個男人感到脖子上被什么東西拍了一下，他警覺地轉(zhuǎn)過頭，身后什么都沒有。男人暗笑自己多疑，又向前走了幾步，突然，脖子上又被什么東西拍打了一下。 男人站住了腳步，一顆怦怦亂跳的心幾乎要蹦出喉嚨，他突然向后一操手，滿心以為能夠抓住什么東西，但是他抓住的只有涼涼的夜風。男人嚇壞了，站住不敢動，心驚膽戰(zhàn)地等待著脖子上再有什么東西拍打，然而沒有。 男人試探性地又向前邁出兩步，脖子上又受到了拍打。男人急急轉(zhuǎn)身，但是身后空無一物。男人徹底被嚇破了膽，他大聲嘶叫著，聲音像鋸齒一樣劃破了寂靜的夜空。男人跌跌撞撞地滾入了濃濃的夜色中……此后，再無人敢偷秋。人們傳說，包谷地里有鬼。那個男人后來連續(xù)發(fā)燒拉稀三個月，三個月后才能下炕干活。沒有人知道，秋莊稼地里的“鬼“是身手敏捷的洪哥。洪哥是我們家鄉(xiāng)最神秘的人，也是故事最多的人，關(guān)于他的故事，人們到現(xiàn)在還在傳說著。 小時候的洪哥身手矯健，奔跑疾速，如果能夠出生在城市里，洪哥一定早早就被各類專業(yè)學(xué)?？粗?，以后走上一條看得見的坦途。然而，洪哥出生在農(nóng)村，農(nóng)村的孩子只有考大學(xué)一條出路，考不上大學(xué)就只能自生自滅。何況，在洪哥少年時代，那時候祖國山河一片紅，要上大學(xué)只能依靠推薦，而父親老實巴交的洪哥，再過一千年也輪不到他上大學(xué)。 那時候的山區(qū)有很多動物，其中有一種山雞，很笨拙，很臃腫。秋天到了，收割后的梯田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層層鋪開，高低錯落，山雞就來到了梯田里，尋找遺落的麥穗。洪哥埋伏在樹后，看到山雞來到了埝底下，就突然從樹后沖出，山雞看到有人過來，就呱呱叫著搖擺著肥大的屁股向埝畔跑，它們只有借助埝畔才能飛起來。但是它們跑不過洪哥閃電一般的腳步，洪哥一個飛躍，就將山雞抓在了手中。這么多年來，我只聽到過一個人能夠在梯田里抓到山雞，就是洪哥。 秋收過后，天高氣爽，陽光明媚，這是攆兔的大好季節(jié)。犁鏵翻過的田地，像卷起了一條條波浪，來到田地中的兔子，就像掉入大海中的舢板。兔子在堅硬的路面上奔跑如飛，而在松軟的田地里舉步維艱。少年們看到兔子遠離了路面，就一起追趕，每次都是洪哥最先追上了兔子。他飛起一腳，兔子就像一件破棉襖一樣掉下來，再也不能動彈。 這些都還算不上奇異。最奇異的是洪哥的準頭。 洪哥的準頭是天生的，小時候用彈弓打麻雀的時候，他一打一個準，當別人忙碌一天空手而歸的時候，洪哥的肩膀上總是搭著一串長長的麻雀滿載而回。后來，洪哥跟著山中的獵戶打獵，他很快就能打出對眼穿。老獵戶說，對眼穿只在傳說中才有，沒想到自己能夠親眼看到。老輩人說，能夠打出對眼穿的人，五十年才會出現(xiàn)一個，這樣的好槍法是天生的，后天再怎么練習，也掌握不了。所謂的對眼穿，就是子彈從獵物的一只眼睛打進去，另一只眼睛打出去。這樣的獵物會有一副好皮子，能夠賣到大價錢。 初中畢業(yè)后，洪哥在廣闊天地鍛煉一年，遇到招工的人來了。那時候能夠當工人是一件非常榮耀的事情，一人做工，全家光榮。招工這樣的好事輪不上洪哥，這樣的好事都被大隊支書和生產(chǎn)隊長的兒子侄兒搶走了。那天，招工的人領(lǐng)著生產(chǎn)隊長的兒子和侄兒去體檢，走到村口，兩只麻雀在頭頂上聒噪，一泡屎拉下來，落在招工的城里人臉上。洪哥手舉彈弓，沒有瞄準，一彈打去，一只麻雀應(yīng)聲而落。另一只麻雀尖叫一聲，展翅騰空，洪哥又一彈打出，麻雀撲閃幾下翅膀，落了下來。 招工的人喜出望外，他拉著洪哥的手問這問那，問洪哥想不想當工人。那時候問你想不想當工人，就像今天問你想不想當公務(wù)員一樣。兩個月后，洪哥成為了一名工人。然而，他搞不懂，當工人和打彈弓有什么必然的聯(lián)系？可是，洪哥他們這批工人擺弄的不是機器，而是槍支。洪哥當?shù)氖敲癖?，而且是能夠農(nóng)轉(zhuǎn)非的專職民兵，能夠吃上商品糧。而招民兵為什么又要以招工的名義？洪哥不懂得。 洪哥在民兵里很快就脫穎而出，他的每項考核都是第一。