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事關心的妙人,樣樣涉獵的雜家 學者李育中先生于2013年6月28日在廣州逝世,享年103歲。

李育中是一位妙人,當過翻譯、詩人、影評人、戰(zhàn)地記者,晚年是著名的“藏書家”。他是博古通今的雜家,對書籍、電影、美術、書法、詩詞樣樣涉獵。在華南師范大學,師生們尊李育中為“校寶”。 香港文學的早期拓荒者 1911年1月,李育中在香港出生,是經(jīng)歷了清朝、民國、新中國的“三朝元老”。童年在港澳兩地讀書,學習中文、英文、葡萄牙文、俄文、世界語,另外還自學一些拉丁文和希臘文。1935年,香港大學給胡適一個博士學位,李育中去聽演講,“胡適的英文漂亮,講話的姿態(tài)、語音都行”。 在香港,李育中讀過很多英文著作,又喜歡看電影。22歲時,李育中看到根據(jù)海明威作品拍成的電影《戰(zhàn)地春夢》,便到香港大會堂圖書館找到英文原著。1933年初,他將這部小說翻譯成中文,在報紙上連載,直譯作《訣別武器》。當時中文世界很少有人知道海明威,李育中說:“海明威的文章風格明快,到現(xiàn)在還是站得住?!?p> 李育中是香港第一人翻譯海明威的《訣別武器》。后來,他笑數(shù)人生的多個第一:1936年香港第一人被茅盾采錄文章編入《中國的一日》;1938年第一人長文介紹馬雅可夫斯基于《文藝陣地》上;1942年,用文學的形式為湘粵兩份日報寫戰(zhàn)地通訊,報道緬甸遠征,次年初出版戰(zhàn)史《緬甸遠征記》;1946年在南方第一個向國人介紹薩特和畢加索;新時期第一個介紹卡夫卡并且翻譯其作品,把意識流寫作手法源流登在《外國文學研究》。 1936年,高爾基逝世。茅盾學高爾基的《世界的一日》,在上海向全中國號召,出一本《中國的一日》:在同一天里,各地的人寫文章,各挑選一篇匯集成一本書。當時李育中在香港《華僑日報》當編輯,他很討厭蔣介石,晚上,有關蔣介石的消息來得遲,李育中就故意不登。第二天,老板發(fā)現(xiàn)蔣介石這么大的消息都不登,就開除了李育中。正是茅盾號召寫《中國的一日》那一天,李育中就寫自己失業(yè)的一天,文章被茅盾采錄。上海淪陷后,茅盾去了香港。李育中辦過香港的文學團體,接待南下文化人,和茅盾一家都熟悉?!懊┒芤郧皼]有留須,生得清癯。眼睛有些毛病,老是眨眼。他的浙江口音比較重?!崩钣谢貞?,“郭沫若我也認識,我經(jīng)常將他們兩人進行比較,郭沫若是豪放的人,演講很厲害,茅盾剛剛相反,郭沫若的四川口音還容易聽,茅盾的浙江口音就很難聽清楚了。他是語不驚人,文筆很不錯。我寫的文章,茅盾都給我發(fā)表,他最大的特點是從來不改我的文章,他很欣賞我寫的新詩,我寫了很多詩,也喜歡寫報告文學。茅盾舊文學的基礎不錯,字也寫得不錯,我以前有很多他的信,后來失散了。” 1939年,李育中和郁風、劉火子從韶關回到香港住了一個多月,忘了是誰介紹的,他到香港大學和許地山談了一個多小時,什么內(nèi)容都不記得,只記得大熱天,許地山給他冰鎮(zhèn)的檸檬茶。“許地山是一個很純樸、冷靜、溫和的人,穿中裝,不穿西裝?!?p> 抗戰(zhàn)爆發(fā)后,李育中從香港到了廣州,曾任廣州《救亡日報》社論委員,參加廣東文化界抗敵協(xié)會,負責傷兵難民工作。廣州淪陷后,到粵北從事新聞和教學工作,還創(chuàng)辦兩個團體:粵北青年記者學會與粵北文協(xié)分會。