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如單憑港譯名決定看這出電影,《當總統(tǒng)遇上皇上》(Hyde Park on Hudson)很可能讓人莫名其妙。特別是對不熟悉美國近代史的觀眾而言,電影用上主要篇幅詳細交代羅斯福總統(tǒng)和表妹的婚外情,英王喬治六世訪美反而變成配菜,就是不當貨不對板,也似本末倒置。

電影是根據(jù)那位表妹死后才出版的日記改編,此前一般史家都不知道,原來羅斯福除了那些眾所周知的情婦,還有這么一位近親情人,而導演正是要對羅斯福的既定形象進行一定顛覆。電影前三十分鐘不厭其煩地譜出二人黃昏戀曲,露骨地白描表妹在田野座駕中為羅斯福手淫,強調(diào)羅斯福以殘疾之軀還是天天不忘女色。大概是為了突顯這位偉人的人性一面,那樣當他遇上口吃、沒有從政經(jīng)驗的喬治六世時,二人才可以平起平坐。畢竟羅斯福的身影太高大了,一直是評分最高的美國總統(tǒng)之一,也是改變了美國國內(nèi)對社會福利態(tài)度、扭轉(zhuǎn)“光榮孤立”政策的關鍵人物。 至于把總統(tǒng)婆婆媽媽的私生活、婚外情和英美元首破冰會面混為一談,也有一定象征意義:英美兩國本是一家人,因為種種歷史原因出現(xiàn)隔閡,但只要一條熱狗,距離就可以大幅收窄。。 問題是,對很熟悉羅斯福的那些觀眾而言,這部標榜由家事閱讀世界大事的電影,還是硬傷過多,不少敘述讓人感覺奇怪。羅斯福固然應有人性化的一面,但他在電影的表現(xiàn)實在太平庸、窩囊了,就是在家內(nèi),也無一家之主的威嚴,既要順從母親的一切安排,又要整天忙著周旋于幾個親密女性伙伴之間,自己鮮有決定權(quán),仿佛這些人才是決定國家大事的真正主人翁。事實上,宴請英國國王、王后屬于重大政策調(diào)整,羅斯福的主要商討對象只能是國務卿、其他閣員,他的大使也必會事前對一切要注意的細節(jié)詳細報告,那幾位女士在白忙,其實是羅斯福從政事松弛的方法而已。 電影不時強調(diào)羅斯福夫人(Eleanor Roosevelt)對英國王室的不友善,仿佛她全程都在故意出難題去刁難國王和王后,乃至可能是暗中支持廢除王室的“激進分子”,假如觀眾從前不認識她,可能就這樣判斷她是一名潑婦。其實根據(jù)正史,羅斯福夫人對英國王室沒有任何偏見,也從沒有打算刁難兩人,反而和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就以電影著墨最重的“熱狗事件”為例,她確實提出要加入熱狗款待國王,但同時確保宴會有大量高檔食物,讓熱狗成為“異國風情”而不是代表寒酸;她對國體十分在意,曾在自己的專欄透露,擔心熱狗會被誤會為故意怠慢,更曾一度考慮不用熱狗,可見她的一切考慮,都是為了配合丈夫政策,即協(xié)助英國王室贏得美國民望。 須知羅斯福夫人是主流史家眼中排名最高的美國第一夫人,她除了“在位”時間最長,也有強烈個人角色,不時和丈夫唱反調(diào)之余,也是推廣平權(quán)運動、種族平等、婦權(quán)人權(quán)的先驅(qū),曾任美國駐聯(lián)合國首任大使,也曾是聯(lián)合國人權(quán)委員會主席。她邀請少數(shù)族裔向英國國王演出,根本是她一直以來推動種族平等的工作,并非要故意令講求傳統(tǒng)的英國王室尷尬。客觀上,這些安排都有助打破英國王室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加上喬治六世的王后伊麗莎白因為個人經(jīng)歷,在王室內(nèi)部也算破格人物,更不應如電影那樣,神經(jīng)質(zhì)的什么也接受不來。 最嚴重的是,電影把英國國王描述成一個專程到新興大國美國“行乞”的破落戶,全程備受冷遇,還要“屈就”住進羅斯福的鄉(xiāng)村住宅,王后就清楚表達不滿:“他們明明知道我們來是為了什么,這樣待慢,要傳遞什么訊息?”這種演繹不但歪曲事實,而且把主客也顛倒過來。真相是,羅斯福年輕時就是個支持威爾遜總統(tǒng)的世界主義者,從來主張聯(lián)合英法抗衡納粹,雖然受制于國內(nèi)孤立主義不敢妄動,但還是在法律容許的空間暗中支持英國,所以喬治六世到訪,根本無需“爭取”羅斯福。 那次訪問也不是喬治六世主動去“乞援”,而是羅斯福主動邀請的。作為東道主,羅斯福的一切禮節(jié)安排盡善盡美,毫無怠慢之處,電影說他要喬治六世為他推輪椅,如此有違禮節(jié),除非有真憑實據(jù),否則令人難以置信。喬治六世夫婦也是在官式住進白宮兩日后,才到羅斯福大宅進行私人聚會,對此電影毫無交代,卻說成是國王冷冷清清地自己乘車上門,走到鄉(xiāng)郊找羅斯福一家。那怎么可能呢? 羅斯福邀請英王訪問,因為他知道戰(zhàn)爭即將爆發(fā),希望通過英王的魅力,抵消國內(nèi)的孤立情緒,增加英國在國內(nèi)的受歡迎程度,以便早日對軸心國宣戰(zhàn)。所以他反而比喬治六世更要費心思,去安排一場一場公關演出,爭取美國人心。他這樣做不是純粹厚愛于英國,而是美國自上世紀20年代起,就視日本為太平洋的競爭對手,早在暗中增加軍備,準備和日本決戰(zhàn)。既然德意日聯(lián)盟已成型,早日確定英法為盟友,也符合美國國家利益。 至于美國人刻意提及從前的英美戰(zhàn)爭,也不是要故意羞辱,畢竟美國在1812年戰(zhàn)爭也未算戰(zhàn)勝。真相是由殖民時代到美國獨立后,都沒有英國王室訪問過美國,捕風捉影下,一般美國人還是覺得英國十分龐大、經(jīng)常有意干涉美國內(nèi)政,才不斷有“英國威脅論”出現(xiàn)。所以英王訪問除了有破冰效果,還是用來消除“英國威脅論”,這和電影嘲弄英國“打腫臉充胖子”恰恰相反。 結(jié)果在羅斯福夫婦刻意經(jīng)營下,喬治六世的訪問空前成功,萬人空巷,不少美國人專門長途跋涉來一睹傳說中的王室風采,絕非電影說的那樣,連找一個群眾歡迎也沒有,因為美國人根本不知道英王要來云云。喬治六世夫婦回國后,對這次訪問回憶甜蜜,美國人對英國的支持度也大為上升,孤立主義逐漸消亡;英國固然得到強援挨過二戰(zhàn),美國也最終取代英國成為戰(zhàn)后的世界霸主。誰是歷史的贏家,還真不是一本表妹回憶錄足以看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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