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愚謙,德國漢堡大學榮休教授,“歐人華人學會”理事長,香港《信報》、新加坡《聯合早報》、馬來西亞《星洲日報》專欄作家。他是鄧小平的俄語翻譯,朱镕基一直關注的專欄作家。其個人經歷被稱為中國版“肖申克的救贖”,“文革”中著名“叛國者”—1968年初,因忍無可忍“文革”斗爭,他假借日本朋友西園寺一晃身份,拿走他的護照,冒死逃離祖國,來到埃及境內。埃及當局以非法入境為由,把他投入最可怕的英國殖民者所造的開羅監(jiān)獄,長達一年多之久。1969年,他拒絕前往美國和蘇聯,在聯合國紅十字會的協助下,離開埃及監(jiān)獄,飛往聯邦德國。
2012年,關愚謙“文革”期間出逃的故事《浪:一個為自由而浪跡天涯者的自述》由東方出版社出版,這本曾在2001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過的個人傳記,在時隔十年后重新面世,恢復了老版被刪節(jié)的內容,更將原先書名中的“叛國者”稱呼改為了“浪跡天涯者”。
“老版本說是一個叛國者的人生傳奇。誰給我加的?王蒙!王蒙一定要說這樣有賣點,打引號的叛國者,我不太喜歡,我怎么叛國了?”在上海家中接受時代周報記者采訪的關愚謙采訪伊始就向記者澄清:“現在東方出版社改的名字,我很喜歡?!?/p>
“文革”期間假借外賓身份出逃
出生于天津的關愚謙,其父關錫斌(管易文)曾和周恩來一同投身天津的五四運動,留美歸國后又參加中共地下黨。上海解放后,隨解放軍進城擔任上海軍管會交際處處長的父親,介紹關愚謙到北京攻讀俄語。關愚謙學成后在財政部任蘇聯專家的翻譯?!胺从疫\動”中受到波及,下放青海四年,吃盡苦頭。1962年得父親之助,回到北京,進入中國人民保衛(wèi)世界和平委員會(非正式的外事機構)工作,直到1968年“文革”中出逃。
“99.9%的概率是死路一條:被邊防警察開槍打死,只有0.1%的可能性僥幸過關。”近半個世紀過去,82歲的關愚謙,回首往事仍心有余悸?!拔耶敃r的想法就是不自由,毋寧死?!彬_過財務、瞞過民航、蒙過海關,太多的巧合疊加在一起,不可思議地促成了這0.1%的奇跡。關愚謙竟然乘著飛機飛出了國門。
那是1968年2月。當關愚謙被再次勒令獨自留在辦公室寫檢查,等待群眾批判時,他意識到自己在劫難逃了。一想到之前發(fā)配青海改造數年,差點餓死的苦難,關愚謙就心生畏懼,越想越萬念俱灰,他開始找刀片準備割脈自殺。
“就在那個時候,我瞥到了抽屜里幾本常住中國的國際友人的護照?!睋P愚謙介紹,他當時在中國人民保衛(wèi)世界和平委員會的工作主要就是接待外賓,“外賓的各種入境、出境手續(xù)都由我負責,所以護照常常集中在我手上。翻開最上面的一本,是日本友人西園寺公一的兒子西園寺一晃的護照,里面竟還有去埃及和法國的簽證!”
已抱求死之心的他,或許是生出了垂死掙扎的念頭。他怎么看,怎么覺得,護照上西園寺一晃的照片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皺M豎都是死,不如以命為注賭一把。即使讓邊防警察開槍打死,比起割脈自殺,不也更痛快些嗎?”