一個農(nóng)村娃能夠當專職民兵，就是天大的造化，洪哥非常珍惜這一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他幻想著能夠永遠生活在民兵隊伍里，因為這里吃喝不愁，碗里還有肉。 有一天，洪哥所在的民兵隊伍里來了一位年輕人，所有人都對他異常恭敬，又透著畏懼。洪哥不知道他是誰，其實一直到現(xiàn)在洪哥都不知道他是誰。洪哥和民兵隊伍里的一些尖子兵在一起比賽，那個年輕人在眾星捧月般的恭維中觀看比賽。比賽結(jié)束，取得第一名的洪哥受到年輕人的召見，他問洪哥的家庭情況，然后說：“有一支特殊的隊伍需要你，你愿意不愿意去？” 洪哥不知道什么是特殊的隊伍，但是洪哥從小就受到這樣的教育：我是領(lǐng)導(dǎo)的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領(lǐng)導(dǎo)在上我在下，想搞幾下搞幾下。洪哥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 第二天，一架直升飛機載著洪哥和那名年輕人飛往一座遙遠的陌生城市。洪哥坐在飛機上震驚不已，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享受到這么高的待遇，那個特殊的隊伍又是干什么的？身邊的這個年輕人是誰？這是上世紀70年代初期，是全國人民戰(zhàn)天斗地，全軍將士反修防修的年代。多年以后，這支特殊隊伍的秘密才逐漸被揭開。 洪哥在城市的招待所居住了三天，這三天里不能走出招待所一步，招待所的門口有人站崗。那時候出門在外的人，居住場所只有兩種：旅社和招待所。農(nóng)民出門只能住旅社，事實上農(nóng)民很少出門，出門需要生產(chǎn)隊長開證明和錢，農(nóng)民哪里有錢？生產(chǎn)隊長擔心影響社會主義建設(shè)，也不會開證明。有身份的有單位的公家人，才能住招待所。 三天過后，一輛吉普車載著洪哥來到了郊外的樹林里，洪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沒有人告訴他這是什么地方。一聲凄厲的哨音響過，從樹林里的各個角落閃出了幾十個人，他們整齊地站成一排，站成了銅墻鐵壁，幾十個人的隊伍，卻有千軍萬馬的氣勢。空氣蕭殺，狂風呼嘯，枯黃的落葉像沉船一樣落在他們的頭上，斷裂的樹枝像閃電一樣擊打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巋然不動。 他們一個個身體壯碩，身高都在一米八零以上，他們的神色像鐵板一樣冷峻，像冰山一樣凝重，他們的目光不怒自威，凜然不可侵犯。他們的身體在向外散發(fā)著一股殺氣，冷冷的匕首一樣的殺氣。 洪哥歸隊了，他站在隊伍的最末位。 洪哥的身體也站成了一棵松，用眼睛的余光掃視著這排鋼鐵機器，他依然不明白，這些人在這里干什么，他們?yōu)槭裁匆獊淼竭@里，他們這是一支什么樣的隊伍。 凡是民兵隊伍都有番號，某師某團某連，仿造部隊的建制。而直到今天，洪哥都不知道他所在的那支特殊而神秘的部隊是什么番號。 一名異常健壯的軍人走到了隊伍前面，他的臉頰上都是肌肉，像鐵塊一樣。他是教官。他說，這支新組建的隊伍要接受嚴酷的訓(xùn)練，挑戰(zhàn)身體極限。而他們的任務(wù)就是：滲透進帝國主義國家境內(nèi)，竊取情報，破壞橋梁，綁架人質(zhì)，刺殺叛徒……完成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wù)。后來，洪哥說，他們可能就是后來的特種兵?？墒?，他們又不是士兵，因為他們沒有穿軍裝，他們一直穿著勞動布做成的工作裝訓(xùn)練。 后來洪哥知道，他所在的這支隊伍一共五十個人，不知道全國是否還有同樣的一支隊伍。 這支隊伍對每個人的要求都非常高，他們每人配備長短槍各一支，除了精湛的槍法、格斗、登高、攀爬、游泳、爆破等技藝外，還要學(xué)會汽車駕駛、外傷處理、開保險鎖、野外生存等技能。