后從粵北轉(zhuǎn)至桂林,一邊教書,一邊編《中國詩壇》等報刊,1941年,出版?zhèn)€人詩集《凱旋的拱門》。 香港已故學者也斯整理中國20世紀三四十年代新詩歷史時,重新發(fā)現(xiàn)了一些詩人詩集,寫成論文《抗衡的美學:中國新詩的現(xiàn)代性:1937-1949》,后來繼續(xù)尋找一些詩人的下落,像廣州的梁宗岱、歐外鷗、李育中。也斯說:“我一直對香港和廣州的關系很有興趣。當年詩人李育中、歐外鷗、林英強、侯汝華、劉火子都跟香港有來往,辦雜志,發(fā)表作品,或在港生活。以前有‘省港澳’之說,粵劇的戲班很自然在省港澳演出,當時沒有海關,大家交流順暢。” 抗戰(zhàn)中寫成《緬甸遠征記》 1940年春,李育中在桂林逸仙中學教書,同事中有李嘉人、陳殘云、黃新波、廖冰兄等。李育中在廣西認識了一個小學女教師,后來成了他的太太。 逸仙中學改組后換校長,很多老師走了,李育中看到有一份新辦的大報紙要請很多編輯記者,就去應考,在100多人中考了第一名。他回憶:“我開始錯誤估計,以為像傳說中那樣是李宗仁的老婆要辦一份大型報紙。后來我到了杜聿明第五軍辦的小型報紙,杜聿明是黃埔軍校第一期的,這個人是一個純粹的軍人,忠于蔣介石,是他的驍將,當時他比胡宗南還高一層。第五軍是特殊的部隊,是蔣介石最精銳的部隊,唯一有坦克的部隊。1942年春天,我就隨軍,應邀去做杜聿明的英文秘書,后來又是政治部代宣傳科長。那時候剛剛結(jié)婚,便要上戰(zhàn)場,很勇敢!” 李育中回憶抗戰(zhàn)歲月:整個緬甸戰(zhàn)爭分兩階段,第一階段杜聿明打了敗仗,第二階段孫立人反攻。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后,日軍打完新加坡就打緬甸,緬甸是英軍的領地,英軍比較薄弱?!拔矣浀弥笓]官叫亞歷山大,是一個少將,要求中國支援。當時新開一條滇緬路,請中國部隊由滇緬路入緬甸,中國就派了最精銳的第五軍前去,其中包括孫立人的一個師,由杜聿明統(tǒng)領。第一場戰(zhàn)由杜聿明指揮,發(fā)揮過威力,可惜英軍無能,不會配合,打了敗仗,就撤退;第二場戰(zhàn)反攻,杜聿明沒有參加,由孫立人指揮,有美軍支持,便打勝仗。我參加了第一場戰(zhàn),戰(zhàn)爭很短,我還沒有到過最前方,已經(jīng)開始大撤退,我參加了大撤退。那次撤退很壯觀,一支部隊經(jīng)過野人山到印度,野人山從來沒有人走過,蚊蟲野獸很多,天天下雨,幾乎死了一半人,聽說杜聿明的十個衛(wèi)士死了八個。那時是雨季,沒有地方睡覺,也沒有東西吃。我跟的是另一支部隊,由坦克團經(jīng)滇緬路回來。我就在下關采訪了很多軍人,了解整個戰(zhàn)爭的情況,雖然打了敗戰(zhàn),但是打得很壯烈,中國士兵能到國際上支持人家抗戰(zhàn),表現(xiàn)得不錯?!崩钣心菚r還有兩個身份,分別是衡陽的《大剛報》和韶關的《大光報》的戰(zhàn)地通訊員。因為那次戰(zhàn)爭很匆忙,還沒有其他戰(zhàn)地記者,李育中便寫了一本《緬甸遠征記》,這是唯一記錄那次戰(zhàn)爭的書,很多人曾經(jīng)引述這本書。這本書印了兩版,1943年春在桂林印了土紙本,廣州戰(zhàn)后則出了一本白報紙本。 眾多文化人的“老友” 抗戰(zhàn)勝利后,李育中到廣州從事文藝與教學活動。在報界、電影界、學術界,他與梁宗岱、鐘敬文、金應熙、黃谷柳、秦牧、廖冰兄等文化人均有交往。李育中熟悉廣東文化界的掌故,曾撰寫多篇文章回憶舊日知交,并與人合作過專著《嶺南現(xiàn)代文學史》。 