冒用護照出逃的念頭一出,猶如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怎么也揮之不去了。決心一下,大腦反而異常清醒了起來。當時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關愚謙先撥通了民航訂票處的電話,謊稱日本外賓臨時決定第二天要出國,要求對方以最快的速度訂一張國際航班機票。民航訂票處原本一口回絕,但是一聽是被周恩來稱做日本駐中國的民間大使,毛主席的座上客,西園寺公一的公子要的,就想方設法在6點下班前弄到了一張票。訂了票,邁出了第一步的關愚謙此時即使想收也收不回來了,他使勁咬了咬食指,喝了口冷茶,竭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一向恥于撒謊的關愚謙有條不紊地列出了“這樁莫須有公務”接下來要辦的事:蓋出境章、領支票、取機票、燒信件、收拾行李。關愚謙趕在下班前騎車到了公安局,又謊稱外賓出境申請表已經填好了卻忘在辦公室,明兒個一早就補過來,軟磨硬泡地求著外事警察,也是工作上素有往來的熟人老王蓋了出境章。馬不停蹄地回到單位財務科領支票,正到處抓關愚謙把柄、準備斗他的科長一見關愚謙進門,就像見了鬼似的扭頭走了出去。
“老天實在太眷顧我了。”關愚謙告訴時代周報記者,因為只要科長公事公辦,稍微核對一下,事情馬上就會敗露了。而科長的躲避正好給了關愚謙機會,抓著不明就里的出納開出了支票。取機票也出乎意料的順利,關愚謙甚至還擠出了點時間去儲蓄所提取了兩百元錢以備急需。那幾天,儲蓄所照顧存款戶,延遲到晚上8點關門(平時都是下午6點關門)。關愚謙冥冥之中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當晚回到家,見到年邁的母親和年幼的兒子,關愚謙強顏歡笑,內心卻是苦不堪言,接下來要辦的事對他來說才是最煎熬的。他再一次撒了謊,哄母親去了姐姐家,又打發(fā)妻子美珍帶著兒子去親戚家借住幾天。安頓好一切,憋到夜深人靜、獨處一室的時候,他才敢拿出西園寺一晃的護照細細審視起來,也不知是不是做賊心虛,關愚謙越看越覺得照片里的人和他完全不像。他決定把原來的照片揭下來,換成自己的照片,還用手指甲在照片上掐了個鋼印的輪廓上去。
上天眷顧的“自由”
外面套了件藍制服,里面穿著全副西裝,假裝送外賓出境的關愚謙在第二天來到了機場。在發(fā)生了“紅衛(wèi)兵”火燒英國代辦處事件之后,來中國的外國人越來越少,候機大廳冷冷清清。關愚謙甫一現身,辦理外賓出境手續(xù)的海關檢察員小金大老遠就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小關,送外賓啊!”
關愚謙“隨意”地將大箱子往行李臺上一放,鎮(zhèn)靜自若地答道:“是啊,西公的兒子出國?!毙〗鹨宦?,二話沒說,“砰”的一下就把“免檢放行”的戳子打在早就填好的行李單上,“小關送來的外賓行李,哪有檢查的道理”,臨了還朝關愚謙調皮地擠了擠眼睛。此時的關愚謙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賭的就是小金不會開箱檢查。
第二道關卡是把護照交給邊防警察,如果是關愚謙熟悉的老劉值班,他一打開護照,肯定立刻就會認出護照上的照片是關愚謙。碰巧那天當值的是個新來的年輕邊防警察,從未和關愚謙打過照面,關愚謙把護照交給他后,從容地起身到了地下室的廁所,脫下制服,塞到抽水馬桶上端的水箱后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花領帶,熟練地打上。不一會,從隔間里走出來的,儼然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戴著黑框眼鏡,還掛著一個在北京防風沙常用的防塵口罩的“外國紳士”。