從這里走出的每一個人，扔在野獸出沒的曠野中，過上半個月也不會死亡。 為了訓(xùn)練他們的膽量和格斗能力，教官還讓他們赤手空拳與兩只餓了三天的惡狼搏斗；把他們?nèi)舆M鱷魚池中，與四面匍匐而來的鱷魚搏斗……聽說洪哥以后看到了《鍋蓋頭》、《黑鷹墜落》等反映美國特種兵生活的電影后，嗤之以鼻地說：“這還叫訓(xùn)練？美國佬比起俺們當年差遠了。” 這支部隊中的每一個人都是苦出身，來自于偏遠山區(qū)，像他的祖輩父輩一樣極能吃苦耐勞，生命像橡皮筋一樣堅韌，或者用多年后的網(wǎng)絡(luò)流行語說：“他們就是那個打不死的小強?！毙娛悄戏饺藢氲姆Q呼。這支部隊里也沒有一個干部子弟，甚至于他們的親戚中也沒有一個國家干部。在他們每個人來到這里之前，他們的檔案已經(jīng)被有人細細查看了很多遍，他們的出生地和生活過的每一個地方都被翻了一個底朝天。他們都是根正苗紅的農(nóng)家后代。 幾十年后，當洪哥想讓我寫出他這段經(jīng)歷的時候，他向我講起了當初的情景。他說，當初的訓(xùn)練幾乎超越了生命的極限，在他們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垮下來，再也無法堅持的時候，教官還在增加訓(xùn)練任務(wù)，在他們不堪重負的肩膀上再加一塊石板。他們只能使盡全身殘存的最后一點力氣支撐，誰也不愿意趴下，趴下就等于放棄，放棄就等于回家務(wù)農(nóng)。而農(nóng)家子弟能夠一步步地熬到今天，一步步地登上了無數(shù)級臺階，幾乎看到了天堂的大門，誰還愿意再回到農(nóng)村去？農(nóng)村就是地獄，你在農(nóng)村受盡千種折磨萬般痛苦，也沒有人看得到。洪哥還向我說起了他們的訓(xùn)練經(jīng)歷，他們個個身高體壯，身佩雙槍。每次，例行的隊列操練后，便是格斗、射擊、駕駛。練兵場上，士兵們跨越高墻，攀登樓房，個個如猿似鷹，身輕如燕。隨著一聲聲槍響，一個個瓷盤被擊得粉碎。接著，每個士兵左手托一塊鑄鐵暖氣片，大喊一聲，右手一齊劈向暖氣片，所有暖氣片都應(yīng)聲被劈為兩半。有一次，一個前來觀看的人想和他們握手，被教官制止：“不要握，他們內(nèi)功極大，使慣了力，不知深淺，會捏碎你的掌骨?！焙楦缫恢辈恢滥莻€想和他們握手的人是誰，但是他絕對很有來頭，因為一大群人簇擁著他、洪哥說，要成為他們的隊員，也有條件：身體強壯，身高1.75米以上。那個年代，能夠身高1.75米的就是高個子。而且還規(guī)定：凡上海、北京、廣州等大城市籍的戰(zhàn)士，一律不入選；高級干部子弟或同高干子弟有聯(lián)系者，一律不收。 很多年后，有一部電視劇叫《士兵突擊》，主人公叫許三多。當年的洪哥他們，人人都是許三多。 經(jīng)過了這種惡魔訓(xùn)練的人就變成了惡魔，就變成了鋼鐵戰(zhàn)士，具有了摧毀一切的力量和信念。后來，中年時代的洪哥看到電影里的施瓦辛格和史泰龍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要是當初把我們放出來，隨便撥拉一個都比他們強。中國的這種兵都是從最底層選拔出來的，求生的愿望壓倒了一切，你想想，有了這種信念的人，還有啥能擋得??？” 有一天晚上，大家剛剛?cè)雽?，外邊突然傳來了凄厲的哨音。幾架大肚子直升機停在平地上，他們被要求登機。人們快步地，默默地登上飛機，身上除了一件衣服，再別無長物。坐在直升機里，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副冷酷的表情，眼珠也不轉(zhuǎn)一轉(zhuǎn)，像木雕一樣。從他們跨進這個神秘隊伍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接受了特殊的教育：“永遠閉上你的嘴巴，永遠不要打聽任何事?！?p> 天上突然下起了細雨，接著狂風怒吼，雷鳴電閃，很像革命風暴的高潮即將來臨。