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華網(wǎng)???? 有一年春節(jié)，我在馬來西亞背包旅游。在檳城的客棧，和幾位客人混熟了，臨走那天，他們問我：下一站去哪？我答：怡保(Ipoh)。他們接著問：怡保有什么好玩的？我答非所問：怡保有好吃的。 確實，怡保是座美食城（芽菜雞、沙河粉、白咖啡最出名），但除了吃喝，怡保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敗詭異氛圍吸引著我。怡保的建筑花樣百出，西洋式、馬來式、中式，各種風(fēng)格混搭。很多電影在此取景，譬如周潤發(fā)主演的《安娜與國王》、李安執(zhí)導(dǎo)的《色，戒》。
怡保曾因錫礦繁榮，舊稱“錫都”；因被山嶺環(huán)抱，名其“山城”。怡保火車站先聲奪人，氣派不凡，它是典型的摩爾式建筑，俗稱“怡保的泰姬陵”。晚上我就入住火車站樓上充滿殖民情調(diào)的Majestic Station Hotel，它曾是馬來亞最好的鐵路旅館，據(jù)說毛姆曾下榻過此處?？扇缃馦ajestic已經(jīng)陳舊落伍，中低價位，成為背包客的大本營。不過，店主說，很快就要翻新了，我知道所謂的翻新就意味著昂貴的價格，下次來就住不起了。 這些年我在大馬一個個城鎮(zhèn)晃游，逗留最久的場所就是街邊茶餐室（也叫茶室，和港式茶餐廳是兩碼事）—非常平民化的公共空間，沒有冷氣，天花板上的吊扇悠悠地旋轉(zhuǎn)著，老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話家常，《星洲日報》則攤在一邊。我就這樣以一個外鄉(xiāng)人的身份孤立于南洋的語境里，卻其樂融融。茶室除了售賣咖啡、紅茶、咖椰面包、半熟蛋（加黑醬油、胡椒，拌著吃），大多還附設(shè)雞飯、云吞面、叻沙等小吃攤位，開辟了南洋小鎮(zhèn)最具市井風(fēng)情的一方天地。 有時，我會想：大馬很多二三線城鎮(zhèn)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只剩老人留守，多虧還有茶餐室給老人一個聚會的空間。實際上，它們也給暮氣沉沉的老城帶來了人間煙火。 怡保的茶室尤其令人稱道。舊街場（即老城）一帶的新源隆、新源豐、南香、亞洲，這幾家茶室挨得很近，構(gòu)成怡?！白钫T人的街角”。茶餐室一早開門，下午收攤。所以，一到晚上，舊街場的市面顯得冷清幽暗，吃晚飯的地方寥寥無幾。走了幾個街區(qū)，發(fā)現(xiàn)一個亮燈的門面—鴻圖酒樓，進去點了一碗生蝦面，鮮得來“眉毛落脫”，對這碗面我念念不忘，覺得此生沒吃過這么味美的湯面。出了鴻圖酒樓，天越發(fā)黑了，偶爾有車輛呼嘯而去，或野貓一晃而過，荒誕，超現(xiàn)實。不過，想到第二天早上的蓬勃生機，晚上“聊齋”一般的氣氛似乎也可以忍受了。 我心里還藏著一個重要“景點”，它就是：東華酒吧。因為行前看了《情人的午后: 走訪怡保百年東華酒吧》這本書。作者李永安大概實在癡情于這間酒吧，加上和老酒保彭志云有緣，于是一而再再而三無數(shù)次走訪東華，為這間百年酒吧留下了一則又一則生動的傳奇，拼湊出東華既濃艷瘋狂又曖昧纏綿的歷史風(fēng)貌。東華的英文名字叫FMS，是Federated Malay States的縮寫，和中文名字完全沒有關(guān)系，據(jù)說是早年霹靂州蘇丹所取。 東華酒吧有意思，是因為這里的客人有意思，幾乎都是在馬來西亞工作的洋人，當(dāng)年多為種植園主和礦主，他們個個落拓、豪放、浪漫、風(fēng)流、念舊—奇怪，我腦子里立刻跳出王家衛(wèi)的御用攝影師杜可風(fēng)的“鬼”樣子。他們有的甚至無家可歸或有家難回，異鄉(xiāng)的酒吧成了他們尋歡的安樂窩、情感的寄托所。李永安用活潑傳神的文字將他們的故事一一記錄下來，個個精彩至極，個個寂寞難耐，卻又不失尊嚴，仿佛西班牙鬼才導(dǎo)演阿莫多瓦電影里的癡男怨女。當(dāng)然作者下筆最多的還是酒保彭志云，他是東華的老靈魂，憑他的歷練、得體、細心、寬厚，將所有客人招呼得滴水不漏?？吹胶榷嗟目腿耍砜偸莿褡杷麄儯骸斑@是最后一杯了。”對那些醉醺醺的客人，彭更是服務(wù)周到：“我可以幫你叫的士了嗎？” 有幾位馬來西亞人到英國旅游，碰到一位幾十年前東華的老顧客，這位老人問他們是否知道怡保的FMS Bar，當(dāng)他得知彭還在東華時，高興得很，特別請他們代為問候彭。也有離開的老顧客寫了關(guān)于東華的詩托人帶來給彭，彭珍惜地貼在墻上。東華的墻上還貼了一行天書一般的英文字母：IITYWYBMAD，大家都很好奇地問彭那是什么意思，彭淡淡地說，如果我告訴你，你會請我喝一杯嗎？—If I Tell You， Will You Buy Me A Drink？那行字就是這個意思。這樣的游戲很有趣。讓我想到賽林格小說里的猜謎：一堵墻對另一睹墻說了什么？—拐角見。 我來到怡保，朝著心目中的“景點”走去，遠遠看到這幢熟悉的淺藍色的建筑（在網(wǎng)上看了無數(shù)次圖片），興奮得一如近鄉(xiāng)情怯?？傻搅烁?，一盆冷水當(dāng)頭澆下，原來東華已經(jīng)關(guān)閉，看情形是在裝修，不敢確定是翻新后重新開業(yè)（若是，也難保昔日風(fēng)情了！），還是另作它用？看來，時代真的在變，連怡保這座相對穩(wěn)定封閉的老城也“在劫難逃”，老調(diào)調(diào)老味道老色澤，正日漸凋零消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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