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語》的重譯引來了中日文化交流的問題。簡而言之,我們對日本是厚今薄古,日本對我們是厚古薄今。
??? BY 林少華 ??? 《源氏物語》出自日本古代杰出的女文學家紫式部之手。紫式部生于官宦之家,具有良好的文學修養(yǎng),對白居易詩文尤其喜愛和熟悉。但個人生活十分不幸。24歲喪夫寡居,開始創(chuàng)作《源氏物語》,進宮任皇后侍從女官后繼續(xù)創(chuàng)作。歷經(jīng)10年,終于完成了這部堪稱日本平安王朝宮廷畫卷的散文體小說(物語)。它在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主要在于它誕生之早。整部書完成于1006年前后,相當于中國宋代真宗年間。 ??? 每一個民族都對世界文明進程有其獨特的貢獻,相比而言,一般認為日本民族主要貢獻了美學——日本人生性執(zhí)著,把“美”推到了登峰造極淋漓盡致的地步。我們常說“美得要死”,但那基本是一種修辭手法,而在日本人那里,美就的的確確是同消亡、同寂滅、同悲哀聯(lián)系在一起的。我們說的“喜怒哀樂”,哀是喜怒哀樂中的哀,哀是其一;而日本人說的喜怒哀樂,是哀中的喜怒哀樂,哀是一切,哀是主題。也就是說日本人有一種悲劇情結(jié),以悲為美,以哀為美。這種美學情趣主要來自《源氏物語》。《源氏物語》稱之為“物哀”(もののあわれ)??梢哉f這種“物哀”精神一直影響到現(xiàn)代,其最典型的體現(xiàn)者,在作家中就是川端康成。即使深受西方影響的村上春樹,其骨子里的成分——比如無奈、孤獨、寂寥和凄涼——也還是和《源氏物語》體現(xiàn)的美學傳統(tǒng)一脈相承的。說得夸張些,理解了《源氏物語》,也就在很大程度上理解了日本美學、日本文學以至日本人。 ??? 《源氏物語》被稱為“日本的《紅樓夢》”,一般認為,兩部作品的主題同是表現(xiàn)王朝由盛而衰的歷史必然性,手法同是避免直接指涉政治而以男女愛情和感情糾葛為主,人物性格同樣鮮明生動,心理描寫同樣細致入微。但不同之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如《源》注重感情的“真實”,不求精神境界的超拔;《紅》則在意道德取向,強調(diào)善與美的統(tǒng)一。再如源氏與寶玉盡管同樣好色,但寶玉具有積極的叛逆性格,源氏則是止于“知物哀”的中性人物。從故事情節(jié)看,《紅》環(huán)環(huán)相扣緊湊曲折,《源》則比較松散拖沓、節(jié)奏緩慢。 ??? 《源氏物語》的中文首譯本出自老一輩文化名人豐子愷先生之筆,就語言表達的藝術性來說已近乎完美,出神入化。如果要說瑕疵,主要不是翻譯問題,而是原著內(nèi)容方面的問題。一來畢竟是世界上最早出現(xiàn)的小說,作為小說這一藝術形式還不夠成熟,二來日本人的文學強項本來就是散文隨筆之類而不是小說——時至現(xiàn)在也好像還沒有產(chǎn)生除了《源氏物語》之外的堪稱世界文學名著的小說。 ??? 我覺得翻譯可以用一個字概括,那就是“味”,要盡可能譯出味來。這個味兒有兩層意思。一是原作的“味”,就是說譯村上春樹得是村上春樹的味,譯《源氏物語》得是《源氏物語》的味。雖說要無可救藥地帶有“林家鋪子”的味,但不能過于沖淡原作的味。二是文學味兒。這個味兒是文學之所以成為文學的根據(jù),也是文學譯作的生命,是能否給讀者以審美感動或?qū)徝烙鋹偟年P鍵因素。有了這個味,才成其文學翻譯;沒有這個味,就成了文字翻譯——哪怕語法和單詞譯得再無懈可擊,讀起來也味同嚼蠟,吸引讀者當然無從談起。

??? 《源氏物語》的重譯引來了中日文化交流的問題。簡而言之,我們對日本是厚今薄古,日本對我們是厚古薄今。中國現(xiàn)代文學家中,只有魯迅對日本產(chǎn)生了實質(zhì)性的大的影響,而當代文學家中,還沒有任何人像村上春樹在我國那樣在日本產(chǎn)生影響。相比之下中國的古典文學如《三國演義》、《長恨歌》中的楊貴妃等等在日本可謂家喻戶曉。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一是同國勢強弱和文化輻射力有關,二是同我國現(xiàn)在富有特色的社會制度和意識形態(tài)有關,這使得我國當代文學作品有不易為人理解的異質(zhì)性因素。我想,隨著思想的進一步解放和改革開放的深入,這種文學交流上的逆差將來是會發(fā)生變化的,也應該發(fā)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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