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河北館陶縣第一中學高中教師趙鵬服毒身亡,本是一個月前的舊事,于我而言,卻恍如昨日,近在眼前。這不止是因為,媒體的報道,在他死后一月才姍姍出爐;更因為,像這樣的悲劇,實在是尋常,仿佛發(fā)生在你我的身側,觸手可及,讓我們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與空間的隔膜。自殺的趙鵬與我們的距離,猶如你與正在閱讀的這些文字的距離。 更大的悲劇在于,趙鵬不堪生存之累,企圖一死了事,然而他死后,若泉下有靈,可知其魂靈所背負的爭議之重,遠甚于生前。這里我們且抄一遍他的百字遺書: “活著實在太累了,天天這樣無休止的上班讓人窒息,所領的工資只能月光。我決定以這樣的方式離開這里,我并不恨這個地方,畢竟是我自己選擇來到了這里?,F(xiàn)在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兒子以后怎么活,僅希望學校能幫我照顧一下他們母子。” 除了在醫(yī)院當臨時工的妻子,不足兩歲的兒子,還有房貸,十余萬元的債務,以及在東北的貧家與蒼老的父母(他是家里唯一的兒子),這些重負,摧毀了趙鵬的神經(jīng),導致他在三十而立的盛年決然自戕;同時構成了他死后遭遇批判的理由,他被斥為“懦夫”的罪證。在批判者看來,哪怕趙鵬之死并不完全是規(guī)避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而是力圖以其一死,換來政府的救助與社會的關懷——如其遺書末尾所苦苦祈求的那樣——但是,這甚至不是生命的交易,而近乎為與魔鬼的賭博。誠然,趙鵬死后,館陶縣政府“初步答應”將其妻子轉為正式工,館陶縣一中表示會給趙鵬父母“一定數(shù)額的撫慰金”與趙鵬兒子“一定數(shù)額的撫養(yǎng)費”,至于“初步答應”、“一定數(shù)額”等官話的內(nèi)涵,卻語焉不詳;而且這些承諾的兌現(xiàn),終需要仰賴他者的眼色。趙鵬放棄了自力更生的機遇,寄望于權力的溫情與施舍,這說到底還是一種逃避,是怯懦的表現(xiàn)。 死后被視為懦夫,生前則忍辱負重,與茍活無異,這是何其凄然的人世,令趙鵬在生死之間取舍兩難?換言之,如果一個人,無論生死,都備受責難,那么,問題可能并非出在此人身上,而是他所置身的時代與國度,出現(xiàn)了病變,不再適合正常人生存。 明確了這一點,可見斥趙鵬為“懦夫”的批判,實在是一種苛責。這相當于將一個世道的苦難,強加于一人頭上,此時,有誰能肩起黑暗的閘門呢,有誰能雖千萬人吾往矣呢,勇士與圣賢終歸寥若晨星,大多數(shù)人都不由自主選擇了退縮,怯懦是他們的天性,正如沉默是他們的宿命。 不是說不能批評趙鵬,而要看你拿什么來批評。老話說:“《春秋》責備賢者”,春秋大義,適用對象僅限于圣賢,用在趙鵬之流身上,顯然是大炮打蚊子,蚊子尚未打死,還浪費了道德的炮彈。對此,紀曉嵐早有明言:“《春秋》責備賢者,未可以士大夫之義,律兒女子,哀其遇可也,憫其志可也?!边@一哀、一憫,才是批判者的正道。喪失了哀憫的情懷,大義必將冷血。 由趙鵬的生死,我想起古代的文人,常被譏嘲“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愧無半策匡時難,只有一死報君恩”,近人洪允祥批道:“沒中用人死亦不濟事。然則怕死者是歟?”“要他勿怕死是要他拼命做事,不是要他一死便了事。”我一度深以此說為然:書生意氣,一死何益,死易,生難,不如忍辱偷生,能做一分事功,便做一分。后來才漸漸明白,山河變色之際,能“臨危一死”已經(jīng)大不容易,大多人根本不會生出一死的覺悟和勇氣;而且,百無一用是書生,洪允祥卻以“拼命做事”來評判他們死亡的重量,毋寧是以大義責人,這些人與趙鵬一樣,的確是“沒中用人”,他們的自殺并不能為這個世界,甚至為其家人增益什么,然而,退一步講,縱令他們茍活,何嘗有益于世呢?在大義的標尺之下,“沒中用人”生也好,死也罷,都難逃炮灰的厄運。 批判比“了解之同情”更容易,批判他人比自我批判更容易,道德批判比其他批判更容易。于是古往今來,“《春秋》責備賢者”演化為“賢者”用春秋大義來責備我這樣的小人。殊不知,小人之為小人,正與大義無關。大義的批判,最終卻淘空了大義的內(nèi)容;道德批判的結果,是一個社會道德水位的下降。所以,“賢者”更應該銘記一句話:慎用玄理明世,不以大義責人。 拋開大義,讓我們設身處地,置入趙鵬的語境,讓我們以溫熱的心靈,感觸趙鵬冷卻的心靈,也許我們會發(fā)現(xiàn),趙鵬敢于一死,足以證明他不是懦夫,他只是絕望了,絕望于世變?nèi)肇?,絕望于大義橫行,卻民生多艱。他的死不是逃避,而是對這個世道最壯烈的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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