1948年中國電影復員以來第一次電影座談會上,李育中和夏衍、丁聰、陳歌辛等人都參加了。李育中回憶:“有一個富家破落子弟叫歐永祥,有些錢,就要搞電影雜志,請我?guī)椭汶娪罢搲?。開始在廣州出,后來因為沒有登記證,就去香港,一路賠了很多錢。因為這個電影論壇傾向進步,才請到夏衍、丁聰、陳歌辛、歐陽予倩這些人參加,其中多人我早就認識,高談中國電影的發(fā)展前途。我和夏衍在《救亡日報》就已認識,并且一同撤退到桂林。丁聰和黃永玉很閑散窮困,黃永玉的老婆張梅溪是我在文藝學院的學生。我欣賞黃永玉早期的版畫,他現(xiàn)在是最有錢的畫家了,很有才華,但是那種味道就是有點怪誕。” 李育中與廖冰兄交情匪淺,他覺得用廣州話“直腸直肚”來形容廖冰兄最合適不過:“廖冰兄的漫畫政治性很強,打抱不平、伸張正義。他是窮家子弟,以前講話百無禁忌。我也認識他妹妹,就叫廖冰,廖冰很高大,人又很豪爽,后來翻車死了?!?p> 梁宗岱百年紀念時,李育中寫過文章紀念。他回憶:“梁宗岱不問政治,好飲酒,好打抱不平。他不肯戒酒,老是說越飲越高興。聽說,他在中山大學說過至少有70個‘第一’的話,例如酒量第一、健康第一、業(yè)務第一。他長得高大結(jié)實,身體很好,平時穿短衫短褲,即使在冬天,他還穿著短衫短褲。有一次我和他去海陵島,要坐船一個多鐘頭,那是8月大暑天,中午陽光很烈,他沒戴帽子坐在船頭,讓太陽直曬。” 梁宗岱一生經(jīng)歷頗奇:受法國文藝的影響,愛好歌德,在歐洲留學時,結(jié)交了文壇名宿羅曼·羅蘭和梵樂希,梵樂希曾經(jīng)給他的詩文集寫過序,這在中國人中恐怕是絕無僅有的。在梁宗岱家里,李育中看過一些羅曼·羅蘭的信,浩劫之后,那20多封羅曼·羅蘭的親筆信已不知哪里去了。梁宗岱的悲劇之一就是同女作家陳沉櫻的婚姻,陳沉櫻先嫁馬彥長,后嫁梁宗岱,最后她和梁宗岱也不美滿。梁宗岱為人好打抱不平,早在重慶時,他就跟幫會的袍哥斗過,一點都不怕。在抗戰(zhàn)時,他在廣西百色見到一個草臺班的女演員,那時女演員地位低下,受到一些非人的欺負,梁宗岱挺身而出,救了這個女演員,后來還不惜降低身份跟她結(jié)婚。李育中說:“這不能說他是名士風流,可說是他有俠氣。這位女子仗義,后來在他去世前幾年,也拼了命服侍他,回報他。” 李育中喜歡龔自珍的詩,在一次龔自珍研討會上,他與金應熙談得甚是投機。金應熙是梁羽生(陳文統(tǒng))的老師,恰恰陳文統(tǒng)年輕時到過李育中家里,算起來,師徒二人都與李育中有緣。后來梁羽生寫過長文《金應熙的博學與迷惘》,李育中大為激賞:“我覺得陳寅恪的眾多學生里面,只有金應熙有條件繼承他的學術,我見過陳寅恪的學生寫紀念陳寅恪的文章,多是不著邊際的。金應熙學術功底很好,外文功底也深,但是后來變成馴服的工具,上面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和陳寅恪的事是時代的悲劇。很可惜,他死得太早,沒有發(fā)揮他的史學專長。” 華南師大女生的“偶像” 1953年,李育中調(diào)到華南師范大學,1991年退休。這幾十年中間,經(jīng)歷了很多運動,但他不是運動員,居然平安無事。他給外國人打過工,在香港當過公務員,在英國新聞處當過翻譯,在美軍當過翻譯,當過杜聿明的英文秘書,那些歷史在政治運動中竟沒有被人追問。而他的一位同事康白情就沒有那么幸運了。