這是一個不適宜起飛的天氣，但是直升機還是起飛了，沒有人知道他們要飛往哪里，去執(zhí)行什么任務(wù)，洪哥坐在直升機里，平靜的面容下掩蓋著心潮澎湃，他幻想著他們會飛往中蘇邊境，去獵殺偷潛進來的蘇修特務(wù)；或者飛往蘇修境內(nèi)，去盜竊情報或者刺殺重要人物。從農(nóng)村走出來的洪哥，他不知道直升飛機無法穿越千山萬水進行長途飛行。他滿懷熱忱地盼望著執(zhí)行今生第一次特殊任務(wù)，為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流盡自己最后一滴血。 不知道直升機飛行了多久，也許一個小時，也許半個小時，因為洪哥他們早就沒有了時間概念，他們不知道今天是幾月幾號，是幾點幾分，他們沒有手表，只用太陽和月亮來區(qū)分白天和黑夜。直升機停在山區(qū)的公路上，幾輛大卡車等著他們。坐在車廂里，洪哥探頭出去，看到漆黑的夜色中兩邊鋸齒一樣的山峰，這是城市留給他的最后印象。 此后，洪哥再沒有踏進城市一步。 黎明時分，大卡車開進了一座大院子里，院子外戒備森嚴，門口有荷槍實彈筆直站立的民兵，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左右逡巡，院子里冷冷靜靜，荒無人影，只有幾排房屋。高墻上安裝著鐵絲網(wǎng)，墻壁上書寫著字體巨大的“要反修防修”、“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等等時代標語。 出乎所有人預(yù)料的是，那幾排房屋是教室，和那個時代的中小學(xué)教室沒有任何區(qū)別。這些專職民兵們走進了教室里，把石頭一樣堅硬健壯的身體蜷縮在凳子上，用練出了一層厚厚老繭的手掌握著英雄牌鋼筆，在硬皮本上做筆記。 洪哥直到現(xiàn)在還能記得，他們上的第一堂課是《荊軻刺秦王》，這是來自那時候被認為封建主義大毒草的《史記》中的文章，洪哥那時候想不明白為什么第一課學(xué)的是《荊軻刺秦王》，后來他想明白了。而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jīng)回到了農(nóng)村，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一滴汗水摔八瓣的艱苦卓絕的日子。 和那時候全國所有的課堂不一樣，他們的課堂上沒有學(xué)習文化知識，而是反復(fù)地講解暗殺和爆破。 那是一個特殊的時期。洪哥他們這些隱藏在深山中的專職民兵，并不知道山外的事情。 來到那座大院后，他們依然被勒令不能離開院子一步。他們不知道這是哪里，也不知道會在這里呆多久。他們像睜著眼睛的瞎子，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牽引著，不知道會被牽到哪里。那時候他們有一個非常另類的名字，叫做特戰(zhàn)隊。直到今天，也沒有人知道特戰(zhàn)隊一共有多少人，都分布在什么地方。 后來，洪哥一輩子都在尋找這支神秘特戰(zhàn)隊里的戰(zhàn)友，可是一個也沒有找到，書籍上也沒有關(guān)于這支隊伍的記載。仿佛這支神秘的隊伍根本就不存在一樣，仿佛一夜之間他們就突然蒸發(fā)了一樣，仿佛洪哥就沒有參加過這些訓(xùn)練。洪哥在以后漫長的歲月里，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向人提起過自己在這支特戰(zhàn)隊里生活過，但是沒有人相信。
但是我相信，洪哥第一次給我提起的時候，我就相信。 因為我曾經(jīng)在上世紀80年代后期的一個夏天，遇到了一個曾經(jīng)在特戰(zhàn)隊里生活過的人。 上世紀80年代，那是一個純凈的年代，那時候的人們唱著“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偉大的祖國，該有多么美”的歌聲，投入了如火如荼的四化建設(shè)中。那時候我在上初中專，每個假期都要進行社會調(diào)查，背著一個黃挎包，帶著牙刷牙膏，開始浪跡天涯。