一個足以容納百人的外賓候機室只坐著關愚謙一個“外賓”,詭異的氣氛讓看似沉著的關愚謙幾近窒息。一直等到起飛前十分鐘,那個新來的邊防警還沒把護照還給他,關愚謙快崩潰了。莫非是在護照上發(fā)現了疑點?“我當時已經想好了,只要一發(fā)現有軍警圍過來,我就故意往出口跑,這樣軍警會當場向我開槍,起碼能死個痛快,不用沒日沒夜地被拷問?!标P愚謙說,那是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
就在這時,一位邊防警向他走來。關愚謙看清楚來人的長相后,心里叫苦不迭,因為來人居然不是剛才那位新來的邊境警察,而是和他經常拍肩膀開玩笑的熟人老劉!老劉直直走過來,嚇傻了的關愚謙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老劉翻到護照中有照片的一頁。關愚謙心里一涼,“這下前功盡棄了”。
可他卻再一次化險為夷?,F在就剩登機了。三個登機口的門邊,都有兩個女服務員把守著,她們邊查驗旅客的護照和機票,邊禮貌地說著“你好”,“再見”。這些女孩子,關愚謙幾乎都認識。每次來送外賓時,關愚謙都和她們開玩笑。只要她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認出關愚謙來,叫一聲“小關”,這場戲就算演砸了。關愚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不敢硬闖,也不能原地賴著,正躊躇不前半步半步往前蹭之際,廣播響了:“有首長到了,所有工作人員立即到二號門夾道歡迎!”女服務員們一撤,關愚謙就瞅準這個機會,迅速穿過無人把守的登機口,跑上了停機坪上一架蘇聯造的小型客機舷梯,他飛向了埃及—西園寺一晃的護照上有法國和埃及的簽證,關愚謙憑著自己多年的外事經驗,明智地選擇飛埃及,因為當時埃及和中國尚未建交,不存在遣返的問題,而法國當時已經和中國建交,極有可能落地即被遣返。
“那是一個純粹的奇跡,絕對的奇跡。我甚至懷疑,邊防警察老劉是不是故意放走了我。二十多年后,我和他在機場重逢,我很認真地問過他,他否認了。所以,我只能將這一切歸功于不可捉摸的命運。我現在很相信命運,覺得冥冥之中有人在保佑我,我想那應該是我的母親。”
不過,抵達埃及后的日子并非一帆風順。第二天,埃及警察就找到了他。原來蘇聯大使館向中國大使館透露了關愚謙的行蹤,中國駐埃及大使館的“紅衛(wèi)兵”已經開始四處搜尋關愚謙的藏身之處。埃及警察得知消息后,搶在“紅衛(wèi)兵”之前要把關愚謙帶走。關愚謙一聽說“紅衛(wèi)兵”要來,猶如驚弓之鳥,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就匆忙跟著埃及警察走了。
盡管幫助關愚謙避免了押解回國受審的災難,但是埃及政府不愿意因關愚謙一個小人物把兩國關系鬧僵,所以他們決定將關愚謙送到一個所謂的既安全可靠又鮮為人知的地方。但關愚謙萬萬沒想到這個安全可靠的落腳點竟是埃及最大的監(jiān)獄,而收押他的名目是非法入境,這一關就是一年多。
周恩來授意“暫不回國”
在聯合國有關方面的幫助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同意他暫時滯留。他前往德國,后定居。逃至德國的第3年,國內爆發(fā)“林彪事件”,關愚謙則意外收到了國內母親的“動員回國信”。“我一看就知道這封信不是我母親寫的,是組織上叫她怎么說怎么寫的。讓我回去,既往不咎……”關愚謙說,“都是假的,都準備好了,我一回去就抓,后來才知道。”
1972年,尚且還是新華社記者的中國駐德國前大使王殊打了一個電話給關愚謙?!爱敃r我國跟聯邦德國正處于建交談判期,王殊作為新華社常駐德國波恩的記者,在外交談判過程中起了非常大的作用。”而王殊此番給關愚謙的電話內容,也是代表組織,動員關愚謙回國。
“關愚謙,我們組織上決定,你回國去,原薪原職,既往不咎,回國立功。”電話里嚴肅、冷漠的聲音至今回響在耳邊,關愚謙說“那時候想家想得厲害”,即便他在德國的妻子一再反對,怕有危險,他還是執(zhí)意要回國,“所有我就一個人去了波恩找王殊面談?!?/p>
談話的氣氛依然像“文革”期間批斗“反革命”似的語氣。
“關愚謙,想通了沒有?你犯了很嚴重的錯誤,但是你回去以后將功贖罪,既往不咎。飛機票都給你買好了,回去!”
“我還真是有點顧慮,回去以后你們不會繼續(xù)斗我吧?”
