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終于又回到了鄉(xiāng)下。一年來,鄉(xiāng)下成了我的一個念想,一個期盼,一個誘惑。朋友要招待我去的澳大利亞甚至美國大富豪們登記預約的太空之旅都沒有這么讓我心動。這可能意味我老了,出息到頭了,不再想攻城略地開疆拓土,不再想高歌猛進一決雌雄,而只是一味收縮陣角,竟至縮到了鄉(xiāng)下那三間房和二分地。

較之中國傳統(tǒng)文人的田園情結,我想這更是因為我是從泥地里滾爬出來的鄉(xiāng)巴佬。一般說來,鄉(xiāng)巴佬是固執(zhí)而保守的。就像大馬哈魚,不管大海多么浩瀚,也還是要游回它出生的河流休憩產卵。于我,即是對故土的迷戀,對土地長出的東西的迷戀。你想,小時在生機蓬勃的黃瓜架下找黃瓜吃的人,怎么會對超市保鮮膜加泡沫塑料盒里的兩根僵挺的同名商品投以青睞呢?小時看慣滿院花草的人,怎么會對公寓套間可憐巴巴的盆花情有獨鐘呢? 鄉(xiāng)下顯然在等著我,說夸張些,連玉米地頭的牛糞都散發(fā)著矢車菊和馬蘭花的清香;三間房在等著我,空了一年居然半點霉氣味也沒有,兩三只燕子仍在檐前歡快地盤旋不已;二分地在等著我,夾道的花草慶幸它們不再寂寞,小園里的黃瓜豆角青椒茄子西紅柿不再擔心枝蔓不堪重負……時隔一年的重逢。它們望著我,我望著它們。它們已不在我的夢境,不在我閉目養(yǎng)神的眼簾。它們知道,我不是衣錦還鄉(xiāng)的成功者,不是城里心血來潮的觀光客,不是教授不是翻譯家,而僅僅是遠方歸來的疲憊的游子。 是的,我是很疲憊,很累。能不累嗎?上課,上課遲到五分鐘算教學事故;翻譯,翻譯漂亮了有“美化”之譏,翻譯平實了有“庸俗”之議;創(chuàng)作,創(chuàng)作更要繃緊神經(jīng),以免哪一腳踩上“地雷”;寫論文,沒等寫完就要考慮投給哪家刊物更能掙到“工分”。這還不算,喝牛奶擔心三聚氰胺,吃香腸顧慮超量防腐劑,雞蛋留意蘇丹紅,豬肉小心瘦肉精,餐館害怕地溝油,呼吸要躲車尾廢氣。饅頭有彩色的,豆芽有尿素的,買葉子菜要細看有無蟲眼,蟲子吃過才敢吃……。如此這般,仿佛整個世界的“黑哨”和暗器都集中在自己周圍。讓人深感維持榮譽的艱難,尤其維持生命的艱難。 那么在鄉(xiāng)下呢?鄉(xiāng)下至少沒有飲食安全之憂。小園給大弟墊了半車牛糞,沒用化肥,沒施農藥,沒噴激素,本本分分,自然而然。渴了,進園擰一根黃瓜,摘兩個西紅柿。這才叫新鮮,新鮮得都能聽到它們脫離母體后的第一聲呼吸。興之所至,從開裂的壟臺摸出兩個馬鈴薯,清煮也不亞于任何一款漢堡包。大蔥是擺好餐桌才進地拔的,白生生綠油油,“一青二白”,甜里帶辣,難怪人稱“青蔥歲月”。水果不用買,一側籬笆由櫻桃樹排列而成,無數(shù)露珠般的櫻桃在綠葉間躲躲閃閃,圓溜溜紅艷艷嬌滴滴羞答答的。摘時稍不小心,果真化為鮮紅的露水…… 這么著,我很快明白,維持生命并不艱難,也并不需要太多的東西。一家三口回來一個星期了,一個星期還沒吃完一架豆架半架黃瓜,西紅柿連一株上的也沒吃完,小半垅茄子青椒大體完整地剩在那里,碩果累累,搖搖欲墜。吃的速度趕不上長的速度。清晨門前有人叫賣豆腐,大豆腐一元一塊,干豆腐二元一斤—三元錢足夠一天蛋白質開銷。那是真正的豆腐。固然沒有超市“日本豆腐”那么白嫩,但味道實實在在,絕對是豆腐味而非糕水蛋味。如此吃喝計算下來,即使加上主食,一家三口一天十元也大體夠了。于是我開始反省,在城里是不是需求太多索取太多了?我們果真需要喝那么多牛奶吃那么多香腸那么多豬肉牛肉魚肉嗎?所謂生之艱難,不僅僅在于食品安全,恐怕還同欲壑難填有關…… 對了,還有一點要向城里留守朋友稟報:半年來久治不愈的牙痛病—任何人都知道牙痛是多么不堪忍受而看牙醫(yī)是多么有傷尊嚴—居然不治而愈!怪呀,怎么不痛了?意識到時已然不痛了。無他,只能歸功于不到一個星期的鄉(xiāng)下生活。何以如此呢?因為咀嚼的東西簡單了清淡了安全了?我開始想入非非,是不是放棄城里教職而在鄉(xiāng)下開個牙科診所當牙醫(yī)?論收入,牙科醫(yī)師可是比文科教師高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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