康白情是“五四”名詩人,1953年從海南師專調(diào)入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和李育中的關系不錯。雖然五四運動過了幾十年,但康白情那種自由散漫的味道都沒有改,他教古典文學,可以隨便說出屈原的種種罪狀:無父無君,楚辭淫蕩,楚辭代表南方的東西,不是正宗的文學,使文學走歪路。在一次座談會中,康白情說:“民主黨派想爭權(quán),是爭不過共產(chǎn)黨的,共產(chǎn)黨有軍隊?!苯Y(jié)果就當了“右派”,學校算是“寬大處理”,要求康白情回四川老家,就在路上去世了。 李育中不僅愛教書,也喜歡寫文章。他笑道:“說我是個學者專家或戲稱雜家,我覺得不大相稱。又如說作家吧,我常說只不過是寫家,更或者,不過是報屁股的寫家而已,算不得什么?!彼凇断愀埏L情》等報刊寫專欄,很關注港臺的文化現(xiàn)象。由于對海外文學一直很關注,李育中很早就向?qū)W生推介卡夫卡、喬伊斯、尼采、薩特等人的作品。他說:“我接觸外文方便,一路都有選擇性地介紹外國新的東西。1941年我在桂林,就介紹喬伊斯,最早的應該是葉靈鳳在香港介紹喬伊斯。上世紀30年代內(nèi)地稍為介紹過畢加索,1946年我在南方第一次向國人系統(tǒng)地介紹畢加索,我用了整大版圖文介紹,后來寫了很多文章繼續(xù)介紹他。我介紹了很多現(xiàn)代派畫家,當時可成一本書的。戰(zhàn)后就開始介紹薩特,薩特從抗戰(zhàn)到戰(zhàn)后在青年中很有影響,我當時有材料,就介紹薩特,那是1946年。我對尼采早就很有興趣,我有英文本、日文本及早期中文本。尼采是一個多面體,他是什么樣的思想家,到現(xiàn)在還沒有認真解決,還有很大的研究價值。以前他的研究都是一個禁區(qū),在1980年左右,我已經(jīng)寫了一篇兩萬多字的文章談他,文章本來是談魯迅有沒有受尼采影響。王元化早期的文章就完全為魯迅辯護,說一點影響都沒有?!?p> 在李育中晚年結(jié)集的《南天走筆》一書中,有“魯迅門”文章一輯,李育中研究魯迅有獨特的視角,寫過《魯迅與周作人》、《魯迅與廚川白村》、《魯迅與尼采關系新探》。李育中認為魯迅受過小泉八云的學生廚川白村的影響,他在華師上課時對學生講:“認識小泉八云是中學程度,認識布蘭兌斯便是大學程度,認識別林斯基才算研究生程度?!?p> 李育中在華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任教幾十年。許多學生回憶,李育中上課別開生面,天南地北、古今中外無所不談。在華南師范大學女生對老師的排位中,李育中曾被排為第四偶像,前三名都是30多歲的年輕老師。李育中說:“我教書還算平平穩(wěn)穩(wěn),我教外國文學、文學理論,后來教過近代文學、現(xiàn)代文學。在這個學校里,在中文系上課沒有問題,外語系我上過課,美術系上過課,歷史系沒有請我,如果請我,也可以教歷史的。我主持過很多教研組,最長時間的是外國文學教研室,近代文學教研室是我?guī)ь^的。我當過文藝理論教研室代主任。我在廣州教蘇聯(lián)、西歐文學比較早。打倒‘四人幫’之后,歷史弄清楚,讓我當系主任,我不當,行政的工作我不做。一般舊學術界的教授不愿意當系主任的,當教授比當系主任更高尚、更超然。系主任的事務又會得罪人,工作量又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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