“有什么可顧慮的?回去檢討檢討就行了嘛……”
就在關愚謙幾乎已經決定回國的時候,忽然一大批印度尼西亞華僑走進了談話房間,打斷了他們。“當時跟王殊一起找我談話的還有一個姓梁的同志,這時候王殊就對那位梁同志說:你去陪陪印尼華僑,我?guī)шP愚謙去另一個房間繼續(xù)談話?!?/p>
支開了梁同志,進了沒有旁人的小房間。王殊忽然拉著關愚謙說了一番與剛才談話截然相反的話:愚謙啊,有顧慮嘛,別著急回去。但是要給祖國做好事。
“一句話點醒了我,這是在告訴我不要回去!10年以后,王殊又到漢堡來,我就問他,王大使啊,你那時候怎么敢跟我說這些話?不是透露天機嘛!他說:不是我的意見,是姬鵬飛的意見啊!最近我又去看王殊去了,他跟我說,其實也不是姬鵬飛的意見,姬鵬飛他敢說嗎?是周恩來的意見?!标P愚謙說。
直到1980年,中國社會科學院秘書長杜干全,代表剛剛開放的中國來到漢堡大學,訪問中國文化和語言系。那時候的關愚謙任中國文化和語言系高級講師,猶豫著要不要參加這位大陸出來的學者的見面會。但系里要求一定要參加,關愚謙也就硬著頭皮去了—他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
“杜干全看到我了,一臉的激動,跑過來跟我說:愚謙啊,活得很好啊……”關愚謙說,杜干全與其父曾一同在新四軍參軍,“他是文化人,他看到我在漢堡大學教書,很高興”。后來兩人又進行了一次私人談話,敘舊的同時,還對關愚謙的問題如何解決進行了討論。杜干全隨后抵達波恩,就這個問題與駐波恩大使進行了談話。
1981年,由外交部長姬鵬飛批準“讓關愚謙回來看看他爸爸”,就這樣順利回國?!?3年不容易啊,我嘗試跟家里人聯系,寫信寄到原單位,原單位的秘書長竟然一封信都沒有幫我轉給家里人。那十幾年,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p>
“那十幾年,我是西方社會里唯一一個紅色中國逃出來的人,很多人找我,只要我好好罵共產黨,就可以給我錢。我的原則是這種事情絕對不做。我1969年到德國,1979年的時候有一個大使館的干部,跟我說心里話:老關啊,我們查了你十年,發(fā)現你沒有說過一句對中國不利的話。很多人跑到國外去,就是靠罵中國共產黨、中國賺錢,我寧愿到飯店去打工,去扛鋼條,絕對不出賣我自己的靈魂。到現在我依然非常自豪,后來到了漢堡大學,大家對我都非常尊敬,就是因為我沒有出賣我自己的祖國?!标P愚謙認為,這一點同樣也是他后來能夠順利回國的原因。
時代周報:你在書里多次提到了與周恩來總理的接觸,在回國的問題上他顯然也是有恩于你的。從整個中國歷史的角度來講,你如何評價周恩來?
關愚謙:絕頂聰明的偉大人物,但同時也是典型的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永遠是君,臣永遠要對君忠誠,忠孝仁愛、禮儀廉恥、溫良恭儉讓,他忠,忠于祖國,忠于皇帝。那時候不僅僅是周恩來,所有的人都忠于毛主席。
第二,周恩來他很忍耐,一切以社稷、人民為重。忍辱負重。每一次文化人受到迫害的時候,周恩來總是能保護就保護。
周恩來建立了不朽的功勛,所以周恩來去世的時候我大哭,毛主席死我也哭,但我哭的是過去幾十年整個中國怎么這樣亂七八糟?
時代周報:你跟鄧小平的接觸,就是給他做過俄語翻譯?

關愚謙:我那時是臨時翻譯。我們有主要的老翻譯,但不太受信任。他們是群眾,我是團員。重要的時候、機密的時候,是不能去做翻譯的。五年計劃,是黨員做翻譯,一年計劃,是關愚謙做翻譯,一般的介紹經驗,是老翻譯們去翻譯。我屬于紅五類的團員,所以一般對我還比較信任。周恩來、鄧小平、陳云、薄一波我都給他們做過翻譯,毛主席我見過好幾次。
時代周報:你在書里放了一張與朱镕基總理的合影,聽說他非常喜歡你在香港《信報》的專欄。你跟朱總理是否有私交?
關愚謙:朱镕基很欣賞我。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是上海市的市長,我就跟他說了一些想法,他很聽得進去。十年后我又見到他,是在國宴上。他邊上坐著聯邦德國老總理斯密特,以及漢堡市市長。中間有一段時間,斯密特跟別人說話,市長也跟別人說話。我就走上去說,朱總理啊,送你一本書,他想站起來,一看,《德國萬象》,關愚謙著。很驚訝:‘你的文章我可是篇篇都看的?!覈樢惶??!悴皇窃凇缎艌蟆穼懳恼?,我讓我的秘書,把你的文章剪下來放在我書案旁邊?!艺f朱總理,我的文章很多時候是批評國內的?!驗槟闩u國內我才看啊。尤其是對中國禁煙的文章?!覜]有跟他說話太久,就跟他說等會兒能不能跟他合影。他很爽快答應,我就回到自己的座位。吃完飯,大家全站起來,他竟然自己跑到我的桌子上與我合影,他答應別人的事情會做到。后來我給他寄書,他的秘書專門跟我要了《浪》。是老版本,新的版本我這次也要給他寄,還是寄到國務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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