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倉頡有四只眼睛,所以他才夠資格造字。他除了能看見造化之渾然;他還能看見萬有被分別;他除了能看見現(xiàn)實正運行;他還能看見想象的世界。倉頡顯然看見的還要多,譬如,思緒的彌漫,事物的關聯(lián),情感的波瀾,抽象的法則……要不然,傳說中他不會并且是重瞳。出自倉頡的那些神奇的字,其種種神奇之一,在于它們一個個往往已經是詞。

有許多字,它們單單一個就可以是兩個詞,好幾個詞。這種被稱作漢字的符號,有時候,不,常常,甚至,單單一個竟不僅是詞,而且可以意會成句子。至于所謂文,實則還更要早于字。那么篇章,要是你諳熟拆字法,那你也就會懂得筆畫符號的拼裝與編織—你就會提前從某些字,看見其形成的一定的幅度。 倉頡所造的,何止于字?每一個被他所造者已然說出,這說出本身,則恰又說對了它們的說出……而在邁向詞句篇章向度的反面,它們正回歸跟自然的那種原始親密性。于是,據(jù)說,倉頡第一次用他的所造書寫之時,“天雨栗,鬼夜哭”—“造化不能藏其密,故天雨栗;靈怪不能遁其形,故鬼夜哭”—這足以說明倉頡所造的不止是字了。要是再神化一下漢字,可以說,它們不僅是構成語言的本然元素,它們簡直就是構成宇宙的元素本然。 漢字有多么神奇的故事,大詩人艾茲拉·龐德用其譯作,后來更用其寫作講得生動別致。這個美國人喜歡在自己的英文詩章里夾入或更醒目地單獨列出些漢字,譬如“王”,譬如“圣”(是繁體的,寫作“聖” )。關于漢字“東”(東),他有個著名的釋讀:“太陽纏在樹的枝條中間”,這使得這個單字徑直就成了一首優(yōu)異的詩。在龐德看來,這種一字詩在倉頡造就的漢字里比比皆是。 也許,我們該在詩歌史的第一頁首先印上倉頡的名字。這個四眼在為我們準備好寫詩要用的最基本字符的同時,也寫下了一大批詩歌杰作。那才是有史以來最短的詩,日本俳句有17個音,倉頡的詩全集里,每首詩則都是單音。中國的上古音樂,一定跟這種單音詩大有關系。龐德在琢磨如何創(chuàng)造表意漢字的時候,大概也琢磨了倉頡的作詩法?!堕喿xABC》里,龐德寫道: 他要定義紅。他怎樣才能在一幅不是用紅色顏料畫的圖形中做到這一點呢? 他把(或他的祖先把)這些東西的縮略圖形放到一起 玫瑰 櫻桃 鐵銹 火烈鳥 你看到,那正是一個生物學家所做的事(用一種復雜得多的方式),他搜集幾百或幾千個載片,挑選出對于他的基本主張必不可少的東西。某件適合這一例的,適用于所有例的東西。 這猜想或許夸張和曲解,卻符合所謂科學時代的詩歌精神,或對待詩歌藝術的科學精神。不敢說中國自古就有了那般精神,然而“他搜集幾百或幾千個載片,挑選出對于他的基本主張必不可少的東西”這句講述倉頡如何造字的話,倒要讓人想起中國古代詩人的煉字。淘淵明“悠然見南山”之“見”字,王安石“春風又綠江南岸”之“綠”字,以及賈島的“推敲”故事,被津津樂道得太久,以至于再提起來要引起厭煩了,然而那種“吟安一個字,拈斷數(shù)莖須”(盧延讓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杜甫句)的勁頭,卻幾乎成了嗜好,在詩人們那里好像沒個厭足。 近代的一例,最典型大概莫過于江西人高心夔(1835-1883)。李鴻章說此人“一字未愜,或至十易。及其辭與意適,天然奧美。熔煉之極,造于幽微”。 高心夔的寫作可謂字字雕煉,其詩達到的險境,甚至被人傳為“無二字相連者”(張之洞語)、“五字相連,皆不能解”(王闿運語)。其《清虛洞》詩里“佚靈牖冥宇”和《天池》詩里的“黬突洞無抵”這樣的句子,大概可作為其詩被傳得過于邪乎的兩個實據(jù)。更能見其詩質和功力的一句,因為一個暫時無法在電腦里顯現(xiàn)的漢字而成為更見難度的一句—在此,只能把它寫成:“交陿[(上)差(下)車]奔霆”( 《谷簾泉》 )。高心夔所用的這個只好在電腦里以[(上)差(下)車]拆開的字,許慎《說文解字》釋為“卻車抵堂”。用這個字,倉頡所造的其實是一個句子。有了這么個生僻而豐滿的漢字,高心夔這才創(chuàng)造出他怪訝的詩意:趕車入堂奧似地驅策雷霆奔跑進狹口。這可以視作一次對倉頡敬意的充沛表達。 中國詩人老喜歡返祖范古,向宋詩致敬算是在追尋新雅,向唐詩致敬被認為意圖盛大,向漢魏六朝致敬,那就是下決心質樸歸真。最極致的,應該就是向倉頡致敬了—其意味卻不易一語蔽之。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尋根詩人,欲建構漢字的詩學,由字為核心,擴展語、句、詩的同心圓,可以舉作向倉頡致敬的當代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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