那時候的人都很單純，我只要拿出學(xué)生證和學(xué)校提供的社會調(diào)查證明，就常常能夠免費乘車，免費住宿，甚至連吃飯也能夠免費。 有一次，在皖南小鎮(zhèn)的一家旅社里，我見到了一個身材高大，滿面風霜的中年人。我們坐在旅社的小院子里，搖著蒲扇，和一同住店的天南海北的人談天說地。那時候很少有酒店和賓館，也沒有一些洗腳按摩之類的特殊服務(wù)。人們出門都是住旅社和招待所。吃完晚飯后，大家就都走出房間，坐在院子里的樹下，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大家庭一樣無所顧忌地聊天。這些年，騙子像蝗蟲一樣四處飛濺無孔不入，每個人都像防賊一樣防備著每個陌生人，小旅社被拔地而起的價格高昂的酒店賓館取代，這種其樂融融的情景再也見不到了。 那天晚上，在夜闌更深，困意襲來，別人陸續(xù)離開的時候，院子里只剩下了我和那個中年人。我遞給了他一根香煙，短暫的沉默后，他向我說起了自己在特戰(zhàn)隊的經(jīng)歷。那些驚心動魄的經(jīng)歷讓我將信將疑。他同樣不知道自己的部隊番號，不知道自己的上級是誰，不知道自己將會執(zhí)行什么任務(wù)。一直到他離開了那支隊伍，他都蒙在鼓里。他說，他以前是吃商品糧的，后來就變成了吃農(nóng)業(yè)糧。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正把山東的蘋果拉到安徽出售，他是一名貨車司機。 多年以后，這位貨車司機的話，我終于在洪哥嘴中得到了印證。原來真的存在這么一支神秘的特戰(zhàn)隊。 但是，這位皖南小鎮(zhèn)上的中年人，他當初的訓(xùn)練基地是在河邊，而不是在山中。那么就是說，當時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特戰(zhàn)隊都在訓(xùn)練，等待著改變他們自身命運的機會。而最后，他們等到的是，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從農(nóng)村來，再回到農(nóng)村。 洪哥說，他們在那排教室里接受的是中國傳統(tǒng)的填鴨式的教育。這種教育一直遺傳到了今天，老師在講臺上喋喋不休，像布道的神父一樣，學(xué)生坐在臺下默默不語，只能被動地接受，像接受洗禮的少女一樣。在少女的眼中，神父永遠都是至高無上的，是凜然不可侵犯的，是無比正確的。在神父的眼中，少女是一張白紙，可以畫出隨心所欲的圖畫，可以塑造出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 洪哥后來一直懷疑那個講課的老師是不是有巫術(shù)，他的話語有一種催眠的作用，用緩慢的一成不變的腔調(diào)，說著驚心動魄的歷史故事，故事都是圍繞著古代的刺客：要離、聶政、專諸、曹沫、侯贏、朱亥、豫讓……老師一再告誡他們：士為知己者死，一諾重千金。這些古代的俠義刺客就是他們的榜樣。老師的話像吸鐵石一樣，吸引著他們的思維，老師說什么，他們就聽什么。他們像被種了蠱一樣身不由己。 有一天，一群荷槍實彈的民兵開進了那座大院，預(yù)想中的劍拔弩張并沒有出現(xiàn)，淳樸的洪哥們相信只要是民兵就都是一家，一家人怎么能自相殘殺，洪哥他們束手就擒。接著是漫長的審查，事無巨細都要交代清楚，每一時每一刻的每一件事情都要交代清楚，別人能夠看到的行動交代清楚，別人不能看到的心理活動也要交代清楚，反復(fù)交代，狠斗私字一閃念，大公無私為人民。審查的日子異常難熬，它的殘酷程度遠遠勝過當初的特訓(xùn)。洪哥挺過了心靈煅燒的六個月后，回到了家鄉(xiāng)。 此后，洪哥成為一個農(nóng)民。那段專職民兵的歷史沒有人提起，他也不想提起。有一天，當他有機會翻閱到自己的檔案時，才發(fā)現(xiàn)那段歷史根本就沒有在檔案中記載。
愛華網(wǎng)本文地址 » http://www.klfzs.com/a/9101032201/6273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